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趙月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香蘭暗想:“出了這樣的大事,一定要請太太來做主了?!彼碓缫炎層晁疂餐福差櫜坏迷倌脗?,撒開腿便往三房住的拙守園跑去。進了院子,只見兩個丫鬟正在廊下逗鳥,忙奔上前,一抹臉上的雨水道:“兩位姐姐,嵐姨娘從臺階跌下去,肚子著地,已經流了好多血,特來討太太示下?!?
那兩個丫鬟臉色齊變,忙進屋稟報,不多時秦氏便急匆匆的從屋里出來,身邊跟了兩個丫鬟,一個在后頭撐傘,一個在旁攙扶,秦氏一邊往前走一邊問香蘭道:“如今什么情形,請大夫了沒?”
香蘭道:“已有人把姨奶奶抱回屋里,小鵑去請大夫了?!?
秦氏步履急促,皺著眉頭道:“怎么好端端的就摔了?”
香蘭老實道:“大奶奶方才過來,在房里跟姨奶奶說了兩句話。站在門口要走的時候,說還有話要跟姨奶奶說,讓丫鬟躲遠些。我隔著窗子看著,見大奶奶同姨奶奶說了幾句話,姨奶奶便往后退,腳一踩空便摔了下去?!毙南耄骸扒皫滋煲蛭叶痿[了場妻妾不和,這一頁剛掀過去就鬧了這樣一出,林家也是多事之秋,稱得上家門不幸……”
秦氏也不再問,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
一行人剛走到知春堂院門口,便聽里面傳來聲嘶力竭的喊叫。香蘭看見趙月嬋站在外間的小廳里,期期艾艾的對著秦氏叫了一聲:“太太?!鼻厥系目戳怂谎?,也不搭腔,直往臥房里去。
春菱正攔在門口道:“產婦房里不干凈,太太莫要進這屋子?!?
秦氏驚道:“產婦?這才七個月怎么就……”
春菱白著臉道:“大夫和幾個有經驗的媳婦、嬤嬤們都說姨奶奶情形兇險,有滑胎的征兆,羊水已經破了,這情形只能把孩子先生下來。只是胎位不正,是難產……”看了秦氏一眼,低聲道:“太太心里有個數,方才大夫說,這孩子因不足月份,只怕生下來也難活命……”
秦氏心里“咯噔”一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香蘭溜回房間,用手巾擦了臉,從柜里拽出一套干凈衣服,心想:“在大雨里淋了這么久,萬一病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忙忙地把濕衣服脫了扔到床下,換上干松的。又想道:“嵐姨娘這次怎么好端端就摔了,不知為何事惹出這樣大的亂子,只怕不好收場了。不知嵐姨娘怎樣了,但愿她能平安無事?!睋Q了一雙小布鞋,又轉到前頭來。
秦氏已帶了趙月嬋去正房問話,小鵑、銀蝶等急急忙忙的端了熱水、巾布等物來回進進出出。香蘭便去茶房也端了盆熱水,一進門便瞧見四五個人圍在床邊,七嘴八舌的說“吸氣”、“用力”,帶血的布丟了一地。青嵐疼得死去活來,不住尖叫呻吟。春菱嚷道:“別端水了,趕緊到廚房煮碗參湯,給姨奶奶端過來!”
小鵑不會燒火做飯,銀蝶只裝作沒聽見。香蘭見狀便回到小廚房,見還有早晨剩的小半鍋烏雞鮮筍湯,便把人參切成細細的片加進去,放在火上熬。熬了兩刻鐘,把爐火滅了,用綠彩白鶴紋碗盛了一碗湯,放在棗紅漆托盤上小心翼翼的端了過去。
青嵐這一遭受了驚嚇,心緒不穩,又跌跤動了胎氣,精神便不太健旺,加之生產疼痛又折騰進半條命,此刻再無氣力,只是若有似無的哀哀叫著。孩子還未誕下,下身又見了紅,幾個有經驗的老嬤嬤便知大事不好,頓時嚇白了臉,忙忙的打發春菱去告訴太太。
正在這個當兒,香蘭端著參湯進來,一個老嬤嬤忙捧起青嵐的頭,香蘭把碗湊到青嵐嘴邊,灌進去幾口。她見青嵐容色蠟黃憔悴,頭發蓬亂,身上被上血跡斑斑,豐腴嬌美的模樣兒全然不見了,心里難過,依稀聽見幾個老嬤嬤說“只怕命不長了”等語,知道青嵐兇多吉少,想到平日里嵐姨娘待她親厚和氣,眼睛里便轉出了淚。
那老嬤嬤將青嵐的頭輕輕放到枕上,青嵐“嚶”一聲,微微睜開雙眼,只見香蘭淚眼朦朧的看著她。
此時只聽門口有人哭道:“青嵐姐姐,你到底怎樣了?”卻是畫眉捧著帕子嚎哭。
青嵐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香蘭,掙扎道:“快,快讓畫眉進來……”
香蘭一怔,早有人將畫眉放進來。畫眉撲到床前哭得死去活來,握著青嵐的手道:“我的好姐姐!你這是怎么了?前兒個咱們姐兒倆還好端端的說話兒,你怎么今天就……就……我的爺,你快回來看看我苦命的姐姐!”
這一番哭惹得青嵐淚如雨下,死死抓著畫眉,用她二人才能聽見聲音道:“這張床的床板底下有,有要了我命……的東西……你替我和,和孩子報,報仇,把它親手交給……大爺……和……太太……讓……讓……讓……”話還未說完人便咽了氣。
畫眉把耳朵湊近聽著,半晌卻發現再無聲息,定睛一瞧才發覺青嵐眼神渙散,雙目圓睜,竟是不肯瞑目。
香蘭在旁邊看得真切,不由吃一驚,伸手推道:“姨奶奶,姨奶奶!”
旁邊的老嬤嬤過來探了探鼻息,“哇”一聲哭出來道:“姨奶奶不中用,已經去了!”
屋里的人登時跪成一片,痛哭聲不絕于耳。
香蘭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暗道:“青嵐雖愚鈍,私心重些,到底不是壞人,待下寬厚,讓我在東廂也過了幾天舒心日子。如此這般去了,真真兒是紅顏薄命了?!庇窒氲街吼^里被逐出的春燕,掉了孩子的鸚哥,空守閨房的畫眉,如今又死了個青嵐,趙月嬋淫威甚重,林錦樓亦仗勢壓人,自己卻被這深深宅院深深困住,不由也悲從中來,哭軟在地上。
此刻秦氏正在正屋里問趙月嬋的話,肅著臉道:“你在臺階上跟青嵐到底說了什么,竟讓她失足跌下去?!?
第76章
息事
趙月嬋悄悄看了看秦氏臉色,口中編道:“也沒什么事,今晨我的丫頭在園子里撿到嵐姨娘抄的佛經,我好心好意,怕她尋不見著急,巴巴的親自送去,也想同她說說知心的話兒。沒說幾句發覺要下雨了,便要告辭。在臺階上,我又想問她幾句大爺的事,因是閨閣里的秘事,也不得讓丫頭們聽見,便讓她們都退了,誰知問了兩句,青嵐便臉紅,扭扭捏捏的不肯說,我再追問,她便往后退,竟然沒留神從臺階上跌了……唉,這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萬萬不該……”立刻面向大門跪倒在地,“咚咚”磕頭道:“老天垂憐,這一切種種都是我罪該萬死,求老天爺保佑我青嵐妹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兒平安無事,日后讓我上刀山下油鍋,折壽二十年,我都絕無二話?!?
秦氏何等精明,這一番說辭她自然不信,心說:“趙月嬋倒是個油滑強辯的,一句‘閨閣秘事’便堵住我的嘴,讓我不好再追問下去。”口中淡淡道:“也罷,等青嵐產育之后,我便問問她,到底是怎樣的‘閨閣秘事’讓她慌成這樣,竟從臺階上跌了?!?
趙月嬋心里一沉,心里恨不得青嵐此刻就死了,口中卻道:“我也盼著嵐姨娘能平安無事……”
一語未了,便看見銀蝶連滾帶爬的進屋,哭喊道:“回稟太太、大奶奶,嵐姨娘沒了!”
秦氏“噌”一下站了起來,趙月嬋先是吃了一驚,而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見秦氏在她身邊,便帕子掩住臉嚎哭道:“妹妹,我狠心的妹妹,你怎么帶著大爺的孩兒就這么去了!”哭得捶胸頓足,地動山搖,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如不是秦氏在,恐怕已笑出了聲。
當下,秦氏到東廂里看見青嵐死狀,不由傷心落下淚來,眾人見秦氏垂淚,忙跟著扯開嗓子嚎哭。半晌秦氏才把淚收了,命料理后事。方才她急匆匆往東廂來,讓大雨淋濕了半邊身子,又急火攻心,悲情難以自抑,此刻讓風一吹便渾身發冷,頭如針扎一般疼。
紅箋見秦氏面色慘白,精神不濟,不由擔心,湊過來道:“斯人已逝,太太還要保重身子,若不肯回去歇著,好歹用點吃食。”
秦氏搖了搖頭道:“人剛沒,一大堆事還要操持,沒有得用的人,只能我出手料理罷了。何況……”何況青嵐死得有些不明不白,其中必有些蹊蹺,她還想查個明白。
紅箋勸了幾句,見勸不動秦氏,便走出去同跟著一起來的丫鬟薔薇道:“你回去給太太拿件披風過來,再跟老爺說嵐姨娘剛沒了,太太要料理后事,身子不好卻不肯回去歇著。咱們做丫鬟的勸不住,又怕太太身子有恙,來討老爺示下?!彼N薇點頭去了。
不多時林長政親自到了,見薔薇拿了件披風披在秦氏肩上,便坐到一旁道:“這到底怎么回事?鬧得一團亂,怎么好端端的人說死就死了?還有你保重自己身子要緊,橫豎不過樓兒死了一個姨娘,大房媳婦是干什么吃的?何必勞你親手操持?!?
秦氏道:“你有所不知,我冷眼瞧著這事跟趙氏脫不了干系。”壓低聲音道:“嵐姨娘就聽趙氏說了兩句話,就失足從臺階上摔下去了,你說怪不怪?趙氏為人如何你心里頭也清楚,精得跟什么似的,樓哥兒房里出的人命,后頭都隱隱約約有她的影子。”
林長政微皺了眉,想了一回道:“脫不了干系又能如何?趙家聲勢正壯,樓哥兒的岳丈聽說過了這一冬就要被提拔,再大的干系也不能讓他休妻罷?既如此,查得水落石出了又能怎樣?掰扯出來反倒弄得兩家臉面上不好看。不如敲打警示,再禁了她的足。橫豎你已奪了她管家的權,她一個婦人鎮日呆在內宅里,能翻出多大的風浪?”
秦氏道:“如今嵐姨娘死了,她還懷著林家的骨肉,出了這樣的事再不肅整,整個兒內宅還不反了營。況且,我也覺著對不住青嵐和她家里人……”
林長政挑高眉頭道:“對不住就多賠銀子,樓哥兒那里再物色,給他另尋一房小妾便是了……那個孽障,成日里眠花宿柳,不是個長情的,過段日子有了新歡,這個姨娘便不放在心上了?!?
秦氏雖瞧不慣林錦樓,卻聽不得旁人說一句她大兒子不好,瞪了林長政一眼道:“瞎說!樓哥兒勤懇上進又能吃苦,怎么是孽障!”
林長政挑了眉頭道:“我怎么瞎說?他在外頭胡鬧我早就有耳聞,罵也罵了,打也打了,他到底不改,我也想著橫豎樓哥兒只做個武夫,平日里舞槍弄棒風吹日曬的也不容易,只要不捅大簍子,他在外頭胡天胡地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罷了。可他房里的事就沒消停過,前年死了個通房丫頭,今年死了個沒成型的胎兒,這眼見一尸兩命又死個小妾,接二連三的,要么就是這院子風水不好,回頭得請個高人過來拿拿邪?!?
秦氏冷笑道:“知春堂里的邪就是那位大奶奶,用不著請哪一路的高人,給青嵐發了喪,我便要好好整治整治?!?
林長政又擰了濃眉,怒道:“知春堂,知春堂,這名字就花里胡哨,聽著跟青樓勾欄似的,樓哥兒就是個沒正行的,非搞這些濃艷的字眼兒,趕明兒個把那匾給我砸了,換個端正大氣的來!”
秦氏見林長政要惱,便連忙道:“是是是,趕明兒個就換一個,回頭請人另題一個來。”
林長政揉了揉眉心,又將話轉回來道:“既如此,這事就這樣了結。那個姨娘是怎么死的,斷得再明白也沒用,搞不好還會生出好多是非出來,多賠銀子罷,回頭支出三千兩,咱們兩個再給湊一千兩,一共四千兩銀子,喪事也大操大辦便罷了。”
秦氏嘆了口氣,心里有些被林長政說動。是了,查不查結局都一樣,眼下不能休了趙月嬋,林錦樓正看趙月嬋不順眼,若真查出來事故,林錦樓惱起來,家宅便又不安寧。只是可憐青嵐那里……罷了,只能多給她父母銀子了事。秦氏越想越頭痛欲裂,勉強道:“既如此,就請二房弟妹幫忙出手料理后事罷。”
林長政道:“也好?!贝舐暦愿赖溃骸凹t箋呢?還不過來攙你們太太回去歇著!”
紅箋立時進來,攙了秦氏便走。薔薇自去二房請王氏主事。
林長政草草交代春菱幾句,便跟著甩袖子回去了。
此時已是申時三刻,早過了中午飯轍,東廂里人困馬乏,眼見嵐姨娘已死,秦氏也走了,二房太太王氏遲遲不來主事,丫頭婆子們忙前忙后的心便淡了。
春菱挑出幾件素凈精致的衣裳當做青嵐的裝裹,又揀了青嵐平日喜歡的釵環,留作給尸首梳頭之用,而后便將首飾、衣裳的箱籠封上,說去庫房要白布,溜出去便不見人了。
銀蝶說:“我頭疼得很,許是方才讓風給吹了,要去躺躺?!彼κ诌M屋躺著,便再沒出來。
小鵑有些凄惶,在廊下拽著香蘭的袖子道:“嵐姨娘一死,東廂的丫頭不知道該往哪兒去。銀蝶家里是世仆,春菱是從太太房里出來的,這兩人總有個去處,我……”
香蘭安慰道:“你別慌,好歹在姨娘跟前伺候一場,回頭我去求吳媽媽給你找個好去處?!?
小鵑道:“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跟著你罷。香蘭,如今你可要時來運轉,馬上要做主子了,大爺要抬舉你……”
話音未落聽見有人冷哼一聲,香蘭轉頭瞧見春菱扭著腰進屋,敲了小鵑腦袋一記,道:“沒輕沒重的,姨娘剛沒,你渾說什么鬼話呢!還不快進去幫著收拾?!币哺M了屋,心里卻默默一嘆,人人都道她要“風光”了,可誰知道她心焦如焚,惶恐不安。
屋中有幾個婆子燒水、沖地,幾個膽大的自去給青嵐擦身換衣裳,誰知畫眉也在屋里幫著更換被褥,手腳麻利,不辭辛苦,博了一眾人的稱贊。
香蘭暗暗驚奇,心想:“畫眉是個精的,平日里這樣的事有多遠躲多遠,如今轉了性,倒不怕得罪了大奶奶?!?
眾人忙亂一回。待屋子收拾妥當,香蘭想到青嵐平日待她親厚,不由又哭了一場,紅著眼眶給悄悄給青嵐誦了一遍《阿彌陀佛經》超度。
至晚間,靈堂已在東廂搭建起來,掛了一色素孝。
香蘭又累又餓,手腳都有些打顫。將晚碗吃了,又多喝了一碗粥,方才覺得好了。她往小廚房送碗筷回來,只見銀蝶正鬼鬼祟祟的翻她床上的枕頭被褥。香蘭用力咳嗽了一聲,冷聲道:“你在做什么?”
銀蝶嚇得一哆嗦,抬頭看見她,忙把手里的枕頭丟開,勉強笑道:“沒,沒什么,我丟了個耳墜子,隨便找找……”偷偷將一根八寶赤金紅寶石簪子塞進袖子。
第77章
牽連
“你的耳墜子怎可能在我床上?”香蘭冷著臉過去將翻亂的被子和枕頭整理好。
銀蝶轉轉眼珠,換上笑臉道:“我丟了耳墜子心焦,就亂翻了,好姐姐,你別生氣?!?
香蘭不理她,自顧自收拾床下的濕衣服。銀蝶湊上去道:“嵐姨娘咽氣之前都跟畫眉說了什么呀?你聽見了么?”
香蘭看了銀蝶一眼,把濕衣服抱起來便出去。銀蝶跟在她屁股后頭道:“都說了什么呀,你跟我說說唄?!?
香蘭驟然停住腳步,轉回身面無表情的看著銀蝶道:“也沒什么,嵐姨娘就說她臨死沒見大爺最后一眼,心里頭冤屈。”說完頭也不回便走了。
銀蝶在背后“呸”了一聲:“小凍耗子,得意什么!”瞧四下無人,將那八寶赤金紅寶石簪子拿出來,恨恨罵了一聲:“這樣的東西定是大爺給那小蹄子的!”美滋滋的插在發間,對著水缸里的影兒照了一照,口中叨咕著:“這樣兒的東西,想來你是沒福戴,不如插在我頭上?!?
忽見白露站在綠紗窗前頭跟她招手,指了指正房。
銀蝶心里一凜,撒開腿一溜煙跑到正房,見了趙月嬋跪下道:“回大奶奶,我在屋里翻找了一圈,看見得靛藍色的冊子都不是奶奶要找的?!?
趙月嬋正閉著眼讓迎霜捏肩,睜開雙目道:“哦?找不著?你方才怎么應我的,拍著胸脯說一準兒能找到,讓我再這兒等著擎好兒?我本來看你有幾分伶俐,還想等嵐姨娘的喪事之后就把你要到我房里來,誰想你這么點子小事都辦不好。”
銀蝶陪笑道:“今兒個太亂,一時有人來換褥子,一時又來送蠟燭紙簽,畫眉也守在跟前,人多手雜的,嵐姨娘的臥房我只大概翻翻,還不曾好好找,求奶奶再寬容一日半日的。”悄悄看了趙月嬋一眼,見那濃艷桃李的臉上,一對桃花眼含煞帶威,不由縮了縮脖子,心里早已后悔和正房牽連上干系,但事已至此也無他法,她只顧想著脫身,眼睛一轉計上心來,便道:“其實,奴婢覺著這個事兒,畫眉跟香蘭八成知曉。嵐姨娘咽氣之前,在畫眉耳邊搗鼓了好長一會兒,八成就是提這冊子的事,香蘭就站在旁邊兒呢。方才拾掇屋子,她們倆一直跟門神似的在屋里杵著,指不定抱什么心思呢?!?
趙月嬋皺起眉頭。
畫眉是林錦樓上峰送來的妾,有句俗話“打狗看主人”,畫眉便比家里的通房丫頭有些不同,況她哥哥是軍戶,自從妹子給林錦樓作妾便升了個不入流的武官,畫眉的身份到底有些不同。畫眉又是個精乖滑不留手的,她想拿捏卻總找不到由頭,明里暗里擠兌,畫眉也好似渾不在意似的。若是那賬簿落到畫眉手里……香蘭倒是家生的丫頭,要打要罰也沒什么所謂,奈何林錦樓正在興頭上,這情形倒是真真兒的扎手了。
趙月嬋擰緊了眉。眼風一掃,忽瞧見銀蝶發間插著的八寶赤金紅寶石簪,頓時雙目圓睜,“噌”一下站起來,走到銀蝶跟前一把將那簪子拔到手里,厲聲問道:“這簪子是從哪兒來的?”
銀蝶嚇呆了,愣愣的說不出話。
趙月嬋一巴掌打在銀蝶臉上,指著鼻子道:“說!這簪子從哪兒來了!”
銀蝶嚇得顧不上哭,抖著嘴唇道:“這,這是……我的……”
趙月嬋一把抓了銀蝶,將那簪子往她臉上戳,口中罵道:“天殺的賤蹄子,竟敢在主子跟前抖機靈兒,這簪子是你的?放屁!你也配戴,再不說實話戳爛你的嘴!”
銀蝶一手護著臉,手上早已被亂戳幾下,疼得大哭,喊道:“奶奶饒命,奶奶饒命,這簪子我從香蘭床上找著的!”
聽了這話,趙月嬋手上一頓,慢慢松開了銀蝶,仿佛泄了勁的弓,目光也呆呆的。這簪子正是曹麗環送她,她又托錢文澤賣掉的那一套,一共八只,翻手賺了五百兩銀子。誰知兜兜轉轉,竟被林錦樓收在手里,一擲千金,拿著去哄個小丫頭開心!即便是青嵐那小賤人,林錦樓也不曾有這樣的手筆!
林錦樓既如此上心,這小賤人便不能留了。青嵐剛死,她眼見有幾天好日子過,不能前頭剛去了一只虎,后頭又跟來一匹狼。
趙月嬋太陽穴怦怦亂蹦,手心里滿是汗,急喘了幾口氣。
迎霜忙上前扶著趙月嬋,小聲道:“奶奶別惱,保重自個兒身子要緊?!睂⑺龅揭紊献?,又忙不迭沏了碗茶。
屋中一時寂靜,只聽得銀蝶小聲啜泣。
趙月嬋長長吐了一口氣,咬著牙一字一頓:“香蘭……這小娼婦倒是好手段。”
銀蝶跪著往前蹭了幾步道:“奶奶說得是,她是個頂頂沒有眼色的東西,上回大奶奶去東廂,她給倒了碗熱茶,還讓奶奶燙了手?!?
迎霜湊過去小聲道:“奶奶別跟那狐媚魘道的一般見識,她是個手段高的,奶奶忘了,當初這香蘭進府的時候,大爺在她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只怕當時就留了心?!?
銀蝶依稀聽見“大爺”這兩個字,更來了神,慌忙將臉上的淚兒擦干了,添油加醋道:“上回香蘭燙了臉,大爺巴巴的打發人來送了一盒……那叫什么……晶玉蘭雪膏,聽說還是年初宮里剛賞下來的,金貴得很,大爺眼皮沒眨就給了她。自從那小蹄子得了膏子,走路都帶著風,連我們都不正經看在眼里了。我看不過去,便敲打她兩句,跟她說,這是大爺為了給大奶奶的面子才給了她的臉,讓她可別忘形。你猜她跟我說什么?她跟我說,大爺也不是誰的臉都給,若不是對她憐惜的意思,怎能把宮里賞賜的膏子給了她?聽聽,聽聽,這哪是正經人話。如今大爺又要抬舉她,更得了她的意,愈發連活計都不干了,整天抄勞什子經文,真把自個兒當奶奶供起來了。嵐姨娘也是個軟性子,不像奶奶眼里不揉沙子,也縱著那小蹄子。哎喲,我如今想起來還氣得心口疼呢!”銀蝶見趙月嬋臉色越來越沉,心中大樂。憑什么她給大爺送個荷包,整整衣服,便遭人嫉恨排擠?用冷臉貼大爺冷屁股還挨打。那香蘭又傻又笨,林錦樓卻抬舉她。她就是不服氣!
趙月嬋對銀蝶道:“行了,你回罷,我再寬限你一日,把那冊子給我找出來,不許讓別人知道,否則仔細你的皮!”
銀蝶暗自松一口氣,剛要走,又聽趙月嬋喚道:“等等,你去把香蘭給我帶來,要悄悄的,別讓人瞧見?!?
銀蝶應了一聲去了。
此時東廂已掛了一色的素白,小廳設為靈堂,燭火通明。香蘭換了白色頭繩,腰上也裹了素紈,拿了個小杌子給青嵐守靈,忽見銀蝶走進來對她道:“你跟我來,大奶奶有話問你?!?
香蘭見銀蝶神色不善,心里便打了個突兀,隱隱覺著此去兇多吉少,暗道:“大奶奶好端端的叫我去做什么?!碧а塾^瞧,廳里除了她便沒其他人了,只依稀能聽見小鵑和春菱在屋里說話兒。
香蘭無法,只得跟著銀蝶去。待到了正屋,只見趙月嬋正端坐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青絲高盤,綰了雙股口吐珍珠流蘇的翠藍鳳釵,臉上用了極艷的脂粉,耳朵上垂著水滴白玉耳墜子,一搖一晃極有風情,粉面含威,帶一股凌厲厲的氣勢。迎霜正站在旁邊,屏聲靜氣的伺候著。
香蘭一副戰戰兢兢模樣,跪下磕頭道:“請奶奶的千秋?!?
趙月嬋也不說話,存心讓香蘭跪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香蘭仍是一身舊衣裳,倒沒有恃寵而驕的鮮亮打扮。一張臉生得美,哭得雙眼有些腫,倒別有番楚楚可憐的風韻,只是如今見著她便有些縮手縮腳的,還不如銀蝶有活氣,便道:“你可知我叫你來是為了什么?”
香蘭瑟縮了一下,跪在地上垂著臉道:“奴婢不知。”
趙月嬋冷笑道:“瞧著跟只病貓崽子似的,倒是好手段,這么會勾引爺們?!?
香蘭聽了一呆,看了銀蝶一眼,不知她從中挑唆了什么,這一遲疑間,又聽趙月嬋道:“我且問你,迎霜在花園子里掉了本靛藍色的冊子,你知道放在哪兒?”
香蘭暗奇道:“她問我這個做什么?”口中道:“奴婢是有兩本靛藍色的冊子,是抄佛經的,后來嵐姨娘借去一本,還有一本在奴婢屋里?!?
趙月嬋見她神色迷茫,不似做偽,便知她不知情了,冷笑道:“冊子且不論,你倒是有雙不干凈的爪子,竟敢亂拿主子東西!”說著把那八寶赤金寶石簪亮出來道,“這東西打哪兒來的?”
香蘭見這話,便磕頭道:“這是大爺賞的玩意兒,奴婢冤枉,萬萬實在不敢拿主子房里一草一木,還請大奶奶明鑒!”
趙月嬋聽到“大爺賞的”,心中愈發痛恨了,狠狠啐一口道:“下作的混賬蹄子!還敢說瞎話!打量我是好糊弄的?看來不動刑是不肯說實話了。迎霜,你去,給我抽那張嘴!”
第78章
挨打
迎霜應了一聲,上去連抽香蘭兩個巴掌,趙月嬋立著眉道:“蠢材!誰讓你用手?把那竹板子拿來打!”
迎霜便取了竹板子,“啪啪”兩下,香蘭臉頰便腫了起來,再抽打下去,鼻子和唇邊便見了血。香蘭只覺臉上火辣辣疼,血淚齊飛,難受得幾欲昏死過去,滿腹的委屈冤枉,心中暗恨道:“趙月嬋是要借莫須有的罪治死我了,認了罪會說我壞了心肝,拖出去狠狠打死;不認罪又會說我鐵嘴鋼牙,更要毒打,索性就咬死了牙關不認。”
一連抽了十幾下,趙月嬋道:“停手?!?
迎霜收了板子,香蘭整張臉腫得不成形,早已疼木了,涕淚橫流,嘴里說不出話,磕頭了好幾個頭,艱難道:“奶奶明鑒,我真是不知情。就算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拿主子的東西。”
趙月嬋冷冷道:“我問你,嵐姨娘死之前跟畫眉說了什么,你可聽見了?”
香蘭心一沉,抬起淚蒙蒙的眼看了看趙月嬋,心想:“趙月嬋如此在意,看來嵐姨娘之死當中有大干系。只是我開始跟銀蝶扯謊,說聽見嵐姨娘想見大爺,不知銀蝶在背后嚼了什么,此刻也不能改口了?!敝坏萌讨?,含糊不清道:“我聽得也不大真,嵐姨娘只說想她爹娘和大爺,臨死竟沒見著最后一面。”
趙月嬋厲聲道:“還敢蒙我!板子還是沒打夠!”
香蘭“咚咚”磕頭,哭道:“求大奶奶饒我,大奶奶就是將我打死,我也不知情。不知哪個在奶奶面前挑唆,我要和她對質!”說著眼往上瞅,去看銀蝶。
銀蝶見了趙月嬋的手段早就唬軟了,見香蘭看她,連連擺手往后退道:“你,你看我做什么……嵐姨娘咽氣之前就你跟畫眉在旁邊……嵐姨娘跟畫眉說了好一回,你,你指定聽見了!”
香蘭是個伶俐的,當下便將事猜了八九分,暗道:“想來嵐姨娘手里攥著趙月嬋的短處了,八成跟靛藍色的冊子有干系……迎霜和春菱在園里撞了,兩人雙雙跌倒,忙亂中拿錯了冊子,趙月嬋丟的那本里頭應該有什么要命的東西,嵐姨娘攥住了趙月嬋的短處,反被逼死,如今趙月嬋正在找那本子,順帶將我一并除了了事?!毙乃荚谛睦镆晦D,便指著銀蝶道:“你胡說!明明是你站在嵐姨娘身邊,比我還靠前,我離著遠,影影綽綽聽不清,你該比我聽得真切才是!”因臉上的傷,一番話說得尤其艱難,疼得淚都掉了下來。
銀蝶登時嚇得汗毛倒豎,“噗通”一聲跪下來,連連磕頭說:“這小蹄子胡說八道!奶奶,我站得遠遠兒的,屋里的婆子媽媽們都更給我作證……我……”看見趙月嬋微沉的臉色登時噤了聲。
趙月嬋看著她二人互相指責,只微微冷笑,一對嫵媚的桃花眼只剩一派冰涼與嘲諷,淡淡道:“都接著說啊,狗咬狗的死奴才,一個個兒的都想糊弄我,都是膽子肥的,今兒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你們倆,都別想著得好兒。把我惹惱了,莫怪我無情,把你們全賣窯子里去!”
銀蝶嚇傻了,縮在地上抖成一團。
香蘭抽抽噎噎道:“奴婢實在是冤……嵐姨娘咽氣之前說了什么,奴婢真是沒聽見……也不敢偷主子的東西……我說一字謊話,奶奶便打死我……”說著嚎啕大哭起來,指望嚎哭將人引來救她一救。
趙月嬋指著罵道:“嚎什么喪!給我堵住她的嘴!勾引爺們兒的小狐媚子,活該被打死。你打量著大爺好處多,便想伸手偷油吃是不是?呸!打斷你的狗腿!”迎霜便拿了團布把香蘭的嘴堵了,趙月嬋大聲道:“你去把她關后院小房里仔細看著,我自有定奪。”
當下迎霜叫了兩個粗壯的婆子進來,拖著香蘭便走。趙月嬋鬧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又煩惱那冊子依舊沒有著落,便對銀蝶揮了揮手道:“滾罷,讓我歇歇?!?
銀蝶磕了個頭才爬起來要走,趙月嬋又喝道:“回來!”
銀蝶連忙回轉身垂著手聽著,趙月嬋瞪著她道:“這事若是泄露出一個字,可全在你身上。你可記好了,嵐姨娘那個屋子你里里外外好好給我翻,找不到那冊子,提防你的皮!”
銀蝶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答應著去了。
不多時,迎霜回來,見趙月嬋扶著額角在炕上坐著,便輕手輕腳走過去,倒了一盞茶放在炕桌上,輕聲道道:“奶奶這樣的話都說了,也下了死手打她,那個香蘭還不吐口,看來是真不知道嵐姨娘死之前說了什么……”
趙月嬋微微蹙了眉道:“真不知情又如何?這個丫頭子反正也不能留?!?
迎霜道:“奶奶真打算把她賣……賣……”“窯子”兩字在嘴里轉了幾轉,卻說不出口。
趙月嬋冷笑一聲道:“窯子?我倒是想呢,如今那個老虔婆當家,我一舉一動都讓人看著,哪有這么得心應手的。過幾日,等事情沉沉,趁著給那小賤人操辦喪事,悄悄叫人牙子來,把那丫頭賣窯子里去,賣遠些,打發了我才清凈?!?
迎霜不敢說話,只是賠笑。趙月嬋道:“青嵐跟那個孽種死得正好,既死無對證又除了個心腹大患,倒是省了我的事,只是那冊子一日找不到,便不能安心一日了?!彼嵩诳簧响o靜出神了一回,忽然道:“你去拿紙筆來,給我表哥寫一封信,就說讓他今天明天晚上,還是還是亥時正,在府里西門那個小穿堂的屋里等我?!?
迎霜想勸,動了動唇,卻不敢吱聲。
趙月嬋靜靜出神了一回,又道:“畫眉那小蹄子有動靜么?”
迎霜連忙道:“白露時時刻刻盯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趙月嬋點了點頭,道:“過一會兒就說我房里丟了首飾,要挨個兒屋子搜搜,你帶人去她屋里好好翻騰一回。”
迎霜連忙道:“奶奶只管放心,犄角旮旯都保管搜得干干凈凈?!?
主仆二人如何商議暫且不論。卻說畫眉,在東廂里幫忙料理后事的功夫,便悄悄將床板下的冊子順了出來?;匚荽蜷_一瞧便嚇了一跳,將門插上,一頁一頁翻著看了,不由連連冷笑:“怪道青嵐把命都搭進去,原來是為了這個玩意兒。她是癡心妄想,這樣的好事倒便宜了我?!?
坐在房里前思后想一番,重新換了件衣裳,對著鏡子又撲了一層粉,將臉色襯得愈發憔悴慘白些,把那冊子貼身藏了,把喜鵲喚進來囑咐了一番,二人便往秦氏房里去。
薔薇正站在門口掛祛病的錦囊符咒,見畫眉進來便攔住道:“姑娘來這兒做什么?太太身上不爽利,這會子吃了藥剛睡著?!?
畫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知道嵐姨娘剛去,太太正腌心,身上難免不好,可……可我這兒……”
薔薇問道:“姑娘怎么了?”
畫眉從衣襟上扯了帕子拭了拭眼角:“方才我接著家里的信兒,說我爹爹摔了一跤,看情形愈發重了,要我回家看看……”說著眼淚滾滾掉落,忍不住嗚嗚啼哭起來。
喜鵲拍著畫眉的后背勸慰道:“姑娘別哭了,別哭壞了身子?!庇痔ь^對薔薇道:“姑娘想回家看看,可嵐姨娘剛沒,房里正亂著,大奶奶精神也弱,在房里不見人,姑娘就來跟太太討個假。”
薔薇道:“這是大事,你且等等?!闭f著轉身進屋去找紅箋,將事情一說,紅箋皺著眉想了想,道:“太太剛睡了,這點子小事便不驚擾她。畫眉的爹若是情形嚴重,不讓回家未免不顧親情綱常,便讓她回去罷,按著例兒,從賬上給支二十兩銀子,讓她帶著回去探病買藥。這事回頭我跟太太說一聲?!?
薔薇得了信兒便出去回畫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