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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懲戒(三)
紫黛用乞求的目光瞧著書染,書染卻仿佛沒瞧見似的,垂頭應下,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必是知道些不該她們知道的,大爺怕她們出去渾說,便要把舌頭剪了,幸虧這二位不識字,否則要廢了兩手也未可知。”
眼瞧著林錦樓走遠了,書染想了想,招手把跟著她來的寸心叫到身邊,道:“你去告訴韓媽媽,就說紫黛犯了大錯,大爺要重重懲罰,她若想找太太求情就趕緊去,可別漏出是我告訴的她。”寸心應一聲便去了。
書染伸手攏了攏發髻。韓媽媽到底體面,倘若不聲不響把人處置了,難免跟她結仇。韓媽媽有本事就讓太太出面,讓太太跟大爺說去,倘若是她自己求到跟前來,只一句“人是大爺親口定罪發落的”就能打發了,紫黛也難翻這個身。
宅門里行事必要滴水不漏,她風光了這么久,就是因著自己不亂結仇家,誰能保證自己事事都能立功,討好主子呢?沒有過失,別人肯賣你面子罷了!
書染一指地上那兩人道:“先都給我帶到外頭去罷。”
寸心到拙守園的時候,韓媽媽剛剛脫了衣裳睡下,正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秦氏去寺廟,回來一身驚惶狼狽,又丟了紫黛,韓媽媽急得跟什么似的,試探著問了兩句,可瞧見秦氏冷著一張臉,便不敢再說了,只獨自長吁短嘆,想到紫黛八成是兇多吉少了。可更讓她驚懼的是,秦氏對她竟然未出言安慰,反而疏遠了幾分。昨日一回來便命綠闌開箱籠拿了上好的綢緞和各色金銀首飾等給陳香蘭家里送去,說是過年的年禮,可這年禮也忒厚了!韓媽媽愈發驚疑不定,連晚飯都未曾好好用。她本想等秦氏回來再好生問問,不曾想紅箋回來取秦氏的衣物,道:“太太在老太太那頭歇了,今兒晚上留下人上夜,別人就各自歇了罷。”她這才無可奈何的胡亂睡下。
這廂寸心在外叫門,小方兒掌了上燈將門打開,韓媽媽披上衣服這么一聽,登時唬得魂飛魄散,忙忙的穿了衣服,頭也顧不得好好梳,趿著鞋便往外跑,一徑兒跑到正房正院,掀開簾子進了屋,只見秦氏已梳洗過,披散著頭發,紅箋拿著篦子一下一下篦著。
秦氏在鏡中見韓媽媽進屋,也不理睬,韓媽媽便不聲不響的跪了下來。薔薇拿著銅盆進屋,見了不由一怔,想叫秦氏一聲,卻見紅箋朝她使眼色,輕輕搖了搖頭。薔薇便閉上了嘴,又輕手輕腳的退了。
待紅箋手上為秦氏篦了一百下頭發,又將那烏黑油亮的發綰成纂兒,奉上香茗,秦氏方才會轉過身,看著韓媽媽道:“這么晚了,還過來做什么?”
韓媽媽跪得腿腳發木,脹得酸疼,聽了這話一疊聲道:“是老奴想得不周,夜深還驚擾太太休息,只是如今紫黛不知犯了何罪,惹惱了大爺,要被重重發落出去,還求太太寬仁,放她一條生路。”說著不住磕頭。
秦氏見她衣衫不整,頭發亂蓬蓬的,這上下一磕頭更露出將要光禿的頭頂,心里暗嘆一聲,可轉念又想到紫黛在棲霞寺里的賣主之舉,心又硬了起來,冷淡道:“紫黛已是知春館的人了,既然大爺要處置,我便不好插手。”
韓媽媽哀求道:“太太是最寬仁最圣明的,紫黛那孩子對太太和大爺忠心耿耿,縱有千般的不是,可占著這一樁便知她是個好的,太太……”
秦氏原還有幾分念舊,但聽“忠心耿耿”這四個字,心里便愈發恨上來,淡淡道,“大爺既然發落,必是紫黛有了罪過,她犯了哪一條你可知道?”
韓媽媽一愣,頓時無話可說,她也不知紫黛究竟所犯何罪,但見秦氏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臉,心里便一沉,一時也拿捏不妥是否該為紫黛求情。只去瞧紅箋,盼著紅箋能說兩句好話,或給她些指點。
紅箋只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聲不吭。不是她不仁,而是紫黛當日太下作,夜半那一嗓子她想起來心口還堵得慌,更別提一直抬舉紫黛的太太了,如今太太惱上來,她何必擰著主子?況,紫黛平日與她素無交情,先前未得勢,還知道捧著笑臉湊過來叫一聲“紅箋姐姐”,后來簡直要橫著走,在太太跟前獻前兒擠得她都退了一射之地,她嘴上不說,心里到底不悅。不過這一回……紅箋心里通透,不單是紫黛,只怕韓媽媽多年的老臉也要掃地了。
韓媽媽又急又惱,她以為這一回出門定出了大事,林錦樓惱上來便拿身邊隨行的奴才丫鬟們出氣,她央告秦氏幾句,便能將紫黛保下來,沒料到竟是這樣的結果,秦氏半分臉面都不給她留,不知是羞還是惱,眼淚便滾下來。
秦氏盯著桌上的燭火靜靜出一回神,忽輕輕嘆了一聲道:“紫黛在這些丫頭里,論眼色、心胸、口齒、伶俐都只是平平,單有個好容貌,看著像是好生養的,又占著與你沾親,我才提攜了她,該給的臉面全給了。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做藏雞摸狗的事讓主子膈應,我臉上也無光。”紫黛胸中無甚丘壑,偏有幾分小聰明,又是個有些野心的,她把此人推到知春館便是為了跟香蘭分寵,香蘭貌美又有些才情,這樣的女子有些眼界,最是不安分的,她給紫黛撐腰,讓這二人兩虎相爭,日后林錦樓再娶的妻子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省得有個獨寵的姨娘攪得家宅不寧。
“我原也覺得紫黛最起碼是個懂事會伺候的,最看重的就是她那份‘忠心’,可有道是‘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我先前以為一身臭脾氣狐媚魘道的,反是最仁義的那個……”秦氏說著便帶著兩分傷感,嘆了一口氣,望著搖曳的燭火,緩緩道,“如今想起來,她在我跟前,討巧湊趣的活兒都讓給旁人,吃力不討好的全都自己默默做了,不多說不少道,我只覺著她一身倔脾氣,沉悶悶的不是討喜的性子,故而不喜,如今想起來,那孩子只是不愛說話罷了,其實是個極寬厚的人……”秦氏說著,想到如今香蘭生死未卜,不由落了兩滴淚,紅箋亦默默拭著眼角。
“不過,紫黛到底服侍我一場。”秦氏垂一回淚,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蘸了蘸眼角。紫黛服侍她的時候盡心竭力,比尋常丫鬟都用心百倍,她不是個涼薄之人,這點情義總是記著的。
韓媽媽一聽這話,立時緊張起來。方才秦氏說了一番話,她猜著是在贊香蘭,可言下之意是紫黛不忠心不仁義?韓媽媽心中一緊,眼巴巴望著秦氏。
卻見秦氏對紅箋道:“府里已不能再留紫黛,賞她幾兩銀子,也是盡了主仆之情。”
紅箋躬身答道:“是。”暗暗撇嘴,心說到底他們太太是個慈悲人,否則紫黛那樣的,打一頓拉出去賣了都是便宜了她。
韓媽媽只覺頭頂上打了個焦雷,“轟”一聲,渾身都癱軟下來。林錦樓的手段太太應是知道的,如今連管都不管,只賞些銀子,想來是徹底厭了紫黛。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兒,伶俐又乖順,這樣的人品合該有個好前程,在爺們身邊當半個主子,穿金戴銀,吃香喝辣,也連帶提攜他們一家老小風風光光度日,可這樣給趕出去……只怕連體面的管事、莊頭、掌柜和護院都嫁不成了!
韓媽媽看秦氏冷淡的面孔,知道多說無益,只怕自己也要連帶吃瓜落讓秦氏生厭,當下磕頭出來,飄飄忽忽走出去。只見院子外燈火通明,書染正垂花門的大紅燈籠下,二門外幾個婆子和護院按著兩個綁成粽子的丫鬟,吉祥在一旁監看著。韓媽媽一見書染,遠遠的便想繞路,書染眼尖,立刻笑道:“韓媽媽來了。”
紫黛一聽立刻激動起來,拼命蠕動著,口中塞了帕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眾目睽睽之下,韓媽媽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來。悄悄往門外一望,恰好疏桐剛被剪了舌頭,仿佛死了過去,被兩個婆子用木板搭走了,地上血跡斑駁。韓媽媽唬得腿腳酸軟,一疊聲道:“這是……這是做什么!”
書染背對著大門,壓低聲音道:“媽媽別往外看,鮮血淋漓的,我都怕得要命,只敢站門內,不敢瞧。這兩個犯了天大的錯,大爺要重罰,讓剪了舌頭,疏桐攆到莊子上去,紫黛讓拉出去配小子……”
看著韓媽媽金箔一般的臉色,又道:“疏桐方才灌了迷藥,昏過去才動的刑,我一直壓著時辰,就是等媽媽討了太太的救兵來,好救紫黛一救,如今可討來了?”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個關心紫黛安危一般,心中卻想,“瞧她方才那個想躲清靜的樣兒,就知道恩典沒討來,反惹了一身騷,紫黛這回是要遭殃了。”又幾分同情,可想起紫黛素日為人,那同情又淡了幾分。
韓媽媽支支吾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良久才道:“勞姑娘費心,這份情我是收下了……只是太太那兒,太太那兒……唉,你說我也是命不好,事事不順,想提攜自己外甥女一把,還惹了太太和大爺的厭,也是我素日里不會管教了。”
書染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一瞬便斂了,也跟著唉聲嘆氣道:“媽媽無需自責,這也是紫黛的命。”
當下,韓媽媽走到二門外,紫黛瞧見她不由拼命掙扎,喉嚨里“嗚嗚”亂響,豆大的淚珠子噼里啪啦從眼眶里滾下來,目光好不可憐,旁邊的護院婆子竭力按著她,否則即便她綁著,只怕也能彈跳而起。
韓媽媽不敢看放在一旁的刑器,可看了紫黛的臉愈發覺著膽戰心驚,只勉強道:“我的兒,你這一遭……唉,大姨兒替你去求過太太,只怕是不中用了,你自己千萬放寬了心,大姨兒指定不會丟下你,日后再替你好生謀劃。”說完急匆匆轉身便走了。
紫黛驚駭得瞪大了雙眼,搖頭晃腦,搖散了一頭的青絲,頭發蓬亂,狀如女鬼,脖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喉嚨里聲音愈發可怖,已幾盡癲狂,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韓媽媽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拐了個彎兒便消失不見了。
書染默默嘆了口氣,跟吉祥對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吉祥便命護院掏出紫黛口中的帕子,還未等她大喊便捏住她下巴,將迷藥湯水灌了進去。紫黛迷迷糊糊間仿佛聽見有人說話,書染嘆道:“到底不是自己親閨女,紫黛得臉的時候便跟著風光,滿處說嘴,擺姨奶奶親戚的譜兒,就差封自己是太太的親戚了;可如今呢,巴不得撇干凈躲得遠遠的,任憑人家生死,唉!”
吉祥道:“姨奶奶?大爺都沒收用過呢,哪門子的姨奶奶。嘖,說起來還得佩服那一位,你沒瞧見,這兩天沒見人,大爺都沒合過眼,跟瘋了似的,咱們得躲遠著些,誰挨近了誰倒霉,保不齊就成出氣筒了。”
韓媽媽快步走了一段,直到扭頭再瞧不見垂花門上搖曳的那兩盞大紅燈籠,方才慢下腳步,捂住胸口靠在墻上,她到底心虧,到底良心不安,灑下幾滴淚,捂著嘴哭著喃喃自語道:“我的兒,別恨我,別恨大姨兒,大姨兒也是沒有辦法,眼睜求不動太太,我還能怎樣?我日后到底還得在太太跟前當差呀!你放心,日后大姨兒一定管你,你的兄弟姊妹,我也想辦法讓他們能進府里領差事。”
她心里這般盤算,卻不知沒過多久,她被秦氏派去服侍林東繡,而后竟隨林東繡出嫁去了永昌侯府。起初也算風光體面,可林東繡把銀子緊,平素又不大方,她也是過慣了體面日子的,想方設法貪墨銀子,后被徹查出來,攆出了侯府,也沒臉再回林家,幸而得吳媽媽周濟,尋了個看莊子的活兒。此時紫黛已嫁了府里一個跛了腿的廚子,生得矮胖粗壯,專給二門外小廝長隨等人做飯的,素愛吃酒打牌,幸而還知養家糊口,維持生計。紫黛三年生了兩個娃兒,胸脯子將要垂到肚臍處,身量胖得好似四、五十歲的婦人,竟然已不復當年美態。見韓媽媽來,登時勃然變色,走回院里“怦”一聲關了門,竟終生不愿再見。
第216章
舊人
香蘭還不知林錦樓為了找她已將個金陵都快翻了過來,她正推開禪房的窗子,把簾子卷到小銀鉤上向外遠眺,只見日暮蒼山遠,寒鴉倦歸巢,石中清流湍,一陣寒風吹過,清冽又爽快,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往日里肺腑間的躁郁都盡數吐了出去,又轉回身走到書案前,提了毛筆,在那畫上微微點了幾色流云,那張《日暮山村圖》便瞬間生彩起來。香蘭心下滿意,題上年月日,又取了一方小石印,蘸了印泥,蓋在右下角,拿桌邊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扭頭看著窗外,這樣寧靜又恬淡的日子方是自己想要的,不曾有宅門里人情傾軋,勾心斗角,也不曾有違心討好和尊嚴踐踏,她覺著自己仿佛做夢似的。
當日她跌跌撞撞從廟里逃出來,哀求那小和尚去給侍衛們報信,眼見著人都進了寺廟,方才松一口氣,又歇了片刻,只聽喊殺聲,又見有黑衣人倉皇從廟內逃出,便扶著樹干站了起來,暗道:“林錦樓的親兵個個都身手不凡,好歹能把太太和四姑娘救出來了。”一轉念,心里又盤算,“林錦樓救過我兩遭,如今我救了他母親和妹妹,這兩樁就算抵消了罷。只怕他不肯放過我,還要把我囚回林家……倒不如……倒不如我就趁今晚一走了之?”
這心思一轉就停不住了,尋思道:“這附近有個叫蓮花庵的小廟,幾年前我還曾來過,我師叔定素師太是那里的住持,她看我長大,對我是極疼愛的,不如我先去尋她,再作打算。”
當下便借著朦朧月色,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幸而她幼年常來此山游玩,故而熟門熟路,走了兩盞茶的功夫,終看到那小廟。此時廟里的比丘尼正在做早課,定素師太見了香蘭不由大驚,忙將她讓到房里。香蘭將自己這兩年的遭遇同定素師太說了,她不由十分同情,連連嘆息,不住合掌念佛。又問道:“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香蘭一聽這話,忙跪在地上,眼里含著淚兒道:“如今我已到這個地步,還厚著臉皮求師叔救我一救,林家我是再不愿回了,求師叔先將我藏了,我想方設法到揚州去找師父,倘若我爹娘找我,求師叔悄悄告訴我家里人,師叔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說著連連磕頭。
定素師太忙將她扶起來,道:“藏下你倒不難,只是你只身去揚州……唉,你一個美貌女孩兒孤身上路,指不定遇到什么事,倘若再讓拐子拐了,或遭什么不測,那便更兇險了。”想了一回道:“不如這樣,這附近有個姓于的富裕鄉紳,最是樂善好施,品性淳厚,正巧他女兒要送嫁到揚州,我托他一托,說你是我俗家的侄女,要去揚州投奔親戚,你扮成個丫鬟,一同跟著去罷。”
香蘭不由大喜,當下便在蓮花庵安置了,后林家的兵將也來搜過幾遭,均被她躲了過去,又過兩日,她便喬裝打扮,匆匆上了船,順著清冷的大運河一路下了揚州。到了揚州境內,香蘭便掏出銀子酬謝于家,她當日謀劃逃跑,做僧袍時在當中塞了些銀兩首飾,離開蓮花庵時偷偷留了些銀子放在定素師太的枕頭邊上,如今手里還剩了不少。于家卻不肯收,又雇了一輛大車,命下人跟著,護送香蘭到了定逸師太所居的顯勝庵。
定逸師太見了香蘭也不訝異,只將她留下來,命她自己打掃一間二樓的禪室住下。每日里香蘭隨庵中的尼姑們一道晨鐘暮鼓,誦經修行,白天擔水,去菜地種菜,廚房幫火,閑暇時便在屋中作畫,日子過得倒也悠閑。侍奉定逸師太的禪素偶同香蘭說笑道:“師妹,才多久沒見,你便跟換了個人似的。先前你雖穩重,卻有個潑辣生彩的性兒,也是愛說愛笑的,如今卻沉悶多了,卻也懂事多了。”
香蘭一怔,又笑道:“大一歲是一歲,哪能總跟小孩子似的,四處淘氣惹師父和師姐們生氣。”待禪誠走了,香蘭卻坐在房里望著窗外發呆。這兩年多的日子比當年沈家落難,她在發配途中死了丈夫,又自己病死更讓她心里苦楚和絕望。當年再如何艱難,她總覺著有人陪她一道同生共死,咬牙捱過去,總能掙出過活路,心里揣著一團微弱的火,可用強勇之姿捍衛最后那一點尊嚴和希望,在發配路上走了不到半年便的病逝去,那一身的傲骨還未徹底被人踩在腳底下。
可這一生,先是被迫做人奴婢,受盡欺凌,后來好容易見到一絲曙光,卻遭宋柯拋棄,再后來為了救父當了林錦樓小妾,人人道她風光,她卻知道服侍林錦樓之難,她在林府處境之險,和她難言的心中之苦。這一步一嘆,生生將她揉圓搓扁,把臉打在地上任人踐踏,把她渾身的棱角磨得差不多消失殆盡,只有心里還梗著一根骨頭,午夜夢回時告訴她自己未曾真正低過頭。如今她回首望,這日子縱然是她低著頭一路跌跌撞撞磕出血走過來的,卻也讓她原先仍帶著幾分驕縱和傲慢的心沉了下去,從此更知人生百味,也比往日待人愈發多了幾分寬容。
庵里的僧尼也喜歡香蘭,起初見她生得美貌,不像尋常人家的,不知為何要在這寺院里住,便帶著疏離之心,后來見她和氣,見誰都笑臉相迎,又肯吃苦,什么活計都愿意干,大冬天抱著衣裳便在院子里洗,兩手凍得通紅也不在乎,頂著寒風一趟趟把水挑回來,磨破了肩膀也不吭一聲,事事做得井井有條。時日一長,眾人也愛親近她,有人好奇問她從哪兒來,香蘭便說自己原本就是定逸師太的弟子,只不過后來給大戶人家當了幾年丫鬟,如今為自己贖了身,便又回來侍奉師父了。
后來香蘭接到定素師太的信,說她爹娘仍不知道她已經丟了,林家似是瞞著未曾告訴,定素師太便也沒有多嘴。在信中又說,林家年時送了極豐厚的東西,驚得陳萬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說要進府謝恩,卻讓送禮去的吉祥給攔了。等陳萬全驚詫過后便是得意,逢人便吹噓自己如何體面有臉,林家給自己送了多少東西云云,自己的女兒在林家如何風光,惹得一眾人都過來爭相巴結,連曾經打過陳萬全屁股的知縣韓耀祖都特意登門了一回,他兒子韓光業花了重金,買了香蘭幾幅畫,夸得那畫天上有地上無,讓陳萬全骨頭又輕了兩分。
香蘭知道父母無事便也放了心,只鎮日過清凈的生活。她雖身上有些銀子,但也琢磨著不可坐吃山空,打算賺些錢,日后也好接父母來揚州,便把字畫拿到寺廟附近一家文具古玩鋪子里代賣。
日子一晃便過了三個月。這一日,香蘭小心翼翼抱著兩卷畫到那鋪子里,只悄悄從鋪子后門進了。掌柜的與她已熟識了,先請她在里頭招待貴客的雅間里歇一歇,自己去前頭取銀子。香蘭剛坐下便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著綠遍地金比甲,沉香色緞裙,身段妖嬈,翠鬟云鬢,面有春曉之色,胭濃脂艷,穿金戴銀,十指春蔥上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乍眼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公侯府位里出來的宅眷,神色倨傲,目光流轉,舉手投足卻隱帶風塵之氣;另一個生了一張俊秀的小白臉,臉上一對兒桃花眼亂飛,身材高挑,穿著藍色綢緞衣裳,手里握一把折扇,一身輕佻風流,像是個富貴公子哥兒。
香蘭一見那女子登時大吃一驚,原來這艷美的婦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初被林錦樓逐出府的春燕!眼睛像旁一溜,見那男子油頭粉面,瞧著眼生。香蘭忙把觀音兜罩在頭上,低著頭站起來便走。正巧伙計過來端茶和果品,見香蘭急匆匆從屋里出去,便滿面賠笑,對那二人道:“對不住,對不住,方才不知這屋里有人,您二位請用茶。”說著把那茶擺在小幾子上。
春燕哼了一聲,坐在椅上,把那茶端來吃了一口,又嫌燙,不由皺了眉,把茗碗放下了,口中抱怨道:“又渴又累的,嗓子都啞了,想吃杯茶還進不去嘴。”說著從碟子里拿了塊酥皮點心。她方才并未認出香蘭,她進林家時候早,香蘭自幼在寺廟長大,兩人鮮少見面,待香蘭進府時,她不多久便被林家發賣了。
那小白臉也坐了下來,兩眼卻追著香蘭身影,直到那身影瞧不見了,還自顧自抻著脖子,春燕一抬眼瞧見了,不由心里有氣,一把將那點心擲在他臉上,酸道:“瞧什么吶,瞧什么吶?就該把你臉上那對兒招子戳瞎了!”
那小白臉嚇了一跳,見春燕柳眉倒豎,便笑道:“你還醋上了,你見天到頭的招漢子,我瞧兩眼別人都不行?”見春燕又要瞪眼怒罵,便告饒道,“好了姑奶奶,我錯了還不成?您老嫌茶燙,我去讓伙計給換一盞溫的。”說著便端了茶走了出去。
話說這天下的事本就無巧不成書,原來那小白臉正是當日僥幸從林錦樓手底下逃了的錢文澤。當日他自知惹到閻王,連竄帶蹦跟被狗攆了似的從金陵里逃出來,一路曲曲折折,連蒙帶騙的到了揚州。趙月嬋這事本就是一樁丑事,林錦樓甩了膏藥也無心再理會,這倒給了錢文澤一條活路。他初時躲了一陣,后來便隱隱藏藏,見無人抓他,方才大膽起來。
錢文澤本就是慣愛在市井里廝混的,這廂更名換姓,在揚州城里重操舊業。待他有了銀子,免不了吃喝嫖賭,他也是享受慣的,曾與趙月嬋那等絕色有過首尾,等閑的便瞧不上,到了倚翠閣一擲千金,去點當紅的燕兒姑娘出來唱曲兒,片刻春燕便抱著琴來了。春燕見錢文澤這等俏郎君兒,心里頭也歡喜,兩人眉來眼去,當日晚上便成了好事,枕席上錢文澤探問春燕身世,春燕便稱自己是金陵的大家婢,惹惱了主子才被發賣到勾欄里的,至于金陵哪一家,春燕卻不肯說了。
錢文澤私下比較,比春燕漂亮有名的,他花銷不起,次等的他又瞧不上,在這一檔的粉頭里,春燕正正是個尖兒,便總到倚翠閣去,手頭富裕時便包春燕一兩個月,信誓旦旦日后攢了錢要將春燕贖身。如此過了兩年,春燕自以為有了盼頭,從此死心塌地,二人私下里如同夫妻一般。
今日錢文澤等人請了幾個鄉紳之子在一處吃酒,便抬了春燕出來唱曲兒助興,回來時春燕說她屋里原先掛著的畫兒讓客人吃多了酒扯壞了,要再買一幅,她親自來挑,便到了這家店。伙計見春燕是一乘蒙著綢布的小轎兒抬來的,錢文澤又穿得體面,還以為是哪一戶有錢人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引進了雅間,不想正碰上香蘭。
錢文澤拿著茗碗走到外面,正瞧見掌柜的把一只小錢袋塞到香蘭手里,香蘭福身道謝,轉身離去,卻因頭上戴著觀音兜,再瞧不清臉了。錢文澤忙走上前,問那掌柜道:“方才走的那女孩兒是誰?我方才撿了個帕子,許是她掉的。”說完果然從袖子里摸出一條繡了桃花的帕子。
那掌柜看了看笑道:“這定然不是她的,她是顯勝庵里帶發修行的姑子,只用粗布,不會用這等精致的東西,她身上穿著素服,頭上的釵還是木頭的呢。”
錢文澤一面把那帕子收起來,一面道:“當姑子?嘖嘖,沒白得可惜,生得這樣標致。她來這店里做什么?”
掌柜道:“庵里有幾位師父閑暇時畫的畫兒,托她拿到這店里來賣。”說著將柜臺上一幅畫拿了起來,緩緩展開來。
第217章
暴露
錢文澤展眼一瞧,只見畫的正是一幅《洛神圖》,畫上洛神長眉細目,衣袂翻飛,真個兒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姿,清麗脫俗,形神兼備,端得一副好畫兒,底下沒有落款,只用朱砂印改了個章,拿近處細瞧,見那章上只有一個篆體的“蘭”。錢文澤脫口便贊了一聲,把那畫兒拿給春燕瞧,又一疊聲贊道:“其實這畫兒不過尋常,可我瞧著上頭的洛神娘娘竟然跟你是一個稿子出來的,只怕跟你比還遜色些。”春燕聽了受用,白了錢文澤一眼,卻掏銀子把畫兒買了。
當下回到倚翠閣,剛到大門前,早遇見有可人吃多了酒,在那里亂叫亂嚷。鴇母見春燕來了不由大喜,忙拉著她走過去勸道:“大爺們都別動火,這不燕兒姑娘回來了,待會兒讓她給幾位爺敬酒賠罪。”
來鬧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知縣韓耀祖的兒子韓光業。原來他們一家抱對了林家的大腿,林錦樓提攜韓光業做了個八品小官兒。韓光業雖說不學無術,卻極會做人,臉皮又厚,深諳官場之道,且是個有一就敢想十的,同他爹一路鉆營下來,竟謀著了進鹽務司的肥差,雖說官職不高,卻油水頗豐,韓光業立時便抖了起來。此番來揚州辦差,為了討好上峰,特地使銀子請喝花酒。來了卻發覺倚翠閣最有名的燕兒姑娘竟然不在,上峰的臉色便不大好看,韓光業只覺這事沒拍對馬屁,便著實鬧了起來。
韓光業看了春燕一眼,見她生得桃臉杏腮,心頭一酥,卻冷笑道:“以為來了就沒事了?方才就哄我們快回來了,沒白多等了一個時辰!來伺候的凈是些庸脂俗粉,是欺負我們外鄉人,還是以為大爺兜兒里沒有銀子?”說著瞪著眼一拍桌子,“也不打聽打聽老子身份,金陵城里哪個不得尊叫一聲‘爺爺’,連你們鹽務司的吳大人都要給兩分顏面,今兒個卻要在你們這里受等鳥氣!”說著一把將手邊的一盞熱茶掀翻在地,噼啪摔個粉碎,春燕嚇得連聲驚叫。
韓光業又一疊聲喝令跟著他來的幾個屬下去摔砸。鴇母、龜奴等人拉勸不住,方才聽韓光業一番話知道他有些來歷,一時也不敢鬧僵了。錢文澤卻是個玲瓏人兒,聽韓光業說什么“鹽務司”,心里早就活泛了,想要結交,又見鴇母等一籌莫展,暗道:“這正是我露一小手的時候。”有心顯弄自己懂場面、會張羅,便上前一把扯住韓光業,一手殷勤的給他扇著扇子,口中一疊聲熱絡道:“哎喲,哎喲,哎喲,哎喲,我的親哥哥誒,什么事兒發這么大的火兒,瞧把我兄弟氣的!”說著把韓光業按在椅子上,滿臉的笑,“這里頭的人沒長著眼眉,不會說個話兒,哥哥您可別生氣,全瞧我了瞧我了!”說完瞪了春燕一眼道,“還愣著!不懂得斟茶倒水給我兄弟賠禮?手白長了是怎的!”說著又使眼色。
春燕夾了錢文澤一眼,堵著氣,不情不愿去了。
錢文澤一邊給韓光業扇風,一邊笑道:“哥哥消消火兒,您這樣的貴人官老爺,犯得著跟幾個粉頭一般見識?咱爺們來這兒就是為了尋樂子,別回頭樂子沒尋到手,反惹一肚子氣,未免太不劃算。一會兒讓燕兒姑娘給哥哥彈幾首新鮮的曲兒,什么‘春露濃、玉蕊開’,再陪哥哥你喝兩盅,嘖嘖,保管哥哥的氣就沒了,哥哥你瞧我的面子……”
韓光業要的就是這個勁兒,他命人摔砸,也不過為了把臉面賺足了,如今有人遞了梯子,他自然也不愿大鬧。乜斜著眼看了看錢文澤,見他生得一張俊俏的小白臉兒,又有眼色,滿口的場面話兒,知他是個油子,有心順坡就下,可又不能那么便宜,仍冷著臉,端架子冷道:“瞧你面子?你是什么東西,有多大面子?”
錢文澤“嘖”一聲繃了臉,過后又笑如春風道:“瞧不起我?哥哥只怕還不知道我的名頭,可這幾條街滿處打聽去,一提‘錢白臉’沒有不知道的,弟弟我不才,這一帶也是掛名掛姓的體面人。我也是路過,看哥哥是個血性漢子,不是那等尋常人物,若非系出名門也是人中龍鳳呀,這才進來,跟哥哥攀談兩句。待會兒我請哥哥喝酒,咱們交個朋友。”
韓光業上下打量,見錢文澤果真一身綾羅綢緞,腰間紡金的帶子,手里拿著一柄檀木骨的扇子,指頭上戴著錚亮的金戒指,一身氣派倒真像個體面之人,心里便信了兩分。
當下春燕親自奉茶,又說軟話賠罪,錢文澤又好話哄著,方才讓韓光業覺著自己的面子圓回來了,這事便撒了手。一時春燕自去前頭侍奉,錢文澤硬拉著韓光業到一旁的茶圍間里吃酒,奉承的話兒說個不住,韓光業心里頭舒坦,兩人閑散的話兒說了幾句,錢文澤聽說韓光業有個做知縣的老爹,他又領著肥差,便愈發巴結上來。兩杯酒下肚,韓光業便忘了情,道:“甭說這燕兒姑娘是生得浪,怪道睡一晚要五兩銀子。”
錢文澤嘿嘿笑著給韓光業又斟了杯酒,道:“她還不算揚州拔頭份的,正經有名的揚州八艷,睡一宿要十兩呢……可要我說這八艷,卻比不上我今天見著的一個小娘子。長得那叫一個靚,眼睛一勾都能把人的魂兒勾出來,可惜是個帶發修行的姑子。”說著把手邊放著的那一卷畫兒拿了過來,展開對韓光業道:“哥哥瞧見沒?這畫兒就是她畫的,當得上色藝雙絕了罷?”又不斷夸贊香蘭美貌,原來這錢文澤沒安好心,垂涎香蘭美色,可又不知她什么來路,顯勝庵乃名剎,并非尋常小廟,故而不敢動手,便百般攛掇韓光業出手,若事成了,也可分得一杯羹。
韓光業聽錢文澤把那小姑子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心中大動,又灌了幾口黃湯,仗著酒意,被錢文澤攛掇著去看美人兒。到了顯勝庵山門已經緊閉,錢文澤道:“不妨,我方才聽鐘響,正是做晚課的時候,咱們到后頭去,哥哥踩著我的肩膀往里看,那小姑子必然要去誦經,哥哥就能瞧見她了。”韓光業便踩著錢文澤肩膀,扒著墻頭往里看,只見果然有三三兩兩的尼姑夾著經文到念佛堂去,不多時,便瞧見有個窈窕的女孩兒慢慢走過來,烏發雪膚,卻瞧不清臉。
韓光業心頭癢得不行,死命睜大眼,踩著錢文澤肩膀踮著腳尖往內看去。錢文澤早就讓酒色掏空身子,哪禁得起韓光業這樣踩踐,兩腿打顫,豆大的汗珠兒順著額頭淌下來,歪著脖子咬著牙道:“哥哥,我說哥哥誒,你……你到底瞧著了沒有啊?”
韓光業道:“這就快了,你嚷嚷什么。”
只見人已走到近處,果然玉人嬌面,臉上兩泓秋水,身姿窈窕可愛,實在是個佳人。韓光業陡然瞪大了雙目,仿佛瞧見什么極可怖的事,失聲道:“這,這,這是……”
此時錢文澤再支撐不住,腿一軟便往下癱,連帶著韓光業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哎喲”一聲尖叫便一頭栽了下去。
香蘭聽見動靜吃了一嚇,抬頭往聲處去尋,卻什么都沒瞧見,遂加緊了幾步進了念佛堂。原來她今日見著春燕,心里極不踏實,又暗悔自己進屋便摘了兜帽兒,萬一被人認出可怎么了得。但轉念想到自己與春燕許久未見,且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春燕只怕早就忘了,再說她如今是全家被林家拉出來賣了的,只怕早就跟林家斷了干系。想到此處心下稍安,只暗暗提醒自己日后更要加倍小心。
墻外,韓光業捂著腰倒在地上直哎喲,心里卻一片驚惶。
方才瞧見的不是別人,正是林錦樓的愛妾陳香蘭!
她,她,她怎么會在此處?!
韓光業渾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出了。
當日林錦樓把陳萬全從大牢里弄出來,他跟他爹韓知縣沒少往陳家走動,送藥材送銀子送禮物,瞧見過陳香蘭一次,頓時驚艷,臉上不顯,心里卻羨慕林錦樓艷福不淺。后來他眼瞧著陳萬全因這閨女門庭陡然而貴,轉眼富家翁。原本見他們父子還誠惶誠恐,漸漸的,竟也不大放在眼里,跟他爹“哥們長,哥們短”的,還叫他“賢侄”,真個兒得意忘形,小人得勢嘴臉。
他們爺倆兒表面上也親熱得緊,回家關起門來也摔杯子罵“狗屁倒灶奴才種子,閨女給人當小老婆,還狗顛兒似的把自己當個人,我呸!等閨女被林大爺膩了,必把那張狗臉踩泥兒里!”可聽說陳香蘭真正討了林錦樓的喜歡,得了內宅的獨寵。他得知這個,滿心的不情愿倒減了兩分,往陳家跑得更歡了。
得寵的姨奶奶要能吹幾句枕頭風兒,他韓光業可就不止是八品的小官兒了呀!只怕比他那個中了進士才當了七品官兒的爹還能風光!
今年過年時候他還登門去過陳家,陳萬全還跟他顯擺林家送來的東西,直堆得屋中都放不下,有四壇酒和一箱皮子就這么擺在院子里。他知道陳家真是要大富貴了。
可陳香蘭為何在揚州的廟里?
此時錢文澤揉著胳膊站起來,忙去扶韓光業,口中道:“我的親哥,您站得起來么?可摔著了哪兒?”
韓光業一面擰著眉一面站起來,暗道:“自從去年年前,林家軍就沒消停過,四處找人,還曾到我爹哪兒,讓衙門派捕快出去尋十幾歲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兒,一連抓了二十來個,可又都讓人給放了。鬧得人心惶惶,有說是找大戶人家逃妾,有說是哪家丟了小姐,只林家軍嘴嚴,不走漏一點風聲。如今金陵里還正找著人呢,難道說……找得是她?”
韓光業一個激靈,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后又是一陣狂喜,因太激動,渾身都微微打顫,暗道:“天助我也!合該我韓光業光大家業,立了這一大功,還愁何事不成!”想到此處不由叉著腰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用力太猛,扯著了腰上痛處,又苦著臉一疊聲捂著腰哎喲。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悅,又笑起來,腰上疼得難受,不由又落了兩滴淚。
這一陣笑一陣哭的,驚得錢文澤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說……我說哥哥,你不會是給摔糊涂了罷?”
韓光業擺了擺手,拍著錢文澤的肩笑道:“沒,沒,我說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話說一半,看著錢文澤殷勤的笑臉便住了嘴,只掏出二兩銀子道:“走,咱哥們再去喝一杯,這小妞兒的事切勿告訴旁人,我心里頭有數,日后好處少不了兄弟你的。”說完拉著錢文澤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韓公子雖說斗大的字都沒認全,可在這上頭一通百通,他是斷不肯告訴旁人跟他搶功的,心里立刻捏定了章程,叫過心腹小廝,命他守在寺廟外頭看住香蘭。當晚在腰上糊了一記膏藥,帶著花了一倍銀子從錢文澤手里買的那幅《洛神圖》,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當晚做過了晚課,定逸師太忽將她喚到身邊,道:“為師說過若是有緣你回來給我送終,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緣分至深,故而你我還有這些相處之日。為師有幾句話同你說。庵里雖清幽,卻也不是你最終的歸宿之地,日后幾經跌宕,隨順因緣,別太過為難自己,你素日寬厚慷慨,與人為善,好日子在后頭,終歸在富貴場中。”說完便盤膝而坐,溘然長逝。
香蘭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場,廟里依教誦經超度,操持超度法會。定逸師太素有聲望,往日里受她惠澤之人極多,鄉里鄉親來磕頭之人絡繹不絕,連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員都親自上門吊唁,故顯勝庵一時繁亂。香蘭恐被人認出,便到后頭菜地里躲清靜,想起師父,不由又落一場淚。
第218章
虎穴
香蘭哭一回,等悲痛灑夠,方覺好轉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傷之心稍退,又覺著定逸師太一去,自己在這顯勝庵里也沒趣兒,數數銀子和剩下的首飾,零零碎碎能湊一百多兩,心說:“倘若我是個男子,便走得再遠些,到他鄉異地立出些事業再回來接我爹娘,可如今我一個女流,能往哪兒去呢?身邊又沒個人能幫襯。”盤算了一回,心里始終沒個章程,取出鏡子照了照,只覺自己生得太過柔弱,即便穿上男裝也能讓人瞧出是個女身,不由又嘆一口氣。她前生今生除卻在發配和在佛堂的日子,余下的時光幾乎全圈在金光閃閃的富貴宅門里,想到自己只會畫畫寫字,做些針線,旁的一概不通,便愈發氣餒。
香蘭愣一回,又鼓起興,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覺著眼前已沒有路,到頭來還是跟家里人一起脫了籍。后來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來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奮了些,鋪開紙,蘸墨筆去寫給定逸師太的悼文,不在話下。
三月春衫薄,天氣早已回陽。這一日已近黃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著一人,也合該有事,這人走著走著,只覺從天而降許多瓜子皮,抬頭一望,只見正走到倚翠閣門口,有個妓女正倚在二樓勾欄上嗑瓜子呢,歪著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臉兒上脂粉好好的,橫著媚眼,一張鮮紅的小嘴兒正把瓜子皮吐出來。四目相對,那妓女見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樂,用扇子擋著臉,笑吟吟的去了,真個兒姿態冶艷,放浪誘人。
那人見了,神魂一蕩,不由自主的拔腳往倚翠閣中去了,龜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顯是風流場中老手了,當下拍出二兩銀子,將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龜奴笑道:“大爺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風月了。那婦人是我們這兒的燕兒姑娘,名頭最響,這個……”說著兩只拈動,從袖中悄悄伸出來。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兩,龜奴立時眉開眼笑,響亮道:“得咧!燕兒姑娘這就到!”
說著把那人引到二樓,不多時,春燕果然來了,見那人生得風流又有氣派,不由中意了兩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著吃茶聊天,當晚便讓那人留宿下來。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賓!原來當日杜賓自知事情敗露,且不說林錦樓要殺了他,盧韶堂也要將他滅口。他為人狡猾奸詐,早已留好后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與他酷似,這些日子他一直將堂兄留在府上。他一會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贈給他堂兄,讓其換上出門,自己則喬裝打扮,裝成個駝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里糊涂的送了死,讓人一刀捅上心窩斃命,尸首扔在河里,因泡得時間尚短,臉有些變形,卻勉強可認出些面目,便暫且糊弄了過去。事后林錦樓自然發覺,不由大怒,派人四處追緝杜賓,暫且不提。
這些日子杜賓東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時日,因那里仍是林錦樓地盤,他心里不踏實,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這一日正到揚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見春燕,杜賓已曠了許久,見了這一遭,自然進來受用。
一時屋中香銷瑞腦,被翻紅浪,春意濃濃,待事畢,春燕早已睡過去,杜賓似醒非醒,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不由一個激靈,立時坐起來,伸手便去摸放在床頭的劍。
卻聽門口龜奴低聲道:“錢大爺,今兒個燕兒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里留了客了。”
錢文澤聽了不由一陣惱,指著龜奴鼻子罵道:“放你娘的屁!爺不是說今兒晚上把她單留下來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龜奴賠笑著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眼瞧著都宵禁了您還沒來,這不是……這不是以為您不來了么……”
錢文澤勃然大怒,踹了龜奴個窩心腳,罵道:“龜孫子!平日里花言巧語的,原來全是跟我抖機靈呢!”說著便叫罵起來,又咚咚拍門。
杜賓弄得心煩意亂,林錦樓積威甚重,勢力極大,雖說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驚弓之鳥,林錦樓已讓黑白兩道的人都緝拿他,好幾遭他都險些被抓到,便愈發小心翼翼,一點事都不愿惹,如今聽錢文澤叫罵,便起身穿衣裳打算離去,可一想到外頭已經宵禁,似乎也無處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發麻煩了,不由又是一陣煩惱,暗悔自個兒來到此處。
此時鴇母到了,對錢文澤道:“錢大爺今兒晚上是吃多了酒,到這兒出酒瘋了。燕兒是我閨女,一天到晚頭油脂粉錢,首飾衣裳錢,這白花花的銀子都從哪兒來?何況這就是賣俏做的營生,燕兒能唱會畫,原也是大家出身,整個倚翠閣的門庭還指望她支撐呢!錢大爺要中意她,使銀子贖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摟著睡,也沒半個人敢管。”
這話說得錢文澤又臊又惱,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禿嘴的囚囊,過河拆橋的貨色,不是用著我,哄我掏銀子的時候了?你錢大爺什么天姿國色沒見過?”他想說趙月嬋顯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聰明人,生生忍住了,只撇嘴道:“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這里的姑娘捆一塊兒都不如顯勝庵帶發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兒,還會畫一手好畫兒,燕兒房里掛著的那幅畫兒便是她描的,甭說你吹噓燕兒能歌會畫,就算揚州八艷里最擅畫的梅君,在她跟前兒也就算個屁。等過些時日,我將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龜奴在一旁打圓場道:“小的們自然不如您見多識廣了,今兒小的處理不周慢待了爺,不如讓麗姐兒來伺候您?麗姐兒前些天還念叨您來著,回頭送您一壇子上好的佳釀,保管您舒舒服服的……”聲音漸悄,漸漸不可聞。想來是將錢文澤哄走了。
錢文澤心里憋一口氣,可麗姐兒縱比不上春燕,卻也有些風情,又聽龜奴要送酒,方才罵罵咧咧跟著去了。
方才那番話卻讓杜賓聽入了耳。他自見過香蘭便好似中了邪似的,心里頭久久不能忘,仿佛揣了一團火,方才他跟那妓女在一處廝混,滿腦子全是香蘭的臉兒。他知道香蘭曾在寺廟做過寄名弟子,又擅畫,鬼使神差般的下了床,點亮床邊的蠟燭,擎著站在墻邊一看,見上面果然掛著一幅畫,畫得正是楊貴妃,香肩半露,倒在榻上酣夢正甜,與這妓院的靡靡之音甚是相合,卻瞧不出低俗來。再一瞧落款,只是一方篆體“蘭”字的印章,杜賓的心瞬間大動。
第二天一早,杜賓便到顯勝庵去,卻不曾見到香蘭,耐著性子又守了一日,終于見到一個戴著兜帽兒的女孩兒從后門出來,手中提了一捆柴,那身段形容和帽兒下露出的下巴都同香蘭酷肖。杜賓心頭一喜,暗想:“這才是老天爺送來的姻緣,合該她是我的,千里迢迢的仍能撞見嬌色,這是給我牽紅線呢!倘若這一遭不將她帶走,都對不起這注定的緣分。”
心中暗想:“這顯勝庵并非孤庵,有些名氣,庵中也有男人料理,只怕不好欺負,不如探得她住處,先在藏在房頭,三更半夜虜了她去,神不知鬼不覺的,倒是一條好計。”他本就有些武藝,當下悄悄溜進去,探了香蘭住所,悄悄躲了起來。
等到夜里,香蘭又畫了一回,方才放下筆安睡,因思慮日后前程,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穩,正似夢非夢時候,忽聽門“吱呀呀”有細微的聲響,不由大吃一驚,還等不及坐起來,便覺口鼻間一陣沖鼻的香甜,頭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話說杜賓將香蘭面龐邊的碎發撥開,借著月色一瞧,只見面前一張面孔美如蘭,不是香蘭又是誰,不由大喜,不敢再久留,將她綁了手腳又封上嘴,用被單裹了捆在背上,外頭墻上早有他留的一段繩子,翻墻越貨,手腳利落的溜了。
杜賓早已謀劃好,著香蘭便到了倚翠閣。原來那倚翠閣后有一溜兒罩房,住著都是年老珠黃的娼妓,杜賓找了一個叫紅姑的,給了她五百錢銀子,讓她晚上將屋子空了。紅姑沒有不應的,當下拿了錢便把門鑰匙給了杜賓。
杜賓便把香蘭安置在內,剛把她放在炕上,忽聽門口一陣叫嚷大罵,有女子驚叫道:“大事不妙了!官兵來了!”杜賓心里有鬼,登時大吃一驚,忙不迭拿起手中刀劍出了門,慌忙躲藏起來。
香蘭方才便迷迷糊糊的,此時已漸漸清醒,只見自己手腳被捆綁著,嘴里堵了一團東西,登時大驚,不由死命掙扎卻也不能坐起。
正在這時,門“咣當”一聲開了,香蘭忙側過臉兒去看,卻見是春燕一臉驚慌的跑了進來,又連忙將門關上,外頭不斷傳來摔砸叫罵之聲,春燕臉色煞白,捂著胸口道:“那母夜叉,真真兒嚇死了我,幸虧我跑得快些。”
原來前天晚上錢文澤來尋春燕不成,反被鴇母數落,自覺折了顏面,不由懷恨在心,心說不教訓一番難消我心頭之氣。錢文澤知道這些日子春燕將州府的陸判官迷住了,那陸判官之妻乃是百戶之女周氏,性情十分彪悍,常做河東獅。陸判官在她跟前大氣兒不出一口,家里的丫鬟不敢多看一眼,便到外頭尋樂子,先前迷戀過一個妓女韓桂姐兒。周氏知道了,二話不說,帶著人直接殺到妓院一通亂砸,把那韓桂姐兒扔進了茅坑。
錢文澤同陸判官府上的一個當差的媳婦兒相好,便將這事透了出去,果然那周氏竟點了她爹手下的兵將,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沖進倚翠閣便一通亂砸。錢文澤揣著手站在大廳里瞧熱鬧,見鴇母和龜奴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的模樣,心中不由大樂,拿起個小酒壇子便一通猛灌,心里頭如同六月天吃了涼西瓜那般舒爽。
春燕正在樓上陪陸判官吃酒,這廂陸判官聽說他老婆來了,當下嚇得兩腿發軟,“跐溜”一下便藏到了床底下,春燕也知這兇婦惡名,不由大驚失色,從小樓梯急匆匆跑下來,躲到后院,見紅姑住的那屋子虛掩著,便沖了進來。
香蘭一見是春燕,不由掙扎愈發厲害了,口中“嗚嗚”作響。
春燕駭了一跳,小心翼翼挪了過去,盯著香蘭看了半晌,只覺面熟,卻不知在哪里見過,自言自語道:“你是哪兒來的?你是媽媽新買來的姑娘?可,可也不該放這兒呀……”見香蘭不停落淚,眼中哀求之意甚濃,便將她口中的塞的布取了出來。
香蘭急喘兩口氣道:“春燕,春燕你快救一救我!”
“春燕”這個名兒已早就沒人叫過,春燕不由面色大變,道:“你認得我?”
香蘭道:“怎么不認得,我是陳香蘭,原同你們家是鄰居。”
春燕盯著香蘭看了一回,方才恍然大悟道:“哦哦,原,原來是你……”說完不知是什么神色,似是傷感,似是憤懣,又似是幸災樂禍,道:“怎么,你也被林家賣到這兒了?”
香蘭忙道:“不是,我是被歹人抓來的。方才有人進了我房間,用悶香一迷,我便不知所以,再一醒便到了這兒。”說完又哀求道:“春燕,求你給我松松綁罷。”
春燕冷笑道:“我為何幫你?我又憑什么信你?”
香蘭一怔,略一想,眼中恢復清明,道:“春燕,你若給我松開手上的繩兒,我便給你五十兩銀子。”
春燕只道香蘭是被拐子拐來賣的,冷笑,拍了拍香蘭的臉道,“你哄我呢,這兒是窯子,你身上若有銀子,早就讓媽媽給拿走了,還輪得到你給我五十兩?哼!”
第219章
紛亂
香蘭忙道:“我絕不騙你,你只松開我手上的繩兒,我就拿給你,我腳上還綁著,能跑到哪兒去?”
春燕聽了暗想:“五十兩不是小數,我賺的銀子大多讓那老虔婆拿了去,倘若她真有五十兩,我不妨收著,圖謀日后也好有個傍身。”口中道:“倘若你騙我,便有你好受的。”說著便將香蘭松了綁。
香蘭松一口氣,揉了揉手腕,果真從里衣里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塞到春燕手中。趁春燕喜得看銀票的當兒,小心翼翼挪著要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