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趙月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林東繡冷笑著說:“二姐姐可是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太太才不甘心讓她嫁到宋家那樣氣象衰微的人家,一門心思給她籌劃個高門大戶,要是她看上宋家,早就出手把親事訂下來了。同理,二伯娘也是這個心,聽說二伯父有意京城同僚之子,也是個軍功顯赫的家庭,三姐姐那點子小心思恐怕也要付之東流。宋家如今什么狀況?宋老爺死了,留下孤兒寡母還從世家里分出來單過,就算宋哥哥再上進,畢竟才是個秀才功名,哪怕日后中了舉,金榜題名,要想振興家門,最起碼也要十年的光景。”
寒枝憂慮道:“姑娘,那這樣的人家……”
“這樣的人家對我卻再好不過了。宋家人口簡單,宋姨媽又是軟性子,嫁過去不會受氣,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宋家眼下瞧著衰微,但暗財暗祿多著呢,田產地契就不少,何況他們京城里還有幾家鋪子。宋郎聰明上進,又有擔當,這樣的男子比什么世家少爺都強上百倍!”林東繡越說越激動,雙手緊緊攥成了拳,想起宋柯風度翩翩的俊雅模樣,臉兒漲得通紅。
寒枝說:“既如此,姑娘還得早些跟老爺太太露個口風,只可惜姨娘是個怕事的,否則也能幫襯姑娘一二,何至于姑娘都這個年紀了,還沒將婚事訂下來。”
林東繡拍了拍寒枝的手,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姨娘是讓太太給整怕了,如今什么事都不肯出頭,我又沒有個兄弟幫襯……”
原來大房的庶長女林東紈和二爺林錦軒是一母所生的姐弟,生母尹姨娘原是跟在林長政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后來開臉收了房。早年秦氏生性強悍,每每與林長政夫妻口角,尹姨娘溫柔小意,又與林長政多年情分,林長政便偏寵尹氏。秦氏卻也是個聰明人,慢慢收斂了心性,娘家得力,在仕途上對林長政多有幫助,加之她刻意籠絡,林大老爺覺得自己正室老婆的見識胸襟是那些只知伺候人的小妾比不了的,便對妻子熱乎起來。
尹姨娘逐漸失寵,心有不甘,暗地里也使了些手段。秦氏一邊籠絡林長政鞏固地位,一邊暗地里打壓尹姨娘,經過兩三次雷霆手段,尹姨娘骨子里到底是老實人,被秦氏整破了膽,再也不敢生別的心思,事事唯唯諾諾。后來林長政的上峰又送來一個姓包的美妾,林長政愛寵了一陣便沒了新鮮,包姨娘只生了林東繡一個女兒,便如同府里的擺設一般,林長政不再放心上了,連帶著對林東繡也不十分上心,反倒是五年前,秦氏老蚌生珠,又生了一子,取名林錦園。林長政真個兒喜不自勝,對秦氏也愈發敬愛。
生母得力,兒女便有依靠。此刻林東綺重新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綢緞衣裳,坐在羅漢床的炕桌邊描花樣子,宋檀釵坐在另一邊做荷包,兩人時不時的說上兩句。踏莎端了盞熱茶過來說:“兩位姑娘都歇會兒罷。”
林東綺小聲說:“還不累。”又朝踏莎一努嘴:“去把糖果點心盒子拿來。”
踏莎不一會兒便取來了,林東綺將紫檀螺鈿八寶盒推到宋檀釵跟前說:“這奶油杏仁和琥珀核桃,都是新做出來的,妹妹嘗嘗新鮮。”
宋檀釵拈了一塊放到嘴里,林東綺把宋檀釵做的荷包拿過來看了看,贊道:“妹妹真是一雙巧手,將來也不知誰有福氣,把你娶了去。”
宋檀釵臉“噌”一下紅了,吶吶的說:“姐姐說什么呢!”
林東綺含著笑說:“怎么害臊了?這里橫豎沒有外人,妹妹想要個什么樣的門第,回頭我跟母親說說,讓她也幫你們留意留意。”見宋檀釵垂著頭不說話,便旁敲側擊問道,“要說起來,也是長兄先訂親,你才好談婚論嫁,宋哥哥的年紀也不小了。”
宋檀釵說:“娘也想給哥哥說親呢,看了幾戶人家,我娘都覺著好,可哥哥不滿意,說考了功名之后再訂,還說什么男子漢大丈夫,再等上幾年娶妻室也無妨,我娘也就撩開手不再管了。”
林東綺笑意吟吟的點頭附和:“你哥哥這番話才是正理,橫豎屋里也有丫鬟伺候,日后再成家也不遲……就說我大哥哥,成親之前有兩個通房伺候著,倒也妥帖。”心里默默添了一句“不過成親之前就全打發了,都沒留下。”
宋檀釵搖了搖頭:“原先哥哥房里有一個叫紅袖的丫鬟跟別個不同,誰想一年前害病死了,娘想把她身邊的珊瑚給他,哥哥卻不要,只說明年就春闈,一切以學業功名為重。”
林東綺套問出她想知道的,心下滿意,又探聽宋家其他家事,兩人一問一答,說了許久。
吃罷晚飯,宋檀釵扶了貼身丫鬟卷華到湖邊散步,卷華見四下無人,不由對宋檀釵有些抱怨道:“姑娘真是的,今天同綺姑娘說了這么多自己家的事,連大爺房里有沒有通房也拿出來磨牙,這哪是閨閣里女孩兒應該議論的,何況說給外人聽,回頭傳出去是非可怎么好?”
宋檀釵揉了揉眉心說:“不怕,我是故意說的。哥哥品貌都是高才,原本求娶個林家嫡出小姐也不算什么,可如今宋家式微,便沒那么容易了。哥哥總說林家的姑娘也就二姑娘還算和善,讓我多跟她親近。我冷眼瞧著,綺姐姐也有這個心思,我就透出點給她知道,也算不得什么。”
卷華連連點頭,主仆二人相偕離去,暫且不提。
第22章
謀劃
時節已入四月,處處春光明媚。
香蘭從早晨便有些心緒不寧,手里攥著荷包又暗暗的把宋柯罵了個遍。探頭探腦的往屋里望,見曹麗環正跟卉兒小聲說著什么,便借故去燒水,從羅雪塢里溜出來,到那山坡上去尋宋柯。還未走到,便瞧見那桃樹底下長身玉立著一個翩翩少年,不是宋柯又是誰?
香蘭立刻提了裙子跑上前,把荷包往宋柯手里一塞,說:“還給你。”說完轉身便走。宋柯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哎,你急什么?”
香蘭氣憤的轉過頭,狠狠甩了下胳膊,卻沒能把宋柯的手甩開,怒道:“我怎能不急?我是撒謊跑出來的,待會兒讓表姑娘發現,我吃不了兜著走!”
宋柯一呆,手就松開了,臉上帶了歉意,訕訕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香蘭見他這番形容,消了些氣,站定了說:“荷包已經補好了,宋公子沒什么事,我就先告辭了。”
宋柯仔細一瞧,只見那荷包破了的地方被細細修補好,還用了同色的絲線將花樣補齊,又平整又精細,竟看不出原先是破的,不由驚喜道:“補得這么好!”望著香蘭,笑容誠懇,說,“你補這荷包可見是花了不少功夫,我自然要好好謝你。”
香蘭本想拔腳就走,但聽了這話,心說:“你要感謝就給我些銀子罷。”抿著嘴看著宋柯,沒有做聲。
宋柯笑著說:“給你銀子只怕太俗氣,這個送你。”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緙絲緞縫制的小荷包,遞給香蘭。
香蘭本想故意推脫一番,可轉念想到自己前兩天提心吊膽的補荷包心中就有氣,當日宋柯讓她補荷包,她就稀里糊涂的補了,等補到一半方才想起來,自己若是推脫補不好,宋柯又能如何?可看看那已補了一半的荷包,還是咬咬牙給補好了,點燈熬油的做活兒,又怕被人瞧見,這樣費心力,收宋柯一件謝禮倒也不多。想到此處,將那小荷包接過來說:“既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宋公子慷慨。”福了一福,轉身又要走。
宋柯兩步上前攔住:“你就不想瞧瞧里面是什么?”
香蘭有些惱,抬頭卻看見宋柯一張笑吟吟的臉,這樣一張謫仙似的俊顏笑起來愈發風采過人,香蘭也不由呆了呆,心想:“這宋公子生得真好,風采也好,難怪林家幾個小姐都魂牽夢繞的。”這一呆,火氣竟一絲都發不出了。
宋柯仍在旁邊催道:“快打開瞧瞧,看你喜歡么。”
香蘭無法,只得依言把小荷包打開,倒出來一瞧,只見里頭是一只翠玉雕琢的小青蛙,剔透水潤,是一塊極好的料子,雕工平平,卻有種拙樸的憨態,著實喜人。香蘭“呀”了一聲,喜愛得左看右看,喃喃說:“翠玉琢的玩意兒倒是常見,這樣有趣的倒不多。”
宋柯見香蘭喜歡,嘴角也向上揚了起來:“這小東西是我閑來無事雕著玩的,你喜歡就好。”
香蘭聽這話說得曖昧,方才驚覺自己和宋柯靠得太近了,忙退了兩步,定了定神說:“奴婢謝謝宋公子的賞,若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宋柯緊緊皺了眉頭,方才兩人一言一語的已有幾分稔熟和親密,方才她又自稱“奴婢”,還稱他“宋公子”,顯是又生分起來,心中一急,便再次上前攔住香蘭,道:“且慢,你的帕子還在我這兒呢。”
香蘭方才想起上回借給他擦衣擺臟污的帕子宋柯并未歸還,便伸手討要道:“既如此就趕快還我罷。”
宋柯臉上露出無辜的神色,攤開兩只手說:“我忘帶了。”香蘭又有些惱,宋柯又連忙補上一句:“不如你明兒個還巳時正過來,我把帕子還你?”
香蘭把手收回來,淡淡道:“算了,不過是條帕子,我也不要了,宋公子燒了罷。”說著又要走。
宋柯又伸胳膊攔住,臉上仍笑瞇瞇的說:“不如這樣,帕子就當你送給我,我拿一樣東西跟你換。”說著伸到袖里,摸出一朵白色的絹花。
香蘭一愣,宋柯帶著幾分得意,把絹花送到香蘭跟前說:“就這朵絹花罷,比你頭上的紙花好看得多。”
香蘭把那絹花接過來一瞧,見那花的背面有墨筆染上的一點黑,她丟的那朵背面便讓她輕輕用毛筆劃了一道作為記號,原來自己丟的那白花竟讓宋柯撿了去。
宋柯看著香蘭,見她垂首低眉,濃密的睫毛掩了殊秀的雙眸,幽蘭恬雅不足比其芳麗,宋柯看得有些怔,喃喃說:“你丟花的時候,我正好碰見,不知道這算不算有緣?”
香蘭聽這話愈發不像,疏遠的笑了笑:“宋公子物歸原主,奴婢在這兒謝過了。”福了一福,又要走。
宋柯這回卻沒有攔,只在背后問了一句:“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香蘭想裝聽不見,宋柯卻提高了調門大聲說,“你要不說,我就去羅雪塢打聽去。”
香蘭暗罵一聲可惡,回頭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說:“我叫香蘭。”言罷提了裙子飛快的跑了。
快到羅雪塢的時候,香蘭頓住腳,整了整衣裳和頭發,從小茶房拎了半壺水,慢慢的走回去。剛一進門,便瞧見卉兒倚在門口夾小核桃吃,瞥了香蘭一眼,冷笑說:“這一大早起的就不見人了,瘋哪兒去了?”
香蘭小聲說:“燒水去了。”閃身進去添茶。
卉兒看著香蘭的背影哼了一聲,把嘴里的核桃殼吐到地上,揚起臉兒對剛從臥室里走出來的曹麗環說:“你也不管管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瘋。”
曹麗環說:“眼下還得哄著她多干活兒呢,我看那小蹄子不如先前勤快了,要是再罵她,生出煩心來,繡活兒上不精細反倒不好。”
卉兒不屑地說:“怕什么,她敢偷懶耍滑,就讓樓大奶奶攆她出去!”
“如今大太太回來了,她說話的分量可不如先前了。”曹麗環一臉精明道,“香蘭歸根結底還是林家的丫頭,要是咱們的,想打想罵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你還是少跟那小丫頭置氣,我問你,我交給你的事你辦得怎樣了?辦成了,才是咱們長長久久的出路。”
卉兒壓低聲音說:“已經按照姑娘說的辦了,一句都不帶差的。”又有些后怕,說:“姑娘,你說這事要萬一被查出來……”
“你放心,查不出來!”曹麗環斬釘截鐵的說,“再說查出來又怎樣?還能把咱們生吞活剝了?實在不成,鋪蓋一卷,咱們直接走人就是。事情已然到這一步,不做也得做,索性賭上一把。”看著卉兒畏縮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只管放心,出了事有我呢。”
卉兒嘆了口氣,遲疑道:“姑……姑娘,你都和任家的公子訂了親,就等著日后嫁過去了,任家家道就算單薄了些,可任公子是個溫柔疼人的,守著田產度日也有一方平安,姑娘又何必……”
曹麗環不語,盯著桌上的青花釉里紅壯杯出神,忽然把杯子拿起來遞到卉兒跟前說:“我問你,即便我爹娘沒走,在咱們豫州老家,家里用得起這樣的杯子么?”
卉兒一愣,搖了搖頭。
曹麗環指著四周:“那用得起這戧金雕花的床鋪,螺鈿嵌寶的屏風,還有案上那個成窯的花賞瓶?我雖有幾件體面衣裳,可一只手都數的過來,林東綺隨便一身衣裳便是上好緙絲錦緞的,最少要四十兩銀子!”曹麗環越說臉越紅,眼睛驚人的亮,“我以為自個兒原來的家,三進的大宅便是氣派了,來了林家才知道豫州那宅子簡直跟豬棚一般,那花園子跟仙境似的,我都不知道竟還有人能這般富貴的過日子……卉兒,我當時就跟自己說,若不能找到一門比林家更好的親,我絕不從林家搬走!否則我娘給我那套紅寶石金簪子,豈能便宜趙月嬋那個賤人!”
卉兒欲言又止:“可……可這事即便成了,姑娘也至多給亭三爺做個妾室,旁人還要說長道短,姑娘許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到任家就是正頭夫妻,這……”
“那是以后的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原先這么多大風大浪我也不闖過來了?卉兒,你也見過亭三爺,眉眼兒五官俊秀不說,那舉手投足才是大家公子氣概,跟他一比,任羽就能當個屁給放了。”曹麗環撥弄著手腕上的鐲子,“就算任家把我當尊佛供起來,可他們家一年四季穿得起緙絲、燒毛、錦緞的褂子,喝得上宮里賜的御酒?”
卉兒囁嚅著說不出話,神色有些呆呆的,曹麗環臉上的笑容有些迷離:“更勿論任羽是個腦筋不靈光的,讀書不成,做生意也不成,讀了十幾年的書,還是個童生……我對外說得天花亂墜,說任家人口簡單,好伺候,又是本分人家,有宅有田,是個殷實的,說任羽本分老實,又有個好性子,其實……其實都是為了給自己長臉罷了,到底如何,我心底跟明鏡兒似的,只不過說得多了,也能把自己個騙了,好像自己有多中意這門親事似的……”
卉兒見曹麗環神情慘淡,忍不住開口:“姑娘……”
曹麗環搖了搖頭:“縱然我再好強能干,可終究還是指望男人得力,任羽是個軟蛋,日后別說考了功名封妻蔭子,就算好好經營祖業我看都不成。”
曹麗環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二人默默無言,忽然,曹麗環挺起了胸脯,大聲說:“我也原也是望族小姐,憑什么林家一個庶出的林東紈都能嫁官宦子弟,我還是嫡出的,就該找個窮人家成親?即便是做林家的妾,我這一生也要盡享榮華富貴……哼,我做了林家的妾,哪個敢真把我當成妾室看?日后正頭奶奶的位子遲早還是我的!”
曹麗環目光凌厲,隱露狠絕之色。卉兒想到日后曹麗環留在林家,對自己也只有好處,便殷殷給曹麗環倒了一盞茶,絞盡腦汁幫主子出謀劃策起來。
第23章
送信
這幾日曹麗環和卉兒不知唧唧索索的商量些什么,兩人關門在屋里一呆就是一天,曹麗環時不時要去逛園子,通常也是逛一天才回來。懷蕊成天溜出去玩耍,沒人成天緊盯責罵,香蘭便覺著松快了很多。
這天中午,香蘭到茶房里同劉婆子一道用午飯,飯畢,劉婆子瞧著四下無人,便悄悄問香蘭道:“聽說最近府里邊的傳聞沒有?”
什么傳聞?香蘭咽下一口茶,想了想說:“最近只聽說二太太想亭三爺說親,因在曾老太太的孝里,所以只私下里偷偷相看了幾家……還有大爺的小妾嵐姨娘,診出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香蘭扳著手指頭數了幾樁,劉婆子統統搖頭,故作神秘的湊過來說:“我聽說,亭三爺跟環姑娘看對眼了!”
“啊?這,這不可能罷!”香蘭大吃一驚,“亭三爺怎么能看上環姑娘,環姑娘又不是什么美人,家世更提不到臺面上,更別提她還比三爺大三歲呢!”
劉婆子一拍大腿:“誰說不是!方才有老姐妹跟我打聽這事兒,我也驚出一身白毛汗。可眼下府里已經有人在傳了,有人看見這倆人在園子里一塊兒散步,還吟‘濕’吟‘干’的;還有說瞧見環姑娘給三爺送荷包的,還說這倆人臉都紅了,含情脈脈的;更有說看見三爺對著落花抹眼淚兒的,是因為他想起環姑娘就要嫁人的緣故……總之越傳越神乎,就差有說看見三爺跟表姑娘親嘴兒了。”
香蘭越聽越心驚,聽到最末一句沒忍住“撲哧”笑了出來,說:“媽媽操這個心干什么,橫豎是他們主子的事,和咱們沒什么相干的。”
劉婆子道:“怎么不相干,萬一流言坐實了,或是環姑娘趁機賴上三爺,真成了林家的主子可怎么好。”
香蘭擺弄著裙帶,漫不經心道:“媽媽說的正是表姑娘的如意算盤呢,她倒是心大,也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劉婆子長吁短嘆說:“這種事怎么說得清,萬一真賴上三爺,以她的身份在林家討個貴妾,也不是沒的可能。”
香蘭說:“你當太太們都是吃素的?進了門更好擺弄,隨便說她身子不好給送到莊子上‘養病’,養個幾十年,她就算再厲害再狠毒,還能鬧出什么花樣?”
劉婆子眨了眨眼,看著香蘭抿嘴一樂:“哎喲我的兒,我先前還以為你是只病貓崽子呢,竟能說出這樣的話,真叫我這老婆子吃驚了。”
香蘭笑而不語。比這狠絕十倍的手段她都見識過,可真論起來,曹麗環的伎倆雖不高明,卻極有效,她倒是豁得出去,為了貪慕林家的富貴,竟能拼著把自己的名聲毀了。
兩人正說著,卻聽見外頭卉兒喊道:“香蘭!香蘭!”
劉婆子罵了一聲:“剛吃完中飯就讓人不安生!”
香蘭嘆了口氣,將杯子放下,起身走出去,卉兒斜了她一眼,說:“環姑娘在屋里找你有事。”
香蘭便往屋里來,曹麗環交給她一個信封,和顏悅色道:“你拿著這個,到臥云院交給亭三爺。”
香蘭心里“咯噔”一下,繼而暗暗冷笑,心說曹麗環打得是好算盤,這樣私相授受的事交給她來做,日后有人徹查流言,定然會查到她頭上,她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便不用手接,遲疑道:“姑娘,這是……”
曹麗環十分不耐,想呵斥幾句,按捺住性子,臉上仍掛著笑說:“這里頭裝的是詩稿,三爺知道這事,你只管拿去教給他就是了,一定要親手教給他,你快去快回。”說完破天荒的給香蘭抓了一把錢。
香蘭從屋里出來,一邊走一邊暗恨,心道:“我本來就厭惡極了曹麗環,如今又在這事上算計我,偏生我還瞧不慣她小人行徑,如今到我手里,我定不能讓她如愿!”
香蘭慢慢想著,出了園子,余光往后一掃,見懷蕊正遠遠的跟著她,心里不禁冷笑,出了園子拐過一道門便是林錦亭住的臥云院,香蘭邁步進去,見院子里有個小丫頭正在澆花,便上前打招呼道:“我是羅雪塢的香蘭,環姑娘打發我來送樣東西,不知三爺在不在?”
那丫鬟瞥了香蘭一眼說:“三爺正在屋里和宋大爺說話呢。”
香蘭一聽這話,正求之不得,便連忙說:“那我也不便打擾,請問三爺身邊哪位有頭臉的姐姐在?環姑娘說她給的是個要緊的東西,讓我要交給個妥帖人。”
那丫鬟又看了香蘭一眼,轉身進了屋。片刻門簾掀開,從里面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桃臉杏腮,有些姿色,卻又不是極美,但氣質端莊,白凈的一張瓜子臉,彎眉杏眼,顴骨微高,穿著素白繡花的襖兒,月白裙子,頭上戴著纏絲垂珠的釵,耳上垂著白玉銀杏耳環,打扮已是頗為體面的小姐模樣。
香蘭心中警醒,如此裝束,地位絕不是一等丫鬟這般簡單,應是三爺的“房里人”。那丫鬟道:“這是素菊姐姐,你有事同她說罷。”
香蘭殷勤笑著說:“素菊姐姐好,我是家生子,前一陣剛進府的,叫香蘭,如今在羅雪塢當差,環姑娘讓我把這個交給三爺。”說著把信封交了上去。
那素菊捏著信封將香蘭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口中說:“知道了,我回頭就交給三爺。”
香蘭見旁邊的小丫頭拎著水壺去別處澆花了,便對素菊說:“表姑娘打發我來送東西,還是這樣的信,我覺著不妥,環姑娘叮囑我要我把信親手交給三爺,這就更不妥了……但我們做丫頭的也沒的辦法,如今三爺年紀也大了,我也聽了些關于環姑娘和三爺的傳聞,還請素菊姐姐斟酌。”方才那番話,香蘭先點明了自己是林家的家生子,用曹家無半分干系,又隱隱暗示這番做法不妥,若是聰明些的便能聽明白她說這番話的意思,提點主子也好,稟明二太太也好,也好有個防備,也好把香蘭從這件事里洗脫出來。
素菊一怔,萬萬沒想到香蘭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由有些遲疑:“你……你是什么意思?”
香蘭心里一沉,心道莫非這素菊只有個光鮮皮囊,她方才這番話說得這樣直白明了了,素菊竟然還聽不懂?香蘭有些郁悶,微微笑了笑,說:“素菊姐姐,我雖然伺候環姑娘,但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還是向著林家的。”
素菊呆呆的,還是懵懂模樣。香蘭剛要再說,就看見宋柯從屋里出來,臉上有些驚喜的神色:“你怎么來了?”
香蘭福了福,說:“請宋大爺的安,小婢送東西來了。”
宋柯剛張嘴就看見素菊站在旁邊,便對她說:“修弘說想吃奶凍糕,讓你進去罷。”素具見宋柯出來正渾身不自在,聞言趕忙進屋了,宋柯笑著對香蘭說:“好幾日沒見著你了,這些天都在做什么?”
香蘭看著宋柯稔熟的態度,仿佛兩人已相交許久的模樣,不由有些頭疼,若是直言調戲,或是盛氣凌人的,她都可以做出疏遠冷淡的模樣,可偏偏宋柯他態度謙和,臉上時常掛著和煦的笑意,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嘆了口氣說:“沒什么,天天做做針線罷了。”
宋柯今天穿了墨綠底子團花刺繡的緞子直綴,腰間圍八寶帶,頭上只用一根蝙蝠流云簪綰起,更襯得人俊雅風流,笑著對香蘭說:“你活計好,回頭得了閑兒給我做個放文房四寶的套子罷。”
香蘭假笑著說:“宋大爺身邊那么多丫鬟,定能又快又好的做出來一個。”
宋柯含笑著說:“她們的手藝都不如你好,你看你補的荷包,我天天都帶著,連母親都沒看出來是重新補過的。”說著指著腰間的荷包給香蘭看。
香蘭只得敷衍:“那等我得了閑兒罷。”說著想走,腦子一轉,跟宋柯說,“宋大爺,今天是環姑娘讓我過來送一封信給三爺,環姑娘說信里是些詩詞,還再三囑咐我要親手交給三爺。”
宋柯臉色微變,旋即又展開笑容,點了點頭,不動聲色道:“然后呢?”
“我覺著此事不妥,可我一個丫頭又做不得主,信我剛剛給了素菊姐姐。今天中午的時候我又聽到些關于三爺和環姑娘的傳聞,這其中的厲害也不用多言了。”香蘭深吸了一口氣,“方才我還跟素菊姐姐說,我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還是向著林家的,所以才多嘴說這幾句……”
宋柯臉上仍微微笑著,打斷她說:“我知道了,回頭我就讓修弘拿著信去找二太太去,此事不會牽累到你頭上。”
香蘭這才舒了口氣,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點了點頭說:“多謝宋大爺,那我就告辭了。”
宋柯說:“你做個文具套子給我,就當謝我了。”聲音很低,順著風吹進香蘭的耳朵,香蘭裝作沒聽見,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回到羅雪塢,曹麗環便把香蘭叫道跟前問道:“東西親手交給三爺了?”
香蘭點了點頭。
曹麗環面露喜色,又一疊聲追問道:“三爺說了什么?可讓你給我帶什么話?”
香蘭很不以為然,心想:“表姑娘為了留在林家,還真是把臉皮整個都豁出去啦,唉,可惜她不懂‘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的意思,算計來算計去,最終算計的是她自己罷了。”嘴里編了一番說:“三爺只拿了信封,什么都沒說就把我打發了。”
曹麗環厲聲說:“怎么可能什么都沒說!你當時是怎么跟他講的?”
香蘭一臉老實乖覺:“我跟三爺說,這信封里是您交給他的詩稿,還說您一見這信封里的東西就什么都知道了。”
曹麗環立著眉冷冷說:“然后三爺什么都沒說?”
香蘭“嗯”了一聲。
曹麗環登時沉下臉,一甩帕子進了臥室。卉兒連忙跟在她身后跟著去了。香蘭默默出一口氣,坐在軟榻上倒了半碗茶喝,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宋柯,想起他方才笑容和煦,溫言細語的模樣與她前世的丈夫蕭杭有幾分相像,心里不由悵然起來,盯著那水杯發了一回呆,余光看見引枕上搭了一塊石青色的料子,想著:“這料子是織錦的,正好可以做文房四寶的文具套子,再繡上幾叢竹子就更精細了。”緊接著“呸呸”了兩聲,心想自己怎么可能再給那個居心叵測的主兒做針線,把料子撇到一邊,坐到繡架前,看著那鮮紅枕套上的五色鴛鴦長長嘆了口氣,打起精神一針一線繡了起來。
第24章
啞謎
二房正房內,金猊口中緩緩吐出蘇合香氣,窗邊的長案上擺著一只玉膽瓶,插著千瓣獨步春,窗欞上懸著一只方形紅木鳥籠,一只黃鸝扇著翅膀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要不是我偶然聽見羅雪塢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跟素菊說這番話,還不知道曹麗環居然有這么大膽子,私底下給俢弘送信,傳揚出去豈不是鬧了笑話。”宋柯站在蟠螭流云羅漢床邊,把那信交到二房太太王氏手中。
王氏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豐腴,保養得宜,彎彎一雙新月眉,杏核眼,嘴巴稍顯大了些,穿著素緞銀絲的褙子,底下石青色裙子,頭上戴著八寶髻,插了兩根銀簪,正是風韻猶存。她臉色沉沉的,把信三兩下拆開看了起來。
宋柯也不說話,瞧見王氏的丫頭珊瑚端來一盞熱茶,便連忙接了去,揮了揮手把丫鬟打發了,親手把熱茶放到王氏手邊的炕桌上。
王氏看了信,臉色稍霽:“這上頭也沒寫什么,只不過是些日常問候,請教亭兒詩詞,最后還有兩篇詩,不過這吟詩作對的我倒不精了,你幫我瞧瞧,這詩是什么意思。”
宋柯看了兩眼,說:“詩也沒什么,可就因為這沒什么,才顯得高明。”
王氏剛把茶碗捧起來,聞言趕緊放下,問:“此話怎講?”
宋柯彈了彈信箋,字斟句酌:“曹麗環長俢弘三歲,兩人也算年紀相當,曹表妹眼見這就要嫁人,給表弟私下寫信本就不妥,可這信要是真暴露了,里頭寫的東西倒勉強說得過去。最怕的便是這個,這回是請教詠柳詠春讓俢弘指點,若俢弘回了信,那下次她寫些情意綿綿的情詩呢?再下次寫淫詞艷曲呢?俢弘正準備秋闈,就怕被這一來二去的挑唆壞了心性。”
王氏拿著手里宮紗鮫綃的帕子擦了擦嘴,笑說:“哪可能如此,你這孩子,也想得忒多了,當心小小年紀變成老頭子。”
宋柯連忙說:“就算上頭那些是我瞎想的,可今兒我在姨媽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曹表妹這段日子在府上所作所為,姨媽心里有數。假若她以這信為由,在外頭宣揚俢弘對她有意,常常跟她通信,傳揚出去就是丑事,外頭的人才不管這事是不是真的呢。再添油加醋傳到曹麗環未婚夫家,人家為這事鬧起來,或是要退親,曹麗環趁機賴上俢弘,這事也不是做不出。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說她在府里聽到些關于俢弘和曹麗環的風言風語,我稍微打聽了一兩句,頓時嚇出一身汗,這事……”
宋柯每說一句,王氏的臉色便陰沉一分,忽然喊了一聲:“夠了!”緊接著站起身,一把抄起那信,說:“我這就找大嫂去!”火急火燎的就往外沖。
宋柯連忙緊走幾步,跟到王氏身邊低聲說:“此事不宜聲張。”
王氏一怔,方才明白過來,跟宋柯道:“你同我一起去,你把你同香蘭怎么說的,再同大嫂說一遍。”
宋柯無奈,他這位姨媽心性厚道,可腦袋里一根筋,性情也魯直,吃了不少虧,好在為人豁達。他若不在他姨媽跟前曉以利害,只怕王氏就將這信的事一笑置之了。
當下兩人往大房的正屋來,秦氏正拿著算盤對賬,見了忙命沏好茶,又重新擺上點心果品,王氏顯是沒有品茶的閑情逸致,一把扯住秦氏道:“我的好嫂子,我有話跟你說。”把人屏退了,命宋柯將話重新說了一遍,又將那信奉上,身子朝秦氏微傾:“大嫂,你看……”
秦氏將那信草草看了一番,嘴角掛一絲冷笑:“那小蹄子一腦子下流,我說她這兩天怎的乖乖消停了,原來是瞄上了亭哥兒。弟妹,這信你看起來沒什么,可要傳揚出去,讓有心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么編排呢!想來是她看上了咱們林家的富貴,又相中亭哥兒的人品做派,就打定主意要賴上,呸!想瞎了她的心!”
王氏聽秦氏的口風和宋柯的分毫不差,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在她心里秦氏乃是她見過的第一聰明人,便忙一疊聲道:“嫂子說的怎和柯兒說得一樣,那此事該如何?要不,要不嫂子趕緊把那小蹄子趕出去罷。”
秦氏搖了搖頭:“如此趕出去顯得林家不厚道,反倒落人口實。況且趕她要立什么名目?到底她快要嫁人,不能把她名聲毀了,做人留一線,她沒把咱們逼到死路,我們倒不至于治她。”
宋柯聽了這番話,不僅側目,暗道:“都說這秦氏是個女中豪杰,單憑這番話便知道她是有些心胸見地的了。”
緊接著秦氏表情一肅:“可這事也不能輕輕放過。否則她以為林家是軟柿子,能給她隨便拿捏?我先前給她幾場雷霆暴雨,想來是沒管什么用,她還真算得上皮糙肉厚。”
王氏巴不得秦氏發威,連忙點頭應和道:“大嫂你快些拿出個章程,她這么張狂,竟敢打我們亭哥兒的主意,萬一真鬧出什么事兒,我怎有臉見我們老爺,更沒臉見老太爺、老太太了。我只有亭哥兒一個兒,他真被那個母夜叉賴上了,一輩子可就毀了……”
秦氏笑著拍了拍王氏的手,凝神想了一回,問宋柯道:“那個羅雪塢的小丫頭還說什么了沒有?”
宋柯道:“別的就沒再說了,她只說她是林家的丫頭,心到底是向著林家的。”
秦氏點了點頭,對王氏低聲道:“回頭你打發個信得過的丫鬟,悄悄找那個叫香蘭的去,給她塞點好處,讓她盯著曹麗環,有個風吹草動的就把信兒趕緊送過來。”
王氏連連點頭。
秦氏又說:“旁的事你就別管了,從今兒起,讓亭哥兒先搬到離園子遠些的屋子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