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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低著頭走過去,林錦樓取了塊桂花糕,遞到香蘭跟前道:“這個好吃,夏季能有桂花糕,已是不容易了。”
香蘭小聲道:“我想進屋。”
林東綺立時站起來道:“巧了,我這會子也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讓香蘭領我去,借這兒的床躺一躺。”說著上前挽去挽香蘭的手,推著她到東次間去了。
林東綺知道香蘭的名字,當初她遭曹麗環陷害,全賴香蘭告發,故而心里十分感激,今日見香蘭受擠兌,心里十分不忍,壓低聲音對香蘭道:“他們一向口無遮攔,說了什么你可別過意。”
香蘭抬頭看了林東綺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大眼睛里轉了許久的淚終于掉下來,她忙用手拭了,對林東綺強笑道:“我給二姑娘鋪床。”
林東綺不由一怔,見她這副小可憐兒的形容,知她和林錦樓之間定然有旁的事,動了動嘴唇,卻不知該說什么了。
廳內,林錦樓“咣當”一聲把茶杯摔在炕桌上,沉下臉道:“怎么著?一個個兒吃錯了藥跑我這兒上撒癔癥呢是罷?”
眾人唬了一跳,只見林錦樓面色黑如鍋底,一臉戾氣,林東綾連忙放下茶碗,林東繡直著脖子將口中的蜜餞兒咽下,林錦亭不自覺坐正了身子,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兒都不出了。
林錦樓冷笑道:“說話!方才一個個說得不都歡實著么,怎么都啞巴了?”
亭、綾、繡三人低著頭,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吭聲了。
林錦亭清清嗓子道:“大哥,那個香蘭……”
林錦樓冷冷朝他看過來,林錦亭只覺心里發寒,慢慢閉上了嘴巴。林錦樓威名在外,家中也無人敢惹,自小他兄弟姊妹都極怕他,只是后來年紀漸長,林錦樓也忙于公干,極少在家,見面時也多笑如春風,對弟妹多有疼愛,這才讓他們忘了林錦樓可怕之處,又言語放肆起來。
林錦樓面沉似水,道:“伺候三姑娘四姑娘的丫鬟是誰?”
屋中人皆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林錦樓一拍桌子道:“說話!是誰?”
綾、繡二人的貼身大丫鬟南歌和寒枝正在小廳里,聽林錦樓這樣問了,便知不好,可當時無法,只得出去,跪地磕頭道:“是奴婢。”
林錦樓冷笑道:“好得很。我妹妹該是尊貴小姐,可竟然學了一嘴市井潑婦無恥讕言,我就知道準是你們身邊兒的狗奴才嚼蛆挑唆的,來人,給我拖下去打!”
南歌、寒枝登時花容失色,“怦怦”磕頭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東綾、林東繡也變了臉色,林東綾“噌”地站起來道:“話是我說的,與她們什么相干!”
林東繡卻流下淚來,哭道:“哥哥為個女人就要跟我們兄妹生嫌隙么?”
林錦樓盯著林東綾和林東繡看了一回,林東綾的硬氣泄了一半,又慢慢坐了下來,林東繡也不敢再哭,只不斷抽搭。
當下進來兩個仆婦將南歌和寒枝拖了下去,在院中便打了起來,聽見那二人慘叫,綾、繡二人不由臉色發白,渾身發顫。
因原先知春館有趙月嬋在,動輒打板子責罰小丫頭是家常便飯,知春館的丫頭們反而神態自若。秦氏雖賞罰分明,但也是仁厚持家,輕易不上刑罰,王氏更是個心腸軟沒脾氣的,故而兩個姑娘都未曾見過這樣狠厲的打法,更沒料到林錦樓會如此翻臉,直接將她們最貼身的丫頭按住了就打,不但一絲臉面不給,已是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林錦樓冷冷道:“妹妹都大了,身邊愛生事的奴才也多了,沒白帶偏了德行,我這當哥哥的幫你們管管身邊兒的人,有不服的就給我吱一聲。”
這廂林東繡也不敢哭了,埋著頭坐著,林東綾則坐如針氈,林錦亭欲言又止。
林錦樓冷笑道:“都長能耐了是罷?說來瞧新嫂子,實則是來打我臉,來知春館撒潑,再不管,你們還都反了營!”
林東綺在東次間里聽個分明。家中長輩若施懲戒,還以理服人,可惹到林錦樓頭上,他懶得講道理,巴掌直接掄上來,打到你服氣求饒為止,早些年,林長政的寵妾尹姨娘給秦氏上眼藥,秦氏氣得與林長政大吵一架。林錦樓當年不過九歲,聽說此事,闖進尹姨娘房里,劈頭蓋臉掄拳頭就打。縱然他還是個孩童,可生得高壯,又從三歲起習武,跟小牛犢子似的,眾人阻攔不及,尹姨娘鼻子便鮮血迸流,烏眼青面,臉上開了個彩帛鋪。丫頭婆子們哪里攔得住,林錦樓抄起墻上掛著的辟邪劍,對著尹姨娘就喊打喊殺,尹姨娘的丫鬟上前去擋,登時被那劍削掉一根指頭,鮮血淋漓哀號不止。尹姨娘被林錦樓削掉一把頭發,方知林錦樓真是來要她的命,嚇得拔腿就跑,林錦樓拎著劍就追,口中罵道:“賤人,快過來受死!今兒誰敢攔我,有一個算一個,通通殺了干凈!”追著尹姨娘跑了半個花園子,方才讓聞聲趕來的秦氏攔了下來。
林長政氣壞了,命林錦樓跪在地上,抄起戒尺就去打,林錦樓梗著脖子道:“不過就是個賤人奴才,竟有這樣的狗膽欺負我娘,今兒沒捅死她算她便宜,倘若日后再滿嘴噴糞,小爺我給她大卸八塊,扔到池子里喂魚!也讓那些長舌頭亂挑唆的都長長記性!”
林長政氣得手直哆嗦,指著道:“反了,反了!她是你庶母!”
林錦樓翻著白眼說:“她生的孩子是我手足,可一介奴才賤人,見了我得規規矩矩的鞠躬叫一聲‘大爺’,怎么就成了我的庶母,她也配?好大架子的奴才敢騎到我頭上,騎到我娘頭上,我不弄死她弄死誰?爹爹若因這樣的賤人奴才就遷怒于我,不顧父子之情,倒也不配做我爹!”
林長政素是個端嚴持重的,萬沒料到自己會有這樣混不吝的兒子,登時氣個倒仰,舉著戒尺再打。正此時林昭祥來了,林錦樓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噌噌”跑到林昭祥跟前,抱著林昭祥的腰嚎道:“祖父祖父快來救我!我爹為了那個賤人要休我娘,還要打死我!”
林長政聽林錦樓顛倒是非,氣得差點暈過去。林昭祥板起臉,“妻妾有別”等訓斥一番,見林錦樓身上帶著方才戒尺抽的血印,不由心疼,斥道:“樓哥兒才多大!禁得起你下死手?林家素來子嗣單薄,他可是家里的長孫,你傷了他該如何!因為一個賤人挑唆就夫妻失和,連家都治不好,如何在外做官!”
林長政垂著手聽訓,一錯眼的功夫,瞧見林錦樓站在林昭祥后頭跟他擠眉弄眼的做鬼臉,心臟差點發病。
第二日,林錦樓乖乖去給尹姨娘認錯,只臨走時,趁人不備,對尹姨娘陰狠狠道:“賤人!再敢一回就真弄死你!”嚇得尹姨娘一場大病,見林錦樓都恨不得繞道而行。若是玩女人間的陰柔手段,尹姨娘自然無懼,可林錦樓上來便是要人命的,他是林家得寵的長子孫,真殺了她,林家也不能如何,她自己反而搭上一條小命兒,何苦來哉的!之后,尹姨娘又經秦氏幾道雷霆手段,便徹底老實下來,一絲念想全無了。
林昭祥也因此事對林錦樓更看重,特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此事林東綺聽秦氏說過好幾回,每次都道:“你大哥是天生這個性情,九歲才多大?就有殺人的膽色,幸而后來你祖父調教,才讓他性子收斂些,沒跑到偏處去。不是我夸嘴,樓哥兒遲早是個成大器的,你這個當妹妹的還少不得仰仗他呢。”
現如今外頭那幾個不省心的吃了豹子膽,惹怒了這霸王,林東綺揉了揉太陽穴,免不了打個圓場,走出去道:“弟弟妹妹都知道錯了,甘心領罰,日后可再也不敢了。”又對那幾個小的說:“是不是呀?”
林東繡忙帶頭道:“是是,知道錯了,知道錯了……”說著去拽林東綾,林東綾也別別扭扭的認錯,林錦亭垂著頭不吭聲。
第148章
相問
林東綺又端了盞茶過去道:“大哥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都是猴兒,淘氣著呢。”
林錦樓“啪”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房,冷冷道:“我最后再說一遭,香蘭是我房里人,你們最好日后都敬著她,倘若再有什么風言風語傳出來,別怪我不留情。今兒不過是打奴才板子,下回直接揍你們幾個,大不了打完了我親自到祖父跟前兒領罰。今兒個的事,哥哥念你們還是年紀小不懂事,給你們留臉。”見三人低頭聳肩的模樣,又厲聲道:“都聽見了?!”
亭、綾、繡嚇得一激靈,忙不迭的點頭。
林錦樓哼了一聲:“知道還不快滾!”
那幾人如獲大赦,起身便往外走。
林錦樓道:“等等,小三兒別走,跟我過來。”
林錦亭趕緊跟在林錦樓身后,進了臥室。林錦樓坐下道:“前陣子你跟我說韓光業的事,我斟酌幾日,眼下有個八品的把總缺兒,沒甚油水,倒有些俸祿可拿。”
林錦亭忙道:“他自然樂意,如今謀個缺兒多難韓氏父子都是知曉的,韓光業大字都沒認全,不過有個機靈會辦事的腦子,一來就是八品的官兒,總該知足。”
林錦樓輕笑一聲道:“他是機靈,知道走你的門路。”
林錦亭道:“他央告我幾次,我也是纏不過了,看他可憐。他若是當不好差,大哥只管踢了他。”
林錦樓道:“聽說你最近沒怎么讀書,天天跟一群膏粱紈袴混在一處,倘若不想科考了,不如到我手底下捐個官兒,日后當個肥差要務的,也是個正經路數。”
林錦亭搖頭道:“算了,讀書寫文章好歹還有些功底,舞槍弄棒的我一竅不通。祖父還指望我中舉呢。”
林錦樓聽了這話笑了出來,道:“就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模樣兒,真能考個舉人,林家得開堂祭祖再給佛祖塑個金身去,祖父一歡喜也能多活二十年。”
林錦亭耷拉著腦袋道:“我不是考上秀才了么,當初奕飛在這兒,我也天天懸梁刺股,最近才懈怠,過了明兒,我就去書院接著念書去。”
林錦樓道:“若不成就走走考官的路子,去年主考就是我爹的同年。”
林錦亭搖搖頭道:“還是再試一回罷。”撩眼皮又看了林錦樓一眼,想再問香蘭的事,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林錦亭出門時,正看見書染站在院子里,便上前道:“書染姐姐,忙著呢?”
書染笑道:“我看鳳仙花開得好,掐幾朵包指甲去。”
林錦亭見左右無人,便打聽道:“好姐姐,快告訴我,我哥房里那香蘭是怎么回事?”
書染道:“她怎么進來的不知道,三爺自個兒打聽去。”
林錦亭嬉皮笑臉道:“好姐姐,你是知春館里的‘順風耳’,你不知道誰知道?”
書染抿嘴笑道:“少給我戴高帽兒,她的事我真不知道。就是那天大爺吩咐收拾屋子,還抬來衣裳首飾,才知道房里要添新人。”說著嘆口氣,“那香蘭其實……也不容易,來頭一天就挨了大爺的打,我眼瞧著她并不十分樂意似的。”
林錦亭一怔,又嗤笑道:“奕飛兄不行了,她做出一副冰清玉潔的烈女模樣兒一腳蹬開,好容易傍上我哥這棵大樹,日后榮華富貴享受不盡,還能有什么不樂意的!”
書染嗔了林錦亭一眼道:“我的三爺,沒瞅見方才大爺發多大火兒么,您少說兩句罷。”
林錦亭摸了摸脖子,狐疑道:“我大哥真迷上她了?那么看重她?”
書染因林錦亭坦誠灑脫平日里交情不錯,有心提點,便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迷上沒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本事能住在正房的女人,除了趙月嬋還沒旁人呢!大爺收房的女人,哪個不往廂房里放,就這個,巴巴擺在身邊兒,三爺素來跟大爺兄弟情深,可甭在這上頭犯傻,日后多敬著香蘭,總沒壞處。”
林錦亭瞪大了雙眼,喃喃道:“不會罷……哎喲我的親娘,這女的可真是個禍害。”
書染笑道:“你操什么心,大爺什么樣的禍害沒見過?哪個不是三五天就厭了。”輕笑一聲去了。
卻說香蘭,回到東次間便又趴回窗臺上,看著外頭發怔。此時盛夏,知春館院子里有一處堆山,并有玲瓏山石,上種滿名卉異草,牽藤引蔓,翠帶飄飄,各色蘭花開得極盛,朵朵大如茶盞,噴芳吐艷,另有玉蘭白如細雪,薔薇星星點點點綴其中,殊覺媚人。
香蘭癡癡望著,直想將心里那股子辛酸壓下去。她早知林東綾、林東繡二人會對她冷嘲熱諷,多少難堪,她安慰自己只當是耳邊放風,過去就好。可林錦亭來了,用那樣詫異和鄙視的眼神看著她,宋柯知道是遲早的事,一想到此,她便覺著心口里發疼,她當時執意與宋柯分開,就是為了體面和自愛,如今反倒成了一樁笑話。她又想,宋柯早已娶了佳婦,她已成了一個極淡的影子,宋柯知道又有什么打緊的呢?興許只是波瀾不驚罷了。
春菱走過來道:“外頭景雖好,可窗前也不好久坐,天色陰沉,恐是要下雨了,你坐在這兒別吹出病。”說著只見林錦樓邁步走進來,便連忙退了下去。
林錦樓只見一個單薄的身影背對著坐在羅漢床上,趴在窗臺向外,一動也不動,不由冷笑一聲,在另一側坐下來,從炕桌上的果碟兒里拈了個櫻桃,在口中嚼了嚼,把核吐出來,道:“還想著你原先那老相好呢?多少郎情妾意的故事,說出來給爺聽聽?”
香蘭扭過臉兒看了林錦樓一會兒,道:“大爺想聽哪一段兒?”
林錦樓冷冷看進她的眸子,扯了扯嘴唇,道:“行啊,瞧不出還是個多情種。日后好生伺候著,讓爺歡心了,等厭了你的時候,就放你出去跟宋柯團圓怎樣?就不知道他到時還記不記得你。”說完氣咻咻起身就走,讓蓮心重新拿衣服來,一邊換一邊順氣,心想這香蘭忒不識抬舉,先前只覺著她小模樣兒長得美,小身段兒水靈,還有一道甜甜的小嗓子,又婉約又文雅,肯定是個溫柔疼人的,誰知道竟這么膈應人。他往東次間里一看,香蘭還孤零零的趴在窗臺上,不由冷笑,心道:就給我作死罷,讓爺心里不痛快,你能得了好兒?
他本來回家就是為了換衣裳出去應酬,整理好便要出門。蓮心趕忙把林錦樓的腰刀奉上,林錦樓忽問道:“我有個蔥綠的荷包,里頭有幾粒清涼丸,放哪兒了?”
蓮心道:“大爺確有一個,可屋里沒瞧見,記得是四五日前戴的了,大爺前段日子公務繁忙,一直睡在書房里,興許把荷包落在那兒了,我這就去找。”
林錦樓道:“不必了。”說著便往外走,又頓住腳步道:“你們把書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打今兒起我就回這兒住。屋里掛著的簾子顏色太沉了,看著悶得慌,回頭換個清爽的。”
蓮心連忙應下,問道:“大爺要用什么顏色?”
林錦樓隨口道:“去問問香蘭,讓她選罷。”
蓮心大吃一驚,又忙將臉上的詫異之色隱了,一疊聲答應下來。
且說香蘭趴在窗邊看了半日,春菱便來催她用午飯。香蘭往炕桌上一瞧,見全是素凈菜色,按著她口味做的,便提起精神吃了些。吃罷飯,春菱便坐在羅漢床上做針線,小鵑打絡子,有一句沒一句的引香蘭說話。香蘭仍趴在窗臺上往外瞧。不多時,書染便來了,先是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問平日吃住是否習慣,可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勸慰了香蘭幾句。香蘭只是微微點頭相應,態度和善,卻也疏遠,春菱嘴巧,同書染說笑一二,倒也和樂融融。
書染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陪笑道:“說起來還得跟姑娘賠個不是,我那個妹子鸞兒,自小就讓人給寵壞了,說話沒輕沒重,言語之間多有沖撞冒犯,姑娘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還請原諒則個。我在這兒替她賠禮了。”說著起來福了福。
香蘭道:“書染姐姐客氣了,我知道她有口無心。”心想:“書染辦事穩重妥帖,色色想得周全,是個精明強干識大體的,不知怎么有了鸞兒這樣的堂妹。這姊妹倆從長相到性情都沒有相似的地方。”
正說著,暖月、如霜、汀蘭等幾個知春館里有頭臉的丫頭進來,都是來瞧香蘭的,一個個笑逐顏開,噓寒問暖,透著十足的親熱和恭順。香蘭暗暗驚奇,雖無心應酬,但臉上也少不得勉強掛上笑容,與那幾人寒暄客套。
春菱從東次間里出來,隔著窗戶看見蓮心,便連忙喚住,從屋里出來至廊下,問道:“今兒是怎么了?各路大神小仙兒都往東次間里去。”
蓮心笑道:“當然有緣由了。”壓低聲音道:“前兩日香蘭剛來,她們那些見風使舵的還得看看風頭不是。誰想這第三天頭上,大爺為著她撅了幾位哥兒姐兒的面子,方才還吩咐日后要回知春館睡,讓把書房的一些書冊和被褥搬回來,你說這都為了誰呀?”
春菱也笑道:“我說中午的時候,有幾個小丫頭子要孝敬我東西呢,原來看香蘭身邊兒丫鬟少,也藏了心思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暫且不提。
第149章
會客
屋中,暖月等人團團圍著香蘭說話,見她興致不高,知她早晨吃了林家幾位哥兒、姐兒的排頭,許是悶在心里不舒坦,便識趣的告退了。汀蘭磨磨蹭蹭的,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來到香蘭跟前,陪著笑道:“聽春菱說,你穿的裙子缺根桃紅的絡子,我得了閑兒打了幾根,系衣服上也好,系腰上也好,還有幾個小的,穿上玉石、珠子就能當扇墜子,你瞧瞧看喜不喜歡。”說著拿出一個小布袋子,都倒在床上。
香蘭一瞧,果見幾根絡子,打得極精致,有桃紅的,有松花的,有嬌綠的,有大紅的,顏色不一,活計十分鮮亮。
香蘭抬頭,見汀蘭滿面討好,心下就明白了,暗道:“當初我被趙月嬋關了發賣,汀蘭來給我送吃的,我求她給宋柯傳個消息,她因害怕便拒絕了,這一遭我又回到林家,她是怕我記恨罷了。其實她當初肯來送吃的給我,我便已承了她天大的情,日后感激不盡的,都是在這世上討生活的人,誰能沒個難處,她又何必這般呢。”她抬起頭,見汀蘭眼眶發青,脂粉都遮不住,知道她這兩天必然點燈熬油的打這幾根絡子,心里不忍,便不大想收,可知道若自己不收下,汀蘭只怕更胡思亂想。打起精神笑道:“都是極好的東西,這么點子小事還想著我,倒讓我心里不安了。”指著一條松花色的,道:“這條好看得緊,一會兒我就絡在荷包上。”
汀蘭見香蘭笑著說喜歡,不似作偽,待她仍然親熱,不由松了口氣,笑道:“若是絡荷包上,我就再做幾條穗子,垂著才好看。”
香蘭見左右無人,便壓低聲音道:“姐姐不必這樣忙的,當初我剛進府,姐姐就多有照顧提點,后來趙月嬋要賣我,姐姐還冒險給我送吃的……我心里都有數。”說著握了握汀蘭的手。
汀蘭登時會意,心里有些愧,還有些暖,道:“好香蘭,你是個厚道人,這樣說真讓我不知該說什么了……”
一語未了,有個穿著絳紅掐牙背心的體面丫鬟端著個八角捧盒進來,笑道:“二姑娘打發我來給香蘭姑娘送點子東西。”
香蘭認得她是林東綺身邊的大丫鬟踏莎,連忙起身道謝。踏莎打開捧盒,只見里頭是兩瓶兒新茶,一盤子時鮮果子,另還有一小碟兒點心,都是尋常見的東西,但勝在新鮮。香蘭明白,這東西不在乎貴賤,林東綺這般做是為了給她長臉,為著還她當日的人情。香蘭苦笑,心道:“原先我在林家無依無靠,只盼著能有人能當個靠山,能過得輕松些,結果雪中送炭的少,作踐傾軋得多。如今我無意在此,反倒一個個來給我長臉,可又有什么用呢。”不過到底感激林東綺,正愁沒東西還禮,忽想起抽屜里有兩匣宮粉,便取出來遞與踏莎道:“正好你來,請拿回去給二姑娘用,代我好好謝她。”
踏莎一見便笑道:“喲,這可是揚州進貢宮里的玉簪粉,可是難尋覓,先前我們姑娘有一匣,用盡了就再尋不著了,想不到今兒個這一遭來得巧,能見著這稀罕物。”對香蘭道了謝,春菱又給她抓了一把錢,方才走了。
一時無事。
卻說林錦樓說自此后天天回知春館住,將一干人等忙得人仰馬翻,先是將書房里林錦樓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回來,又把房里的簾子、椅搭、桌圍、床褥都換成顏色鮮亮的。蓮心、暖月的人捧著幾色窗簾、床單等請香蘭過目。
香蘭一瞧,見不是緙絲的就是織錦,還有二色金,均是昂貴之物,便問道:“這些東西給我看做什么?”
蓮心笑道:“大爺說屋里瞧著沉悶,讓換些艷麗的,讓姑娘拿主意。”
香蘭一怔。今日林錦樓問她與宋柯之事,她沒忍住便刺了一句,本以為林錦樓會再打她一巴掌,誰想他氣呼呼的走了,如今又讓她來挑簾子的顏色。真是笑話,她又不是知春館當家作主的人,讓她挑,豈不是逾越了?她抬頭看見蓮心殷勤討好的笑,便嘆口氣,懶得再想林錦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隨手指了個縷金線的梔子色柿蒂紋錦,道:“這個罷。”
蓮心一疊聲命人掛起來。
暖月湊趣兒說:“這個選得好,清淡爽眼,瞧著干凈,金線閃閃亮亮仿佛會動似的。”
如霜笑道:“可不是,寓意也好,自古男婚女嫁都有柿蒂圖案的東西,取堅實牢固、人丁興旺的意思呢。”說著看了香蘭一眼,那幾人知道香蘭好性兒,也不怕趣著她,便都吃吃笑了起來。
香蘭一聽這樣的話臉就紅了,低下頭,心里也煩惱起來,是了,倘若她不慎懷了林錦樓的孩子該如何?那豈不是更難脫身了?如今林錦樓妻位懸空,林家家規森嚴,應不允出現庶長子的罷?可也說不準,林錦樓是長子孫,至今膝下猶虛,林老太太和秦氏卯著勁兒給他房里塞人,不就是為了讓他早日開枝散葉么,前天她與林錦樓有了夫妻之事,可也未見有老嬤嬤來給她端避子湯……
香蘭六神無主,蓮心以為她面皮薄,被人趣著有些惱了,便連忙帶著那幾個丫鬟出去了。
誰知蓮心等人剛走,畫眉又來,站在門口請小鵑通傳。香蘭暗想:“畫眉是個心伶嘴俐,肚皮里陰狠的。當初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糊弄嵐姨娘辦了無數蠢事,末了不但全身而退,還踩在青嵐的尸骨往上爬了一格,做了姨娘,連趙月嬋都沒奈何她,可見其手段。我本就不喜她品性,這種人就該離越遠越好。”便對春菱道:“今兒個一天奇怪,這屋里就跟走馬燈似的,莫非是把這地方當趕集的了?說我這會子累了,已經睡了。”
春菱猶豫道:“這樣不妥罷……畫眉好歹是個姨娘,且還是有些頭臉的,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心計,這樣公然撅她面子,只怕她記恨,況也不太合禮數。”
香蘭冷笑道:“她要不愿意就找林錦樓告狀去,林錦樓瞧我不順心就攆我出去。幾位哥兒姐兒都是祖宗,非得我伺候,難不成畫眉也是祖宗?再說她哪是什么好人,見了面也是口蜜腹劍,嘴上叫得親熱,心里恨不得弄死我,我也沒那個耐性跟她假情假意的敷衍。”
春菱“撲哧”一笑道:“你說得倒痛快,嵐姨娘要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于這樣稀里糊涂死了。”說完又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出去回絕畫眉。
香蘭靠在大引枕上只覺著鬧心,胡思亂想一番,不知不覺已到掌燈時分。
只聽院子里一陣喧鬧,片刻,林錦樓推門走了進來。林錦樓鮮少正點歸家,這可驚壞了知春館里人,眾人忙不迭的團團圍住,伺候林錦樓擦臉換衣吃茶。
林錦樓換了家常衣裳,走到東次間一瞧,只見香蘭仍趴在窗戶前頭,便咳嗽了一聲。香蘭也不轉身。
林錦樓冷笑,在羅漢床一側坐下,長臂一伸,捏住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道:“跟爺說說,這外頭有什么好看的西洋景兒?”
香蘭閉緊嘴巴,也不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春菱忙去給林錦樓上茶,輕聲說:“大爺,這是清火的涼茶。”
林錦樓心想,老子是得清清火,要不遲早讓這倔驢給氣死,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都到這一步了還瞧不清自己身份吶,跟爺犯倔,成,爺看看咱們倆誰倔得過誰。松開手吩咐道:“擺飯罷。”
小廚房早就預備下了,這廂聽了林錦樓吩咐,丫鬟們便端著托盤魚貫而入,炕桌上便擺滿了菜。一道干蒸劈曬雞、一道油炸燒骨、一道水晶蹄髈、還有一道清蒸鰣魚,另有肉松香蒜花卷、麻油涼拌熏肉絲等。如霜取來一小銀素兒酒,兩個粉白的葵花兒酒盅,兩雙牙箸兒,放在桌上。
林錦樓意態悠然,舉起筷子便吃。香蘭偷偷瞄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穿著藍色的軟綢衣裳,彈墨散腿的褲兒,頭上的髻只用一根金玲瓏簪子綰了,盤腿坐在床上,背后靠著兩個枕頭。他這樣的家常打扮,在燭光下更顯得高大健壯,香蘭又想到前天晚上那一夜,心中惴惴不安,手心都冒出汗來。
林錦樓顯是餓狠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蹄髈,去了一盤子排骨。香蘭靜靜垂著頭在一旁坐著,春菱著急的給她使眼色,讓她給林錦樓倒酒,見香蘭一動不動的,只得親自上前替林錦樓把酒滿上。
林錦樓吃了一回,丫鬟們撤下空盤,上了些素淡的時鮮蔬菜。林錦樓揮退了左右,看了香蘭一會兒,開口道:“你吃點罷,打從前天就沒好好吃東西,光吃青菜,跟養兔子似的,今兒個看著下巴都有點尖。”說著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胸肉放在她跟前的金泥小碟兒里。
香蘭心道,這林錦樓原來也會說兩句軟和的話。正暗自納罕,又聽林錦樓聲音平靜道:“吃點肉,回頭整個人瘦了,胸脯子都小了。”
第150章
共處(一)
香蘭一怔,緊接著明白過來,臉“刷”一下成了紅布,將要滴出血,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瞪著林錦樓看。
林錦樓仿佛沒事兒人似的,道:“趕緊吃。”夾了一筷子菜,抬頭看著香蘭目瞪口呆的小模樣兒又吃吃笑了起來,不費半分氣力的把香蘭拽到他身邊,攬在懷里,拿起自己吃酒的葵花盅送到香蘭唇邊,香蘭一臉厭惡,扭頭避開。
林錦樓眉頭一挑,掐住香蘭的下巴,手上使力,香蘭吃痛,不由張開嘴,林錦樓便將酒盅里的酒一股腦兒灌進去,辛辣之氣沖上喉嚨,嗆得香蘭軟在另一側靠枕上,咳嗽不止。
林錦樓冷眼看她咳得死去活來,淡淡道:“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小香蘭,爺跟你說什么,你只能乖乖照做,今兒個你已惹了爺兩遭,再惹一遭,只怕就沒那么舒坦了,懂了嗎?”
香蘭扭頭,只見林錦樓雙眼里閃爍的冷意,暗想,是啊,如今自己整個人都攥在他手里,又何必如此不識時務?強做個笑臉博他個歡心,自己也能舒坦些不是?就當演一出戲,真真假假的,人生不就那么一回子事么。
她不斷寬慰自己,可眼淚卻不知怎的滴下來,滾瓜似的從她雪白如玉的臉上流下,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又將她拽起來,跟哄小貓兒似的撫了撫她的頭發和后背,說:“行了行了,甭哭了,天天跟個小可憐兒似的,你乖乖兒的不就天下太平了?”
香蘭睜大淚眼,林錦樓臉上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笑模樣了,拿起一條竹青色的汗巾兒給香蘭抹了抹淚兒,香蘭小聲道:“我自己擦。”從腰上把自己的帕子抽出來擦眼淚。
林錦樓又把那雞胸肉夾起來,送到香蘭口邊。香蘭瞪著那肉,油汪汪的,一口都不愿下咽,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正要張嘴,林錦樓又將那雞胸肉放下了,夾了一筷子鰣魚,蘸了蘸調制的小料,放在碟兒里,推到香蘭跟前,道:“吃這個罷,清香的,魚肚兒肉沒有刺。”說罷把那塊雞胸肉塞進自己嘴里。
香蘭慢慢提起筷子,夾了一點魚肉,鰣魚肉鮮,入口即化,是難得的美味。
林錦樓又給她夾了幾筷子菜,道:“都吃了,爺瞅你身上挺單薄的,得好好補補。春菱說你今兒中午只吃了一個餅兒,喝了一碗湯,這點貓食還不夠塞牙縫的,吃這么少,趕明兒個就該鬧病了。”看看香蘭身上的衣服,見是一身蔥黃綾綿褂兒,底下是玫瑰紫的裙兒,襯得她腰身纖細,便笑道:“這衣裳是爺讓人給你做的罷?爺就知道,你腰細,穿這個好看。”
這衣裳卻是林錦樓讓人備的兩箱四季衣裳里頭的,春菱取出來讓她穿,她見這衣服是規規矩矩的模樣,便換上了。倒沒想到林錦樓做這衣裳是為了看她的腰。香蘭心里暗罵:“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只埋著頭慢慢的吃菜。
林錦樓自斟自飲,又吃了一回,直到香蘭吃完了粥,方才命人把殘席撤了,二人漱口擦手,丫鬟們又重新擺上細茶果,上了兩盞熱氣騰騰的茶。
林錦樓吃了口茶,把腰間一柄鑰匙丟到香蘭懷里,靠在引枕上道:“這是臥室里床頭最里頭抽屜的鑰匙,里頭有一包三百兩散碎銀子,另還有幾十串錢,你要用便從里頭拿。里頭銀子沒了爺再放進去便是了。”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林錦樓卻渾不在意。
一時吉祥拿著一封信有事報奏,林錦樓便去廳內處理公事,香蘭長長呼出一口氣,灌了一大口茶。林錦樓喜怒無常,性情暴虐,她與之一處便提心吊膽,她暗自琢磨,日后得了空該向書染去求教求教,問問她是如何同這活閻王一起相安無事的。
不知過了多久,香蘭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林錦樓回來了,高聲喚外頭的丫鬟,道:“春菱,把你主子的東西收收,打今兒晚上起她去里屋臥室睡。”
香蘭大驚,立即坐了起來,臉色發白,手心一片冰涼。
林錦樓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臉,道:“爺先前因為趙月嬋那婆娘,就搬去書房睡,如今她走了,爺早就該回來住,你打今兒個起就好好貼身服侍我,跟爺躺在一張床上,高不高興?今兒個讓你重新挑了屋里簾子和鋪蓋,爺方才去瞧了,是個素凈雅致的。”說完直起身往外走,扭頭丟下一句道:“收拾妥了就往屋里來。”便走了。
香蘭不知自己是怎么梳洗好進了主屋的臥室。那屋子極大,饒是擺了許多名貴玩器,奢華家具陳設,仍顯得空曠。林錦樓半躺在床上,背后墊著幾個靠枕。他裸著上身,下面用一條極薄的被子蓋著,應是一絲不掛。
香蘭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腿仿佛灌了鉛,一動都不能動。
林錦樓見香蘭進來,披散著一頭青絲,身上穿了白色的小衣,愈發襯得面如桃花,肌膚如雪,不由喉頭微咽,招手道:“過來。”
這本就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事,香蘭閉了閉眼,認命的走過去。林錦樓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地方,香蘭便坐下,顫巍巍的脫了鞋子,爬到床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