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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夢芳院里,姜母手里捏著一封信,看著姜曦云,面帶憂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這般寫的,有御史上書彈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禮,意欲結黨營私,圣上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飭斥責,之后不知該如何懲治,你爹已寫了請罪折子……咳咳……”姜母奮力咳嗽兩聲,姜曦云忙上前順氣撫胸,口中道:“祖母莫要著急,緩緩說罷。”
姜母喘了一口氣,容色憔悴,搖搖頭嘆道:“你爹這禮收得只怕不是小數,圣上才動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后還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會因此記恨了他……”她抬起眼,看著面前粉團兒似的孫女,摩挲著她的手道:“林錦樓極寵愛妾,這門親雖好,我心里也是不樂意讓你結的,只是這般境地……你爹娘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必須要結,林家正得圣眷,林錦樓這幾日隨王伴駕,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罷又咳嗽起來。
姜曦云心沉如鐵,臉上勉強掛了笑道:“咱們如今的情勢,林家肯不肯還不一定呢?!?
姜母又是一聲長嘆,剛欲開口,卻見姜丹云走了進來,冷笑道:“五妹妹怎這般自私?爹爹兄弟們的前程都將要斷送了,如今還只顧想著自己,難道你這些年錦衣玉食都是大風刮來的?沒受過家里半分恩惠不成?”對著姜母跪了下來道,“五妹妹要不愿意,我愿意代嫁,原我年歲比她大,倘若議親,也該是我?!?
姜母怒得臉漲得通紅,從炕上坐起來指著罵道:“混賬!油蒙了你的心了!這樣大年紀不知羞,竟說出這樣沒廉恥的話,什么‘代嫁’,林家壓根沒瞧上你,難道咱們要湊上去自取其辱不成!”說完又連聲咳嗽,姜曦云撫著她后背,徐徐喂了半盞茶。
姜丹云兩眼淚漣漣,哽咽道:“祖母……祖母就知道偏心五妹妹,我,我哪里差了……”
姜母長嘆一聲,閉上眼,旋又睜開道:“你父親信里已經說了,替你擇定了人家,是江南學子,書香門第,耕讀傳家,那人年紀雖輕已是舉人了,家境也極殷實,祖父曾在科道任堂官,其父乃縣令,過幾日家里來人接你,你便回去備嫁罷。”
姜丹云一怔,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淋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無息的順著面頰撲落落滾在衣服上。
姜曦云心頭沉重,她勸了姜母一回,服侍她吃了藥,轉身去關窗時,看見窗臺上放著秦氏贈她的蘭花,不知怎的,忽想起香蘭來,那女孩兒花顏月貌,才華橫溢,林錦樓精明絕頂,看著她似笑非笑……她靜靜發了一會呆,輕輕的把窗關了起來。
林錦樓進了宮,香蘭倒愈發清閑悠然了,鎮日同德哥兒一處,或教他讀《四書》,或二人吟詩作畫,或看著德哥兒在院中玩耍。原本袁紹仁只欲留德哥兒住兩三日,但冊立太子之事一出,圣上便要祭天,朝臣皆忙碌到十分去,袁紹仁也并不得閑兒,索性便讓德哥兒在林家住下了,香蘭自然求之不得。
“還是香蘭妹妹有福,就因名字里有個‘蘭’字,大哥就拉了這么多蘭花來,好些品種我都不曾見過。”譚露華羨慕那一院子蘭花,坐在美人靠上,搖著扇子。
自從香蘭為譚露華解圍,又送了衣裳,譚露華便往暢春堂走動得勤了,也回贈頭油、胭脂、香包之類的小物兒。二人說些閑話,偶談詩詞歌賦解悶。譚露華素愛夸耀自己昔日在閨閣中如何極具才名,香蘭不過含笑,適時說兩句湊趣,手里時常做一兩樣針線,或是看著德哥兒玩耍。
香蘭笑道:“這正是賞蘭花的時節,楚公子家里又擅種蘭,所以才拉來的,哪里是因為我的緣故?!?
譚露華道:“這倒讓我想起做姑娘時家里頭的光景,只可惜姜家那兩個小蹄子不是什么好貨,否則湊一處也能開個詩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姜曦云成天往太太哪兒去呢,今兒送個針線,明兒送一碗親手做的吃食,討得太太歡喜得跟什么似的,如今還讓夏姑姑順帶教教姜家兩個姑娘,唉,要我說你就是忒老實忒實在,你不往跟前湊合,回頭太太該把你忘了?!?
香蘭不欲多聊,將話頭扯開道:“如今家里女孩兒多,開詩社也未嘗不可,二奶奶看哪盆花兒好,盡管搬去,下帖子請幾位姑娘來,到時候大顯神威,也不墮你‘才女’之名?!?
譚露華怦然心動,想了想又搖頭道:“二爺好靜,女孩兒太多過去,他一則不自在,二則也不利于靜養。況做東就要銀子,我們二爺比不得大哥能自己出去掙銀子,每月的例銀還不夠自己盤纏呢?!?
香蘭道:“這個好辦,就在咱們府里的那處園子里便極好,雖說太小了些,因三爺娶親,重新修了個亭子,周遭的花草也極繁盛,頗有些景致。莊子上這幾日送來些時令瓜果鮮蔬,府上又有擅做素菜的廚子,就做個全素宴,清淡,也合太太她們口味。不過再添幾兩銀子買些果酒回來罷了,都是女子,誰還是酒鬼不成?”
譚露華心下滿意,又想到這事做得好看,自己在秦氏跟前也有光,臉上便笑開了,對香蘭道:“你簡直是顆玲瓏心了。不怕你多心,先前我見著你,只覺得妹妹是個狐媚魘道的,心里不大瞧得上,如今這一路行事過來,才知大哥為何如此信重你。我娘家家道淺薄些,二爺身子也不中用,這府里上下人人都長著雙富貴眼,或當面尊敬,背后嚼閑話的;或是干脆連臉面都不給我的,每每氣得我悶哭。唯有妹妹是一片真心待我的,幾次三番開解我,還送我上好的東西,先前我魯莽,還給過你沒臉,妹妹都沒記恨我?!庇挚犊溃骸白源酥笪冶阏J你做個姊妹,日后妹妹有難處也只管來找我,你這樣仗義,我也沒有二話。”
香蘭笑道:“二奶奶言重了,哪有這樣好?!毙南聟s一嘆,她先前雖不十分欣賞譚露華為人,但見她在娘家處境艱難,秉花容月貌卻只得嫁給林錦軒獨守空閨,如今才青春年華,這一生不知要怎樣過,她想到自己平日里的心境,對譚露華便多兩分憐憫。只是譚露華這樣的性子,只可君子淡交,交情過深,只怕又要扎著手了。
此時德哥兒背好了一段書,從房里出來,譚露華便告辭了。
過兩日,譚露華果然下了帖子,將詩社操辦起來,恰逢林錦樓歸家,便向后順延了一日。第二天一早,林東紈、林東綺、并姜家大女兒姜翡云,竟紛紛乘著轎子馬車到了林家。
第273章
蘭詩(一)
眾人一到,林家立時熱鬧起來,彼此廝認過后,譚露華便引著姜翡云等人去了園子。秦氏見林東綺挺著肚子來了,將女兒拉到碧紗櫥安置了,口中埋怨道:“月份漸漸大了,天又熱,怎么不好好在家中養著?你這是頭一胎,著緊得很,姑爺也縱著你。”
林東綺坐在大炕上,用帕子拭了拭額上的汗珠兒,道:“不礙得,胎已經坐穩了,多走走反倒好些。”吃了一口溫茶,壓低聲音道,“大哥哥呢?回來了?圣上新立儲君,公爹夫君他們心里頭都不甚踏實,聽說大哥這幾日一直在御前,便想過來探探風聲。正好我想娘親想得緊,便隨夫君過來了?!?
秦氏忙道:“既來了就住幾天再回去?!庇值?,“你大哥昨兒晚上回來的,今兒天還未亮,前頭就沒斷了人?!?
林東綺道:“姜家兩個女孩兒都在,可是為了給大哥說親的?”
秦氏道:“這也是你老太爺和你爹的意思,你覺著哪個好?”
林東綺道:“那還用說,自然是姜五妹妹了,為人厚道又討喜,上上下下沒有不贊她的。”
秦氏道:“誰說不是呢,單這個模樣,這個行事的做派,就沒幾個女孩兒及得上的。”
她們母女在房中說話兒,園子里譚露華忙忙的四下張羅款待,眾人皆在亭中坐了,只見亭邊設錦帳圍屏,亭里亭外皆擺著各色蘭花,水粉的,鵝黃的,淡綠的,雪白的,胭脂的,盆芳吐艷,皆以綠油油的葉子襯著,愈發嬌妍,桌上擺著各色果品蜜餞,各式各樣的點心。譚露華臉上脂光粉艷,頭上戴著金絲髻,赤金滴珠大鳳釵,脖上掛著赤金瓔珞圈,身穿緋紅繡金鑲邊粉色繡菊紋軟綢褙子,下著白色團繡葫蘆挑線裙兒,更添幾分標致。
她極擅迎來送往,又有林東紈、姜翡云在一旁說笑湊趣,一時倒也和樂。譚氏早聽說過姜翡云才名,如今細細打量,只見她生得眉眼雖好,卻及不上姜曦云,一張瓜子臉面,明眸善睞,紅唇微薄,頭上梳著極端莊的婦人髻,戴著金鑲玉石榴簪兒,赤金梅花釵,各色翠鈿,耳上垂著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墜子,穿淡綠色百蝶穿花褙子,下著銀紅鳳紋襕裙,手里搖著一柄宮扇,氣度瀟灑華貴,與眾不同。
眾人說笑了一陣,譚露華見杯盤菜肴都已擺齊,便請眾人吃喝,又命彩屏、彩明將詩題貼在亭子上,眾人去看,只見題目是“以蘭為題,七言排律一首,不限韻腳?!?
譚露華笑道:“這題目我斟酌了幾日,想來想去,韻就不限了,咱們只做了自己玩就好。”此時彩鳳端來一只瓷碗,里面有幾個紙團兒,譚露華道:“詩題都在這碗里呢,大家抓鬮,抓到哪個就寫哪個如何?”
話音未落,只見有個叫夢吟的小丫鬟跑過來道:“姨老太太、太太來了?!北娙嗣ζ鹕恚埔娗厥蠑v著姜母的手臂,二人說說笑笑而來,周遭擁了七八個丫鬟,林東綺由兩個小丫鬟攙著走在后面,夏姑姑扶著芳菲走在最后。
譚露華自覺臉上有光,忙站起來笑道:“姨老太太和太太怎的也過來了,這等有雅興?!?
姜曦云同林東綺原就認識,笑道:“二表姐你慢些,我來攙你。”
秦氏笑道:“我們幾個在房里說說話兒,聽說你們在一起玩便過來瞧瞧,不必因我們來就拘著,你們樂你們的?!?
眾人俱圍上前,接引攙扶,亭外濃蔭下設了一張戧金雕百福流云羅漢床,譚露華早命人拿了一張厚褥鋪下,又在上罩了一層鳳尾簟,先扶姜母坐了,姜母去拉林東繡的手道:“好孩子,你同我坐?!鼻厥蟿t亭子,先看了看菜色,又去看亭子里貼著的詩題,心道:“譚氏到底是有些才干的,怪道老爺擇了她,雖說眼皮子淺些,但到底比旁的姑娘厲害一層。”因笑道:“當初我做姑娘時,也同姊妹們結社來著,你們小女孩子玩罷?!?
林東紈心知姜曦云是家里看好要同林錦樓議親的,自然十分殷勤,用小碟兒親手挑了幾樣點心菜果,捧著端到姜母跟前,笑道:“姨老太太嘗嘗這個。”姜翡云另拿了杯盞筷子,姜曦云則麻利的給秦氏盛了一盤子,另又親手斟酒,一一奉上前。
姜母、秦氏等便在亭外吃喝,與眾人說笑一回,丫鬟將殘席撤去,重新擺了細茶果,秦氏便打發幾個女孩兒去玩樂,一時又有紅箋回道:“太太,大爺來了,說本想給太太請安,但見女眷都在這兒,只怕不便,只遙遙給太太行禮,這會子要去前頭會客了?!?
秦氏心中十分歡喜笑道:“快請他過來,都是一家親戚,怕什么。”又對眾人笑道,“他可是個財主,來了可得要他出這頓酒錢?!?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來了,同姜母和秦氏行禮問安。姜翡云坐在亭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遭,見林錦樓生得英氣偉岸,不由暗暗點頭。
姜曦云殷勤的給姜翡云斟了一盞茶,遞過去道:“天氣熱,大姐姐喝一杯涼茶去去暑氣?!?
姜翡云用扇子掩著口,對姜曦云擠擠眼睛,小聲道:“這就是你未來的夫婿?可是不得了?!?
姜曦云立刻羞澀的垂下頭,道:“大姐姐你說什么呢!”余光瞥了林錦樓一眼又收回,這門親事里里外外都透著風光,倘若沒有陳香蘭,倒真稱得上十全十美了。
姜翡云看著姜曦云如花一般嬌嫩紅潤的臉兒,目光閃動,道:“咱們姊妹幾個就屬你生得好,性子也好,事事處處都懂得謙讓人,你我雖不是一胞所生,可我一直當你是胞妹一般看待。原本覺著你這模樣性情,倘若不高嫁未免是老天爺不開眼?!泵蜃煲恍Φ溃叭缃癫胖咸鞝敳攀枪降摹!?
姜曦云依舊紅著臉兒,有些不知所措道:“大姐姐說什么呢,什么公平不公平,八字還沒一撇呢?!?
姜翡云見她紅彤彤的小臉兒格外可愛,不由掐了一把,低聲笑道:“你呀,就是太過老實聽話了,我今兒來就是助你一遭的,你姐夫過一會兒也來?!?
姜丹云見她二人在一起咬耳朵,狀似親密,心里又委屈起來,不由哼一聲,再看看林錦樓,眼里就轉出水霧,把臉扭到一旁去了。
林東繡這幾日受夏姑姑提點,比往日更有了些眼色,姜家女孩兒種種皆瞧在眼里,不由面露譏誚,反倒遞給姜丹云一盞茶吃。
當下譚露華取出一只青花甕,笑道:“詩題都團成紙團兒在這甕里,大家抓鬮兒便是了?!?
林東綺笑道:“你們玩,我就不去費這個思量了,待你們寫出來我來做個評判。”
林東紈亦笑道:“既然二妹妹不寫,我也躲個懶,近些年都在俗務里打滾,如今也就剩起筆寫個字了,況姜大才女在這里,哪里有我們立足之地,獻丑不如藏拙了?!?
眾人皆笑道:“要這么說,也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
姜翡云笑道:“大家要這樣說,我可就沒臉在這兒坐著了,因為想念祖母和姐妹們才厚顏來這里坐坐,蹭一頓飯吃,誰想又要寫詩,既然林家姐姐妹妹不寫,我寫了又有什么趣兒,不如我配著詩題畫一幅畫兒,待會子大家把詩題在畫旁,豈不是又新鮮又有趣?”
眾人皆贊好,譚露華聽見笑道:“這個好,正巧大哥屋里有個妙人兒,也繪得一手好丹青,顏料筆墨問她要便是了?!北阏酒鹕恚瑢α皱\樓笑道:“大哥哥,你行事忒小氣,把香蘭妹妹關房里不讓出來呢,否則請她同我們一起樂樂多好,如今要借你那里的顏料文具一用,可不能再藏私。”
林錦樓一怔,譚露華提到香蘭,坐中有大半人心里不舒坦。姜翡云低聲問道:“這個叫香蘭的,就是林錦樓極寵的那個小妾?”
姜曦云微微蹙起眉,點了點頭。
只聽林錦樓笑起來道:“她就是那個悶性子,今兒早晨弟妹還派人親自去下帖子,我要她來,她只說身上不爽利,既然弟妹如此給她臉面,也不能再讓她推脫了?!闭f著便看紅箋道,“那就勞你去一遭,讓她親自把畫畫用的東西送來。”
紅箋不敢動,只用眼去看秦氏,見秦氏微微頷首,方才笑道:“包管把人帶到了?!鞭D身去了。
話說香蘭正在屋里看德哥兒寫字,見炕角零零散散堆著幾件衣服,便問畫扇道:“這幾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畫扇撇嘴道:“這幾件衣裳要熨一熨,本是春菱的活計,這幾日她跟姜家小姐的丫頭打得火熱,活兒也不干了,成天往外跑。只怕惦著尋高枝兒去了?!币娤闾m怔住,又瞧見小鵑站在香蘭后頭對自己使眼色,便悔自己說得直白了。
小鵑忙道:“不過我看她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奶奶何必理她?”
此時紅箋來了,邀香蘭往亭子去,香蘭不由煩惱。前些日子譚露華總愛來尋她說笑,她懶于接待卻不好推脫,于是便尋了個“詩社”的由頭,譚露華果然鎮日忙碌,極少來暢春堂,她這才躲了幾日閑兒。如今前頭貴婦小姐們詩社,豈有她立錐之地,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了。
紅箋瞧出香蘭心思,便勸道:“這是大爺當著姨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請你來的,你若不去豈不是打了大爺的臉?奶奶就過去轉一遭,成全大爺臉面了再回來?!?
香蘭無法,只得安頓了德哥兒,又將筆墨文具準備了,往亭子來了。
此時眾人已抓好了詩題,譚露華顯是胸有成竹,想了片刻便落筆刷刷點點;林東繡寫了幾句,覺著不好又團了重寫,不多時腳下便多了七八團紙;姜丹云只顧盯著蘭花冥思苦想;姜翡云則伸脖子去看姜曦云的題目,她知自己這小妹雖識字讀書也算刻苦,可詩詞歌賦欠佳,一筆字也羞于見人,有心作弊相幫,奈何周遭都是人,無法施展。
姜翡云見姜曦云盯著詩題發呆,暗道:“這可不妙,林家太太和林錦樓都在此處,雖說作詩不是大事,可若在這上頭露了怯,到底不美了。”搖著扇子,忽見不遠處走來個穿著藕色明綢青色蘭花刺繡衣裙的女孩兒,手里端了托盤,上面放著各色顏料杯碟,只見其生得容色照人,氣韻靜美,不由一怔,看看紅箋,便明白來者何人了,再看香蘭一眼,又瞧瞧姜曦云,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譚露華剛剛把詩寫完,抬頭見香蘭來了,忙把筆放下來,親熱道:“可算把你請來了?!庇謱湓菩Φ溃斑@就是大哥哥房里藏著的那個明珠呢。”又替香蘭引見姜翡云。
林東繡亦站起來笑道:“香蘭,你坐我這里,給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姜翡云早知林東繡和譚露華是兩個刺兒頭,如今這兩人對香蘭皆如此親熱,心里不由詫異,看了姜曦云一眼,二人對了個眼色。
香蘭不欲久留,借故起身道:“我去給太太他們請安?!北阃浮⑶厥夏抢锶?。姜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秦氏問了德哥兒幾句。
林錦樓看看香蘭,道:“她們作詩呢,你去跟著玩玩罷?!?
香蘭道:“德哥兒自己一個人在房里,我放心不下,還是回去了?!?
林錦樓道:“丫鬟婆子都在,有甚放心不下的,過去玩玩。”言罷站起來,命香蘭跟著他往亭子里去,對譚露華道:“弟妹那個抓鬮的甕呢?讓香蘭抓一個。”
譚露華立時命人將甕捧出來,香蘭百般不愿,抬起頭,只見林錦樓臉上雖掛著笑,但已隱隱有了不悅之色,遂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抓了一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有兩個字“芳蘭”。
林錦樓笑道:“既是詩社,總該評出個孰優孰略,我這兒有個小玩意兒,給第一名當彩頭?!毖粤T從懷里摸出個玉墜兒,乃是一朵溫潤的玉蘭。
第274章
蘭詩(二)
林東紈笑道:“大哥手里盡是好東西,這墜子又是什么來路?”
林錦樓道:“前兒個陪御駕到顯通寺,廟里的方丈拿出一盤子玩意兒,太子賜了我幾個,金的玉的都有,這個墜子就是一并賞下來的?!?
林東紈道:“哎喲喲,原是東宮的東西,這可了不得,我都心動想要寫一首了?!?
林東綺輕輕推了她一下,笑道:“那你趕緊寫,待會子我來評詩,給姐姐評個頭一名?!?
林東紈道:“阿彌陀佛,這話二妹妹該悄悄告訴我,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她們都知道了可怎么好。”
眾人都笑了起來。
姜曦云看了看那塊玉,又看了看林錦樓,又去看香蘭,暗道:“林錦樓在這樣的場合還巴巴的把陳香蘭拉出來寫詩,顯是為了長她的臉面,否則一個妾,即便再得抬舉,這里也豈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見她正是個對手,林錦樓這樣做,既是給我看,也是給我們姜家看呢!”她心里覺著憋悶,深深吸了一口氣。
姜翡云則想道:“方才我未參加詩社,皆因寫得過好,未免壓了五妹妹風頭,寫得平平,又墮了自己名頭,不如幫五妹妹寫上一首,也殺殺那個小妾的威風。野史話本子上才子佳人多因玩物結緣,不拘什么玉佩、帕子、香包、鐲子耳環,待會兒我助五妹妹奪魁,日后流傳出去‘姜家五女兒因詩才過人,得了林錦樓的玉墜子’,既是風流佳話,這樁婚事也能坐實個七八成了。”便低頭靜靜構思律詩。
林東紈臉上雖掛著笑,一會兒看看林錦樓,一會兒又看看香蘭和姜曦云,用扇子掩著口,悄悄對林東綺道:“二妹妹,你說大哥想讓誰得這墜子?”
林東綺悄聲道:“自然誰寫得好誰得了?!?
林東紈道:“嘖,一會兒寫好了咱們兩個評,這當然得體察大哥的意思了。你說……他這是對姜曦云有意,還是想抬舉香蘭呢?”
林東綺算是對自己這位姐姐察言觀色,處處討好的本事服氣了,想了一回,搖了搖扇子道:“想不出。”
此時彩鳳已將諸人抓的詩題皆貼在墻上,姜丹云抓了“思蘭”,姜曦云為“賞蘭”,譚露華為“孤蘭”,林東繡乃是“遺蘭”,最末是香蘭的“芳蘭”。
這廂譚露華已塞給香蘭一支筆,道:“快著點,這一炷香燒完就該交稿了?!?
香蘭無法,她本就不想來,如今林錦樓推她站在這里,她只覺從頭尷尬到腳,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存心抬舉她,但這樣的境地,反而更令她難堪,姜家姊妹雖待她客氣,卻也極疏離,隱帶著幾分傲慢,倘若不是林家姐妹和譚露華待她還算親厚,只怕她面上雖鎮定,實則早已坐如針氈。
亭子里本有一張石桌,此時已占得滿滿的,香蘭只好握著筆站在外面,丫鬟夢吟把小幾子收拾了,鋪上了紙。香蘭暗道:“倘若寫得太好,技壓眾人,那就太自討沒趣了,不光在座的不快,太太也得嫌我沒眼色。不如平平做一首,既說得過去,也不至于失了體面?!碧峁P在紙上胡亂寫了一句“素體含香發幽妍”,林錦樓轉到她身后,見這一句起得平平,眉頭便輕輕皺上了。
這個玉蘭的墜兒乃是他想要送給香蘭的。林錦樓素知香蘭才情學問,有意今日讓她在眾人面前露臉,再拿太子賞的東西給她添彩,日后有佳名傳出去,走到哪里也都讓人敬一重。
只可恨小香蘭不會體察上意,頭一句就作了這么失水準的。林錦樓低聲道:“你寫得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香蘭嚇一跳,扭頭看見林錦樓,心里不禁有了氣,道:“大爺瞧著不好就自己作一首去。”轉過身接著要寫下一句。
林錦樓道:“好好作一首,聽見沒?你都能給德哥兒解《論語》,平日里題在畫上的詩詞也沒這么俗的?!?
香蘭仍不理他。
林錦樓本有些惱,可見她倔強的小模樣兒又覺著可愛,遂道:“罷了,你好好寫一首,爺重重有賞,寫得不好……”他摸了摸下巴道,“寫得不好你那畫兒也甭拿出去賣了,說到做到,聽見沒?”
香蘭兩眼瞪得溜圓,臉一下氣得通紅,怒道:“大爺怎么能這樣!”
林錦樓看她小臉兒紅撲撲的,心里又癢起來,暗道倘若沒別人定要掐一把,臉上笑吟吟道:“爺怎么不能這樣?爺素來都是想怎樣就怎樣。好好寫,聽見了沒有?”言罷轉過身,優雅的邁著步子走了。
香蘭氣得淚眼朦朧,忙竭力將淚意忍回去,委屈了一會兒,只好重新再作一首。
此時譚露華已作完,姜丹云和林東繡也紛紛寫完了,重新拿了紙張謄寫。姜翡云偷眼去看姜曦云寫的,只見詩也有了大概,只是不夠工整,意境也不算高,不過平平而已。姜曦云本就體豐怯熱,這會子更滿頭是汗,心里哀嘆道:“作這勞什子的玩意兒有什么用,酸文假醋的,寫得再好能賽得過‘李杜’?無聊閨閣之戲,偏生還走不得,實在是沒趣兒,還不如去釣魚呢,好歹釣著了還算一頓口糧。”
正腹誹著,便聽姜翡云在她背后低聲道:“尾聯不好,‘時人不知東君情,幽怨訴與朝霞紅’,一下便落下乘了。頷聯‘月弄輕云’對‘簾卷西風’雖算得上工整,可李易安的典故早被用爛了,又落了一個‘俗’字?!?
姜曦云小聲道:“那該如何是好,這會子我實在是想不出了?!?
姜翡云道:“你別管了,先把別的謄上,把那幾句空下來罷。”
姜曦云可喜得了巧,捧了一張笑臉往姜翡云身上膩,殷勤道:“好姐姐,我最喜歡你了,趕明兒個我再給小外甥做一雙虎頭鞋。”
姜翡云點點她鼻尖道:“你個小滑頭,就屬你嘴甜。”偷偷寫了張字條遞了過去。姜曦云展開一看,只見姜翡云所作果然比自己立意高遠,登時喜不自勝,忙忙的抄錄下來。
林東繡瞧在眼里,本想出言相譏,余光瞥見夏姑姑正坐在一旁看著自己,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林東繡便只得忍了下來,一扭頭,見譚露華亦冷冷的瞧著翡、曦二人,面露譏諷之色,顯然也發覺了。繡、華二人心照不宣的碰了個眼色,便低了頭。
林東紈也看見了,只做不知情,仍與林東綺說說笑笑。
夏姑姑吃了一口茶,又往香蘭處望去,只見她運筆刷刷點點,不多時竟已完成了。
一時香爐里的“夢甜香”燒盡,林東綺拍手笑道:“我們要看詩了,都作好了么?”
香韻將詩收上來,眾人一一看去,只見稿上第一首是姜丹云的,寫的是:
《思蘭》
獨上西樓含幽思,楚畹蘭澤負芳時。
濃蔭鳴蟬云無趣,深院高墻夏已遲。
萬脈情隨清芬遠,一念心錯久病癡。
無人堪解其中味,涕淚相知無有期。
眾人看罷稱贊道:“真是每一句都透著一個‘思’字,真真兒是應了題了。”林東綺道:“就是悲了些?!苯湓频溃骸八继m,思蘭,自然是‘一念思之’,豈有不悲之理?”再往下看,便是姜曦云的,寫的是:
《賞蘭》
玉盞翠環點香肌,案臺婷婷燈影中。
月弄輕云照花影,香隔西窗鎖清風。
皆言官城錦花繁,卻有秦淮幽草生。
素魂散落湘江后,蛾眉難與仙骨同。
林東綺贊道:“最末一句最好,以屈子影射,將整首立意都拔高起來了?!北娙私渣c頭贊同,再往下看去,只見譚露華寫道:
《孤蘭》
孤蘭皎皎生故園,寒庭荒草競相沒。
移栽華堂弄春暉,悵望空籬對冷月。
春風暗度霜淅瀝,蜂蝶盤旋雨休歇。
只恐辜負韶華意,零落春泥花不發。
姜翡云笑道:“了不得,到底是軒二奶奶,閨閣里就是才女,寫出來自有傲氣。”林東綺笑道:“只是論境界,還要推五表妹那一首,二嫂你服不服?”譚露華自然不服氣,臉上只微微掛笑,并不搭腔,又見林東繡寫得是:
《遺蘭》
鷓鴣聲聲啼綠水,楚蘭遺株開南潯。
細蕊戀蝶隨流波,東風卷芳上青云。
日落采擷芷澤遠,雨過移種黃庭陰。
春光荏苒驚惆悵,王孫不歸禁院深。
林東紈笑道:“這樣凄涼,真不像要大喜的人寫的東西,待會兒罰你重作一首。”林東繡紅了臉兒,道:“大姐姐說什么呢,這樣打趣人家。這一首是絞盡腦汁湊的,再不成也沒有了。”林東綺摟了林東繡一把,笑道:“大姐姐哄你玩呢,這題目本就難,你這首作得好?!?
最末一首便是香蘭的,眾人湊一處看,只見上面是極漂亮的簪花小楷。林東綺暗道:“先不論旁的,單這一筆字,方才作詩的那幾個誰都比不上。五表妹詩寫得尚可,只是字跡平平,不見骨風?!痹偾粕厦鎸懙氖牵?
《芳蘭》
猗猗幽蘭發空谷,揚揚獨立遺眾芳。
豐骨蘊秀含瑤碧,素姿噙韻凝浮光。
風急難摧君子志,雨驟堪欺王者香。
一吟屈宋文章后,萬古高情霽月堂。
第275章
蘭詩(三)
林東綺喜得一疊聲贊道:“這首極佳,你們都要讓稿了?!?
林東繡知自己詩才不過平平,評不得上佳,便樂得捧香蘭一把,也給旁人添添堵心,抿著嘴輕笑道:“香蘭書畫都好,想不到詩也做得這樣好,真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