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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主仆自然是千恩萬謝,畫眉流著淚兒道:“我的好太太,真真兒菩薩一樣,還給了銀子,天下沒那么慈悲的了。”說完直接跪在臺階上沖著屋里給秦氏磕了三個頭。
薔薇心說:“怪道都說大爺房里的畫眉姑娘是最會說話辦事的,如今一見果然不錯,是個乖覺人兒。”忙把畫眉扶了起來道:“地上涼,快起來。”
畫眉握了薔薇的手道:“好姐姐,方才嵐姨娘死得凄慘,我和她姐妹一場,說不出的投緣,真真兒比挖心還難受,這廂又聽說我爹出了事,我這腿腳軟得發抖,厚顏求姐姐扶著我走一程。”
薔薇是秦氏房里的二等丫鬟,素是個仁厚心軟的,見畫眉這樣說,便和喜鵲左右扶著她,走到二門上看她主仆上了馬車方才回轉。
畫眉一上馬車,滿臉的悲苦嬌弱全然不見了,撩起簾子對車夫道:“快些走,加倍給賞錢。”
喜鵲拿帕子給畫眉拭了拭額角的香汗,低聲道:“大奶奶她們不會追來罷?”
畫眉靠在車廂上,把那冊子掏出來輕輕撫摸著,淡淡道:“沒這么快,就趁她措不及防,咱們趕緊趁亂溜了,在家里躲兩天,等大爺回來再回家。”
喜鵲“嗯”了一聲,拿了扇子給畫眉扇風。
畫眉微微合上了眼。
第79章
私會
趙月嬋聽說畫眉帶著喜鵲從府里走了,怒得潑了白露一裙子茶,罵道:“沒用的東西,連個人都看不住!”
白露跪下哭道:“奶奶息怒,畫眉是讓太太房里的薔薇攙著出去的,我想攔也沒有辦法。”
趙月嬋一怔,深深吐出一口氣,咬牙道:“合該她要作死了,我非要讓她見識見識我的手段。”
此時夜已深,趙月嬋命小丫頭子打了熱水重新凈面,又細細勻臉,描眉打鬢,把滿頭青絲綰了個慵妝髻,斜斜插了支紅翡滴珠鳳頭釵,又將盆里正開著的蕙蘭剪下一朵別在發間。
命迎霜將箱子打開,換上一件嶄新的淺金桃紅二色撒花褙子,收拾妥當了,又對著鏡理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方才對迎霜道:“取件披風來,我這就悄悄去,你親自守著,跟旁人就說我睡了。”
迎霜連聲應著。
趙月嬋便悄悄從后門出去,摸著黑快步鉆入穿堂,溜進旁邊的一間空屋。那屋子外頭瞧著破損,可推門往內一入,便可見得一張大床,幔帳雖素凈,可上頭卻鋪著金心綠閃緞的厚褥,因是夏天,又有一層涼森森的鳳尾竹席,另有猩猩紅撒花金錢蟒錦被,五色葵花蕉葉的枕頭,極其華美。
床頭的海棠小幾子上燃著一點殘燈,錢文澤正歪在那里,手里攥著兩個骰子,百無聊賴的在碗里投擲點數。他一張小白臉本就生得俊俏,今日又穿著一件軟綢衣衫,更顯得身量挺拔。趙月嬋是久曠了的,一見便心眼發酥。
那錢文澤更是風流彩杖里的先鋒,見趙月嬋這一身明艷打扮,在燭光下更添了幾分顏色,頓時口干舌燥,上前一把摟住,口里嚷著:“好妹妹,你怎的才來,想煞我也!”便去親趙月嬋的嘴兒。兩人一相逢不由魂飛魄散,當下便寬衣解帶,抱成一團滾到床上動作起來。
這二人行事機密謹慎,一個月不過才見上一兩回,這一見便如膠似漆,恨不得揉成一堆,弄了好一回方才散了云雨。
錢文澤仍摟著趙月嬋,笑道:“妹妹這一身細嫩皮肉,真個兒沒人比得上,要依著我,才舍不得讓妹妹這等尤物守空房。林錦樓也真是,橫豎一頂綠帽子又壓不死人,竟不懂得憐香惜玉,枉他還有個風流多情的名聲。”說著便去摸趙月嬋的乳兒。
趙月嬋一把將他的手拍了,冷笑道:“你是會說風涼話,有本事當面跟他講去,也算你當男人有幾分尿性。”說著起身,拿了釵環便要綰發。
錢文澤將趙月嬋從后抱住,笑嘻嘻道:“我是沒本事,要是我有林家的家業,就敢跟他叫一回板……再說那廝心狠手毒,我要有三長兩短,妹妹也心疼不是?”
趙月嬋橫了他一眼:“呸!哪個不要臉的小畜生,說這軟骨頭的話也不怕讓人笑掉了牙!”
眼睛這一橫便有萬種風情,錢文澤淫心又起,胯下那話兒又漲起來,摟著趙月嬋哀求道:“心肝兒,你急急忙忙干什么去,夜還長著呢。”
趙月嬋將錢文澤推了推,道:“我有話說。”
錢文澤滿腔欲念,哪有心思聽趙月嬋說話,但見她繃了臉兒,便兩手放到腦袋后頭,半靠在床頭,道:“什么天大的事兒,非要這會子講。”
趙月嬋似笑非笑:“是天大的事兒。我那本賬簿丟了,迎霜那小蹄子辦老了事的也出了慌張,冊子丟在園子里,讓一個叫畫眉的通房撿了去。那小賤人精明,揣了冊子就回家躲著去了,我猜她要把這東西給大爺,這玩意兒見了光,你我可都得不了好兒。”
這席話如同一盆冷水,錢文澤頓時冷汗都嚇了出來,淫欲也拋到了爪哇國,失聲道:“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月嬋冷笑道:“誰同你鬧著玩了,林錦樓還有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咱們一塊兒想個法子,將這事情做圓了才成。”
錢文澤臉色慘白,暗想:“姑奶奶,那冊子上有你的簽字畫押,哪是能做得圓滿的!林錦樓哪是吃素的,私放印子錢還在其次,萬一牽連出我跟嬋妹的私情只怕就生不如死!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趁著林錦樓沒回來,不如回去變賣房產田地,到外鄉另置產業。”想著去看趙月嬋艷如桃李的臉兒和水蔥似的身段,心中又有些不舍,可一咬牙,暗想道“嬋妹雖美,可為了美人兒搭上性命未免太不值了。這些時日從她身上也撈了不少銀子,何愁買不來絕色此后左右?”
正想著,卻見趙月嬋伸出纖纖玉手在他臉上擰了一記,又輕輕拍了拍,笑得嫵媚橫生:“我的親表哥,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又打算腳底下抹油溜了了事?”
錢文澤一激靈,陪笑道:“這怎么能,妹妹胡說什么呢。”
趙月嬋繃起臉:“把你那些個心思收收,你膽敢溜,我就敢魚死網破,索性大家最后死在一處,倒也干凈。”
錢文澤知道趙月嬋向來說到做到,忙哄道:“我對你一片癡心,打死也不敢做對不起你的事。如今得想法子把那冊子找著,咱們倆怎么能喊打喊殺的先亂了陣腳?”
趙月嬋哼了一聲,道:“算你還說了句人話。”頓了頓道:“我想了個主意,說與你聽聽。”低聲說了一回。
錢文澤皺起眉道:“這……行得通?”
趙月嬋道:“自然行得通,畫眉是個精明人,自然知道該如何做了。”
錢文澤道:“若是她狗急跳墻,把那冊子交了太太……”
趙月嬋挑起眉頭道:“我還怕她不交。太太礙著我娘家的勢力也不能如何,老爺說好聽了是個守禮君子,說不好聽,一腦袋迂腐,斷不會讓林錦樓休了我。怕只怕她把東西給大爺,他膽大包天,什么都做得出……”說著輕輕偎在錢文澤懷里,撫著他的道:“這事要做成了,少不了你的好處,我今兒可是揣著銀子來的……”
錢文澤眼前一亮,一把攥了趙月嬋的手,含笑道:“那妹妹說說,除了銀子還能許給我什么好處?”見她星眸半合,雙頰春色,心中大動,暗想道:“就先按著她說的做,若事不成再卷包袱走人,如今美人當前,能受用一時便是一時。”翻身將趙月嬋壓在身下,兩人又云雨一番。
臨走時,趙月嬋又囑咐道:“這事給我做妥了,三日之后嵐姨娘發喪,你到時候悄悄領個人牙子來,我這兒有個丫頭,你給她遠遠賣到窯子里,省得放在我眼前糟心。”
錢文澤摸著下巴笑道:“她做了什么,竟惹了妹妹發這么大脾氣,竟落了這樣的下場?”心里暗想道:“這丫頭八成是林錦樓看上的,不消說是個美人,賣她之前倒是可以消受一番。”
趙月嬋好似已看出錢文澤的念想,嗤笑一聲道:“相貌是個丑的,偷拿我房里的東西,我不愿張揚才悄悄賣的,你也給我閉嚴了嘴。”
錢文澤連連點頭,從林府溜出去,趙月嬋也自回了房,暫且不提。
卻說香蘭,被幾個粗壯的婆子拖下去關在小房里,婆子將門落了鎖便走了。屋里一團漆黑,只依稀從門縫里射出一縷月光進來,香蘭嗚咽著,臉上如刀剜一般,疼得冷汗淋漓,小衣均已濕透,掙扎著靠在墻上,把口中的布掏出來,吐出一口血沫,只覺牙齒都有些松動。想到趙月嬋說要把她賣窯子里去,心里又懼怕,暗道:“若真如此,我便一頭撞死在這里,也落個干凈!”又轉念想:“不成,我還有父母恩未報,怎能說死就死,把自己的命看得這般不值錢了,在這里人人都輕賤我是個小丫頭子,我可萬萬不能輕賤自己,眼下還沒到最后這一步,還需想想別的法子。”
她一整夜未曾好好歇著,縮在墻根底下,直等天際發白,環顧四周,只見房里堆放著許多雜物,門口有一口水缸,挨過去一瞧,里面還剩半缸水,映出一張不成形的臉,左右兩邊臉頰都已青紫,腫得高高的。
香蘭一呆,心中寬慰自己不過一張臭皮囊,不可執著色相,可仍落下淚來,從懷里掏出帕子,用水浸濕了冰臉,又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的灌到嘴里,把滿口的血水吐到墻角,漱了幾次方才干凈了,又把滿頭的亂發重新綰成髻,然后縮在墻角里一邊用濕帕子冰臉,一邊閉目養神。
清晨,知春堂院里逐漸有了人聲,只是鮮少有人往這小房處來,香蘭有心呼救,又怕弄巧成拙。她在屋里轉了幾轉,忽發覺這屋子原來有一扇窗,不過讓柜子給擋住了,她試著推了推,只覺沉重,把柜門打開,見里頭裝的都是一些冬天才用的火盆、門帳等物。她輕手輕腳的將里面的東西挪出來,藏到墻角,剛挪了兩樣便聽外頭有腳步聲,忙關上柜子,蜷縮成一團,躺在地上。
門“吱呀”一聲開了,有個婆子在門口探頭探腦,見香蘭乖乖的,便又將門鎖了。香蘭長長吁一口氣,扒在門縫前,見那婆子走遠了,便又回來將柜里的東西搬到墻角,幾次三番忙忙碌碌,不多時便將柜子挪了個半空。她又伸手推了推柜子,見已能挪動幾分,便悄悄錯開柜子,伸手推了推窗,誰想那窗子卻是鎖著的,但糊著的窗紙已經剝落,可隱隱看到院中的情形。
第80章
轉機
香蘭偷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丫頭婆子來回走動,忽見到小鵑腰間系著白布,拿了個大捧盒遙遙的走過來。香蘭心中一喜,張口欲喊,卻見小鵑捧著盒子拐到回廊上去了。香蘭不由失望,卻也無可奈何。
她在窗前站一陣,又恐讓別人發覺了,轉回去摸了個舊墊子,靠在墻上坐了下來。若是尋常女子,這一番變故只怕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香蘭前世經歷大起大落,抄家流放,生離死別,加之心性堅韌,此刻卻振作起來,將身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摸了出來。
摸出十幾個銅錢,一小塊碎銀子,頭上的一根舊銀簪,最后把脖子上碧玉墜子摘了下來,這墜子正是宋柯送她的那只碧玉蛙,她原本放在匣子里,后來回家探望父母時本想交給爹娘,可心里一猶豫,鬼使神差的掛在了脖子上,已戴了好一陣子了。
香蘭用手輕輕摸著玉蛙,暗想道:“不知趙月嬋什么時候要把我發賣了,如今我臉上都是傷,怕也賣不出高價,更賣不到好地方。若是找不到人來救我,這些東西便要妥帖收著,興許買通了誰便能救我一命。”把東西仔細貼身藏好,便靠下來閉目養神,心里默默背誦經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香蘭縮在墊子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醒來時只覺饑腸轆轆,臉上也痛楚難當。從門縫往外一望,方知已過了正午,此時眾人已用過飯,院子里靜悄悄的,日頭白花花曬在地上,一個人都瞧不見。
香蘭默默嘆了口氣,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喝,低頭一照,只見臉腫得愈發厲害,雙頰已青紫得不成樣子了。正發愣的功夫,忽聽門口有人小聲喚道:“有人在里頭嗎?”說著從底下門縫里探進一條帕子,上頭有幾塊糕點。
香蘭連忙走過去,從門縫一瞧,只見汀蘭站在門口,一臉慌張。原來汀蘭昨晚上聽見動靜,知道香蘭被趙月嬋責打發賣。她憐憫香蘭處境,卻也懼怕主人淫威,念著和香蘭有幾分情義,便悄悄的送來些吃食。
香蘭猶如垂死之人見著一線光輝,連忙趴在門上,低聲哀求道:“汀蘭,汀蘭,我求你件事,我這兒有個玉佩,你拿著去……”
汀蘭卻已嚇破了膽,打斷道:“香蘭,我給你送吃的已是冒了天大的險,旁的便不能再管了,你好自為之,我得走了。”急急忙忙的跑遠了。
香蘭把頭重重撞在門上,心里那一簇剛燃起來的火猝然熄滅。她慢慢蹲下,把那糕拿起來,拈了一小塊兒放在嘴里含軟了才慢慢咽下,淚卻從眼眶里涌出來。她心里明白,汀蘭肯冒險送吃食給她已實屬不易,如今不相幫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心里仍止不住失望,淚流到嘴里,又苦又澀。
她當初入府是因為爹娘意欲讓她嫁給林府體面奴才的兒子,她萬不甘愿才進府謀取機會脫籍。可到了林家才發覺事事身不由己,身為奴才,又無依無靠,唯有割舍一身傲骨,事事忍氣吞聲。先是曹麗環百般欺凌,她百般設計才脫離虎口,到了嵐姨娘房里,本想過幾天太平日子,再尋個有根基的仆婦做靠山,熬幾年便能脫籍出府,誰知又變生不測。
她有時候覺著自己快熬不住,不如死了干凈,可咬牙之后,卻發覺自己竟能也能將這些苦楚都吞下去,卑微的抱著那一絲希望。
她抱著膝蓋仔細想了許久,忽想到這兩天春菱正犯咳嗽,每天吃了飯都要到小廚房煎藥吃。春菱圖近,每每都走到這處小房來。春菱與她并不算交好,甚至隱隱還有些敵意,可無論如何,她都要試一試。
香蘭縮在墻角里耐心等待,天色擦黑的時候,春菱果然從不遠處走了過來。香蘭心中一喜,趕忙湊到窗子前頭,把從柜里翻出的小炭塊從窗子丟出去,一連兩顆都砸到春菱身上。
春菱嚇了一跳,停住腳步往四周看。香蘭連忙又丟了一顆,正砸在春菱肩膀,見春菱朝這邊望過來,便小聲喊道:“春菱,春菱,你離進些,我是香蘭。”
春菱驚愕得睜大雙眼,遲疑的靠了上前,低聲道:“香蘭?迎霜她們說你病了,家去了……”靠到跟前,從破爛的窗紙中看到香蘭高高腫起的臉,不由大吃一驚,失聲道:“你……你這是……”
香蘭連忙示意她噤聲,流著淚道:“好姐姐,我被冤枉,被大奶奶關了,眼見就要發賣,還求你救我一救。”說著遞出那個碧玉蛙,道,“求你把它拿到臥云院,給宋大爺,讓他能把我買了去……我床下的匣子里有二兩銀子,還有根釵,你盡管拿去罷,只求你幫我這一回,你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忘不了!”
春菱遲疑道:“你說受了冤枉,什么冤枉?”
香蘭咬牙道:“我的冤枉是大爺要抬舉我,大奶奶便要將我賣了。”
這一句話春菱便明白了,心里一沉,只覺此時擔著莫大的干系。正猶豫間,又聽香蘭道:“好姐姐,我只求你把這玉佩交給宋柯大爺,讓他買了我,別讓大奶奶把我賣到窯子里……”說著便跪下來,春菱看不見她在屋中做什么,卻能聽得“怦怦”作響,香蘭顯見得正在磕頭。
春菱剛要說話,卻瞧見迎霜等人從不遠處走來,連忙攥著那玉蛙急忙忙走了。待回了房,春菱坐在床上,還覺著胸口一陣亂跳。
她確實不大喜歡香蘭。她自詡才干不差,一心要在丫鬟里拔個尖,秦氏房里能人太多,她熬不出頭,如今到了青嵐身邊,卻是被事事倚重。誰想憑空多出個香蘭,雖然不與她爭,可待人隨和,小丫頭子都喜歡她,又得了林錦樓的青眼,讓春菱多少有些吃味。可如今看了香蘭這番形容……春菱微微打個寒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丫鬟還是如她這般姿容平常的好。她到底不是心腸歹毒之輩,往日里對香蘭的嫉妒如今倒化成了可憐。就連她也不得不承認,香蘭為人和性子都是討喜的,謙和柔軟,不愛爭閑氣,也不搬弄是非長短,有什么事求到她,也總是幫著盡心盡力做好。
只是幫她去臥云院遞那玉蛙……春菱卻猶豫起來,她實在是懼怕趙月嬋,不想惹麻煩上身,可又想到香蘭流著淚哀求她“別讓大奶奶把我賣到窯子里”,心里一時搖擺不定。一夜都未曾好睡,第二日清晨,終一咬牙暗道:“香蘭真真兒是個可惡的,原先在房里便惡心我,如今又給我出了這樣的難題,我若不幫她這一遭,一輩子的良心怎能過得去!”攥著那玉蛙便去了臥云院。
進院子瞧見個丫頭正在澆花,便問道:“素菊呢?”那小丫頭認識春菱,知道春菱同林錦亭的通房丫頭素菊是當年一同進府的丫鬟,頗有些情義,便笑道:“三爺剛起床,素菊姐姐正伺候呢。”說著進屋把素菊叫了出來。
素菊笑道:“什么風兒把你刮來了。”
春菱迎上前笑著說:“我這回來可是有事求你。嵐姨娘剛沒,屋里事多,想求你得了閑兒幫我做些針線。”
素菊道:“這有什么難,你且等等,待三爺去書院讀書去,便細細跟我說。”
春菱忙道:“三爺去書院是跟宋大爺一同去么?”
素菊點點頭道:“可不是,宋大爺剛來,倆人正在屋里呢。”
此時卻見宋柯一邊走出來,一邊回頭道:“俢弘,你快些,我在外頭等你。”
春菱一見,立刻如獲至寶,推了素菊一把道:“你快進屋伺候去,我等你。”看素菊進了屋,便快步挪到宋柯身邊,將掌心中的玉蛙送到跟前,低聲說:“宋大爺,香蘭讓我給你送這個東西來,她說她被大奶奶冤枉,關了起來,這幾日就要被賣到窯子里,求你把她買了去。”
宋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把那玉墜拿在手里。他這些日子只聽說林錦樓看中了香蘭,一直想去要人,可林錦樓卻出門了,誰想今日卻得來這樣的消息。問道:“她被關在哪兒了?”
春菱道:“關在知春館的一間小房里……宋大爺,奴婢冒死來送信兒,你就當我不曾來過罷!”
宋柯忙道:“這個自然,我絕不能說出去。”春菱福了福便走開了。
宋柯凝神想了想,買出門招手把貼身小廝綠豆喚了過來,掏出一只對牌,吩咐道:“你去跟賬上說,我要支一百兩銀子。”說完沉吟片刻,道,“支三百兩罷,快去快回。”綠豆得了令,揣著對牌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畫眉,揣了那賬簿回家,一夜無事。第二天她爹就催她回林家,對她道:“沒事回來住一宿,也該回去了,雖說大爺不在,可你賴在家里,也讓府里人說閑話。眼見咱們家如今日子好了,你哥哥也在軍里頭受樓大爺照拂,你可得精心伺候著。”
畫眉冷笑道:“咱們家過得好了,你可別忘了這是你當初賣閨女得的好處。”
她爹一聽這話便縮著脖子不吭聲了。畫眉的本姓杜,她爹名喚杜愈,本是個七品把總,卻因貪污被彈劾,丟了烏紗,又牽連出草菅人命等案,傾盡家財保住了命,可全家被判成了軍戶。杜愈為了一家前程,把庶出的大女兒送給大官家做妾,后又被轉送給林錦樓,做了通房,這女孩兒便是畫眉了。
杜愈對畫眉到底含了愧,又因全家要指望她,被頂撞兩句也便裝聾作啞了。
第81章
脫困
畫眉哼一聲,扭身進了屋,她生母劉姨娘跟在她身后道:“大姐兒,你少跟你爹生閑氣,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他是心疼你才……”
畫眉一瞪眼道:“他有什么理?不過是作踐我,他怎不把那幾個嫡出的閨女送去當人小老婆?你們知道我在府里是怎么熬日子的,只會說閑話。”
劉姨娘唉聲嘆氣道:“那能怎么樣?若是你爹沒出那檔子事,你這會子也是個殷實人家的正頭奶奶,我每日都在想,林大爺家里那極利害的女人不知要怎么欺負你……”說著便開始抹淚兒。
畫眉本有些不耐煩,但見她姨娘哭了,只得軟了聲音道:“行了行了,知道我不容易就好,碰到點事就知道哭天抹淚的,你但凡要幾分強,我又何至于如此了。”這話刺得劉姨娘愈發哽咽起來。畫眉嘆口氣把劉姨娘拉到床上坐好,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姨娘別哭了,興許我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我原就是金玉一樣的人兒,才不該給人當勞什子通房。”
劉姨娘一呆,繼而喜滋滋的盯著畫眉的肚子道:“我的兒,莫非你有了身孕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若生了孩兒,哪怕是個閨女,林家也一準兒就抬舉你當姨奶奶了。”
畫眉擰緊了眉,說了句:“跟你這樣的拎不清!”扭身往床上躺著去了。
一時無事。
半夜里,畫眉睡著睡著便覺得越來越熱,迷迷瞪瞪的推身邊的喜鵲給她倒茶。喜鵲半閉著眼走到桌前倒了半盞涼茶,回過身,手里的茶碗便“啪啦”摔在地上,失聲叫道:“著火了!著火了!”
這一嗓子將畫眉的睡意驚得無影無蹤,忙忙從床上起來一瞧,果見四周燃起了熊熊烈焰,主仆二人尖叫起來,全家隨之驚醒,連拉帶拽的往門口沖。幸而門口火勢不旺,一家老小沖到院里,畫眉定睛一瞧,只見自己住的那件屋舍已讓滾滾濃煙包圍。
她方才只顧逃命,此刻才想起來那冊賬簿還放在屋里,便又往火場里沖,驚得劉姨娘一把抱住她道:“我的兒!你又做什么去!”
畫眉掙扎道:“放開,別凈跟著裹亂!”甩開劉姨娘的手又被喜鵲抱住了腰,喜鵲流淚道:“姑娘,火這么旺,你可別趕上前送死……那東西再重要,難道有命值錢了?”
畫眉一聽此話便不再掙扎,整個人傻呆呆的站著,仿佛癡了過去。
畫眉心里跟明鏡似的,這火是沖著她來的。
她以為躲回家便萬事大吉,卻不成想惹惱了趙月嬋,對方便要她的命!畫眉渾身打了個寒顫,她還是小瞧了趙月嬋,可如今已騎虎難下。
眾人鄰居都趕來救火,那火燒到將近天明才熄,整間房幾乎要燒透,幸而夜里無風,未燒到其他屋舍。畫眉進去小心翻找,終在箱子里找到那賬簿,已被火燒去了大半,輕輕一碰便有幾頁化成了灰,只留下幾頁未全燒毀的,上頭竟還留著趙月嬋簽字畫押的字跡。
畫眉咬了咬牙,將剩下的小心用布包好,揣在了懷里,暗想:“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我偏不信我翻不過這重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趙月嬋膽大包天,指使錢文澤去放火,又許給了大把銀子。那錢文澤本就是個五毒俱全的流氓,真個兒將畫眉的家給一把火燒了。他打發幾個地痞前去打聽,回來將消息從二門傳給迎霜道:“屋里都燒個精光,什么都沒留下,畫眉跑出來時手上什么也沒拿。”
趙月嬋聽聞,長長的出一口氣。
迎霜端了一盅剛燉好的雞湯,笑道:“奶奶可得放心了,這些天吃不香睡不著的。”
趙月嬋吃了一勺湯,笑道:“可不是,那東西沒有便是死無對證,可恨畫眉那小蹄子倒是跑得快。”頓了頓又道:“趁這順風順水的時候,明兒個就讓我表哥把人牙子領來,再把那小賤人打發了,便再沒糟心的事兒了。”迎霜連忙應下。
第二日清晨,天還蒙蒙亮,天際仍有星光閃爍。
香蘭縮在墻角里似睡非睡,忽聽門開了,進來兩個婆子,不由分說,堵了香蘭的嘴,捆了雙手便將她架了出去。香蘭著實懼怕,狠命掙扎也不能擺脫,徑直被拉到府后一處偏僻的角門,只見有個身高面白的年輕男子站在那里等著,正是錢文澤。
香蘭渾身止不住發抖,錢文澤拿著手里的折扇,輕佻的逗起香蘭的下巴,左右端詳一番,口中道:“嘖嘖,可憐見的,這臉兒竟被打得這樣慘。”他本以為這回能見個美貌絕色的丫頭,想帶回去先受用一番,沒想到是個臉上青紫腫脹不堪目睹的女孩兒,且頭發還亂蓬蓬的,當下沒了興致,招了招手,對不遠處站著的那人道:“孫老七,你來。”
孫老七是怡紅院的龜奴,生得胖圓,留在兩撇小胡子,一副精明模樣,聽錢文澤召喚他,顛兒顛兒跑過來。
錢文澤同怡紅院的妓女金鳳相好,撒了不少銀子,孫老七知道錢文澤是有靠山有手段的,平日里也緊著巴結。昨晚上聽說錢文澤要領他到林家買個丫頭,孫老七心里著實樂意。以前怡紅院里收過大宅門里出來的婢女,若不是犯了重錯被發賣,便是勾引男主人被女主人知曉發狠賣掉。他聽錢文澤話里話外的意思,今日這女孩兒便是后者,林家能得男主人青眼的,容色身段定是拔尖的了。
可如今一見著香蘭,孫老七直咧嘴。看眉眼是個漂亮的,可整張臉已不大成形,也不知這腫傷能不能消下去,若不成,買回來也就只能做個下等茶室女,咂了咂嘴道:“這樣兒的……頂多三十兩銀子,這還是看在錢大爺的面上。”
錢文澤哼一聲道:“孫老七,你可真是個嘴油不厚道的,三十兩銀子就想買個大姑娘?只怕還沒長齊的小丫頭都比這個貴。這丫頭不過是傷了臉,原先小模樣俊著呢,等臉上的腫一消,原先你窯子里的小翠仙只怕都沒那么俏。”
孫老七心想這位爺真會扯淡,原先這丫鬟什么模樣莫非你見著過?可心下也有些同意錢文澤的說辭,又仔細打量香蘭的腰腿和手,一咬牙說:“最多四十兩,回去還得給這丫頭治臉,一切花銷都得要銀子不是?”
錢文澤又不滿意,跟孫老七討價還價一番,最后商定了四十六兩銀子,婆子拿出香蘭的身契,孫老七便要掏銀子。
香蘭閉了閉眼,她還是頭一遭被人當成牲口貨物討價還價,只覺眼前發黑,眼睛干干的已流不出淚,死咬著牙,暗想道:“若真不幸入了娼門,萬不可尋死,怎樣也要掙一條活路出來!”
此時卻聽有人道:“孫老七,這大清早我出來遛遛,就瞧見你出來相貨了。”
香蘭循聲望去,見個矮瘦的中年人,一臉市儈氣,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這人叫高二寶,跟孫老七倒是同行,是倚翠閣的龜奴,與錢、孫二人俱相熟,幾人打了招呼,高二寶便圍著香蘭轉了一圈兒,道:“這么個丫頭要多少銀子?我出六十兩。”
錢文澤頓時眼前一亮,本要遞給孫老七的身契便收了回來。
孫老七頓時急了眼,道:“我都已談好了價,你起什么哄。”
錢文澤笑道:“老孫你別急,自然是價高者得,你出得比五十兩高,我便讓你把人領走。”
孫老七看看香蘭腫破的臉,又瞧瞧手中的錢袋子,想再多出五兩,卻終于搖了搖頭。六十兩買個不知是不是要破相的丫頭,未免太不值,這個價兒去那窮人家里能買個十五六的雛兒,稍加調教就能接客賺錢了。
錢文澤見孫老七不吭聲了,便笑了笑,把那身契往錢文澤眼前一遞,豪氣道:“高老板出手高,這丫頭歸你。”
高二寶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一張六十兩的銀票放在錢文澤手里,拉了香蘭便走。
錢文澤心花怒放,趙月嬋早就說了,無論這丫頭賣了多少,銀子都便宜了他。當下用折扇一拍孫老七的肩膀道:“走著,昨兒晚上爺沒睡好,去你那兒讓金鳳給爺熱上洗澡水,鋪好暖被窩,爺還得回去睡一覺。”
孫老七忙換上一副笑臉,心說:“大清早的讓我溜斷腿,今兒個非要把你兜里那五十兩賺出來不可!”殷勤道:“那咱們走著,爺你這幾日沒去找金鳳,我們金鳳姑娘可是流了好幾天的淚兒,還給你做了個新荷包……”兩人越走越遠,聲音逐漸不可聞了。
高二寶抓著香蘭站在巷子拐角處,見錢、孫二人走遠了,方才拉著香蘭往另一路走。香蘭只覺頭重腳輕,走路都踉蹌起來,越過一條短巷,只見有輛馬車停在那里。
高二寶搓著手走到跟前,點頭哈腰道:“爺,您交代的事兒妥了,您看您看……這個……”
馬車的簾子一下撩開,香蘭定睛望去,只見車中赫然出現的竟然是宋柯的臉。
香蘭渾身一顫,兩行淚忽然從眼眶中流出,心仿佛松了一塊,卻又有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住。這接二連三大喜大悲之下,眼前發昏,腿一軟便暈了過去。
第82章
胡話
香蘭沉沉浮浮間做了一夢,夢里她還在前世,穿著大紅的嫁衣,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半條街的百姓都轟動了,紛紛探頭出來觀瞧。臨上轎前,她母親握著她的手,灑淚道:“我的兒,你如今這一去不比在家里,母親只怕你受了委屈……”
她看著母親的臉,死死握著她的手卻說不出話,忽而,那臉仿佛又變成了薛氏。夢境變了變,她瞧見薛氏和陳萬全被趙月嬋一并發賣,耳邊還聽得父母低聲哭泣。她心急如焚,拼命想去救,猛地掙扎,便醒了過來。
入眼是皆是青綠色的幔帳,香蘭動了動,只覺著渾身氣力全無,頭上綁了根布條,仍昏沉沉的,臉上的傷已不似前兩日那般火辣辣的疼。她伸手往臉上摸了摸,蹭到一層藥膏子,掙扎著起身將幔帳拉開,只見床邊的繡墩子上坐著個丫頭,穿著銀紅掐牙小褂,墨綠色的裙兒,正在低頭做針線。
那丫鬟瞧見動靜連忙將手里的活計放下,上前道:“阿彌陀佛,姑娘可算醒了,這一覺可整整睡了兩天。”手撫上香蘭的額頭,喃喃道,“還有些燙,卻比昨晚上好些。”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碗溫水,用小銀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在香蘭口中,用帕子蘸了蘸她嘴角。
香蘭剛想問話,那丫鬟已放下碗,一陣風似的跑了。不多時,宋柯便走進來,坐在她身邊,溫言道:“身上可好些了?大夫來看過,說你外感氣滯,五臟都淤住了,心思過重,又著了涼,這才發出病來,吃幾服藥再好好調養便沒有大礙了。”
見香蘭睜著一雙明眸看著他,低頭咳嗽了一聲,又道:“你臉上是皮肉傷,大夫說幸而打你的人氣力小,否則這張臉就要不得了。”說完看了看香蘭,見她仍是睜著眼睛盯著他,暗想:“女孩兒都在意自己容貌,她本是美人,若是真毀了容顏,只怕心里頭難受,這病也難好。”便又道:“你臉上搽了兩種藥膏子,一個是上好的金創藥,還有千金堂的生肌膏,這兩日已消了些腫,我瞧著過不了幾日便好了。”
香蘭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動卻覺著臉疼,手指比劃著在被子上寫了個“謝”字,宋柯看了兩回方才瞧出來,便笑道:“這沒什么,我原也打算把你要到身邊兒來,不過林錦樓不肯放人。”
香蘭仍看著他,宋柯卻覺著那雙眼里依稀有了些笑意,他心里也快活起來,道:“廚房里有些粥,餓了讓玥兮她們給你熱一碗。”
香蘭搖搖頭,手指又在被上劃,寫了“父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