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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朱紅的大門“啪”地一聲緩緩打開——林錦樓歸家了!
林錦樓穿了一襲毛皮大氅從門口走了進來,小廝們早已飛奔去報信,口中大喊著:“大爺回來了!大爺回來了!”
三日前,林家接到圣旨,林錦樓剿匪有功,提正四品指揮僉事,授明威將軍,另有御賜白馬一匹,黃金百兩。這一則消息令林家上下震動,老太爺林昭祥登時命擺香案,請圣旨開祠堂祭祖,遠近大小官員聞風而動,紛紛上門道賀,一時林家門庭若市,族中的長輩也紛紛打發人來賀喜。
眾人原以為林錦樓要再過一年半載方能歸家,萬沒想到今日忽然回來,不由驚訝,全府都忙碌起來。
林錦樓不慌不忙,將馬鞭交給吉祥便往里走。吉祥乖覺,問道:“大爺可要先回知春館梳洗,換身衣裳再見長輩么?”
林錦樓淡淡道:“不必。”徑直去給林老太爺、林老太太磕頭問安。林昭祥對長孫向來滿意,這孩子雖說桀驁不馴,在外頭荒唐了些,可心里頭卻樣樣有數,才半年便掙了個四品將軍回來,再過幾年,林家動用些人脈,便可去兵部任個兩三品的高官了。
林老太太臉上一派慈愛,心疼大孫子一身風塵仆仆,暗自琢磨著大孫子愛妾死了,身邊兒沒個知疼著熱的人,自己身邊又兩個丫頭不錯,模樣俏不說,還知情達意的,回頭她做主送到孫子房里頭去,倒要看看趙氏敢不敢說個“不”字。拉著林錦樓的手問長問短,說著說著便又抹了一把眼淚兒。
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林長政和秦氏來了。林老太太紅著眼眶笑道:“都是爹娘惦記,瞧瞧,等不及兒子登門去請安,自己就到了。”
林錦樓立刻給爹娘磕頭。林長政見兒子愈發雄威沉穩。不由欣慰。秦氏卻看林錦樓眉宇間的風霜,心里發酸,淚便涌了上來,她一哭,勾得林老太太也流淚一場,眾人勸了許久方才好了。
敘舊一回,林昭祥將林長政、林錦樓父子喚到里屋,林錦樓攙著他在搖椅上坐下,又親手奉上水煙。林昭祥“咕咚咕咚”抽了兩口,問道:“仗打完了?這么快就回來,當中莫非有什么隱情?”
林錦樓冷笑道:“有什么隱情?軍隊廢弛,一群酒囊飯袋,到了戰場上不尿褲子才算見了鬼了,軍中全是老弱病殘,幾乎沒什么可用的人,軍餉也都是空的。我只好用自家人馬干了幾仗。匪徒雖兇猛,卻還沒成大氣候,可倒有那賣國求榮的漢奸勾結倭寇,從水旱兩路夾擊。我命人當眾殺了五十個,剝了皮吊在桅桿和城門上示眾,方才算震懾住了。那些魍魎精魅眼見匪患要平息了,紛紛跳了出來,鼓動圣上派自己人過來搶功,又怕我翻臉,這才升官發財堵我的嘴罷了。”
林長政道:“可你這樣私自回家也不妥,到底要進京面圣才是。”
林錦樓道:“皇上哪有功夫見我?朝里的人也不樂意讓我回去,我往那兒一戳,他們還怎么把功勞往自個兒臉上貼?我已奏報圣上,說戰時傷情復發,先回家休養,再進京面見圣上。”
林昭祥手指點了點搖椅扶手道:“樓兒倒是有分寸,眼下京中局勢正亂,連閹黨之間都萌生不和,不如再觀察些時日。”又對林長政道:“你也是,眼見孝期要滿了,回頭給你謀個外放,先離開京城是非之地,躲兩年再說……咳咳……多少大家望族都覆滅了,唯有咱們家沉沉浮浮不倒,靠得便是趨利避害罷了。”
林長政父子點頭受教。
林昭祥嘆口氣對林錦樓道:“你二叔雖也在軍里,可自家人清楚得緊,他是個庸庸碌碌之人,偏還有野心,倘若他求到你,你萬不可幫他行事。”
林錦樓點頭應下。
第104章
回家(二)
待出了屋,早有個老嬤嬤在外候著,將林錦樓引到拙守園。秦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捧著手爐,幼子林錦園在一旁炕桌上描紅。見林錦樓進來,林錦園立刻丟了筆,下榻撲過去喊道:“大哥哥!”
林錦樓把林錦園舉了舉,放下來摸摸他的頭,笑道:“又長高了。”
林錦園咯咯直笑,他方才六歲,生得虎頭虎腦,粉嘟嘟的一張臉兒,大眼睛又圓又亮,抱著林錦樓的腿,一疊聲問道:“打仗有沒有趣兒?母親說哥哥上戰場要用大刀的,我也要一把!還有,還有哥哥帶我去騎馬罷,我要去騎大馬!”
林錦樓點頭笑道:“好好好,回頭帶你去。”在椅上坐下來。林錦園扭著小屁股立刻往他身上爬。
秦氏道:“園哥兒別鬧,我有事同你大哥哥說。”
林錦園裝聽不見,胖胖的小胳膊環著林錦樓的脖子,小腳丫一搖一晃的。秦氏只得命奶娘和丫鬟們抱林錦園走,林錦園死活不依,賴著不肯動,林錦樓拍了拍林錦園,口中道:“不走便不走,讓他呆在這兒罷。”點了點林錦園的小鼻尖。
秦氏便揮手讓眾人退了,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你去打仗,怕你分心,有些事還不曾告訴你……”
林錦樓一邊逗弄著弟弟,一邊淡淡道:“我知道,青嵐死了,肚里的孩子一尸兩命。”
秦氏訝道:“你知曉了?”長吁短嘆道,“罷了,也是青嵐沒福,回頭你去給她上炷香,真是可憐見的。”
林錦樓低頭“嗯”了一聲。
屋里一時靜下來。
秦氏輕咳一聲道:“我娘家遠房親戚里有個女孩兒,今年十七歲了,生了一副好模樣,性子也溫柔,等過了年我領來你瞧瞧,若是中意便納進來,身邊也好有個伺候的人。”
林錦樓抬頭看了秦氏一眼,捏著林錦園的小臉蛋兒道:“再說罷。”頓了頓道:“我要抬舉我房里的畫眉。”
“畫眉?”秦氏蹙了眉頭。畫眉家里著了大火,之后便杳無蹤跡了,林家未曾找見人,畫眉家里也不曾上門來鬧,此事便放了下來。
“嗯,畫眉。她哥哥把她送到我那兒去了,兒子在外辛勞,全賴她一人照料。”
秦氏眉頭擰得更緊:“她私自去找你,也沒稟告家里一聲,這還得了?”
林錦樓道:“此事我已罰過了,日后她必然不敢了。”拍拍林錦園的小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林錦園立刻邁著小腿兒跑出去找奶娘了。
秦氏見林錦樓護著便不再說,只問些打仗的事,身上可否受傷等。林錦樓一一答了,又問了家里的情形,秦氏道:“家中一切都安好,沒出什么事,就是亭哥兒這次科考沒能中舉,旁人尚可,你二叔雖不曾說什么,可我瞧著臉色不是太高興。”
林錦樓道:“舉人哪是這么容易的,你也能考上,他也能考上,豈不是不值錢了?老三才多大,日后再考就是了。頂不濟考不上了捐個官兒做,家里又不是掏不起銀子。”
秦氏道:“你二叔要的是那個臉面,宋家那小子考了個解元,亭哥兒名落孫山,這兩相對比有些扎眼了。他一直想在老爺子跟前要個好兒,可老爺子偏生看不上他,如今亭哥兒未考中,你又升了官,二房恐怕心里別扭著,你說話要小心著些。”
林錦樓冷笑道:“但凡二叔少往外頭鬼混,少點鉆營,多花心思在正經事上,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境地了。”
秦氏嘆口氣,她與二房太太王氏妯娌間交好,王氏同她哭訴過幾回,她也只能從旁勸解一番罷了。母子倆又說了些旁的,林錦樓告辭出來,往知春館去了。
趙月嬋狠狠將一口惡氣咽下,臉上不帶出一絲不悅出來,垂著眼簾看著喜鵲在地上擺了軟墊,畫眉低眉順眼的給她磕頭。
畫眉頭戴明晃晃的金鳳含珠釵,穿著滾邊猩紅緞面云珠襖褂,脖子上帶著手指寬的赤金瓔珞圈,手上戴著的金鑲玉的戒指,比趙月嬋手上的那個還好還大,臉上脂光粉艷,襯得整個兒人愈發嬌麗,又帶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派出來,若是同趙月嬋站在一處,一時還真認不出哪個才是林家真正的大奶奶。
趙月嬋手里絞緊了帕子。
畫眉禮畢,站了起來,對趙月嬋道:“奴當日家中失火,正巧大爺打發人來接,便隨著去了,蒙大爺垂憐,抬了姨娘,日后還請奶奶多多教我。”措辭謙遜,可話里卻無一絲恭敬之意,反帶了挑釁之意。
迎霜怒得瞪圓了眼。趙月嬋將要把指甲在手心里折斷了,臉上仍淡淡道:“那倒是辛苦你了,大爺也是,若是想接個人過去伺候,也不告訴我一聲,累得家里找你許久,還只當你死了。”
畫眉巧笑道:“托大奶奶的洪福,奴倒是命大得緊。哥哥還立了些軍功,又升了一級,也是個好事了。”
趙月嬋只裝沒聽見,道:“如今你回來,又受了大爺的抬舉,房子我已命人下去收拾,回頭再給你添個伶俐些的丫頭過去伺候。”
畫眉立即道:“不必勞煩大奶奶,大爺回來時已說了,讓把東廂讓給我住,我也不挑剔,先前伺候嵐姨娘的丫頭留下來伺候我便是了。”
趙月嬋冷笑道:“嵐姨娘是有了身子,太太才特特撥了三個丫頭過去,尋常姨娘身邊兒不過只跟一個伺候的,再給你添個小丫頭子已是不合規矩了,若想按嵐姨娘的份兒,便肚皮爭點氣罷。”
畫眉眉頭一挑,也不爭辯,臉上仍掛了笑道:“原來如此,那是我輕狂了,奶奶可別怪我。”
趙月嬋將茗碗端起來,陰陽怪氣道:“我哪敢怪你,偌大的林家你都不放在眼里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招呼都不打一聲,比老爺太太的譜兒還大,我怪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畫眉只裝聽不懂,不答腔,臉上還是笑笑的。
趙月嬋見她這滾刀肉的模樣恨得想去抓花了畫眉的臉,可如今林錦樓未歸,情勢不明,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正此時,林錦樓進了屋,趙月嬋和畫眉都站了起來,林錦樓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來,問道:“安排妥了?”
這話即是問趙月嬋也是問畫眉。
趙月嬋冷笑道:“自然妥了,畫眉說你答應她住東廂呢,還要原先伺候嵐姨娘的丫頭。大爺要抬舉她是她的福氣,要住嵐姨娘原先那房子也沒什么,可丫頭我得問問太太才能做主,生的太太回頭說我沒規矩。”
林錦樓微微挑高了眉頭,看了畫眉一眼。他是答應抬畫眉當姨娘,可從未說過要將東廂給她住,更別提給她原先伺候青嵐的丫頭了。
畫眉仍然裝傻,只低著頭看裙子上的花紋。
趙月嬋又道:“雖說畫眉走是大爺接的,可大爺也好歹跟家里通個氣兒,否則這個惡例一開,今兒個你走,明兒個他走,整個家里還要不要規矩,我日后想管束誰,別人來一句‘大爺房里的姨娘還這樣呢’,叫我怎么辦?”
林錦樓又看了畫眉一眼。畫眉是讓她哥哥送到浙江的,可一來一往竟被說成“畫眉是讓他接走的”。公然在他跟前抖了兩回機靈兒,林錦樓心中不悅,但這些時日畫眉到底溫柔小意,事事伺候妥帖,還有個嘴甜會哄人的長處,林錦樓這才拾了些舊情,如今恩愛還沒淡,多少給畫眉留臉,便沒有吭聲。
可林錦樓這一眼卻將畫眉看得心涼,一動都不敢動了。
屋中一時靜謐。
林錦樓終于開口道:“你既想住東廂便住罷,丫頭多少就按府里的頭例兒。你私自出府,未曾知會家里卻該罰。”看了趙月嬋一眼道:“你是大奶奶,你做主便是。”
趙月嬋一怔,登時心花怒放,畫眉萬沒想到林錦樓會這樣說,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全然是驚訝之色。
趙月嬋強忍了得意,道:“回去跪祠堂一個時辰,抄《女訓》三遍,再革半年的例銀罷。”心道:“你再如何得意,我也是林家的正房奶奶,在我跟前作妖,我讓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錦樓卻皺了眉道:“大冬天跪祠堂恐是不妥,這一條免了,其余的照辦罷。”趙月嬋聽他憐惜畫眉,心里又惱怒。畫眉心頭委屈,卻也有警醒,林錦樓在她添油加醋的挑唆下,曾不止一次說要休趙月嬋回家。可如今見面雖擺了張冷臉,可仍尊趙月嬋為正房夫人,她不明白林錦樓這樣霸王式的人物為何會對趙月嬋退讓,可她心里多少不拿趙月嬋當回事。加之林錦樓對她又逐漸看重,便生了同趙月嬋叫板的心。可方才林錦樓敲打下來,她立刻便明了了,恭順道:“是,是奴錯了,領罰。”起身便拜。
此時只聽外頭有人道:“大爺、大奶奶,老太太賞了兩個丫鬟,我把人領來了。”
第105章
回家(三)
門口守著的丫鬟挑起簾子,林老太太的大丫鬟雪盞走了進來,笑道:“老太太說大爺在外辛勞,書染過了年又該配出去,便讓送兩個丫頭來,都是在老太太屋里調教的。”
林錦樓笑道:“回頭我得好生謝謝老太太,這樣的小事還替我想著。”
雪盞心道:“大房至今無嗣,這怎么能算小事?”瞥了趙月嬋一眼,只見她臉色陰沉,頓了頓道,“人在外頭,讓她們進來給主子磕頭?”
林錦樓點了點頭。雪盞便將門簾子掀開,從外走進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鬟,生得一般高矮,一個一肌妙膚,弱骨纖形,細眉細眼;一個略豐腴些,明眸皓齒,裊裊婷婷。氣質都是極端莊的。進門便跪了下來。
雪盞指著道:“她叫可人,她叫蓮心。說起來也巧,可人是書染的堂妹,如今來伺候大爺也是一段緣分了。”
林錦樓的眼風在這二人身上溜了溜。美人他見得多了,這二位雖美,卻都是大家侍婢的品格,到不了讓他驚艷的程度,只覺著賞心悅目,道:“既是老太太賞的,不可跟旁的一樣,都按一等的例兒,回頭西廂里頭單獨安排個屋子出來便是。”
蓮心是個眉眼通挑的,連忙磕頭道:“給大爺、大奶奶磕頭。”她這一拜,可人也只得跟著磕頭,臉上卻帶了不情愿的神色。
林錦樓道:“日后就在知春館伺候罷。”看了這兩個丫鬟忽又想起香蘭來,問道,“原先東廂的香蘭呢?”
趙月嬋心中打鼓,臉上卻做了漫不經心的神色道:“那小蹄子偷我房里的釵環首飾,讓我賣了。”
林錦樓原本端了茗碗要喝,聞言手上一頓,雙目凌厲,朝趙月嬋看過來:“賣了?賣哪兒了?”
趙月嬋道:“牙婆領走的,我哪知道賣到什么地方。”
林錦樓冷笑一聲,手里的蓋碗“當啷”一聲扣下來,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話當耳旁風,是越來越能耐了!”
屋中氣氛驟然一變,雪盞立時縮了縮脖子,心說:“大爺看上東廂的香蘭,要抬舉,府里頭誰不知道,大奶奶轉手就把人賣了,大爺那脾氣還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兒來,我還是早些走,免得卷入人家夫妻的家務事里頭。”因笑道:“人我領來了,老太太還等著我回去,先告辭了。”忙不迭的走了。
畫眉親熱道:“我來送送雪盞姐姐。”跟著追了出去。
可人和蓮心跪著一動都不敢動。迎霜心想若是林錦樓當場給趙月嬋沒臉,讓新來的丫鬟瞧見只怕不好,忙上前道:“你們兩個隨我來罷。”這兩個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來隨迎霜去了。
趙月嬋心里正發悶,畫眉私自跑了,回來還給抬了個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進兩個貌美的俏丫頭。若是尋常人敢在下人面前落她連忙,她早就使潑了,可對林錦樓卻不敢硬碰硬,只冷笑道:“喲,賣個丫頭怎么啦?動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館里是我當家作主,怎么就不能發落個該剁爪子的黃毛丫頭?青嵐死了怎么也不見你吱一聲?回來也不去上炷香,可見她白認你了,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揣了個種……”
話音未落,只聽耳邊呼呼帶風“啪”一聲,臉上早已挨了一記,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將桌上擺著的茗碗果碟盡數滑到榻上、地上。趙月嬋已顧不得,只覺眼前金星直冒,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緩過來,一手捂著腮,不可置信的瞧著林錦樓,道:“你……你打我?”說著哽咽,淚便滾下來。
林錦樓滿臉陰寒,盯著趙月嬋不說話。
趙月嬋哭喊道:“你威風了,半年不回家,回來頭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與林錦樓廝打又不敢,恨得將桌上余下的碟子碗等盡數摔打在地上。
林錦樓上前拎起趙月嬋的衣襟,聲音不大不小,透著十足的冷酷之意,恨聲道:“賤人!青嵐和那孩子怎么沒的,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趙家的面子上給你臉,你別找不自在。”
趙月嬋見林錦樓一臉殺氣騰騰,雙目中煞氣畢現,不由怕了,哭聲小了些許,抽抽搭搭道:“我心里怎么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真個兒命苦……”嗚嗚的哭了起來。
林錦樓冷笑,一松手將她扔在榻上,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卻說畫眉借著送雪盞從屋里出來,將人送到院門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里站了許久,盯著一株老梅出神。喜鵲拿了件綠緞出毛斗篷出來,輕輕覆在她肩上,輕聲道:“姨奶奶別在風地里站著,再吹壞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終于從“上峰所贈的丫頭”熬成姨奶奶了。畫眉扶著喜鵲的手慢慢踱回東廂。屋里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畫眉歪在床上,喜鵲手腳麻利的拿來個銅手爐,里面加了兩個荷花餅兒,蓋好罩子,塞到畫眉手中,道:“府里給咱們定例的炭還沒撥下來,這是我找茶水間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湊合著使罷。”
畫眉慢慢轉動脖子,左右將這屋子環顧一圈。青嵐死了之后,這房子便空下來,擺設未變,仍是水滴拔步床,掛著繡著花鳥蟲草的杏色幔帳,墻角設著檀木梳妝臺,床下一張貴妃榻,因入冬鋪了胭色綠心閃緞的妝蟒繡堆,多寶閣上擺著三三兩兩的玩器,就連墻上掛著的《蓮塘納涼圖》都不曾變過。
一切都還是嵐姨娘在世時的模樣,因每日有人打掃,纖塵不染,仿佛日日有人在這里住著。
她原到這屋里來,看這里陳設豪闊精致,曾不止一次的羨慕。當日青嵐就是這般歪在床上,手邊的海棠小幾子上擺著大荷葉水晶盤子,盛放著時令水果和幾色小蜜餞,另有兩種果子露調的溫茶。吳媽媽和春菱圍著她團團忙碌,外頭還有香蘭和銀蝶給她做衣裳!青嵐滿面含笑,一時勸她吃這個,一時讓她嘗嘗這個。
她臉上笑得歡,心里頭卻發苦!她在西廂住的那一間小房,只不過是東廂里的一個次間大小,屋里不過兩三樣家具,幾件玩器擺設還是趕在林錦樓心情好時討要來的,雖說吃穿不差,可這上等新鮮的果子糕餅可就輪不上她了。青嵐身邊又是婆子又是丫頭圍著轉,她身邊攏共一個喜鵲。
她當時便想,憑什么王青嵐那樣又蠢又笨的女人有這樣的福氣!她比王青嵐聰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終有一日會住進東廂來!
自從她家里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干脆豁出去,帶了未燒成灰燼的幾頁賬本,讓她哥哥送她到林錦樓那兒去。林錦樓見她自然大吃一驚,她跪下涕淚漣漣的哭訴王青嵐如何因為拾到趙月嬋的賬本便被害死,一尸兩命。又哭訴自己為了保全這簿子,家中怎樣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錦樓垂憐。
林錦樓聽聞果然大怒,睚眥欲裂,連連罵了好幾句“賤人”,將她留下在身邊每日伺候。
她竊喜,以為有可乘之機,若由此懷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揚眉吐氣了。誰想沒過多久,林錦樓又有了新鮮的,將她拋在腦后了,可到底對她還是較原先親厚些,下屬孝敬的綢緞珠寶賞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為林錦樓要收拾趙月嬋,故而并不客氣,誰知他各打五十大板,并未給她留什么臉面。
畫眉長長出了一口氣。
如今她真個兒住進了東廂,卻覺著心里空了一塊。
喜鵲見畫眉直眉瞪眼的發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輕聲喚道:“姨奶奶,姨奶奶?”
連叫了幾聲,畫眉方才回神,喜鵲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畫眉搖了搖頭,忽問道:“東廂這兒好不好?”
喜鵲點了點頭道:“自然好得緊,姨奶奶怎么問這個?”
畫眉閉了眼道:“沒什么,我也覺著好得緊。”既然已住進來,她便不會同王青嵐那蠢婦一樣,白白把自己葬送在這兒。她要在林家榮華富貴一輩子!
且說林錦樓從屋里出來,見書染在門口等著,便問道:“找個僻靜的地方擺個香案,我想祭一祭嵐姨娘。”
書染將他引到后院里一間偏僻的小屋,屋中極冷清,當中供奉著青嵐與那孩子的牌位。書染道:“老爺太太說讓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爺還不曾祭過,便獨設了一間。”說著將香火點燃,遞到林錦樓手中。
林錦樓拜了三拜,將香插到香爐里,又拿了些紙錢,蹲下來燒。
書染輕輕關上房門,守在門口。
林錦樓看著盆中跳動的火苗,想到青嵐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窩發疼。他也算得風流人物,嘗遍各色胭脂,比青嵐貌美的不知凡幾,但青嵐是秦氏親自做主納進來作妾的,便與旁人不同,青嵐老實溫柔,百依百順,他便對她多幾分寵愛,若說對那女人多喜歡,倒也談不上。好歹恩愛一場,如今青嵐這么走了,他心里自然難過,可他最心疼的還是那個孩子,竟然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趙月嬋那賤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風云變化,林家正受排擠,只好隱忍不動,趙家又正是得勢的時候,貿然動手反惹來禍事,更何況,他還有大事要圖謀,如今只能先強壓下滿腔暴怒,冷眼瞧著趙月嬋再得意一時。
“賤人!”林錦樓口中暗罵。
他抬頭看著青嵐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紅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聲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為你們報仇。”
第106章
外室
林錦樓從房里出來,天色已是極陰暗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從天上飄了下來。書染走過來低聲道:“大爺是留知春館還是回書房?”
林錦樓瞇了瞇眼,仰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天空。去哪兒?剛剛拜祭過青嵐和那孩子,他實是沒有心情在知春館里呆著,可書房里又太過冷清了些……
他對書染道:“命小廝備馬,我出門一趟,太太問起來就說我有事務處理,要先回軍營,明兒個再回來。”書染連忙應了一聲。林錦樓走到門口,忽想到什么,又回頭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回頭找幾個妥帖的人打聽打聽賣到什么地方了,若是賣進窯子或是什么不堪之地,便拿銀子贖了,給她尋個出路,也算是給青嵐和那孩子積點陰德。”
林錦樓向來不信什么因果報應之說,如今莫名其妙說了這番話,倒讓書染有些吃驚,卻立即將那驚異之色斂了,垂了頭道:“是,待會子奴婢就去找幾個人牙子去問問。”
林錦樓微微點頭,便往外走,口中仍道:“帶回來一箱子江浙的特產,你回頭給各屋分分,打發人送去罷。”
書染跟在身后一疊聲稱“是”,心中暗想:“大爺也是個可憐的,這活計本該是大奶奶做,如今他們夫妻不和,事情便攤到我頭上,日后我出府嫁人,大爺身邊兒倒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了。我堂妹可人倒是讓老太太送了大爺,她若是個聰明人,我便讓她日后替了我。”原來林錦樓雖有霸道性子,卻是個待下寬厚大方的,又頗有兩分義氣,故而跟隨他久了的,都愿意為他賣命。
林錦樓便帶了吉祥騎馬出門,走了七八條巷子,在一扇小紅門前停下來。吉祥自去叫門,不多時,一個老頭兒出來,見是他們主仆,慌忙迎了進來。林錦樓只管往屋里走,早有個風情萬種的絕色女子迎上前,滿面掛著溫柔討好的笑,一疊聲道:“大爺怎么剛回府就出來了?不知用過飯沒有?”
林錦樓瞧也沒瞧她一眼,進屋便扯了個枕頭臥在炕上,那女子也不惱,只命人燒水沏茶,重新擺果品,自己則親手絞了熱毛巾給林錦樓擦臉,輕手輕腳的爬到炕上,給林錦樓按摩頭和肩膀,撲哧笑了一聲道:“爺這是在哪兒不痛快了?進門就繃著個臉,瞧著怪讓人害怕的。”見林錦樓不答腔,朝身邊伺候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待那丫鬟退下,將襖扣解開,露出里頭大紅的五色鴛鴦刺繡的肚兜,柔著嗓子道:“哎喲喲,我瞧瞧,臉色陰成這樣,是誰給你氣受了?跟我說說,回頭我扎個小人兒,咒死那個讓大爺煩心的,讓他不得好死……可我瞧著,大爺倒不是為公事煩惱,倒像是為了什么兒女情長……”
這道小嗓子又濃又膩,話音拖得長長的,極為撩人,林錦樓心里一動,一只柔軟無骨的小手已滑到他衣襟里,耳邊吐氣如蘭道:“我的爺,你家里供著金陵第一美人兒呢,怎剛回家了就往我這兒來?到底是你想了我,是不是呀?”貝齒不輕不重的嚙他又圓又厚的耳垂。
林錦樓閉著眼捉住那只手,嘴角微微挑起:“別鬧,讓我安生一會兒。爺心里正不自在呢。”
那女子輕笑道:“我的好人,你在這兒還有什么不自在……”冷不防見林錦樓睜開眼直直看著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勾引調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又閉上眼道:“去讓人燒熱水,我得沐浴。茶換成龍井。”那女子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的去了。
這女子喚作蘇媚如,原是揚州瘦馬,人牙子見她貌美伶俐,便悉心調教,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十四歲上高價賣給了浙江鹽商吳大鵬做妾。那吳大鵬已五十多歲,癡肥鄙俗,蘇媚如無比厭惡,但她心計百出,又肯臥薪嘗膽,打起十二分溫柔的伺候,于是極得寵愛。蘇媚如連哄帶騙,連哭帶鬧,讓吳大鵬把她奴籍消了,變成良籍。偏巧這一年,吳大鵬中風臥病在床,眼見著快要不行了,蘇媚如衣不解帶的日夜伺候,做足了賢妾的功夫,暗地里卻偷了不少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背著人賣掉折成銀兩。等吳老頭一蹬腿,吳家族人為爭奪家產你死我活的時候,蘇媚如一脫孝袍,帶著兩箱金銀古玩,乘著馬車一路到軍中投奔了林錦樓。
蘇媚如親手泡了一壺龍井,小心翼翼的端到跟前,輕喚了一聲道:“爺,茶泡好了。”見林錦樓起來,忙把茶遞了上去,在燭光下看著林錦樓英俊的眉眼,有些癡癡的。她頭一次遇見林錦樓時是十八歲,吳大鵬在家里設宴款待幾位貴客,席間讓她出來彈曲兒助興。她有些不高興,但也好奇,什么樣的人物兒能吳大鵬不惜把藏嬌在內宅里的愛妾獻出來娛賓?
她抱著琵琶出來,盈盈施禮,抬頭一眼便瞧見了林錦樓。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袍子,英武儒雅,尊貴威儀,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同他一比,左右那些個公子哥都黯淡無光,成了陪襯。蘇媚如胸口怦怦直跳,臉慢慢紅了。
后來蘇媚如想方設法從吳大鵬口中套話,知道他是江南望族林家的長孫林錦樓,還知他手段高明陰狠,談笑用兵,手底下養了一支林家軍,頗有威名;還知他在風流彩杖里打滾廝混,從來都肆情得意,又娶了金陵第一美人趙月嬋為妻。她念念不忘著林錦樓,許是老天憐她,吳老頭一死,她便得了解脫,偏巧林錦樓在浙江打仗,她便托了相熟的人求到林錦樓跟前,而后心甘情愿當他的外室。
林錦樓并不拒絕美人恩,初時也柔情蜜意,連從家里追來的美妾也不放在心上了,在外頭賃了個宅子,鎮日同她一處。出手也闊綽,卻同蘇媚如說:“正經名分我給不了,你日后什么時候想嫁人只管嫁了,或是想嫁個什么樣的,我替你物色,回頭再給你添一份嫁妝。”
蘇媚如心里發冷,卻嗔了林錦樓一眼道:“我蘇媚如綺年玉貌,有銀子有田地,想娶我的一路能排到城南,還不勞大爺替我費心。再說呀,我這輩子就鐵了心跟著你了,你還能不要我,嗯?”
林錦樓聞言只笑了笑,垂下睫毛喝茶,后來卻對她慢慢淡了。蘇媚如心急如焚,卻摸不清也猜不透這男人的脾氣想法,悄悄打發小廝送過去一縷頭發,誰想此后林錦樓雖還命人照應她,那宅子卻絕跡不來了。蘇媚如方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愈發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而后林錦樓回金陵,跟她說浙江這處宅子便送了她,日后兩人便無干系。蘇媚如尋死覓活,抱著林錦樓的腿哭了一場,硬是從浙江又跟了過來。
如今這剛剛回金陵,林錦樓第一晚便歇在她這兒,蘇媚如又驚又喜,使出渾身手段溫存體貼。
一時水燒得了,蘇媚如伺候林錦樓沐浴,拿了刷子給他刷背,見那精壯結實的上身,心里頭一熱,偷眼打量,見林錦樓閉著眼趴在浴盆邊上,便不敢造次,拿了巾布細細擦拭。
林錦樓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備幾個清爽點的菜,我晚上在這兒。”
蘇媚如頓時眉開眼笑,喜得站了起來,道:“我這就讓張媽做去!再給細細熬一鍋粥,我記得爺上次吃了兩碗梅香粥,說這個開胃。”
林錦樓道:“不必那么麻煩,明天還有要緊的事,我吃兩口就睡了。”
蘇媚如立時明白了林錦樓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臉上的笑便勉強了許多,聽林錦樓輕輕咳嗽一聲,便湊上前道:“大爺口干了?要不要喝茶?”林錦樓微睜開眼,瞧見蘇媚如一臉討好的笑,豐潤的嘴上搽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林錦樓忽想起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也有這么一張好看的小嘴兒,不搽胭脂也粉艷艷的。他原想這次打仗回來便抬舉她,誰知竟讓趙月嬋給賣了,他見過的女子里,香蘭形容氣質怎也能排到前三名之內了,真真兒可惜了那么個嬌花嫩柳似的女孩兒……
蘇媚如見林錦樓一徑兒盯著她的嘴看,便有些發虛,丟了個媚眼笑道:“大爺瞧什么?莫不是我沾上臟東西了?”
剿匪時他鎮日在刀口上舔血,蘇媚如便是他放逸時的樂子。縱然是個死了男人小媳婦兒,可生得美又懂風情,笑納了也無妨,可誰知那蘇媚如愈發生了旁的心思,鎮日里同他打聽林家都有些什么人,各人都是什么脾氣秉性,又問他正房夫人是不是寬厚的。他便皺了眉。外頭的樂子終歸是樂子,他還從未想過領回家去,也從未想過讓蘇媚如之流懷上他的子嗣。他已同蘇媚如交代明白,她卻仍眷戀著不走。也罷,原先他那相好小翠仙也是這般,哭哭啼啼的不肯讓恩客贖身,一心一意等著讓他贖身納回家里,熬了幾年,眼見青春不見了,方才認了頭,讓他化了三千兩銀子贖出來贈了好友。蘇媚如這里,他再過一陣子便不再來了,過兩三年,她自己知趣,也便找人嫁了。
他卻忘了句俗話“總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正是這樣的,早晚有風流債要還。這蘇媚如日后卻惹出一段林家的公案來。
此刻,林錦樓閉了眼,靜靜道:“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