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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月手一歪,茶險些倒出來,忙不迭穩住,看了那屏風幾眼,只覺得眼暈,從屋里出來時腳下還發飄。縱然林錦樓對女人素來大方,卻也沒有這樣大的手筆,曾經賞青嵐一個鋪子,也是因她懷了子嗣。那屏風一看便知不凡,金光睜目,栩栩如生,縱比不上屋里那個用寶石堆砌雕琢的春臺日麗象牙牡丹盆景,也比那尊瑤光照朗水晶壽星貴重了,林錦樓竟然不輕不重的就賞了香蘭。暖月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心里像是被千百只蟲子嚙咬著,坐下去又站起來,轉了幾圈兒方才穩住了心神,長長嘆了一口氣,盯著爐上的熱水發怔。像她這樣,讓林錦樓收用過,卻不得主子青眼的,日后不知該如何,倘若命好,能掙上個“姑娘”,她便該念佛吃長齋去了。若一直不受待見,等年紀大了,只好拉出去配小子,那生生是作踐糟蹋自己了。一頭是鮮花著錦的恩寵,一頭冷灶黑屋的凄清,勾得暖月落下淚來,忍不住哭了一場。
且說林錦樓心情甚好,用罷飯便來到書案前頭,處理公事。也不知過多久,抬起頭一瞧,只見香蘭坐在多寶閣后的貴妃榻上做針線。林錦樓見她已換過衣裳,頭綰松松綰起來,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不覺動了春興兒,將筆一丟便進來,挨在香蘭身邊兒,問道:“你做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將她摟過來親在她脖子上,立時幽香盈鼻,骨頭都有些酥,伸手替她解衣。剛解開鈕子,香蘭便將他手推開,一面扣上,道:“還沒梳洗……”
林錦樓已欺身上去,親在香蘭嘴上,親嘴咂舌,手上下揉弄,在香蘭耳邊低聲調笑道:“讓爺看看,這幾日沒摸,胸脯子小了沒?”說著便將小衣解開,又將石榴裙撩起,拉下白綾棉褲兒,逗了片刻,便入進去。香蘭咬著貝齒,合著星眸,林錦樓那話兒粗大,且頂弄得急猛,每次都要將她掏空似的,撐得難受,行房時偏又愛在她耳邊揀下流話來說,更讓她羞怯難當,縱然身上漸漸得了趣兒,可心里總像煎熬一般。
林錦樓自然不知香蘭心中復雜,他只覺這女孩兒又香又軟,像塊甜糕,又像只桃子,讓他沉醉不已。且他曠了幾日,本就難耐,便顛弄不住,好一回才散了云雨。知道香蘭怕羞,便用衣裳裹了她,抱到床上,將幔帳放了,又這般來一次,方才叫了水。擦洗后攬著香蘭睡下,暫且不表。
卻說今日合該暖月伺候,端了殘水出去要潑,卻影影綽綽在葡萄架下看見個人,不由唬了一跳,道:“誰在那兒?”
那人轉過身,手里提著一盞燈籠,暖月仔細一瞧,才知是畫眉,不由撫著胸口道:“原來是姨奶奶,方才可嚇壞我了,這大晚上的,姨奶奶站這兒做什么?”
畫眉道:“方才卸妝時候才發覺掉了個金戒指,在屋里翻了一遭都沒瞧見。要是旁的丟了也就丟了,不值當心疼,可那戒指上頭鑲的珍珠值錢,是大爺托人從海上捎回來的,我舍不下那珠子罷了。這才挑燈籠出來找呢。”
暖月聽了這話本不想管,可想到自己日后的事還要指望畫眉謀劃,如今正是巴結討好的時候,便將水潑在葡萄架底下,將盆放在石凳上,貓著腰,借著燈籠的光幫畫眉找戒指。
畫眉看了暖月一眼,只見她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問道:“你方才哭過了?”
暖月正是滿腹牢騷正愁沒人傾訴,便對畫眉道:“只是心里難受罷了。姨奶奶不知道,方才大爺一高興,賞了香蘭那小蹄子一臺孔雀屏風,上頭鑲珠嵌寶的……”
話音未落,便瞧見畫眉臉上勃然變了顏色,追問道:“你說什么?什么孔雀屏風?”
暖月酸溜溜道:“就是前些日子新擺在大爺屋里的那臺,嘖嘖,當初嵐姨娘那樣得大太太臉面的,都是有了子嗣才賞了體面的東西,她可真是好命人。”見畫眉臉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是她平日沒見過的模樣,便試探著挑撥道,“自然,那屏風是大爺的東西,他想賞誰就賞誰……我只是不服氣罷了,我這樣的人,入不得大爺的眼也在情理之中。可姨奶奶這樣貌美伶俐得人意兒的,竟然也讓大爺丟在脖子后頭,定是那小淫婦背后治的,奶奶不整整她,豈不是顯不出你的手段?”
畫眉只是微微失神,聽了這話復又清醒過來,看了暖月兩眼,冷笑道:“別拿這些蠢話激我,姑奶奶玩這樣手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暖月陪笑道:“姨奶奶說什么呢,我是真心覺著才這樣講的。”
畫眉在心里將暖月罵了一回,暗道:“想攛掇我,讓我當出頭鳥,讓你漁翁得利?小賤蹄子,我不單治那淫婦,也將你一并收拾了。”臉上卻堆出笑來,道:“原來是這樣,我早就覺著你是個聰明伶俐人,知道該信服誰。你只管跟著我,你心里謀劃的事保準就成了。”見四下無人,便跟暖月小聲說了幾句。
暖月本以為是多難的事,見畫眉說得簡單,不由心動,連連點頭,答應著去了。
畫眉回到房里,喜鵲和一個老嬤嬤還趴在地上找戒指,見畫眉進了屋,便問道:“姨奶奶,戒指找著了么?”
畫眉搖了搖頭,擺手讓她們都下去了,她坐在床頭,深深的出了一口氣。那屏風貴重,換的是她哥哥的前程,她日后的靠山和林錦樓另眼相看。她要讓林錦樓知道,她娘家有能人,不能小覷,自己絕不是那些尋常丫鬟和一般良家婦所能相提并論的。誰知送屏風當晚,林錦樓便去了陳家,過后又將這東西送給了香蘭那小蹄子,如同一記巴掌“啪”一聲甩在了她的臉上。
第180章
符咒(一)
畫眉揉了揉額角,深深運幾回氣,憤恨、委屈、不甘盡數壓在舌尖底下。她好容易走到這一步,已是林家半個主子,日后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如今她只要再有個子嗣傍身,便在林家站穩腳跟,倘若哥哥仕途平順,林錦樓就算再娶個高門貴女,她也敢與之比肩。只是陳香蘭一來就占了獨寵,天長日久哪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可不想一輩子只當個謹小慎微,委曲求全的“姨奶奶”,她要腰桿子挺得直直的,她要讓整個林家內宅的女人都不敢小覷,端端正正當個主子!
畫眉沉吟一回,命喜鵲取來筆墨紙硯,寫了封信,裝在信封里,又從箱子里取出一個繡著梅蘭竹菊的棉腿護膝,把信夾裹在護膝里,叫來個心腹婆子,道:“明兒個一早,把這個送我家去,要親手交給我哥哥。天氣冷了,他是騎馬的人,總鬧膝蓋冷,這是我近來給他縫的。”
那婆子領命下去。畫眉再沒了找戒指的心思,又默默坐了一回,倒了碗溫水,吃一丸凈心凝神的藥,方才換過衣裳,卸了殘妝,躺床上睡了,不在話下。
卻說十月初一是送寒衣的日子,秦氏早早便命人準備香蠟貢品紙錢等物,又讓小廝從冥衣鋪里買來彩色蠟花紙,命丫鬟們裁剪一摞冥衣。提前將祠堂打掃干凈,準備干鮮果品,各色糕點,并鮮花、素齋等物,點燃明燈。林老太爺親自主持,開祠堂按長幼之序行四叩首禮,場面肅穆已極。禮畢,冥幣紙衣由林錦亭帶著小廝拿到外頭焚化,各房人紛紛散去,祠堂自有下人打掃收拾,不在話下。
吳媽媽是清閑無事的,正巧秦氏要給林錦樓送件羽紗衣裳,吳媽媽便領了命,帶了衣裳往知春館來。進屋便瞧見香蘭換了一身素白衣裳,正在屋中凈手擦面,眼睛紅腫,顯是剛祭拜過,不由驚奇。
原來香蘭每年這個時節都要燒些紙錢給前世親人,如今讓吳媽媽碰見,便強笑道:“小時候養在寺廟里,有位高僧大德待我如子,卻早早圓寂了。我未曾盡孝,只好祭拜一下罷了,此事回過大爺,他也是應了的,允我在后院祭拜。”
吳媽媽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難得你有這樣的孝心。”便在屋里坐下同香蘭閑話一回。因夜色漸濃,吳媽媽估算祭祀將要結束,便起身告退,從后院的門出去。
只瞧見喜鵲站在假山那兒,手里提著一盞燈,跺著腳笑道:“吳媽媽,您怎么來了?來了又不到我們姨奶奶房里坐一坐,我們可不依。”
吳媽媽暗道:“我頂不喜歡你們主子那個挑事精模樣,先前嵐姨娘好好的人兒都讓她挑唆壞了,怎可能到你那兒去。”臉上卻笑道:“是太太打發我來送東西,那邊我還有差事呢,只能來一趟送了東西再回去,等下回再去你眉姨娘那兒,可得給我沏一碗好茶。”說著走過來,問道:“你在這兒干什么呢?”
喜鵲道:“姨奶奶丟了個金戒指,在房里找了好幾天都沒瞧見。那戒指上的珍珠是大爺特地送奶奶的,我瞧她臉上不說,可心里著實心疼得緊,便背著她出來找找。倘若找著了,便拿回去讓她歡喜歡喜;倘若沒找著,也省得她失望,再添堵心。”
吳媽媽道:“我的兒,你是個好孩子,難得這樣為你主子著想。”便轉身出門去。
此時喜鵲手里的燈籠忽然掉下來,正砸在吳媽媽腳邊,喜鵲忙道:“不好不好,手滑了,沒碰著媽媽罷?”說著便湊過來。
吳媽媽彎腰去拾燈籠,口中道:“不礙得,幸好你這是黃銅蓮花燈,不怕摔,若是尋常的……”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地上有個用白布裹著的小布包,三角形狀,嬰孩兒手掌大小。吳媽媽撿起來一捏,里頭略硬,似是紙張,她是經歷事多的老人兒了,一見便知這東西是個符,心里突突跳了起來,暗想:“素來求子求財求平安的符都是用紅布裹著,這符用白布裹著,顯見不是個好東西。知春館怎會有這個?”便一把攥在手心里。
喜鵲擠過來問道:“媽媽撿了什么東西?快給我瞧瞧。”
吳媽媽推她一把道:“小女孩子家家,什么都打聽,快回去罷,晚了你主子該問了。”說完連忙去了。
這廂秦氏忙碌了一天,紅箋虛扶著她到祠堂的小偏廳坐下,綠闌沏了熱茶過來。秦氏抿一口道:“各院都落鎖了?巡夜的婆子都去了沒?二門外鄰園守夜的小廝們可都看管好了?”
紅箋道:“待會兒那幾個管事媳婦兒便來,我問問便是了,太太這幾日身上不自在,何必為這個費神。”
秦氏道:“原也不想管,可昨兒個二房不就出事了,晚上三姑娘院子好像進去個飛賊,不知怎么摸進來,嚇昏一個婆子和小丫頭。事后清點,幸好沒丟什么東西,只三姑娘丟了一匣子首飾。拷打戒飭了一回,也沒查出是誰藏奸引盜,倒是查出有吃酒耍錢的。二老爺氣壞了,今兒還找樓哥兒借了幾個護院過去,故而門戶一定要緊。”
紅箋連忙應下。秦氏又問及前頭收拾祠堂的事項,正說著,便瞧見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因問道:“誰在門口呢?鬼鬼祟祟的。”
丫鬟打起簾子,卻瞧見吳媽媽走了進來,臉色發白,道:“太太,老奴從知春館回來了。”
秦氏笑道:“都這個天色了,你不去歇著,巴巴往這兒來作甚?”
吳媽媽道:“我有事回稟太太。”說著眼睛朝旁邊一掃。
秦氏見她這副形容,心里暗暗吃驚,便屏退左右,對吳媽媽道:“說罷,什么事兒?”
吳媽媽“噗通”跪在地上,含著淚道:“老奴,老奴方才在知春館里拾到個要命的東西……因事重大,求太太裁決了……”說著從袖內掏出一樣東西舉了過去。
第181章
符咒(二)
秦氏接過來一看,臉色大變,“噌”站了起來,匆忙間帶翻了桌上一盞茶。原來那東西是一張黃紙朱砂畫的符,上頭畫得龍飛鳳舞,另有青面獠牙的鬼面,用血紅的字寫了“林錦樓”并生辰,下端有“斷子絕孫”字樣。
林錦樓至今無嗣,這四個字正正扎進了秦氏的心窩,她氣得渾身亂顫,腿一軟又做下去,臉色發青,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道:“這是哪個千刀萬剮的畜生!”
吳媽媽淚如雨下,哭道:“老奴是在知春館的后門處撿的,當時看是個白布包著的,便知是個腌臜物兒,沒想到回去一拆,寫得竟如此歹毒!”
秦氏又急又怒,又問:“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見過?”
吳媽媽忙道:“沒別人了,大爺的名字和八字老奴是識得的,剩下的字,老奴依著模樣畫出來問了太太房里的薔薇,不曾讓她見過這東西。”
秦氏請吳媽媽站起來,強自鎮定,深深吸一口氣,問道:“這東西是知春館撿的,樓哥兒每年做壽,知道他生日不稀奇,時辰那符上卻不曾寫,想來是不知道了。你說誰會這么恨樓哥兒,竟有這樣的符!”秦氏面皮紫漲,手心一片冰涼,恨道:“樓哥兒至今膝下猶虛,有了孩兒也都夭折,八成就是讓這些下了咒的黑心秧子們害的。”
吳媽媽道:“太太說的是,許是趙氏被休,心懷怨恨,臨走時故意留下來的也未可知。”
秦氏闔上雙目,吳媽媽在一旁垂著手一聲都不敢吭,半晌,秦氏方才睜開雙眼道:“不對,趙氏都走了多久了,跟她陪嫁過來的下人早就都打發回去,一個都不剩,這裹著符的白布還是干凈的,顯見是近來新的,定是知春館里有人作怪。”
吳媽媽道:“許是知春館里的丫頭婆子們,哪個挨了主子的打罵便記恨在心里,便黑了心詛咒。”
秦氏道:“就怕有這等藏了奸的奴才在身邊兒,瞅準了時機便出來下絆子害人,作耗主子,用這樣的符心思忒歹毒了,定要把他揪出來不可!”
雖說秦氏素來妥帖精明,但事關長子安危,難免關心則亂,起身便要去知春館,吳媽媽好歹拉住,又將秦氏的心腹韓媽媽喚進來,將此事說了。韓媽媽便道:“太太快別生氣,今日剛祭了祖,老太爺、老太太累了半日都要睡了,鬧得雞飛狗跳,只怕他們歇不好,聽說了也添堵心。不如咱們悄悄的去,把這事跟大爺說了,好好商量,從長計議。”
秦氏冷笑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事商量多了反倒泄露風聲,讓小鬼兒們都跑了。往日里我是在太寬仁,竟縱出這樣的事端,樓哥兒房里的姨娘丫頭們,只有幾個像個人樣,余者都狐媚魘道的,也是個時候該好生管一管了。如今你們把人都叫過來,這事今天晚上便要見個真章!”
韓媽媽聽了趕緊去叫人。一時來了兩個老嬤嬤,并四個有年紀的管事媳婦兒,皆是她平日里器重的,這幾個媳婦兒里,有個長發家的,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五短身材,一張瓜子臉兒十分白凈,素日里畫眉對她十分趨奉,時不時給些小恩小惠,又用好話捧她,長發家的便與畫眉交好,聽畫眉常常悲嘆自己在大爺跟前不得臉兒,也時不時勸上兩句。
如今聽說秦氏要去知春館查點,登時覺著有了時機,便道:“這事兒太太早就該管管了。如今大爺那院里亂得不像樣,竟把那個叫香蘭的安到正房主子大床上去睡,這這這,這叫怎么檔子事兒,傳揚出去咱們林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秦氏皺了皺眉,卻道:“這事樓哥兒跟我說過,讓她近身伺候。”
長發家的忙道:“讓她近身伺候也沒什么,只是那香蘭是個極厲害的貨色,獨個兒霸占著大爺,竟讓他哪兒都不準去,連比她早的眉姨娘、鸚哥姑娘、鸞兒姑娘都不放在眼里,在知春館吆五喝六,比整頭奶奶還威風哩。”
秦氏又皺起眉,她原就不喜歡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覺著她太美貌太聰明,不是個安分的,不如青嵐那等憨憨的好,可后來兜兜轉轉的,她竟然又回到林家,且到林家后,竟然一次都沒瞧過自己,連頭都不曾磕過一個。她本就對香蘭存了氣,可想著眼不見心為凈,何況林錦樓那花花公子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丟到腦袋后頭去了,便沒再做理會。可如今長發家的又提出來,正好比火上澆油,秦氏臉色便沉了。
吳媽媽見不好,上前半步呵斥長發家的,道:“閉上你的嘴!莫非你天天住在知春館?沒影兒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誰容你在這兒嚼舌頭!”
罵得長發家的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吳媽媽低聲對秦氏道:“太太,這是沒有的事情,香蘭是個好的……”
秦氏不耐煩擺手道:“好壞我自有主張。”說著起身,帶了人便往知春館去了。
此時林錦樓正在前頭書房里,秦氏帶了人進來,便命眾人先往各屋去,自己轉身先去了畫眉屋里。畫眉穿了件家常的繡迎春褂子,臉上只剩殘妝,正要梳洗,見秦氏進來慌忙讓座,又要親手去沏茶。
秦氏淡淡道:“不必了。”說罷對韓媽媽使了個眼色。
韓媽媽立時帶了人在屋中開始翻檢,將箱籠一一翻出,又將床鋪上下都重新翻了一遍,又用剪子將枕頭拆開。秦氏一眼掃去,只見畫眉低眉順眼的站在門口,也不多嘴多問,一副小心翼翼模樣。
不多時便聽有個媳婦兒道:“太太,在枕頭里瞧見這個。”說著碰到秦氏跟前。
秦氏一瞧,只見是個紅布包著的包兒,里頭像是有個符,因問道:“這里頭是什么?你哪兒得來的?”
畫眉扭著衣角,甚是難為情的模樣,扭捏了一下,方才道:“回稟太太,這里頭是一道符,上回崔道姑到內宅里來,我問她求的……”
第182章
符咒(三)
韓媽媽拆開看了看,對秦氏道:“這是一道求子的符,內宅里的小媳婦兒們常常求,原我也見過幾回。”
長發家的連忙道:“可憐眉姨娘的一片癡心,竟求了這樣一道符,是想給林家開枝散葉呢!”
秦氏臉上仍淡淡的,問道:“還有旁的符么?”
畫眉連忙道:“沒了沒了,只有這一道,崔道姑是神仙,她的符格外靈驗也格外貴重,哪有這樣多銀子請好幾道呢。”
眾人又查點一番,終未見有可疑之物,秦氏便領了眾人出去。
畫眉立時換了一番形容,膽怯的模樣全然不見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坐了下來,喜鵲走來低聲道:“奶奶,人都走了,咱們該梳洗睡了罷?”
畫眉眼眸中隱閃寒光,冷笑道:“梳洗什么?我還要重新換衣裳等著看大戲呢。”
卻說秦氏從東廂出來便去了鸚哥房里。屋里早讓幾個媳婦看住,不準讓亂動。鸚哥這幾天來了小日子,身子正不舒坦,早就歇了,這廂聽見有動靜又連忙掙扎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想梳頭已是來不及了,見秦氏進來又嚇了一跳。
秦氏雖不喜鸚哥一副“病西施”的柔弱樣兒,但到底憐惜她老實,又曾掉了個孩子,便道:“你不必驚慌,也不必忙著端茶沏水,我們查一遭就走了。”說完命人打開箱籠查點,又到炕上去翻。果然也從枕頭里查出一道符,打開一看卻知是鸚哥從崔道姑那里買來求平安健康的。
鸚哥見秦氏收了那東西,不由戰戰兢兢道:“這可是個不好的東西?我還給我爹求了一個,前幾日托人帶回家去了。”
韓媽媽見她嚇得跟什么似的,便安慰道:“不是大不了的,別胡思亂想,日后還是少求這個罷,太太膈應……早點歇著罷,啊。”便甩開手隨秦氏又到鸞兒住的屋里來。
剛才一番動靜,鸞兒早知秦氏要來,雖不知查什么,可到底做賊心虛,心里頭打鼓,奈何屋里早就來了兩個管事媳婦看著,沒法動作,只得干著急。
正抓耳撓腮的當兒,秦氏已走了進來,見屋中昏暗,命把蠟燭挑亮。鸞兒仗著自己原先在老太太跟前有幾分顏面,唱曲兒又得過秦氏的贊,便陪著笑問道:“都這樣晚了,太太來這兒有何事?”
秦氏不理睬,只命人打開大小箱柜來搜。
鸞兒心里打鼓,乍著膽子再問道:“敢問太太來這兒為何事?為何搜起東西來了,我又不曾做過賊。”
原來畫眉也同長發家的嚼過鸞兒舌頭,又因鸞兒素有些架子,是個凡人不理的,長發家的早就看鸞兒不順眼,如今得了機會,立時便瞪眼呵斥道:“多嘴多舌,太太可問你話了?”
鸞兒的臉登時就紅了,想駁斥幾句,奈何懼怕秦氏,只得把這口氣咽下,只見長發家的面露得意之色,愈發翻箱倒柜一通,衣裳、包袱、妝盒翻得滿目狼藉。鸞兒抖著眼角,若是平時,她早就按耐不住上去呵斥了,但此刻卻沒這個心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腿微微打顫。
不多時,韓媽媽果然從枕頭里又找出一張符,用剪子剪開布包看了看,頓時一愣,旋即臉上露出輕蔑之色,向秦氏遞了過去。秦氏拿在手里,只見符上除卻亂畫的符號,又畫了一男一女,均是裸體,摟在一處做交媾狀,畫得粗糙,那小人兒身上卻分別寫了林錦樓和鸞兒的名字。
韓媽媽小聲道:“太太,這東西我曾在外頭看過,應是什么男女和合的,雖不是個害人的咒,可終究不是個正經路數。”
秦氏見到這等丑事,登時柳眉倒豎,氣白了臉。如此私密的東西都被人瞧見,鸞兒又急又臊,臉漲得通紅,頭死命埋下去,身子往墻根縮,心里卻撲騰得愈發厲害了。
秦氏冷笑一聲,命道:“再搜。”慢慢踱步,走到紅木桌子前,鸞兒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只見秦氏摸了摸桌上散著的胭脂水粉并頭釵等物,忽用手指著一個上了鎖的文具鏡匣道:“把這打開。”
鸞兒站在墻角,已是嚇呆了的模樣。
秦氏立起眉毛催道:“把這打開!快!”
鸞兒冷汗已從額上冒了出來,顫著手去解腰上的鑰匙,解了幾下方才拽了下來。韓媽媽接過鑰匙便去開鎖,打開鏡匣子一開,只見鏡子一層倒是空空如也,下頭的抽屜里有幾對兒耳環并三四個戒指,最下一格有一個包了綠布的布包。
秦氏打開一看,只見當中亦是一道符,竟畫著青面獠牙的惡鬼,韓媽媽探頭一瞧,登時嚇了一跳,失聲道:“我的娘!可了不得了!”
秦氏氣白了臉,厲聲問道:“賤蹄子!這是誰給你的?你藏著要咒誰?”
鸞兒見那符被翻出來,如同掉進了冰窟窿,手腳冰涼,又驚又怕又臊又悔,千百種滋味涌上舌尖,腿一軟栽歪在地上,翻翻眼睛竟暈了過去。
秦氏已怒極,顧不得等鸞兒清醒問這等妖孽之物是從何而來,只命婆子收監,又往正房處來。
推門進屋,早有兩個婆子在屋中看守著,秦氏只見香蘭剛梳洗過,將頭發用兩三只細金髻兒綰成松松的髻,穿著繡竹葉梅花圓領袍,底下是白綢闊腿褲兒,臉上一概脂粉全無,卻烏發白頸,愈顯那芙蓉粉面,氣韻縹緲。如今香蘭已張開了,比先前更添些風情麗色,秦氏亦忍不住心里贊嘆了聲:“好個嬌娃。”又是一嘆,似乎明了為何她兒子非要這陳香蘭在身邊服侍了,這樣的美人兒,連她都止不住憐惜生愛,先前的厭惡之情都淡了兩分。可又想到古往今來皆是“因色誤人”,女人生得美貌固是好事,倘若太美,卻物極必反,反成了壞事,況且這小丫鬟還是頗伶俐聰明的,倘若迷惑林錦樓失了本心,再挑唆生出事端,那還了得。想到此,臉色又冷了兩分,在桌旁的圓凳上坐了。
第183章
符咒(四)
香蘭看了看秦氏臉色,親手奉上一杯茶。她方才便聽到外頭動靜,料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否則秦氏萬不會剛祭了祖便大動干戈,半夜過來喧嘩。過片刻果然有兩個婆子進來,命她們一概不準動,只能坐在屋里等著。春菱心里嘀咕,小鵑想出去打聽,可見著兩個婆子鐵面無私的臉色,便打消了念頭,不敢輕舉妄動了。
香蘭見秦氏面色不善,心里暗自警醒,奉了茶便在一旁站著,一聲不吭。
秦氏看了香蘭一眼,冷冷道:“你好大的架子!我可禁不起你奉的茶,免得讓人還說我一把年紀還輕狂。”
香蘭心知秦氏原就不喜她,加之她自從進府,至今未給秦氏見禮,故聽秦氏這番話心里也不惱,只低了頭不做聲。
秦氏問道:“樓哥兒這幾日可好?”
香蘭字斟句酌道:“我總也瞧不見大爺,應是好的。”
秦氏立起眉毛道:“莫非你不是近身伺候的?什么叫‘應是好的’,糊弄我呢!”
香蘭道:“大爺天不亮就起床練武,夜里總是過了三更才從書房回來,梳洗就睡了。我與他說不了三五句話,瞧著倒是精神健旺。”這一番說得倒是實情,只是林錦樓每每回來都會跟她扯東拉西的說幾句,講些什么“先鋒騎”、“鴛鴦陣”、“長矛十八式”等,香蘭一來不明白,二來沒興趣,只當個擺設聽著;后來林錦樓也說說他手底下的鋪子的進賬和軍隊的花費,香蘭只是驚詫于林錦樓往來生意暴利和軍隊花銷驚人,卻也不敢多問;再后來林錦樓也聊些雅的,什么書法名家,山水的名畫,勾得香蘭倒是有意說上兩句,可話題一拐彎就變成哪家的小戲子會唱別致的新曲子,哪個青樓花魁又會唱什么濃艷的小調兒,還迫香蘭學唱兩句。香蘭好容易起來的談興便化成了青煙,日后林錦樓再同她說話兒,她便敷衍應對罷了。
秦氏雙目如電,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你可是個伶俐精乖的猴兒,打量我不知道呢!”說完有意無意的看了暖月一眼,道:“你又不是那等不得寵,只在外頭屋子里上夜的丫鬟,誰不知道如今樓哥兒看你順眼,他跟你說不得三五句話,騙鬼不成!”
暖月咬緊了嘴唇,手在袖里緊緊攥成一團。
香蘭心中大異,暗道:“這屋里定有秦氏的眼線,暖月被林錦樓收用過的事,秦氏也竟然一清二楚。”心里又警醒了些,道:“不敢騙太太,事情果真如此,太太若不信,只管問蓮心、書染她們。我得了閑兒也不過是做些針線,偶爾畫兩張畫兒打發時間,在后院轉轉,連園子都少去的,這樣悶的性子也不討大爺十分喜歡,他有話兒也不同我多說。”
林錦樓素來喜歡乖巧嘴甜的,秦氏倒是信了些,仍冷笑道:“我瞧你伶牙俐齒得緊,可不像個悶性子的。”
香蘭知道這個時候說多錯多,秦氏是厭惡了她,所以她做什么皆是錯的,倘若辯駁兩句,反而讓秦氏氣上加氣。便不再說話,只在垂了頭,在一旁站著。
長發家的還是頭一遭進林錦樓的屋子,只覺滿室耀眼,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想順兩樣東西走卻又懼怕林錦樓淫威,用力吞了吞口水,心里暗恨這滿屋子都不是她的,把東西翻得愈發凌亂。吳媽媽正小心翼翼的翻檢箱籠,眼一斜,忽瞧見長發家的正拖拽包袱里的綢緞衣裳,不由唬一跳,連忙止住,低聲道:“你干什么呢!這是大爺的衣裳,你還敢亂翻!”
長發家的酸溜溜道:“什么大爺的,大爺能穿這樣花樣兒的?分明是那小蹄子的,嘖嘖,你看這料子,外頭至少二兩銀子一尺,大爺倒也舍得!”
吳媽媽連連皺眉。
這長發家的沒見過大世面,因會做一手好湯,又會打牌,嘴甜會奉承,才得了老太太器重,命秦氏給她安排了體面的差事。長發家的倒也珍惜,當差辦事素來兢兢業業,雖有些手不干凈的小毛病兒,因都是些小的,旁人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罷了。故而今天秦氏叫她來,她看秦氏處處貶損香蘭,又惦著為畫眉出氣,便恣情起來。
吳媽媽連忙道:“好了,你快別犯了,沒瞧見幾個管事媳婦兒都不敢動么,只我和韓媽媽翻找便是了。”
長發家的看了秦氏一眼,撇了撇嘴道:“太太都沒管,媽媽也少操點心罷。”只當耳邊風。
吳媽媽鬧了個大紅臉,暗暗生氣。
正此時,只聽“啊呀”一聲,眾人登時都看過去,只見韓媽媽從臥室的床頭翻出一個白布包,用手拿著送到秦氏跟前。秦氏拆開一瞧,只見上頭畫著符咒,更兼有“林錦樓死絕”等字樣。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上去便打了香蘭一記,把那符扔到她臉上,指著罵道:“賤蹄子!你好狠毒的心,竟要咒我兒去死!”
香蘭懵了,低頭一見那符心里登時明白,緊接著就猜到了八九分,暗道:“這是有人陷害,把這符的事情散布出去讓太太知道,所以才大晚上勞師動眾的來搜查。鸞兒和暖月沒這個腦子,鸚哥又懦弱,這事十有八九是畫眉手筆。”她腦中飛快轉動,想到若是此事就這般應下,秦氏盛怒之下逐自己出府便再好不過,可想到林錦樓的怒氣,又膽怯了,上次不過是把扇子,林錦樓就要掐死自己,倘若這次符咒的事她應了是她做的,林錦樓那活閻王興許就能滅她滿門。
秦氏指著香蘭像旁人罵道:“近來我雜事纏身,難免看顧不周,你們難道一個個也是聾了啞了?這樣妖精似的東西在樓哥兒身邊,竟彎著心眼子要害他性命,你們竟然就隨它去!”
話音未落,就看見畫眉走進來,看著那張符驚叫一聲,一下撲倒在地上,哭道:“好糊涂的妹妹!就算你惱恨大爺,可念著大爺往日里對你的好處,也不該做這樣喪盡天良的事哇!”
第184章
符咒(五)
香蘭半瞇起眼。
畫眉哭道:“妹妹跟我說起過,你是因大爺迫你,才不情不愿進府的,你心里恨大爺,做夢都想出府去,可事到如今,大爺又對你千好萬好,就算前些日子險些掐死你,你也該念著大爺的情意,又何必使這樣的手段!”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面沉似水。
香蘭忙跟著跪下來,道:“太太明鑒,能出入這屋里的不單是我,有頭臉的丫頭,姑娘,甚至眉姨娘都曾經來過,怎就證明這符是我放的。”
長發家的邁上前一步,插著腰道:“你還敢嘴硬!除了你住在這屋,余者眉姨娘和鸚哥姑娘她們來臥室里能隨便去摸大爺睡的枕頭?丫頭們是能疊被鋪床的,可誰能藏這樣的歪心眼子,蓮心、汀蘭、還是如霜、暖月、春菱?呸呸呸!只有你,長得就不正派,妖妖嬌嬌的小蹄子,就知道亂勾引人,大爺抬舉了你,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臟心爛肺到這個地步,記恨大爺,才使這樣下三濫的手段!太太,快把她拉下去發落,脫了衣裳狠狠把板子打了,她跪在這兒都臟了地!”
香蘭見秦氏的臉皮紫漲,含著淚道:“我不敢分辨自己多么清白,但太太素來是個大方明理的人,請仔細想想,我天天在府里如何,丫頭們都是瞧得見的,就連崔道姑來,我都沒見她一見。前些日子我回家一趟,可身邊時時都有人盯著,上哪兒去討這樣害人的符咒?這是其一。二者,我雖年輕不懂事,與大爺也曾有口角爭執,可大爺待我不薄,我這般害他,于我有何好處?三則,大爺對我偏愛些,背地里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因此生恨生嫉要陷害我也未可知。”
這一番話說完,秦氏雖還沉著臉色,但眼風卻朝四周幾個丫頭身上掃去,顯是被香蘭說動了。
暖月見不好,忙跟著跪在地上道:“回稟太太,我有話說。前幾天我影影綽綽瞧見姑娘往枕頭里頭縫了個什么東西,當時未深想,沒料到……沒料到竟然是這個……”用袖子抹臉,偷偷將桂花油擦在眼睛上,登時淚流不止。
秦氏聽了這話臉色又變成煞白,指著罵道:“妖媚讒言的下流東西,還巧言令色的糊弄主子,都有人瞧見是你做的,你還鐵嘴鋼牙,實在可惡,還不把她給我叉下去!”
左右婆子便要涌上來,拖了香蘭便往外拉。香蘭倔強道:“求太太明鑒,倘若是我,教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還求太太查明此事,冤枉了我不打緊,倘若放過兇手,任憑黑心下作種子留在大爺身邊,日后倘若害了大爺可怎么了得。”
秦氏一顆心仿佛熱火烹烤,又是氣,又是怒,聽了香蘭的話,把喉嚨里的火苗往下咽了咽。
吳媽媽連忙喝住那幾個婆子,湊上前,小聲道:“太太,她說得有理。若是冤枉錯人,把藏了奸的還留在府里,日后咱們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秦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目間已一派淡然明朗,半晌才道:“你說這事不是干的,可有證據?不是你干的又是誰干的?”
香蘭一扭頭,目光灼灼望著暖月道:“你說瞧見我縫枕頭,當時是什么場景?可有人跟你一起看見了?”
暖月心里有些慌,余光掃了畫眉一眼,只見她跪在自己身邊只是掩著面哀哀的哭,便穩了穩心神,按著早就套好的一番話,便道:“這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記得是個早晨,大爺出去練武之后,我往屋里送熏香餅子,把東西放在外頭桌上,我就往屏風后瞧了一眼,就看見一個人香蘭在床頭縫枕頭呢。當時屋里沒旁的人,只我們二人罷了。”
香蘭挑了挑眉,那天她確實坐在床頭做針線。她心知暖月定然是套好了一番話,故而心里也不驚慌,可暖月說得有鼻子有眼,這樣一番話卻實在難反駁,又無旁人可證她是無辜的……
她想了想,暗道:“妙,沒旁人瞧見更好,也就沒人證明暖月說的話是真的。”遂冷笑道:“暖月,你這謊話說得倒圓,那天早晨我壓根兒就不在屋里,屋后頭的幾叢菊花開了,我賞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