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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柯連忙行禮道:“勞顯國公惦記,改日必登門拜訪。”
這不過是句客氣話,鄭靜嫻卻立刻道:“我父親如今就住在祖宅,明兒個就有空,我回去便和他說你要來,讓他不要出門。”說完便行禮告辭了。
宋柯一怔,無奈著搖了搖頭。這位鄭小姐脾氣性子仍然未改,小時候便霸道,如今大了猶甚,即便上門拜訪,也要正式寫了拜帖遞上去,擇日再上門,鄭靜嫻卻一句話給這事做了主。
玥兮和珺兮一直在外書房院門后說話,方才這一番正落到二人眼里,彼此對了個眼神。玥兮低聲道:“顯國公的千金倒是個膽子大的,在人家里就敢私下見大爺,也不怕名聲傳出去有礙。”
珺兮撇撇嘴道:“我瞧著她巴不得讓自己名聲有礙,趁機賴上大爺呢。你瞧她看咱們爺的眼神就知道了。”
玥兮急忙捂了她的嘴道:“可不能渾說。”
珺兮道:“她都敢這樣看,還不準我這樣說?”想了想道,“這個事兒得跟香蘭說一聲,她跟大爺彼此有意,鄭小姐瞧著不是個好相與的,若是今后嫁進來,香蘭八成要吃虧,告訴她早有個防備。”
玥兮道:“八字還沒一撇呢。”
珺兮道:“人都上門了,還沒一撇?”
玥兮想起方才鄭靜嫻看著宋柯熱切的目光,便不再說話,當下把綠豆叫來,道:“去后街找香蘭,跟她說顯國公的太太和鄭姑娘都來了,兩人夸了大爺半天,鄭姑娘還讓大爺明兒個去家里見她爹爹。”說完給綠豆抓了一把錢。
綠豆拿了錢去了,到后街敲開陳家的門,把玥兮的話跟香蘭說了一遍。香蘭是個聰明人,登時便明白了,給綠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這個事了,替我好好謝謝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個姑娘,還有顯國公的鄭靜嫻,都看上了宋柯。這也不怪她們多情,深閨里的小姐,這輩子能見到幾個外男呢。何況宋柯生得俊美,風度卓然,這等風華世間少有,又有學問才干,即便家里如今落魄,也有無數情竇初開的小姐們傾心了。”慢慢在一張椅上坐下來,想道,“顯國府綿延三代,如今雖不如當初顯赫,卻也是正經的勛爵之家,這一代出了一兩個人才,雖不多倒也支撐住了門庭,鄭靜嫻是填房韋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極受顯國公疼愛,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東風之力了,想來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罷。”
默默長嘆一聲,將手中正給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進箱籠里,“咔嚓”落了鎖。
卻說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鄭家祖宅。門子將他引了進去,自有婆子帶路,將他引到書房。門口守著的小廝道:“老爺正在寫字,令閑人莫擾,公子請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擾長輩。”提著禮物在院子里站著。心中暗道:“顯國公好大的譜,即便是晚輩,如今上門來,若無要事便應召見才是,不過是寫幾個字消遣,卻讓人站在院子里等,當年沈首輔權傾朝野都沒這樣的架子。”
屋中,鄭百川站在書案后,手里提著一只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他已五十多歲,兩鬢生出華發,因襲祖上的爵位,一輩子養尊處優,曾任過御史,后告老不做,鎮日里簪花斗草,寫詩弄句以消遣時光。
他抬頭看了看,只見鄭靜嫻悄悄站在門前從門縫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聲,垂下眼簾道:“看什么看?不過讓他等一會兒你就著急了?”
鄭靜嫻撅著嘴走過來,一把抱了鄭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讓他來家里拜訪爹爹的,如今讓他在院子里站著,不是打女兒的嘴嘛。”
“胡鬧。”鄭百川把筆放下瞪了鄭靜嫻一眼,“哪有上趕著讓人到家里來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來便對宋柯贊不絕口,他一問才知道,敢情兒這母女一個相女婿,一個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輩,這般去瞧瞧倒也沒什么,只是宋柯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強還有以前的底子撐著,雖說勉強算個官宦之后,可也上不得臺面。他鄭百川的女兒比不得金枝玉葉可也是個千金小姐,就相中這么個人家讓他心里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鄭靜嫻不依了,將鄭百川手中的毛筆一奪,跺著腳道:“這大字什么時候不能寫,偏趕這一時,爹爹快趕緊讓他進來,快點快點!”
鄭百川唯有對這老來女沒轍,只得揮了揮手,嘆口氣坐了下來。
宋柯正站在院子里神游,腦子里還滿是香蘭的事,忽見門一開,鄭靜嫻正站在門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請進罷。”
宋柯一怔,心里明白了幾分,一抱拳進了屋,只見鄭百川正坐在書案后頭,一張略微發福的圓臉繃得略緊。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輩宋柯拜見鄭老公爺。”
自宋柯一進屋,鄭百川便覺其風采奪人,臉色便緩了兩分,正仔細打量卻瞧見鄭靜嫻跟他擠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聲道:“快請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來,未準備上等的東西,家中有一方古硯,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請鄭老公爺留著鑒賞。”
這一項又投中鄭百川好風雅的脾氣,臉色又緩了一分,還未說話鄭靜嫻便搶白道:“你這個禮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歡硯臺,家里上上下下加起來得有上百塊呢,他一準兒歡喜得緊。”
鄭百川暗嘆一口氣,對宋柯道:“我這小女被嬌寵慣了,有些無法無天,還請不要見笑。”扭頭又瞪了鄭靜嫻一眼,她一吐舌頭退到旁邊去了。
宋柯心說:“可不是嬌寵慣了,見外客的書房,她一個姑娘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這顯國府是什么規矩家教。”臉上卻笑道:“令嬡心直口快,是個爽利性子。”
鄭百川便與宋柯一長一短的寒暄了兩句,見宋柯對答得體,舉止從容,心中默默點頭,又感慨道:“原與你父親甚有交情,在科道時政見相投,他時不時來我府中吃酒論文,不知多么痛快,誰料到竟陰陽兩隔,真是不勝唏噓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贊鄭老公爺忠君愛國,又敢直言相諫,骨風是最讓人欽佩的,在政見上對他也多有啟發。”心中冷笑道:“鄭百川是只老狐貍,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斷了聯系,與我爹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們孤兒寡母最難的時候也未出頭拉上一把,絕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鄭靜嫻非讓我來,我才懶得拜訪,此番只能虛以委蛇的應付了。”
宋柯這話卻說得鄭百川心里痛快,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倒是你后生可畏,聽說下個月便要下場科舉,準備如何了?”
宋柯剛欲開口,鄭靜嫻便已走過來道:“爹爹,聽說今年金陵鄉試的主考官是江云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來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讓他壓幾道鄉試的題目罷。”說完看了宋柯一眼,臉有些紅,又趕緊別開了目光。
這一遭不光鄭百川沉了臉,連宋柯都把眉毛皺了起來,心說:“鄭靜嫻這話說的,好似我這次來便是要找鄭百川走后門要科考題目似的。”登時心中不悅。卻不知這鄭靜嫻雖是個冷傲清高之人,實則骨子里如同炭火似的熱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遺余力幫其謀劃,只是年紀尚小,又受寵愛慣了,加之關心則亂,未免失了方寸。
第101章
矛盾
鄭百川沉著臉道:“科舉之事乃是為天子選拔人才,國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紀之嚴前所未有,你休得說這等昏話!”
鄭靜嫻登時便下不來臺,宋柯道:“鄭老公爺所言極是,晚輩雖不才,卻也想憑借真才實學下場一試。令嬡聰慧,怎不知當中厲害,剛才所言只不過說笑兩句罷了。”他口角含笑,態度藹然,兩句話便把方才尷尬之氣緩了下來。
鄭百川微微點頭,暗道:“宋芳生前便是個溫和君子,如今他兒子倒也有乃父遺風,小小年紀是個會說話觀色的。如今他尚無根基,若是個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攜一把,攏個人脈自是不錯的。”態度便殷切了兩分,笑道:“秋闈就在眼前,你四書五經應是通讀透了罷?”
宋柯笑道:“不敢說通讀透了,圣人之言倒也思悟許久。”
鄭百川道:“有何心得說來聽聽。”
宋柯道:“自古讀書便不能一味癡讀,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紙上談兵,別說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無濟于事。讀書關鍵在悟,譬如《中庸》,須用整個身心去印證,體會,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尋其邏輯線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后,邏輯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無知,讀書時有好多不明之處,蓋因其時于世事所歷不深,于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后,道自明矣。”
這一番侃侃而談,鄭百川捻著胡子,臉上微微帶了笑意,又問了宋柯幾句,宋柯亦對答如流。鄭靜嫻倒也安靜,站在一旁侍茶,鄭百川幾次使眼色讓她退下,她也裝作沒看見。她瞧著宋柯談論學問的模樣愈發心折,腳仿佛生了根,一動都不能動了。
鄭百川心中默默嘆氣,可也只能隨她去,心里卻打算同韋氏說一說鄭靜嫻教養之事,等回京便從宮里請一位教養嬤嬤來好生教一教規矩。
宋柯學問好,出口成章,鄭百川一試便知,隨后轉了個話頭,道:“我已十幾年未回家鄉,如今回來倒是動了鄉情,可也是‘鄉音未改鬢毛衰’了。”
宋柯笑道:“鄭老公爺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與京城相比又是別樣繁華,如若心安,處處是吾鄉。小可也是剛剛在江南置了些產業,兩三間鋪子,有些比在京城賺得還好些。”
鄭靜嫻道:“聽檀妹妹說過,你如今辛苦,不但要讀書,還要操持家中之事,若有什么為難之處便盡管來,都是世交,我們也能幫襯一二。”
這話確實是好話,卻又惹得鄭百川和宋柯不悅。鄭百川暗道:“宋家倒是個大族,可當初也是宋芳依附著顯國公府,怎就論上‘世交’了?”宋柯則想:“原先沒有顯國公,我們宋家也未求著誰,過得也算平靜。這鄭小姐雖是好意,可總讓我‘求’著顯國公,倒是沒白的落我臉面了。”
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含笑。鄭百川端起茶碗送客,宋柯起身告辭。
待宋柯一走,鄭靜嫻立時纏了鄭百川道:“爹爹看他如何?”
鄭百川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就你話多!”
鄭靜嫻皺著眉:“誰讓爹爹待他冷淡來著。”又不停追問爹爹覺著他如何?他有學問才干又和氣,我瞧著他是個有擔當的云云。
鄭百川覺著宋柯雖不錯,可宋家家底太薄,便不想理睬鄭靜嫻,奈何女兒聒噪不停,只得搪塞道:“等他考了功名再說罷。”
鄭靜嫻皺了眉。她是個聰明人,瞧出她爹的意思是不滿意宋柯的,她也知道宋柯如今待她不過出于禮數,暗想著:“從小到大我說的事,我爹便沒有不同意的,慢慢磨他就是了。只是宋柯……我定要讓他對我另眼相看,宋家眼下式微,等他考取功名,我定要我爹幫他謀一個好前程,讓他知道娶我這樣的女子到底有多少好處。哪怕他對我感恩戴德也不能如此不溫不火!”
卻說宋柯從鄭氏祖宅回來,迎著秋風深深吐了一口氣。顯國公早年憑軍功封了勛爵,不過是個末流,后因擁戴八王爺起事有功,頗有圣眷。宋柯并不喜鄭百川為人,當初他家與顯國公府上交好,倒也頗有幾分情義。后來他爹去世,生前好友不少來吊唁相幫,顯國公府只應景似的送了些白事之禮了結,下葬那天只派了個庶出的兒子,此后便再無往來了。他要分家出來,族里群狼環飼,爭相奪他們這一房家產,他曾投帖子求到顯國公幫忙,誰知去等了幾回,不過是枯坐,門子一律以“老爺朝中繁忙,未曾歸家”為由,將他打發了。
他今日來,雖是因鄭靜嫻一句話不得已而至,卻也存著不想讓鄭百川看輕的心思——當年閉之門外的舊交之子,如今過得體面,往后再不用卑下,求到你跟前了!卻不想鄭靜嫻倒三番五次幫了倒忙。
鄭靜嫻小兒女心思他已瞧出來了,若她不是鄭百川的女兒,出身貴族,他勢必加以權衡考慮……他當初便對林家二姑娘林東綺有意,也曾私下出言點撥過他妹子宋檀釵,奈何秦氏是個精明的,心中另有打算,兩人不咸不淡打了個啞謎,便將這一節揭了過去。況且時至今日,他身邊忽然有了個陳香蘭……
香蘭仿佛他前世已故的妻子沈氏,讓他從心底生出親近之情。前一世他與妻子舉案齊眉,卻因發配流放生死相守,情意雖短,卻銘心刻骨,他原也愛慕他表妹,然沈氏偷偷省了自己的口糧喂他,又變賣全身首飾為他尋醫求藥,照顧他家人,他心中滿是感激與說不清的憐愛,過了些時日,他表妹便成了個模糊的影子。如今見了香蘭,竟有要將自己虧欠沈氏的情分全補償她身上的念想。
他覺著自己日后放了香蘭的籍,再抬舉她做貴妾,兩人一處,這一生長長久久的相伴。誰知香蘭卻不甘愿。這些日子有時候他煩惱上來也想:“不如就丟開手算了。”可一動這個念頭心里好似被一把尖刀捅了又捅,難過得要命。有時候又發狠:“我偏把她扣在手心里,她不愿為妾又能如何?”但想到香蘭骨子里的烈性便消了這個念頭,況且,他真個兒不愿讓她傷心。
而今日有了鄭靜嫻這檔子事,宋柯卻忽然有些豁然開朗——前世他娶沈氏時,曾悄悄在屏風后頭見過她,只覺對方端莊清秀有大家之風,方才情愿。婚后,沈氏果然為人和氣妥帖,穩重大方,故而他覺著娶了貴女便有莫大的好處。若換成鄭靜嫻呢?宋柯微微搖了搖頭。
不知不覺間,他又騎著馬走到宋府后街,停在陳家門前,又抬頭往那窗子看去。想到昨日有個書生站在樓下往上偷窺香蘭的閨房,宋柯便心頭冒火,一夜都不曾好睡,今日他定要好生問一問香蘭才是。
他正準備翻身下馬,便聽門“吱呀”一聲開了,薛氏挎了個竹籃走出來,見了宋柯登時愣了,仿佛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忙忙的往屋里讓道:“宋大爺,快屋里請!屋里請!”一邊進屋朝樓上喊了一嗓子:“香蘭!宋大爺來了!”滿面堆笑著跟宋柯道:“宋大爺快屋里坐,家里雜亂,實在不堪招待貴客。”
宋柯下馬,把韁繩交給侍墨,忽想起自己冒冒然往香蘭家來竟什么禮物都沒拿。侍墨猜出宋柯心思,低聲道:“馬鞍上的兜子里裝了一包點心,原是怕大爺中途餓了帶了墊肚子的。”
宋柯低聲笑道:“你個猴兒,回去賞你。”便拎著點心進了屋。
這廂薛氏已忙開了,麻利的用抹布將桌椅抹了一遍,張羅著重新擺果品。宋柯笑道:“薛嬸子不用忙,我過來辦事,順路瞧瞧香蘭。”一邊說著,眼睛一邊往樓梯上頭看。
薛氏賠笑道:“是呢,我方才還說她該回去府里當差了。”又忙跑到后頭燒熱水沏茶。
此時聽見腳步聲,香蘭款款的走了下來。她頭上梳了個傾髻,插著兩三支翠玉簪子,身穿蘇芳色繡白梅的褙子,配著嫣紅色的襖裙和汗巾,纖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神色恬淡,對宋柯萬福施禮道:“請大爺的金安。”
宋柯只覺兩三天未見,香蘭仿佛與他疏離了不少,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沖口而出的話是:“今兒個我來接你回去。”旋即心里又懊惱,如今他仍猶豫不決,這般把人領回去又該如何說呢?可他心里忐忑不安,仿佛他再不將人拘在身邊,香蘭便會離他而去似的。
香蘭靜靜看了宋柯片刻,輕聲道:“你可想好了?”
宋柯苦笑,似是不敢看香蘭一眼,搖搖頭道:“未曾想好。”
香蘭道:“那你過來……”
宋柯定定的看著香蘭道:“我忍不了了!”
香蘭一怔。
宋柯道:“我忍不了了,這兩日我看不進書,睡也睡不安穩,總在想你在做什么,心里頭可曾念著我。你說的事……我未曾想好,可若不讓我見你一見,我便覺著自己將要瘋了。”
第102章
進京
香蘭萬沒想到宋柯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心里掀起風浪,喉嚨如同哽住一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柯握了握拳,只覺心跳如同擂鼓,他舔舔干燥的唇,道:“你……能否先隨我回家去?等科舉之后,我必將給你答復。”說完微微屏住了呼吸。
香蘭一雙明秀的眼睛瞧著他,仿佛盈滿了明澈的秋水,就這樣長久的凝視,宋柯忽覺著自己已經懂了她的心,可繼而又覺著自己不甚明了。
他有些慌,伸手去拉香蘭的小手。此時爐上的水咕嘟咕嘟作響,里間傳來茶具碰撞的聲音,薛氏端了托盤出來道:“宋大爺,家里簡陋,沒什么好茶,前兒個有熟人送來一罐子新茶,您先嘗嘗味道。”
宋柯只得將手收回來,訕訕坐回椅上,香蘭親手將茶奉到他跟前,瞧見他悻悻的臉色,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偏宋柯偷瞧見她乍然微笑的臉龐,不由呆了,口中隨意應著薛氏的話,眼睛瞧著香蘭,一刻都離不開,直到香蘭提了裙子上樓,方才將目光收回來。
幸而薛氏一心忙著翻騰家里最好的吃食擺給宋柯,不曾發現他二人異樣,口中只絮絮問候宋柯家里情況。
宋柯心不在焉答了,仍暗自琢磨著香蘭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捧起茶喝了一口,沒留意又燙了嘴。正狼狽著,聽見樓梯“吱呀”的聲音,香蘭已挎了包袱走下來,清清淡淡道:“大爺不是要接我家去么?”
宋柯大喜,忙忙站了起來,道:“正是,正是。”生怕香蘭反悔似的,對薛氏道:“家中還有事,我便不多留了,趕明兒個再來探望。薛嬸子若是念著香蘭,盡管打發人來家里送信,讓她回來住幾日便是。”
薛氏口中千恩萬謝,送二人出門。
待回了宋家,宋柯先到宋姨媽處請安。回來時只見香蘭正收拾書房,他在書案邊坐了,裝模作樣的拿了本書,余光卻看著香蘭在屋里忙碌,他的心這才“咚”一聲落了地,覺著又踏實又安穩。
他清了清嗓子道:“茶。”
香蘭便到后頭茶房里端了一盞溫茶來,放在宋柯跟前。宋柯端起來喝一口,微皺了眉道:“怎么是溫的?”
香蘭一邊離去一邊道:“方才滾熱的茶沒燙夠,這會子還要再燙一下不成?”
宋柯微窘,卻拉住香蘭的手,半晌才道:“日后莫要賭氣回家去,凡事容我想個清楚明白。”
香蘭點了點頭,其實她回了家也隱有些后悔,眼見鄉試就在眼前,她心頭一急偏挑了這個時候挑明,若累得宋柯考不上功名,她也難辭其咎。
宋柯見她垂著頭,一副乖乖的模樣,心里便喜上來,低聲道:“昨兒個莊子里孝敬來四盆菊,一盆胭脂點雪,一盆玉壺春,一盆玄墨,一盆粉旭桃。每朵花都有碗口大,繡球似的好看。你去挑兩盆,剩下的讓小幺兒給太太那屋端一盆,給我妹妹送一盆。”
香蘭道:“呸!有好東西不緊著你母親妹妹,倒讓我先挑,傳揚出去別人豈不嚼舌根子。”
宋柯笑道:“屋里就咱們倆,誰能傳出去?再說,你不是擅畫么,留下兩盆喜歡的,畫下來也是個消遣。”見香蘭不說話,便又咳了咳道:“你瞧我對你多好……天底下你還能再找到我這樣的么?”
香蘭微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將頭低了下去。
宋柯道:“我既然對你這般好,你便同我說說,昨兒個往你們家去的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一怔:“窮酸書生?”
“就是高個兒,有些瘦的那個。給你家送了東西,還同你母親說了半晌,末了站在你家樓下往上看,不像個好人模樣。”宋柯皺著眉頭,渾然忘了他自己也曾在陳家樓下往上瞧來著。
香蘭想了想,依稀記得薛氏說過夏蕓昨天來了,往她家送了一罐子茶葉。她看了宋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還沒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你穿得這般光鮮整齊,倒不像去書院讀書的模樣,莫不是拜訪老丈人去了?”
宋柯聽得香蘭話中有醋意,便又喜了喜,道:“什么老丈人,頭疼得緊。”便將宋家與顯國府的過往說了。
香蘭想了想道:“你們男人外頭經濟仕途的事我不大懂,可有一節卻是明了的。若人不善必有報應,只是可笑世間人將它當做耳邊風放了。既然顯國公是個涼薄之人,與他不可深交。”
宋柯點頭道:“是,若非鄭小姐強人所難,硬要我上門拜訪,我對他們家歷來敬而遠之。”
香蘭暗道:“鄭百川當年佯裝與我祖父交好,私底下暗中勾結八王爺起事造反,亂扣罪名鏟除異己,陷害忠良,他對宋家不聞不問倒也在情理之中。鄭靜嫻雖對宋柯有意,也只怕是流水無情,心思白費了。宋柯縱然一心奮發向上,卻也不屑與齷齪之輩為伍。”
正神游,只覺宋柯捏了她的手道:“我已告訴你了,同我說說,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道:“他不過是我家原先的鄰居,抄書寫字托我爹爹找賣家罷了。”
宋柯皺著眉道:“此人獐頭鼠目不像個好的,日后少來往罷!”
香蘭故意道:“聽說他打小兒便是讀書奇才,今年也要鄉試,宋大爺還是好好念念書,別回頭連那獐頭鼠目之輩都考不過,便白白丟臉了。”
宋柯憤憤道:“我怎會連他都考不過?告訴我他名字,等考過放了榜,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排在我前頭!”一邊說一邊拿了書來看。
香蘭微微含笑,扭頭去看墻角那四盆菊,心中暗嘆道:“也罷,便等他考過之后再說。”
閑言少敘。八月中旬,宋柯考了鄉試,回家昏天黑地睡了兩天,第三日起床便又拾了書本繼續苦讀。待九月發了桂榜,宋柯高中解元,宋家上下歡喜,宋姨媽老淚縱橫,立即奔到佛堂給佛陀菩薩和宋芳的牌位磕頭,免不了又掩面痛哭一場。宋檀釵也喜氣盈腮,宋姨媽拉了宋檀釵的手道:“阿彌陀佛,等大哥兒中了狀元回來,你便能說一門好親事了。”宋檀釵紅了臉兒,垂了頭不說話。
這幾日前來宋家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到林家、顯國公之類與宋家原本便有舊的,小到當地的鄉紳、員外,更有聽聞宋柯未曾娶妻,想嫁女兒或是保媒拉纖的。宋柯倒也不煩,一一出面應對,自然免不了各色應酬。因林府送的道賀表禮太過貴重,還親自登門謝了一謝。除卻鄭百川打發管家送來的文房四寶等表禮,鄭靜嫻又偷偷打發小廝送了一把極昂貴的佩劍。宋柯推辭不收,命人直接送到鄭百川手里,鄭靜嫻此后便沒了聲息。
忙完各色俗務,宋柯便收拾行囊,帶著侍墨預備上京了。
香蘭將吃喝用的各色東西滿滿的裝了一箱子,又細心檢查了幾遍,坐在榻上發呆。時值十月初,已頗有些涼意。屋中燃著暖香,門口和窗子上也掛起厚厚的氈簾。
宋柯從外頭進來,看見香蘭發怔的模樣,便在她身邊坐下來道:“怎么悶悶不樂的?要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便帶你去京城可好?宋家在京城還有一處老宅子,雖不大,卻有專門的人看著,你還沒去過京城,散散心也好。”
香蘭皺了皺鼻子道:“京城的冬天不知多冷,我便不去了。再說我要走了,你妹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這可怎么行呢?”
宋柯道:“林家兩個太太都說了,我進京去,她們便接我母親妹妹到林家住,可別人家怎么及得上自己家自在?若她們倆要去,你便將門戶鎖好了,把丫頭們叫到房里頭說笑解悶才好。晚上就別再作畫了,當心熬壞眼睛,紅木匣子里我又放了一百兩銀子,若有急事便先支取用著。”
香蘭一一應了。又道:“箱子里的大毛衣服,手爐腳爐都包好了,你路上用。還有筆墨紙硯也都是你慣用的那一套,換洗衣裳帶了六套,若不夠便去京城再添置。另有兩盒子糕點,怕路上的吃食不干凈,若餓了便取來墊墊肚子。你太要強,可凡事都有定數,盡力了就好,要緊著自己身子,別太惦念家里,我們只管把門關起來過平靜日子罷了。”
宋柯道:“是了,若有急事,便去林家找林家三爺,他總能幫襯一二。”說著將香蘭一把攬到懷里,在她耳邊低聲道:“等我衣錦還鄉。”
香蘭點點頭,眼窩有些發酸。
宋柯一伸手,從她頭上拔下一支她常戴的一根老銀簪子,道:“這東西給我,先當個心念兒。”
香蘭笑道:“就這簪子是我慣用的,你還拿去,你用的荷包、文具套子、腰帶、腳上穿的鞋,哪一樣不是我的針線,巴巴的要那簪子去。”
宋柯揮了揮簪子笑道:“只有這一樣是你身上常戴著的,回頭考試的時候,我用它來綰發。”又款款說了些衷腸的話兒,方才去見宋姨媽和宋檀釵。
眾人在宋府門前自然又是一番離愁別緒,宋柯囑咐了好幾句,又去囑咐家中當差的下人仆婦,方才上了馬車,掀了簾子搖搖的揮手走了。
香蘭不曾湊前,只遠遠的躲在街角張望,見宋柯的馬車越來越遠,方才收拾心情轉復回來,想起宋柯臨行前對她說:“等我回來,便好生辦你我之事。”遂關起門一心一意等宋柯歸家。
不成想宋柯離家這短短幾個月,卻狂風驟起,風云變幻。
第103章
回家(一)
卻說宋柯走了之后,不幾日林家便來人,將宋姨媽和宋檀釵接到府里頭小住。香蘭卻松了一口氣。宋姨媽沉悶,對她不理不睬,她與之相處也不甚自在,宋檀釵倒是與她有些親厚,奈何又是個極愛多想的人,香蘭同她說話句句都要陪著小心,在一處說笑覺著累得慌。如今這二位一走,香蘭便松快下來,只料理家務,在書房看書習字,間或攤開紙筆畫上一幅,和玥兮說笑幾句打發時光。
陳萬全夫婦終將城南的院子買了下來,因余下的銀子還要留著過年,便將院子草草修葺收拾了一番,未添新家具,陳家東西少,擇了吉日,兩輛驢車便將東西都搬了過去。
當日香蘭回家看了看,只見四四方方一個小院子,一明兩暗,屋子不大,卻干凈整齊,像個體面的小戶人家了。薛氏將東廂設成香蘭閨房,當中繡床錦被,撒花軟簾,梳妝鏡臺,窗前的書案筆墨,墻上的山水字畫,是個有模有樣的小姐臥房。
香蘭東摸摸、西摸摸,只覺自己見過所有的豪門香閨,都不及這小小的一間溫馨可愛。她推開窗子,只見院子里有一棵棗樹和長長的葡萄架,薛氏猶自念叨著:“我還說在院里養上幾只雞,你爹爹非說弄臟了地方,不讓養呢。”
香蘭道:“回頭弄只狗兒來,也好看家護院。”
薛氏道:“明兒個就弄一條來。”喜滋滋道:“當時掏銀子的時候只覺著肉疼,可真個兒住進來,卻覺得這銀子花得值了。我頭一回住上自己的屋子,你爹昨兒晚上做夢都笑醒了。這些日子喜氣洋洋的,又琢磨著再收些古玩回來賣了。”
香蘭掏出五兩銀子私房錢塞給薛氏道:“這五兩拿去買些鍋碗瓢盆,你和我爹也該做兩床新被褥,咱們家喝茶的杯子也掉了瓷兒,用了十幾年,也該換換新了。”
薛氏還要推辭道:“快過年了,銀子你留著買件新鮮衣裳……”
香蘭道:“我還有呢,娘拿去用罷。搬了新家,怎能不置備些東西?再說要過年了,你們也該做身新的,如今你和我爹已脫籍了,不該讓人小瞧了去。”
薛氏覺著有理,方才把銀子收了。母女兩個又一同說些私房話。
不多時,夏蕓帶了禮物來恭賀陳家喬遷新禧,陳萬全滿面堆笑,殷勤的往屋里讓。
香蘭從窗子偷眼望去,只見夏蕓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緞直綴,腰間纏了同色腰帶,退去粗布衣裳,加之臉上春風得意,登時比平日顯得又精神了幾分,是個有身份讀書人的打扮。
薛氏忙忙道:“小夏相公也中了舉,考了一百二十九名,如今可是一位舉人老爺!”
香蘭一愣,前些日子她鎮日圍著宋柯打轉,變著法兒的做吃做喝,操持家里。夏蕓是誰,早讓她扔到脖子后頭去了,竟然忘了他也要鄉試。便道:“一百二十九名,排名卻在后頭。”
薛氏道:“你道誰都是宋大爺呢,一考就是魁首,小夏相公已是很了不得了,衙門里的典史大人都特特來恭賀,說看中小夏相公才華,要召他去縣里頭提拔栽培呢。如今夏家可不同,馬上就要改換門庭了。”說著又嘆口氣,“小夏相公也有些志氣,典史大人看中他,他都推辭了,要進京趕考。也罷,年紀輕輕就中了舉,誰知道日后能有什么造化呢。”
香蘭心道:“如今政治不清明,八王爺是個昏聵的,只知巧技淫樂,朝堂上閹黨當政,又有讒臣弄權,若非有大機緣,寒門子弟哪有出頭之日。夏蕓即便考上進士,若無錢銀人脈,也難謀到官職,何況進士豈是容易考的。”輕輕搖了搖頭。
一時薛氏去招待客人,香蘭便在屋里收拾,將箱籠里的衣裳一件件疊整齊,又拿了油紙去糊墻。
夏蕓這一遭來是存了炫耀之心。原先陳萬全因夏家貧寒,對夏蕓也總是淡淡的,如今夏蕓成了舉人,陳萬全自是熱情萬分,臉上一直堆著笑。夏蕓心中舒坦,心中雖瞧不上陳萬全,可臉上卻掛著笑意,與陳萬全寒暄。他想看看香蘭,誰想香蘭竟未曾出來,心中不由失望,想問又問不出口,只略坐坐便走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如今出息了,他要有意,倒也配得起香蘭。”
陳萬全瞪了薛氏一眼道“胡說什么!他再出息能有宋大爺出息?宋大爺是相中咱們家香蘭了,你少說些有的沒的。”
薛氏又嘆一口氣道:“宋大爺出息了是不假,可能娶咱們香蘭當正頭娘子么?倒不如和小夏相公省心。”
陳萬全嗤笑道:“小夏相公當了舉人又怎樣?家里窮得跟什么似的,香蘭要嫁過去就是遭罪。宋大爺可是官宦之后,家底子殷實著呢。何況是宋家救了香蘭,還放咱們脫籍,如今我還在宋府領著差事,咱們一家子都得感恩戴德!”
薛氏便不再言語了。
一時無事。香蘭在家住了兩日便回了宋府,又過兩個月接到宋柯厚厚一疊書信,說他已到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寫了些沿途趣事和風土人情,又囑咐她保重身體云云,香蘭將信看了幾遍,小心收好。
已是寒冬臘月,天氣寒冷。香蘭探頭往窗外一望,只見天色陰沉,似是要下雪了,冷風便從窗子鉆了進來,她連忙“啪”一下將窗子牢牢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