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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麗環見飯菜愈發不像樣,每日的糕點也不正經給送,不由大怒,親自領了卉兒去廚房吵鬧,管廚房的旺財家的,斜靠在門框上,一邊剔牙一邊說:“眼下年景不好,連老太太都減了三個菜,姑娘頓頓有魚有肉,還有什么不知足?姑娘要想吃好的,自己掏銀子買去,廚房的灶臺隨便用。前兒個大奶奶想吃胭脂蘑菇湯,還是掛大房的賬,出去買了蘑菇回來做的呢,姑娘不服氣就找太太去,這是太太下的令。”說完一摔簾子進了屋。
曹麗環一怒之下去找秦氏訴苦,狠狠告了旺財家的一狀。秦氏肅著臉道:“竟然有這樣的奴才?回頭我要好好立一立規矩。不過今年年景不好,宮里的娘娘還削減開支了呢。咱們府里的人,總不能比太后、娘娘們更金貴罷了?所以家里的定例都削減了,就連綺姐兒想多吃一碗銀耳羹,還磨了我半天,回頭自個兒撅著嘴添了銀子才做得了一碗。”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想在林家繼續好吃好喝的——沒門兒!嘴饞了自己添銀子做罷。秦氏沒說幾句便端茶送客,末了打發身邊的丫頭綠闌給旺財家的送了一把賞錢,夸她這件事做得好。
曹麗環回來自然又發了好大一通火氣,香蘭躲了出去,曹麗環舍不得打卉兒,又不好責罵懷蕊,便拿了雞毛撣子攆著狗狠狠打了幾下,又不解恨,摔了一只茶杯。
香蘭無處可去,便往知春館那里轉了一圈。恰好小鵑正在茶房看爐子,見香蘭來了忙忙的把她讓到小木凳子上坐好,又一溜煙的跑出去拿了兩塊綠豆糕給香蘭吃,拿了自己的杯子給香蘭倒茶喝。
香蘭笑道:“不用忙了,我坐不了多久就該回去呢。我屋里那位小主子可不好伺候,我也不敢在外頭晃太久。”
小鵑把杯子塞到香蘭手中道:“是呢,府里上下都說環姑娘不好,心眼小又愛擺闊,最愛虛頭巴腦的,沒有什么大家子氣度。橫豎你也要熬出來了,等她一嫁人,你就遠遠的離了她,大房的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比她好伺候。”扇了兩下爐子,低聲道,“我的日子好過多了,大太太一回來,大房上下就跟換了個天地似的,沒過幾天就狠狠罰了一個最愛打罵小丫頭的吟柳,又罰了大奶奶幾次,如今房里真真兒的消停了。”
香蘭看著小鵑圓圓的臉和笑彎的眼睛,也微笑起來。她自從進林府以來,小鵑是最沒有算計的女孩兒,也是她在府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兩人在一起便覺著一顆心都松快下來了。她本來想打探打探消息,可這會兒卻歇了念頭,一點都不愿再想羅雪塢的糟心事兒,便同小鵑小聲的聊天,說說家中的父母親人,又講些平日的瑣事。
正此時只見有個高瘦的女孩兒走了進來,小鵑一見便笑道:“剛還想去叫你,偏巧你來了,這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香蘭,進府那天我遇見她就覺得投緣,有說不完的話。”又對香蘭說:“她叫汀蘭,別看大不了咱們一兩歲的,可是二等丫鬟呢,多虧了她常常護著我,要不我可糟了。”說著一吐舌頭。
香蘭笑著打招呼說:“汀蘭姐姐。”見汀蘭穿著半新的靛藍緞子襖兒,白色掐牙背心,下面是石青色裙子,容長臉面,眉毛淡得看不出,用眉黛筆畫得很長,生得一雙杏眼,嘴微有些大,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縱然并不十分美麗,但是談吐溫柔,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汀蘭笑著擺擺手:“叫什么‘姐姐’,平白把我喊老了,小鵑都叫我汀蘭呢,你也別見外。”瞧見香蘭手里的綠豆糕,嗔了小鵑一眼道,“這綠豆糕還是昨天的呢,已經不新鮮了,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咱們小廚房里正蒸芙蓉糕,我去拿兩塊來。”
小鵑連忙扯住汀蘭的袖子:“你瘋了,要讓迎霜她們看見,還不撕了你!”
汀蘭笑著眨眨眼:“小廚房里可不全是迎霜的天下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數。”說著出去了。不多時回來,帕子里兜了幾塊熱騰騰的芙蓉糕,另一手拿了一只金盞花陶壺,張羅道:“快把杯子拿來,這里頭是蜜茶呢,早晨給太太沏的,太太沒吃完給了紅箋姐姐,紅箋嫌太甜了,放在小廚房里沒個人吃,我悄悄問過端出來了,咱們兌點熱水,就著糕吃。”
小鵑連忙提了銅壺沏茶水,三個人便團團坐在一起,吃著糕喝著茶,香蘭刻意交好,汀蘭也隨和,再有小鵑嘰嘰喳喳的,三人便笑語晏晏,十分歡快。汀蘭是家生子,進府的時候年齡還小,留在知春館做些雜活,后來年紀漸大,趙月嬋將長得風騷嫵媚的丫頭全都打發了,見她生得并不十分美麗,且老實伶俐,交代的活兒沒有不盡心竭力的,便將她留了下來,過了幾年,升了二等。
香蘭吃了一塊糕,喝了一口暖融融的蜜茶,便問道:“說起來,今兒個我們姑娘倒是給太太來添麻煩了,說吃食不如原來的好,減了份例,點心也不像原來按時給送,即便送來也只有四五塊,不夠吃的呢。不知道其他幾位哥兒、姐兒是不是也減了份例了?”
小鵑含著糕,含含糊糊的說:“就屬你們姑娘事兒多,她在壽禧堂外頭跟琉杯打架,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呢!琉杯還因為她挨了十個板子,真是沒做好夢。”
汀蘭顯是比小鵑老練知事,好似明白香蘭為何說這些話,看著她笑了笑,說:“飯菜的例兒都減了,只是……每月的例銀卻漲了,只是漲的那些銀子直接補貼到吃食上了。”說完便閉了嘴,將話頭扯開去聊小鵑衣服上的花樣子。
香蘭愣了愣,睜圓了眼睛。哎呀呀,這表姑娘跟太太比,道行可真太淺了!太太把吃用的份例減了,卻把主子們的月例升了,升的那部分銀子直接補貼到飯菜里——合著換湯不換藥,主子們吃的用的和原來一樣,只是這環姑娘就跟原先大不一樣了。她在府里吃白吃白住,府里卻不給她月例的。這可完全是針對著曹麗環來的,偏這位表姑娘還不識趣,沒問明情況就找太太鬧了一場,人家還指不定在背后怎樣笑她呢!
香蘭頗為感慨了一番,心下盤算再過幾個月,曹麗環就要出閣,自己是林家的丫頭,當然不能給陪送出去,自然要再換主子伺候,當下便三言兩語的跟汀蘭套問府里幾位哥兒姐兒的性情。汀蘭便將她知道的說與香蘭聽,不知不覺過了兩盞茶的時間,香蘭便起身告退。
臨走的時候,汀蘭給香蘭抓了一把瓜子和杏干,笑著說:“沒事兒的時候便過來找我跟小鵑串門子罷。”
小鵑笑道:“你們名字里都帶一個‘蘭’字,怪道跟姐妹似的。”
香蘭也有些依依不舍,約定下次一定多坐上一會兒,這才轉回到羅雪塢來。
第18章
爭鋒
香蘭回到羅雪塢,站在大門口探頭探腦往內一瞧,見廳里靜悄悄的,依稀從寢室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劉婆子站在一叢芭蕉底下跟她招手。香蘭跑過去,劉婆子對屋里一努嘴說:“方才還攆著狗打呢,后來大房的綺姑娘打發個小丫頭子送來個帖子,好像明兒個綺姑娘要開個茶會,請羅雪塢這位母夜叉去呢。等那個小丫頭子一走,母夜叉就消停了,又打開衣箱開始挑衣裳了。”
香蘭點了點頭。曹麗環最愛出風頭,有了這樣跟林府小姐攀緣的機會定不會放過。此時卉兒在窗戶里喊香蘭的名字,讓她過去給曹麗環改明天要穿的衣裳。香蘭便收拾心情,回去給曹麗環修改衣裳,暫且不提。
且說第二日,曹麗環一早起來便琢磨著衣服穿戴,鼓足了興兒要在一眾姊妹里拔頭份,等用了早飯,便里里外外收拾起來。香蘭心里暗暗高興,這樣的場合,曹麗環必然要帶卉兒去,等她們主仆一走,懷蕊也在房里呆不住,指定溜出去找相好的姐妹玩耍。她前些日子托劉婆子買來紙張、毛筆并水墨胭脂等物,等羅雪塢里只剩她一個人便可以拿出來作畫了。
果然,曹麗環粉飾一新,握著把小扇和卉兒搖搖的去了。不多時,懷蕊也跑得不見人,香蘭便將紙筆鋪開,凝神靜氣,閉目觀想了許久,方才一鼓作氣,畫了一枝桃花,剛要畫桃花旁的飛鳥彩蝶,便有個還未留頭的小丫頭子進來說:“環姑娘讓姐姐取她妝臺抽屜里的那盒子堆紗的花兒過去。”
香蘭聽了只得匆匆收了桌上的筆墨,到妝臺前拉開抽屜,看見有一只描金繪鳳的黑漆木盒,打開一看,果然見里面有五枝頭花,雖是民間作坊的貨色,但做工精致,絹紗都是上好的料子。
因羅雪塢一時空了人,香蘭便將劉婆子從茶房喚過來看門,揣著那匣子花兒,跟著小丫頭子去。林東綺住在惠豐齋,這一帶種了桃、杏、石榴、梨、桂等各色樹木,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賞,前方不遠處還有一處池塘,池邊盈盈立著的嶙峋假山與岸上的山石相連,景色十分別致。
香蘭頭一遭往園子這一處來,不由暗自贊嘆,忽見那丫頭把她引到假山的山洞前,待鉆了山洞,眼前豁然開朗,兩邊是抄手游廊,順著游廊直下,便是這惠豐齋的三間正房并四間抱廈,茜窗綠瓦,佳木蔥蘢,清雅非常。
香蘭心里大大贊了一聲妙,跟著那小丫頭走到門口,有個穿著褐色掐牙背心的丫頭打起簾子說:“環姑娘,東西送來了。”
香蘭微低著頭,眼神不敢亂瞟,只聽待客的宴息里傳來說話和笑鬧的聲音,曹麗環正高談闊論:“……我上次去仙霓齋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了件披風和一件襖,就這個價,還是掌柜的說看我是老顧客才便宜的。我在仙霓齋林林總總可花了二百多兩銀子了……”
香蘭聽曹麗環又在擺闊,撇了撇嘴,低眉順眼的走了進去。屋里坐了六個小姐,曹麗環正在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見香蘭進來,臉色一沉,道:“你怎么來了?懷蕊呢?”
香蘭說:“懷蕊沒在屋,我就來了,臨走的時候讓劉媽媽看著門。”說著把那匣子花兒遞了上去。
曹麗環想到方才支了卉兒到趙月嬋處送東西,眼下身邊沒個得用的人,便對香蘭道:“你等下再走。”把匣子接了打開取出一支,比劃著笑道:“這就是我方才說的,我哥哥托人從京里特地捎回來的宮花,內務府責成采買的,我哥哥托人給我留了一盒子,全是時興的款兒呢。來,你們都挑一支回去戴罷。”說著把那匣子宮花往前遞到林東綺跟前。林東綺年紀既不居長,也不年幼,但因是秦氏唯一的嫡女,曹麗環有心巴結逢迎,便故意讓她先選。
林東綺看著十四五歲,容貌清麗,一雙鳳眼微微上挑,蜂腰削背,形容舉止和秦氏一個稿子,透著一股子精明干練,身上規規矩矩穿了白色的緞襖兒和綾裙,頭上除一根銀簪并無首飾,手腕上戴一對鐫刻福祿壽紋飾的銀鐲,襯得皓腕如雪,捧著一杯茶對曹麗環款款笑道:“既然是這么好的花兒,姐姐就留著戴罷,我有呢。”
曹麗環笑得又可親又熨帖:“妹妹何必這么客氣,盒子里有四枝呢,你們一人選一個剛好合適。妹妹你看我手里這枝怎么樣?上頭的花蕊還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
林東綺還要推辭,便聽旁邊有個細柔的聲音說:“這可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呢,在座的大大小小的姊妹,特地的讓二姐姐先挑,你呀,可別糟蹋了人家這一番美意。”香蘭送上匣子便退到墻角了,聞言循著聲音一望,只見炕桌旁正坐著個十三歲上下的女孩兒,瓜子臉,細眉細目,一點櫻桃口,看著病懨懨的,卻嬌弱猶憐,姿態極美,頭上一色素白銀器,穿著白色牡丹提花暗紋的被子,下著白色棉綾裙,比林東綺的穿戴都要顯眼些。
香蘭暗想:“汀蘭說過,大房庶出的長女林東紈已經出嫁了,還有個庶出的三女兒叫林東繡,想來就是她了。端得是個美人,只是這言語上刻薄些,當眾就落曹麗環的臉面。”
曹麗環一聽這話,臉色果然變了一變,想發作又礙于對方身份,便強忍下來,裝作沒聽見,招呼其他女孩子說:“來,綾妹妹也挑挑罷。”
香蘭的目光順過去打量,見一個女孩坐在炕桌另一邊,滿臉不屑的嗑著瓜子,看著跟林東綺年紀相仿,濃眉大眼,瓊鼻檀口,生得英氣俊俏,頭頂只綰了一個髻,余下的編成一條辮子,上頭綴著點點珍珠,身上錦緞的白色襖裙,繡著精致的白花兒,脖子上一個白銀的項圈,綴著一塊溫潤的白玉,是二房的嫡女,林家三小姐林東綾;還有一個女孩坐在林東綺左邊,看著十三歲上下,鵝蛋臉兒,雪膚凝脂,柳眉秀目,神態溫柔內斂,穿著半新不舊的云雁紋錦滾寬雪青領口對襟長褙子,下著墨綠裙子,頭上戴著兩三樣金器,不覺奢華,卻極有富貴人家的做派。香蘭不知她是哪一家的小姐,又見她生得美,不由多看了兩眼。其實這女孩兒是宋柯的妹妹宋檀釵,到林府上做客的。
曹麗環張羅幾個小姐妹挑花兒,林東綾跟曹麗環有過節,理都不理;宋檀釵性情內向,本不太愛跟人交際,又心思細致,往盒子里看了一眼,暗想道:“盒子里攏共就四枝花兒,應該是林家姐妹一人一枝,環姑娘自己再留一枝,斷沒我的份兒,我又何必上趕著挑一枝搶了人家的花兒戴?也怪沒意思的。”所以臉上微微笑著,一動也不動。
曹麗環喊了幾聲都沒動靜,臉上便有些掛不住,道:“這花兒可真是最上等的,聽說做這一枝就要上好的工匠費上一天的功夫,宮里的娘娘們才戴得起呢,外頭想買都買不到,這一匣子花兒,我哥哥花了整整二十兩銀子……”
“宮里的娘娘戴這個花兒還不打了皇家的臉,好表姐,你就收起來罷。”林東綾滿臉譏誚,吐了瓜子皮說,“宮里頭的花兒哪個敢打上字號的?你那花兒后頭分明寫著商家的字號‘明記’,我都瞧見了。不知名小作坊做的花兒,還敢要你哥哥二十兩銀子,唉,可知是被騙了。”
林東繡淺笑,露出唇邊一對兒酒窩,卻用帕子微掩住嘴,說:“就是呢,京城里有名的幾家做首飾的,永記、萬寶樓、袁馥芳,卻沒聽過有叫‘明記’的。花兒我們都有呢,上回宮里賞下來兩匣,每個姐妹都能分著五枝兒,過年時母親還特地打發人給三妹妹送過來,不知收到了沒有?”
林東綾笑瞇瞇的說:“自然是收到了,還有衣裳和首飾,大伯娘心細,什么好事都忘不了我。打開匣子一看就知道那花兒是宮里的,精致著呢,外頭商號做得再好,也不如皇家的體面。”
這兩人每說一句,曹麗環臉上便黑上一分,她野心大,總恨不得攀上去走上層權貴路子,非但不能讓人看輕自己,更要凡事爭先。到了這茶會上,自然要炫耀自己是吃過見過有見地的小姐,誰想卻無人買賬。她好心好意把自己珍藏的花兒拿出來討好,卻惹得一身騷。林東綾原就跟她有過節,可林東繡也跟著奚落她,當眾落她臉面!
曹麗環是個炭火脾氣,臉漲得通紅,立時就要發作。林東綺笑著說:“這個花兒是挺好,可眼下在曾祖母的孝里,紅的紫的都不能戴,環姐姐好意我們心領了。再說環姐姐就要出閣了,這些好看的花兒還是自己留著戴罷。”
林東繡見林東綺要給曹麗環臺階下,哼了一聲,卻扭頭跟宋檀釵說話,和顏悅色的:“檀釵姐姐,要說新奇好看的宮花兒,我那兒有幾枝,在曾祖母的孝里戴不了,白白放著也是落灰,回頭讓人給你送去,有一枝藕荷色的,配你今天穿的衣裳正正好看。”
宋檀釵笑著說:“紈姐姐一番好意本來不該推辭,可我不愛戴什么花兒粉兒的,還是姐姐自己留著。”
林東繡親親熱熱的說:“你跟我還客氣什么?不愛戴也留著罷,總有戴的時候。”
林東綾馬上搶著說:“我那兒也有花兒,堆紗的,絹的,綢緞的,里頭的花蕊都是用瑪瑙水晶嵌的,漂亮得緊,是金陵最有名的師傅做的,檀釵妹妹也拿去戴,回頭我就讓點犀給你送過去。”
這一番話更把曹麗環的氣性勾了上來,暗恨道:“我才是林家正經的親戚表小姐,宋檀釵算個屁!不過是二房太太的姐姐的女兒,也是窮家敗業的,看那一身窮酸的衣裳,料子倒好,誰知穿了多久了。林東紈和林東綾這兩個可惡的,明擺著是為了擠兌我故意捧高宋家的小凍耗子!”心里一怒,嘴上也夾槍帶棒:“檀釵妹妹好福氣,兩個姐姐爭著送你花兒呢,你還推辭什么,哪像我這樣不受待見的,上趕著給人家送,人家還嫌棄不好。你這白來的還不要,倒叫人說你是傻子了。”
林東綾立刻道:“我們送我們樂意,跟你有什么相干?還是趕緊看好了你的花兒和你的東西,別回頭又鬧喚有賊,再打我一巴掌,我身體嬌貴,跟那野瘋野長會打人的不一樣,可禁不起拳腳。”
林東繡仿佛吃一驚,用帕子掩著口:“綾姐姐挨打了?妹妹這么金貴的人兒,就連二嬸都舍不得彈一個手指頭,怎還能挨別人的打?”
林東綾冷笑道:“自打來咱們家就打鬧了多少場了,老太太的臉面都敢不給……”
“四妹妹。”林東綺忽然開了口,往地上一努嘴,“你辮子上的珍珠掉了。”
林東綾往地上一看,果然地上躺著一顆圓滾滾的珍珠,便摸了摸發辮,滿不在乎說:“回頭讓丫頭們撿起來就是了。”
林東綺的大丫鬟踏莎極有眼色的把珠子撿起來,親手替林東綾放回荷包里。林東綺嗔道:“四妹妹這丟三落四的毛病兒還沒改好。”
林東綾笑著說:“橫豎就一顆珠子,丟了就丟了,也沒什么打緊。”
林東繡說:“呸,也就是你,這樣大的珍珠丟了不心疼。”
“回頭這幾顆珠子我從頭發上拆下來,給咱們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釵。”林東綾一邊喝茶一邊笑瞇瞇的,看著宋檀釵說,“也有檀釵妹妹的份兒。”
言下之意是沒有曹麗環的了。香蘭暗暗搖頭,心想這位表姑娘臉皮也忒厚,林家的小姐們分明已是極不待見她了,偏她還非在這里耗著。又感慨曹麗環這種假冒的大家小姐與真正的大家小姐就是不同。曹麗環當初是怎樣夸嘴她手上的花兒來著——“上頭的花蕊還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不過個米粒大小的珍珠就得意洋洋,林東綾指甲蓋大小的珍珠丟了都滿不在乎,還要給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釵,一下子就高下立判,這下表姑娘怕是忍不住了。
果然,曹麗環登時大怒,“噌”地站了起來,瞪著雙眼高聲道:“你們,你們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擠兌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東綺連忙起身,走到曹麗環身邊拉著她的胳膊,笑勸著說:“這是怎么了,環姐姐別生氣,千萬別生氣,那她們跟你鬧著玩呢,你可別放在心上。”
林東綾拿聲拿調的說:“哎喲,這是怎么了?莫非你又要打人么?”
正此時,只聽外頭有人說:“你們倒熱鬧,誰要打人了?”
第19章
玉蘭
說話間林錦亭從外走進來,看見滿屋子的姐姐妹妹不由呆了呆,連忙就要退出去。林東綾笑著說:“哥哥都來了還跑什么?這兒有熱熱的茶,還不吃上一盞再走。”
林錦亭退出門外笑著說:“我是順路過來還二妹妹書的,奕飛還在院子外頭等我,就不久留了。”
林東綺、林東綾和林東繡兩眼瞬間發亮,林東綾早已一疊聲問道:“宋哥哥來了?還不趕緊請進來。”
林東綺連連點頭道:“都是自家親戚,怕個什么,來我這兒哪能不給盞好茶喝。”命丫鬟趕緊請進來,又親自執了壺茶端了出去。眾小姐們聞風而動,紛紛走了出去。
林東繡被擠在最后一個,冷笑著喃喃說:“剛才拿著嫡女的款兒,沒見著有多殷勤,這會子聽說宋郎來了,倒跑得比兔子還快。呸呸!不要臉。”
香蘭挨在門口,將將把這句話聽個滿耳,把頭埋到胸口,只裝作沒聽見。抬頭一瞧,只見綺、綾二人團團圍著一個儒雅俊逸的少年,臉上都現出了微微的紅暈。
林東綺親手倒了杯茶奉上前:“宋哥哥好容易到我這兒一趟,怎么能不進來急急忙忙就走呢。”
宋柯接過茶,只是微笑。林東繡柔聲說:“宋哥哥年紀大了,反倒跟我們生分了,小時候咱們幾個還一起在院子里蕩秋千,解九連環呢,宋哥哥就知道到二妹妹這兒來,也不去我那里坐一坐。”
林東綾聽了這話頓時擰眉,往前跨一步把林東繡擠到身后,一拉宋柯的衣袖:“宋哥哥,你跟我哥哥這樣好,又是我的親表哥,我小時候雖不在京城,不是跟你一起長大的,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話音未落,拉著宋柯衣袖的手已被林東繡拍了下來,林東繡似笑非笑的嗔道:“三姐姐,宋哥哥是你表哥,可不是親哥,可不好跟你拉拉扯扯的。”
香蘭心里大嘆:“方才林東繡和林東綾還一起聯合擠兌曹麗環呢,等這位‘宋哥哥’一出現,便馬上針鋒相對起來了。哈哈,都說紅顏禍水,這藍顏也是禍水。”
林東繡見宋柯來了,暗暗后悔自己今天穿得不夠鮮亮,雖說氣派是有了,但跟林東綾一比,遠不如她明艷別致;林東綾看看林東繡,卻后悔自個兒今天圖方便,沒搽胭脂抹粉兒,一張臉這樣素,一雙濃眉也沒用剃刀好好修一修,跟林東繡站一起便顯得男子氣了。林東綺卻對自己今日穿得如此樸素十分滿意,宋家一直以勤儉持家為家訓,且如今的氣象也不比往常了。她這身打扮正正合適。
宋柯笑著說:“今天我是陪修弘過來的。兄弟姊妹大了,不常見面也是尋常,姐姐妹妹那么關心我,倒真讓我受寵若驚。”
話音一落,登時鶯鶯燕燕的聲音響成一片。宋柯喝了口茶,說:“今天莊子上送來幾筐早桃,比不得水蜜桃甜,汁水卻也飽滿,給府上送來兩筐,姐姐妹妹們也嘗個鮮。”
林東繡擺手道:“不成不成,二姐姐吃不得桃子,就連碰一碰都要長癬呢。”
林東綺嗔了一眼說:“就你話多。”
林東綾卻笑嘻嘻說:“二姐姐是沒口福,我卻是最最愛吃桃子的,回頭給我屋里多送幾盤子來。”
眾人又寒暄了一回,宋柯說:“還有事不叨擾了,舍妹在這兒,還勞煩姐妹們多多照顧。”
林東綺馬上說:“宋哥哥說這樣的話就生分了……”
林東綾連忙表白自己:“就是的,就是的,我當檀釵就當自個兒的親姐妹一樣,我還說呢,我這兒有一匣子上好的宮花兒,都送過去給她戴。”
林東繡則上前攬住宋檀釵的肩膀,極為親昵的說:“就是的,我還說讓檀釵姐姐多在府里留幾日,跟我住一處,我們姐妹也好多說說話。”
香蘭恍然大悟:“原來這宋檀釵是那位‘宋哥哥’的妹妹,怪道方才幾位林家小姐都費心討好呢。不知這位‘宋哥哥’是什么來路,端得文采精華,風度不凡,瞧著像是人中龍鳳,只是穿戴卻無富貴十足的氣象。”想著眼神落在宋柯的腰間,“就拿他腰上的織金帶來說,掉了瑪瑙,不是找同色瑪瑙的補上,就是尋紅寶石、紅玉之類的名貴石頭重新鑲嵌上頭,他這帶子反而補了個不值錢的紅絳石。衣裳雖干凈,但也能看出有六七成的舊。想來家里是富貴過,如今卻有些不如了。”
她正想著,冷不防宋柯的眼神也掃了過來,二人目光相撞,宋柯一愣,繼而瞇了瞇眼,香蘭則一驚,馬上低了頭。
林錦亭笑著說:“看看,奕飛兄一來就成了香餑餑,我是沒人疼,姐姐妹妹們都不理我。”
林東綾白了他一眼:“你天天在我們跟前晃,想不見都不行,宋哥哥卻難得來一趟,你還能有他金貴?”
眾人都笑了起來,宋柯趁機寒暄了兩句,便拽著林錦亭走了,一眾人跟出去相送。香蘭看了半天熱鬧,一轉頭,曹麗環正站在她身邊,只見臉上潮紅,雙眼冒光,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睛緊盯著宋柯和林錦亭的方向。此時卉兒回來,香蘭不動聲色的輕輕喚了一聲道:“環姑娘,如果沒事兒,我就先回去了。”
曹麗環這才回神,跟香蘭說:“你去后頭找踏莎,二姑娘給我一盆花,你正好搬回去。”
香蘭聽了,便轉回到后頭,林東綺送了曹麗環一盆白玉蘭,香氣芬芳沁脾,花瓣晶瑩剔透,堆雪砌玉。
香蘭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氣,抱著花盆暈陶陶的往外走,想起前世因自己的名字里有個“蘭”字,又愛蘭花高潔馨香,屋里屋外都擺滿了各色蘭花,什么墨蘭、蕙蘭、春蘭、劍蘭、寒蘭,梅瓣的、荷瓣的、水仙瓣、蝴蝶瓣,林林總總的門上、梁上、窗戶上、廳里的桌子條案上,正是萬花圍繞。每到春季玉蘭開放,她便摘上一朵,別在鬢發邊上,頭發絲里都帶著馥郁的芬芳,她還和丫頭們把凋零的蘭花采集起來制成香餅子、香球子熏衣裳,這些都是她前世極其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香蘭出了惠豐齋,拐到石子鋪成的小路上,又走了一段路,閃身躲到假山后面,看著四下無人,便把花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偷偷的摘下一朵玉蘭,別在鬢發邊,俯身湊到湖水邊看。
那湖水碧綠平和,倒映出一張桃花臉,水里的女孩兒豆蔻芳華,鬢邊攢著玉蘭,真不知是人比花嬌,還是花兒把人襯得更嬌美清麗。香蘭知道這具皮囊惹人,自來到林府便沒有好好打扮過,頭發都是胡亂梳上一梳,扎根藍色或白色的頭繩了事,衣裳也多是舊的,不過石青和靛藍兩種顏色,自打曾老太太去世,府里統一做了素服,才穿了白色衣裳。可她也是愛美的,這會子趁著沒人,便從懷里摸出一把桃木梳,把一頭的烏發放下來,口中顛三倒四的揀了一出《西廂》哼著:“雪浪拍長空,天際秋云卷……東風搖曳垂楊線,游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待頭發也梳好了,又把那朵玉蘭端端正正的簪在發髻邊,俯下身子左照右照,做了個鬼臉,忍不住笑了起來。
忽然,那湖水里倒映出一個男子的身影,不聲不響的出現在她背后。香蘭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站在她身后,雙眼直直的看著她。香蘭有些慌,連忙從地上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裙,低著頭往旁邊退了兩步,小聲喚了一句:“大爺……”
林錦樓嘴角一勾,揚起一抹懶洋洋的笑,往前走了一步問道:“你方才唱的是什么小曲兒?怪好聽的。”
香蘭垂著頭,囁嚅著:“我,我……只是聽別人渾唱的,就學了個調調。”林錦樓身材高大,加之本就有壓人之威,香蘭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便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林錦樓今天原本在花園子前頭的水榭里宴客,來的幾位小爺都是京城里權貴之子,平素都跟他稱兄道弟的,如今下江南游山逛水,他必然要做東,那幾位早就聽說林府暢園的美名,鬧著要來園子里賞玩。林錦樓便將人迎到前園擺宴,因在曾祖母孝里,不可太過,便不備絲竹,只敞開了吃喝一番。
好容易將人送走,林錦樓也喝得有五六分醉意,便轉到后園子來,卻三繞五繞的到了這一頭,見景色優美,便舉步慢走,隱隱聽到那假山后頭有人在哼唱小曲兒,偷眼一看,卻瞧見有個丫鬟正歪坐在地上梳頭發,遠遠的看不清相貌,只見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褂子,下面是白色的裙兒,裙裾下依稀探出一點秋香色的繡鞋,身段窈窕柔軟,烏壓壓的發直垂到腰際,那女孩兒的歌聲甜糯糯,讓他心癢癢的,直想把那頭發撩起來仔細看看她的模樣。
后來那女孩兒綰好了發,一張雪玉般的臉兒便顯了出來,又見她自得其樂,以湖為鏡,簪花弄姿,林錦樓覺著有百千只小手兒再撩撥他的心,便再按耐不住,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
第20章
荷包
林錦樓長在富貴窟,生在溫柔鄉,嘗遍了各色胭脂,方才頭前宴賓,他還特特命人兩抬小轎,抬了怡紅院的三個頭牌妓女來,眼下腰間就系著名妓小翠仙方才給他抹嘴的一條翠綠汗巾子,可眼前這女孩兒如此素凈的妝扮,卻忽地讓人眼前一亮。他遠看只覺是個有些姿容的女孩子,但這近看卻一呆,忍不住一看再看。只見那烏發蟬鬢擁出一張雪白的鵝蛋臉龐,長眉紅唇,一雙大眼睛清明水潤,此刻眼睛低垂,睫毛濃密如扇,年紀雖小,卻自有明媚光麗之美,仔細端詳,愈發覺得清靈出眾,竟百無一有。
林錦樓只覺口干舌燥,心“咚咚”的在胸膛里撞著,直想付俯下身子去嗅她發間的那朵玉蘭,是否如他想的那般芬芳誘人,可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真是笑話,眼前不過是個小丫頭,他卻覺得她高貴矜持,不能讓人隨意侵犯調笑。
香蘭已覺出林錦樓愈發灼熱的目光,這眼神讓她極不舒坦,仿佛她是一塊讓人垂涎欲滴的肉。一陣風吹來,香蘭聞到林錦樓身上的酒氣和隱隱的一股脂粉濃香,心想:“林錦樓生得這樣好,可惜是個風流胚,方才不知在哪里偎紅倚翠快活,莫非這會子火氣沒消,便瞧上我這個小丫頭了?”臉色更冷了幾分,往后再退了兩步,垂著頭問道:“大爺有什么吩咐?”
林錦樓輕輕咳嗽兩聲:“你叫什么名兒?是哪兒的丫頭,我怎么沒見過你?”
香蘭垂著手,規規矩矩說:“回大爺的話,奴婢叫香蘭,在羅雪塢伺候表姑娘的。”
林錦樓皺起眉頭:“你是曹家的丫頭?”
香蘭恭恭敬敬說:“奴婢是林家的,大奶奶命我去伺候表姑娘。”
林錦樓的眉頭這才松了松,見香蘭低著頭,便有些不悅,方想讓她把頭抬起來,卻瞧見她雪白優美的脖頸,仿佛上等的白瓷,又像是溫潤的羊脂玉,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誰知剛舉起手,便聽背后有人說:“我的爺,可找著你了,原來你在這兒。”
林錦樓回頭一看,見是在他身邊貼身伺候的小廝吉祥,吉祥急急忙忙跑過來在林錦樓身邊小聲說了幾句,林錦樓挑起眉說:“竟有這事?方才不是讓人全都妥妥的送回去了么?”
吉祥小聲說:“當然是特特命人送回去了,誰知道李二爺瞧上了小翠仙,硬要帶回去留宿,后來聽說翠仙姑娘是……”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方才說,“是大爺包了的,不敢太造次,便點名要小翠仙的妹妹小翠云,可翠云是個雛兒,這些日子給大爺寫了不少詩詞,又用自個兒的頭發打了五彩絡子送過來,大爺都收了,她覺著大爺對她有情,便認定自己是大爺的人了,自然不肯就范……就這么鬧起來,如今翠云又抹脖子又上吊的,李二爺犯了一根筋,發狠要給翠云開苞不可。”
林錦樓笑起來說:“李小二還是這牛脾氣,對待佳人牛嚼牡丹可不成,罷了,我出面說和便是。”說完回頭一瞧,卻發現香蘭已經不見了。心里想著回頭再找去找那小丫頭,隨吉祥去了。
香蘭抱了那盆玉蘭花小跑了一陣,又將花盆放到地上,用袖子揩了揩汗,想到林錦樓方才灼灼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戰。不由安慰自己,林錦樓是吃醉了酒才會如此,等酒一醒,便必然把她這個小丫頭子忘到腦后頭去了。快走到羅雪塢的時候,香蘭忽聽到有人喊她,扭頭張望,竟然看見宋柯站在竹林子里對她招手。
香蘭心下疑惑,只得走上前問道:“公子什么吩咐?”
宋柯笑如春風,一雙眸子湛湛生光,指了指衣擺道:“不知道你有沒有帕子?”
香蘭低頭一瞧,見衣擺上弄上了一大塊臟污,好像是一團濕泥巴,便連忙把花盆放到地上,從懷里掏出帕子,彎下腰幫宋柯清理。
宋柯連忙擺手說:“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說著把帕子接過來,自己擦著,口中道:“這可要謝謝你了,若不是碰見你,我穿這衣裳可沒法見人了。”
香蘭見宋柯臉上笑意融融,更顯得一張俊臉非凡出色,加之態度可親,便也跟著微笑起來,心想:“這樣的珠玉男子,就算當年蕭杭號稱風采冠絕京城也不過如此,怪道那幾個林家小姐都吹皺一池春水了。”想到她前世的丈夫,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只低頭看了看那臟污,說道,“幸好只是些泥巴,也好清洗了,留不下污跡。”
宋柯仿佛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又仿佛漫不經心的問道,“還沒問過你呢,你叫什么名兒?是羅雪塢的丫鬟?”
香蘭只回答:“我是在羅雪塢當差的。”
宋柯因香蘭不肯說自己名字,微微皺了眉,只見那帕子的一角繡著一叢蘭花,便笑著說:“這蘭花繡得好,不知姑娘名字里是不是有個‘蘭’字?”
香蘭只得說:“倒是有個‘蘭’,這個帕子不過是胡亂繡的……”
“胡亂繡的竟然都這么好。”宋柯眼睛里閃著光彩,將腰間的荷包解下來,遞過去說,“幫我看看,這荷包破了的地方,好不好修補?”
香蘭接過來一看,只見是一個簇新的五彩金線五子登科荷包,只是那精細的刺繡上破了個洞,不由可惜道:“這荷包做得真精細,刺繡的活計也好,只可惜破了,修補有些難,但也并非不可……”
宋柯連忙說:“既然如此,能不能請你幫我補一補?”
“啊?”香蘭張大了嘴巴,“我幫你補?”
宋柯見她目瞪口呆的模樣只覺得可愛,臉上做出憂愁的神色,說,“這荷包是我娘親手做的,圖的就是‘五子登科’的好兆頭,只是我前兩天不慎弄破了,身邊又沒個心靈手巧的人,要是讓母親知道豈不難過?我看你這帕子繡得好,想來活計不錯,不如幫我補一補罷。”
香蘭剛要張嘴推辭,宋柯便堵上一句:“就這樣罷,大后天上午巳時正,我就在這里等你把荷包給我。”說完自顧自的把香蘭的帕子往袖中一塞,轉身走了。
香蘭想叫又怕人聽見,急急忙忙提了裙子去追,可轉過山坡,宋柯就沒了人影,香蘭又怕丟了那盆花,只得回來,怏怏的搬著花盆回去了。
回到羅雪塢時曹麗環還沒有回來,香蘭便把花擺到廳里的八仙桌上,回去把荷包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嘆口氣歪在軟榻上,腹誹道:“宋公子只要吆喝一聲,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還不都上趕著去給他補荷包,漫說是補,就連一模一樣做一個都使得,何必要我這根本不熟的小丫頭給他補?也不怕我補壞了,這位爺也真放得下心。他是無所謂,若是因為這荷包我傳出跟他有些什么,不單幾個小姐得把我生吞活剝了,我這輩子也就毀了。”越想越心煩,忍不住把荷包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兩腳,片刻又垂頭喪氣的把荷包撿起來,撣了撣上頭的灰,沒精打采的拽過針線笸籮,開始一針一線的補那荷包。
過了好一會兒,曹麗環才回來。香蘭本以為曹麗環在林府的小姐那里受了氣,回來必定要打罵一通煞性子,誰想她竟不聲不響的回屋了,還把卉兒叫了進去,兩人把房門關得嚴嚴實實,過了好久也不見出來。
第21章
心思
且說林家幾位小姐,上午熱鬧了一番,午飯之后人就都各自散了,林東綺把宋檀釵留在惠豐齋,林東繡有些不悅,哼了一聲扶著丫鬟寒枝的手往外走,剛出院子就聽見林東綾在后面喊她:“妹妹等一等我。”說話兒小跑了過來,挽了林東繡的胳膊,將寒枝擠到一旁去了。
林東繡瞥了林東綾一眼,冷笑說:“你怎么不留下來,惠豐齋里熱鬧著呢。”
林東綾笑瞇瞇說:“那里頭怎么好呆?那誰假惺惺的,處處端著范兒,拿著款兒,楞充自己是千金閨秀典范,我才不愛看她。”
“那誰”顯然指的是林東綺,林東繡自幼就同林東綺別苗頭,她雖也瞧不起林東綾,但此刻看她卻順眼了些,嘴角揚了揚,小聲說:“原來三妹妹也是個眉眼通挑的,雖然咱們幾年沒見了,你只這么幾日就瞧出誰是忠的,誰是奸的了。”
林東綾一昂頭:“這當然,哪個妖魔鬼怪能逃得過我的法眼?”又皺了眉說,“二姐姐頂多是讓人瞧著不爽,可真正討厭的是那個曹麗環。都快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也巴巴的來府里認親,死賴著不走。對外清高,說自個兒不拿林家的月例,可吃穿住用哪一項不在咱們家?一天到晚要這要那。還覺著自己高人一等,天天炫耀自個兒吃這個花銷多少,穿那個花銷多少。”
“可不是,說自己是豫州有名的才女,寫的詩詞有幾十首,都成集子了。”林東繡微微冷笑,“也不瞧瞧自己氣度,以為穿金戴銀,綾羅綢緞就是大家小姐了?活脫脫的潑婦母老虎樣,偏她還以為自己是美人,張口閉口都是在豫州多少才俊往她家提親去,呸,閨閣里的女孩兒談論這個,也不怕丟人!”
林東綾哈哈笑了起來:“她是滿口的狗屁大話,全府的人都知道呢。”
兩人一言一語的議論曹麗環如何,幾句下來便親熱了許多,走到岔路口方才互相別過。待林東綾走了,寒枝走到林東繡身邊望著林東綾的背影,小聲道:“三姑娘這是干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跟姑娘示好起來了?”
林東繡哼了一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能存什么心?她先前覺著自己是檀釵妹妹的正經表姐,便能事事占盡先機,卻沒想到林東綺那個小蹄子粘著宋檀釵,三言兩語就把人給留下了。林東綾這才巴巴的找了我,指望我能跟她一致對外呢。她還當我看不出她的心思?宋郎一來,她眼睛都綠了。”
寒枝扶著林東繡慢慢往回走:“要說宋大爺真是一表人才的,還有學問有本事,跟咱們姑娘這樣的才是一對,可三姑娘是宋大爺的親表妹,咱們還要遠些,有這層關系,只怕也不好辦。另外還有二姑娘,也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