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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露華冷笑道:“免了,曦姑娘把自己的禮勻出去送人,慷慨大方,孝順嫻淑,這么得太太稱贊的,我再厚著臉皮討豈不是不知趣兒,也用不著姑娘寫信。彩鳳!去把曦姑娘送咱們那份東西拿回來,用了什么拿銀子補上,好讓人家接著獻前兒去。”

眼見就要吵起來,香蘭剛進去要勸,只見姜曦云看了看朝窗外望景的林東繡,又瞧瞧低頭吃茶的姜丹云,忽做了一臉的為難與委屈,道:“瞧二表嫂說的,那兩錠子藥都是極難得的滋補之物,我還特特問過太太,尋了二表哥的藥方來看,知道藥性不相沖才送過去。那方徽墨本是父親贈給我的,說是名家雕刻而成,我愛惜得跟什么似的,跟繡姐姐說笑時才知道二表哥喜歡搜集筆墨紙硯,這才巴巴的送過去,二表嫂要這樣說可真誅了我的心了。”

這一番話噎得譚露華雙頰發紅,香蘭暗稱姜曦云高手,說話生生將旁人氣煞,卻抓不住她把柄。

香蘭搖搖頭,再抬頭時,臉上已是笑如春風,進了屋坐在譚露華身邊,道:“二奶奶別生氣,曦姑娘也是一片癡心,只是話趕話兒的才沒說通罷了。”

譚露華一把甩開香蘭的手,冷笑道:“誰讓你假好心!”

林東繡瞧著熱鬧心里直樂,心說:“香蘭果然是個傻的,莫非瞧不出那個姜曦云是太太相中的人么?就該讓她們掐到一塊兒去,她可倒好,出來勸,又被人好心當成驢肝肺。”給香蘭使眼色,要她別再管了。

香蘭只做看不見,又拉了譚露華笑道:“方才不過一場誤會,姜家姑娘們都是太太請來的客,姑娘們之間倘若拌幾句嘴,二奶奶又公正又大度,還要管著勸幾句呢,沒得自己因誤會先置氣的,我知道你是上午受了委屈,這會子心里還煩悶,這才一下沒緩過來,跟我到旁邊坐坐,我那兒剛裁了一件衣裳,不知用什么花樣子,二奶奶一向眼界高,快幫我挑挑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畫扇,還不快過來扶你們二奶奶,把我前幾日畫的幾張花樣子拿出來讓二奶奶掌眼。”

這一番話說得又妥帖又舒坦還遞了個臺階下來,譚露華登時覺著自己面上有了光,她本也不想鬧,只是面子上下不來,這廂便順水推舟,被香蘭拉了去。

屋中三個女孩兒坐著面面相覷,不多時香蘭又進來,親手給幾人添茶,又對姜曦云笑道:“二奶奶這人不過心直口快,曦姑娘別往心里去,其實就是幾句話趕在一起的誤會,如今解開了,日后還要和和氣氣的才好。”

姜曦云笑起來,又嬌俏又天真,道:“瞧香蘭姐姐說的,原是我的錯,惱得二表嫂生一回氣。”

這一樁事就先輕輕巧巧揭過,屋中四人極有默契的不再提了,姜丹云撇撇嘴,低頭吃一口茶,忽眼風一閃,只瞧見東次間另一側通往后頭臥房的門口,隱隱露出一雙男子穿的青緞朝靴,并一塊繡著海牙的衣腳,那靴子站了站,便離開往臥房去了。姜丹云心頭立時突突跳了起來,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回來了。

第269章

五女(三)

當下夏姑姑帶了丫鬟來了,香蘭忙往里面讓,夏姑姑道:“我來接四姑娘回去的。”

林東繡央告道:“好姑姑,姊妹們都在,讓我再樂一時。”

香蘭便道:“我們再說會兒話,姑姑先到隔壁歇歇,二奶奶也在那里挑花樣子呢。”

夏姑姑暗道:“林家太太的意思,一是讓我教四姑娘,二是讓我相看姜家兩個女孩兒人品,倒不如留下來,再看看,方對得住人家的重托和那豐豐厚厚的銀子。”想到此處,便口中答應,由靈清引著,去了譚露華那屋。

此時忽見姜丹云站了起來,往屋角橫著的那架琴走去,手指頭微微撥弄琴弦,對香蘭笑道:“這琴不錯,可否讓我一試?”

香蘭便笑道:“既然丹姑娘有雅興,我們也有耳福了。”

姜丹云神色矜持,坐了下來,撥了幾個音,又調了調琴弦,叮叮咚咚撥奏,琴音似行云流水,如孤雁長鳴,洋洋灑灑撫了一曲《平沙落雁》,抹挑勾剔,極盡技巧華麗之能。

香蘭暗道:“姜丹云真真兒彈得一手好琴,這曲《平沙落雁》極難,竟也駕馭得精妙,顯見是精心學過的。”

一曲終了,眾人皆撫掌贊嘆。

姜丹云雙頰微紅,卻往門口望,瞧不見林錦樓站在外面,心里隱隱有些失望。姜曦云不知林錦樓回來,見她姐姐一徑兒往外望,不由有些奇怪,此時林東繡推了她一把道:“丹妹妹都彈這樣好,曦妹妹也定然不俗了,不如彈一首與我們聽聽?”

姜曦云笑著推辭道:“四姐姐是我們姊妹當中最擅撫琴的,我技藝拙劣,獻丑不如藏拙了。”

林東繡百般攛掇姜曦云彈一曲,姜曦云皆笑著推辭,姜丹云吃了一口茶,看看香蘭,似笑非笑道:“香蘭姐姐屋里擺著一架琴,想來也是通音律的人了,也彈一首與我們聽聽如何?”

香蘭見她面上隱含挑釁之色,也懶得再說場面話推辭,便道:“我彈得自然比不得丹姑娘,就當湊趣兒,引大家樂一樂罷。”言畢坐下來,彈了一首小品,十分清微淡遠,指法不見繁復,也別有生趣。

一曲彈完,眾人亦稱贊不住,姜丹云掩口輕笑道:“彈得的確不錯。”眼神中卻隱含不屑之意,神情十分自得。

香蘭只是笑笑,前世沈家請了琴技高超的先生來家里教習,《平沙落雁》她尚可彈奏,只是今生技藝早已生疏,倒不如彈彈清新小品聊以自樂罷了。

一時靈清、靈素又進來重新擺上瓜果,靈清退出時在香蘭耳邊道:“大爺回來了,讓奶奶招呼客人,不必管他,他待會子就出去了。”

香蘭點點頭,只見林東繡復又坐到琴邊撥彈,姜丹云湊過去,兩人一時論起五音六韻,一時又評說《廣陵散》各派演奏難易,倒是十分相諧,香蘭也放了心,轉身到暖閣兒里去安撫譚露華,又同夏姑姑說話。

姜曦云坐在屋中只覺得十分沒趣,原家里請了通曉音律的師傅教她們姊妹幾個撫琴,她跟著學了半晌,聽著那宮商角徵羽并幾十種指法便覺頭暈眼花,并無十分興趣。況她覺著愿賞古琴的風雅之人畢竟少數,自己不過家中的庶女,學了這個也無甚大用,遂丟擲一旁。她吃了一口茶,抬頭一瞧,只見林東繡正在彈《陽關三疊》,雖時斷時續不甚流暢,卻也似模似樣,姜曦云覺著十分沒趣,遂站起身,到院子里散散悶。

因暢春堂里來了客,有頭臉的丫鬟們皆去伺候了,院子里偶有一兩個小丫頭子,姜曦云見院里栽著些奇草仙藤,幾塊山石,襯著各色桃、梅、海棠等樹,景致優雅,緩緩轉到后院,便可見后頭層層疊疊假山,另有數叢蘭草,另盆內種著各色蘭花。

她站在那里,卻不知夏姑姑的小丫鬟芳菲正在一側假山后頭掐鳳仙花染指甲,更不知臥室一處窗戶正對著此處,林錦樓歪在矮榻上,隱在軟簾后,恰能看見她。林錦樓半瞇起眼打量,只見這姜曦云生得十分白皙,也不搽脂粉,烏鴉鴉的發,襯著一張明媚秀麗的臉兒,往下看,又見其素手圓潤,體態豐滿,與香蘭十指纖纖并盈盈一握細腰截然不同。

姜曦云往后院微微探頭看了一眼,便止步轉身往回走,卻見她的貼身丫鬟若晴迎面走了過來,因問道:“你怎么來了?”

若晴道:“我怕姑娘心里熱,來送一瓶雪津丹。”

姜曦云笑道:“你是個心細的,哪里有這么熱了。”一面說一面將雪津丹的小瓶兒接了過來。

若晴問道:“姑娘怎么在這里?”

姜曦云嘆道:“屋里那兩個正聊《廣陵散》有幾種彈法呢,忒沒意思,我就出來了。”

若晴笑道:“姑娘素不愛這些的,先前家里請來娘子教琴,姑娘聽一時便昏昏欲睡了。”

姜曦云道:“一個深閨女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我若是個男子,學了這些,也能立一番事業,考個科舉。可我是個女子,難不成跟大姐姐一樣,博個才女的名聲?大姐姐出了名能嫁個貴婿,只怕我學這些就要去當小老婆了。”

若晴疑道:“姑娘說這話我不懂。”

姜曦云道:“深閨里女孩兒們自小學的這些東西,就是為著以后嫁人,女紅也好,中饋也好,識字算賬也罷,都是為了日后過日子實用,能替外子料理內宅罷了,即便像大姐姐那樣,吟詩作對成了才女,也不過是為了名聲好聽,能擇著更好的夫婿。可大姐姐是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自然高嫁了忠勇伯的嫡長子,我沒這樣好命,縱然學了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也及不上大姐姐,好不如學點針線實在呢。做妾的以色事人,才去學這些討好爺們,路姨娘不就是會這些琴棋書畫才叫我爹高看一眼么?所以讓四姐姐也學了一肚子那些玩意兒。身為女子讀書太好,或學了這些琴棋書畫都未嘗是好事,還不如把女紅學精專,既有一技傍身,又能得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若晴笑道:“哎喲我的姑娘,怪道老太太總夸你是個心里頭最明白的,這天底下的道理都讓你說絕了。”

正說著,只見香蘭出來尋人,姜曦云便隨著回了屋。

此時靈清進來給林錦樓送熱毛巾,見他正倚在羅漢床上摸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敢打擾,又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起身走到床邊,撩開幔帳,只見德哥兒正睡在里頭,蓋著一方小小的菱花被,臉蛋睡得紅撲撲的。林錦樓把德哥兒抱了起來,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把臉,小孩兒醒過來,小手揉著眼睛,仍一副愛困的模樣。

林錦樓在德哥兒耳邊道:“別睡了,給叔叔做件事兒,回來重重有賞。”

德哥兒似睡非睡道:“困死了,我再睡一會兒……”

“嘖,你這傻孩子,都說了重重有賞,回頭帶你去跑馬。”

德哥兒一聽“跑馬”就精神了,兩眼瞪得溜圓。

這里姜丹云同林東繡論了一會兒琴技,姜丹云又連連撫琴幾首,香蘭見姜曦云并不十分有興致,便扯了別的話頭,命丫鬟釅釅的沏上茶來請大家吃了,姜曦云便想告辭,奈何姜丹云知林錦樓來了,正想賣弄自己才學,心甜意洽之時哪里肯走,見屋角幾子上擺放一套紫砂芭蕉山水茶具,便道:“香蘭姐姐屋里有這套東西,想來也是會賞茗的,我不才,也稍精一些,不如咱們斗茶,且算玩樂如何?”

姜曦云扶額,暗道:“四姐姐,縱然你思嫁林錦樓心切,也沒有這樣擠兌人家愛妾的,知道畫技不如,琴藝技高一籌,便拼命壓人,占盡上風,這會子又要跟人比這個了。越想嫁給人家,越該跟人家愛妾交好才是,否則人家枕邊風吹幾句什么,都夠你喝一壺的。”

香蘭笑道:“丹姑娘是個雅人,我哪里會斗茶,不過是看見庫房里有這么一套,想起書上說唐宋分茶的雅事,這才擺出來附庸風雅的。”

姜丹云搖著扇子輕笑道:“那可真可惜了,分茶斗茶,如今會的人早已不多了,我還以為遇到知音了呢。”

林東繡到底同香蘭有幾分交好,聽了這話不由皺眉,剛要說話,香蘭悄悄拉了她一把,林東繡只得閉上了嘴。此時“噠噠噠”腳步聲,有個小人兒把門簾子掀開,露出了一張圓滾滾的小黑臉兒,往屋里瞅了一圈兒,眼睛便落到香蘭身上,軟著嗓子叫了一聲:“蘭姨。”

香蘭一見,又驚又喜,忙起身上前,拉著德哥兒往屋內走,口中道:“不是說你病了么?怎么不在家里歇著,還出來了?”

德哥兒到羅漢床上便自己爬了上去,道:“昨兒晚上發燒,白天就好了,我爹去京郊公干,林叔說要我來這里住幾天。”

香蘭又驚喜,一時摸德哥兒額頭,一時又不知給他什么吃的才好,忙了一回方才想起來,同眾人道:“這是永昌侯的小兒子,德哥兒。”

林東繡臉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知道姜家姊妹正悄悄看她,便走上前,忍著心里的別扭,擠出笑來,摸了摸德哥兒臉蛋道:“真是個好孩子。”

德哥兒有些羞澀,垂了頭不說話,忽又想起什么,抬了頭,看著香蘭問道:“蘭姨,我問你,琴棋書畫不當吃不當喝,學了有什么用?”

香蘭一怔,屋子隔壁,夏姑姑正端起茗碗,聞言手上一頓。

第270章

五女(四)

香蘭坐到德哥兒身邊,問道:“怎么忽然問這個?”

德哥兒晃蕩著小腿兒,眼睛往外一瞟,又趕緊收回來,垂頭道:“沒什么……”

香蘭見德哥兒往門口看,不由順著目光望去。林錦樓躲在簾子后頭咕噥道:“嘖,傻小子,這就露馬腳了,一點老袁的奸詐狡猾勁兒都沒有。”咳嗽一聲,掀開簾子進來,眾人一見紛紛站起來行禮,林錦樓笑著擺手道:“你們坐。”眾人因他來都有些不自在,林錦樓仿佛沒發覺,只在書案后的官帽椅上坐了,道:“妹妹們都吃了飯再回去,你們方才說了些什么?”

德哥兒道:“我問蘭姨,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有什么用。”

林錦樓對香蘭道:“哦,那你跟他說說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微微遲疑了一會兒,可低下頭,看見德哥兒臉上那雙與妹妹酷似的眼睛,心里一波一波酸軟,暗道:“妹妹早逝,這孩子是家里唯一一點血脈了,也不知能在林家呆多久,只要我見他一時,便要疼他一時,好好教教他。”沉吟片刻,笑道,“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視為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想法有些淺薄功利了。一首好曲能令人解乏忘憂,或潸然淚下;一幅好畫,能讓人雜念頓消,洗塵凈心,漸入佳境,琴棋書畫乃是古往今來先圣智慧之大成,學了并非為了賣弄才藝,給自己臉上增光添彩,而是重在怡情悅性,修身養德,譬如下棋能磨練涵養心性,宋潘慎修以孔孟之道比喻圍棋,說:‘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舍為急。仁則能全,義則能守,禮則能變,智則能兼,信則能克。’意思是下棋能修養仁義禮智信的品德。再如書法,唐太宗在《論筆訣》中說‘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于妙’意為萬緣放下、榮辱皆忘、如此全神貫注,入靜專一,常在風雅之中熏陶,心胸境界便開闊了,令人一生受用無窮。”

德哥兒瞪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問道:“境界是什么呀?”

香蘭又笑了起來,道:“‘境界’是個極微妙的東西,我給你講個故事。佛經當中記載,同樣的一條河,地獄眾生看到的乃是膿血,餓鬼看到的是一片干涸的河床,人看到的乃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而天人神眾看到的則是極美的金水琉璃。同樣的東西卻瞧出不同的景兒,這便是他們境界不同。譬如同樣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人的境界就看到這些東西不當吃不當喝,學之無用;有人的境界便能看出其統大雅之尊,美感無窮。琴棋書畫皆蘊含直指人心的禪意,讓心性豁然開朗,平穩含蓄,有一雙善于看到美好的眼,日子也會更有姿彩,倘若只看能不能當吃當喝,那這輩子的追求也忒沒趣兒了些。”

林東繡笑道:“你了不得了,說個琴棋書畫還引經據典,連佛經也用上了,你要是個男子,只怕出門就能得個狀元回來。”

香蘭抿嘴笑了笑,德哥兒點了點小腦袋,也不知聽懂還是未聽懂。林錦樓卻輕笑了一聲,眼睛朝姜曦云過來。姜曦云抬頭,二人目光正好相撞,姜曦云見其目光玩味,不由一怔,她是個極聰明的人,立時明白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說的話指定讓林錦樓聽了去。

姜曦云心頭百味摻雜,縱然她再挑剔,也明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極看重同林家的親事,祖母對林錦樓也多有夸耀之詞,秦氏又格外看重她,這親事只差一層窗戶紙,已是十有八九的事。林錦樓位高權重,英氣勃發,她原先并不知以林家家世底蘊,為何偏瞧中了她,直到她看見香蘭,心中方才恍然,這婚事確是她高攀了,倘若沒有陳香蘭,哪里輪得到她?香蘭相貌才學皆佳,她多少有些堵得慌,卻并未將其視作敵手,林錦樓風流性子,由以官宦子弟,哪個不是朝三暮四?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立身之本。再寵愛的妾室,天長日久也會愛淡情馳,她有禮法撐腰,婆母護航,外加自己的姿色心機和手段,不怕這陳香蘭不倒臺。何況陳香蘭還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淡性子,她對這樣的女子,素來看不上。

可林錦樓她看不透。她生得美,嘴又甜,人也伶俐,多少公子王孫擺倒石榴裙下,家世顯赫者有之,品貌皆佳者有之,才華橫溢者有之,她皆應對得游刃有余,唯有林錦樓,他靜靜坐在那里,她竟無端的有些怕他。

林錦樓忽然開口道:“五表妹,你對這事怎么看?”

姜曦云一怔,甜笑道:“大表哥問我作甚?香蘭姐姐出口成章,我說不出這些,珠玉在側,大表哥想借此欺負我,我可不依。”

姜丹云撇了撇嘴,剛欲說話,卻聽姜曦云道:“香蘭姐姐雖說得有理,可也并非如此簡單。”

香蘭抬起頭,只見姜曦云正坐在一個繡墩上,手里捧著一盞茶,臉上款款笑道:“即便受用有何用,這天底下滿腹經綸,琴棋書畫皆通卻窮困潦倒的文人寒士難道還少了?食不果腹,或在仕途經濟里掙扎不得,還去吟風弄月,詩詞歌賦,豈不是本末倒置,‘君子固窮’,酸腐得緊了。”

香蘭道:“文人寒士潦倒乃是他們人生際遇,與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何干?反而許多文人走投無路時,靠賣字畫為生,尚能養家糊口。”她不欲與姜曦云有口舌之爭,低下頭摸了摸德哥兒的腦袋,道,“蘇東坡貶官黃州,經過江邊平山堂,看到‘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繼而感慨‘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一個人從云端碾入泥濘,從繁華的京中貶到偏僻之地,卻仍有心思看天觀雨,心中存的仍是浩然之氣。如今的人眼睛都是看地,觀的是現實功利,看的是人與人的計較爭斗,琢磨的是心機手段,鮮少能有人凝視煙雨,坐看夕陽,發自初心去過日子。我們計較世俗功利,對人對事先考慮對自己有沒有好處,所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才顯得無用,大多人心如蒙塵,裝的全是沉重和欲望。”

這一席話眾人聞之或猶如洪鐘灌耳,余音裊裊;或猶如石子投湖,蕩起層層漣漪;或不關痛癢,面露譏誚。

眾人皆寂靜。

林錦樓看著香蘭,只見她正俯身給德哥兒系褂兒上松開的扣兒,腮邊一縷碎發垂下來,平添了兩分溫婉。

夏姑姑將茗碗舉到唇邊,吹開熱氣,慢慢啜了一口。

譚露華起身道:“我走了。”進去同林錦樓告辭,香蘭十分挽留道:“二奶奶等下再走,我還有話同你說呢。”

譚露華這一告辭,姜曦云也站了起來辭行,姜丹云并不想走,方才林錦樓進門,她百般尋了時機想同他說話,孰料林錦樓瞧都沒瞧她一眼。只是姜曦云已開了口,她也不好多坐,她照鏡時記得自己半側著臉的模樣最美,便特特將這一面對著林錦樓,臉上嫣然淺笑。

香蘭同譚露華仍到隔壁來,指著床上挑出來的花樣并兩三件衣服道:“這衣裳都是簇新的,二奶奶要不嫌棄,就挑一件去。”

譚露華正羨慕香蘭衣裳多,聞言先笑開了,口中道:“這怕是不妥罷……”

香蘭笑道:“有什么不妥,本來也裁得大了,我穿未必合身,二奶奶這樣的身量,穿著才好呢。”

林東繡跟在她二人身后進來的,見香蘭給譚露華衣裳,不由連連打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

譚露華倒是極歡喜,挑了一件衣裳,撿了兩張香蘭畫的花樣兒,口中不住稱謝去了,她一走,林東繡便埋怨香蘭道:“說你是個傻的,你果然不見聰明,譚氏方才在屋里這樣給你沒臉,你還給她東西,別是迷糊了罷!”

香蘭道:“我是同她結善緣呢,日后能彼此相安無事罷了。”見林東繡臉上仍有憤然之色,便拉她坐下來,緩緩道:“四姑娘,你素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也是大家閨秀,行事就該跟一般人不同。”香蘭贊了林東繡兩句,見她臉色稍緩,便道,“既林家這樣世家出來的,就該知道姊妹妯娌婆母姑嫂之間相處實屬不易,更勿論日后你打理中饋,管上上下下百十來口人了。倘若你見誰不舒坦都針鋒相對,一句話的虧都不肯吃,每每疾言厲色,今兒你罵我一句,明兒你害我一下,日子可怎么安寧?甭說是一道相處的婆母小姑,即便是手底下管的丫鬟婆子也是不服的。”

林東繡道:“那該如何呢?”

香蘭道:“一則是結善緣,多說好聽的,即便對丫鬟婆子們也是一樣,平日里手頭寬裕就大方些,常施惠于人,旁人得了歡喜,對你也會親熱。”

林東繡道:“倘若是那種喂不熟的白眼狼呢。”

香蘭笑道:“白眼狼縱然有,也是極少的,日后分出好壞遠著些便是了。二則要肯吃虧,常言道‘吃虧是福’,別人倘若占了你的便宜,或是冒犯了你,寬容大度為最上,口舌之爭,不去理睬也罷。”

正說著,聽見林錦樓在外面喚林東繡名字,林東繡便出去了。

第271章

近遠(一)

香蘭輕輕嘆一口氣,她原先對林東繡并無十分好感,但自從二人和平相處,她漸漸覺著林東繡心性不壞,如今林東繡要嫁給永昌侯,做德哥兒的嫡母,她尤為擔心,忍不住多說幾句。林東繡的這個心胸……香蘭搖了搖頭,她與德哥兒“母慈子孝”絕無可能,若能善待便能讓人念一聲佛了。

香蘭心里正憂慮,忽聽見夏姑姑喊她名字,便過去,夏姑姑招手讓香蘭坐到她身邊,拉了她的手,細細看了一會兒,對芳菲笑道:“真是個好模樣,難得還知書達理的。”

芳菲笑著說:“可不是,我聽林家的丫鬟婆子們也都說大爺房里的姨奶奶是個好品格。”

夏姑姑問香蘭道:“你幾歲進的府?”又問:“你是林家家生的還是買來的?父母在何處?今年幾歲了?”

香蘭一一答了。夏姑姑聽說香蘭是家生的奴才,又聽她曾經脫籍再進的林家,不由長長嘆息了一聲,拍了拍香蘭的手。

卻說林錦樓喚林東繡出去,站在門口,將房簾子拉開一道縫,指著在羅漢床上擺弄小木劍的德哥兒道:“這小家伙是老袁的心頭肉,你不過去哄一哄?你待他好了,老袁必虧待不了你。”說著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個事事如意的金璜,遞與她道,“把這個送給德哥兒,給他掛脖子上,孩子都長著嘴,老袁一準而就知道了。”

林東繡扭著帕子有些不情愿,想起方才香蘭方才同她說的“結善緣”、“肯吃虧”等語,方才進了屋,坐在德哥兒身邊,口中一長一短的同他說話。

林東繡陪德哥兒玩了一會兒,便同夏姑姑回去了,丫鬟們進來收拾方才的杯盞茶具,德哥兒病才初愈,方才又鬧了半晌,此刻已經乏了,香蘭命人端了一碗粥,親自喂他吃了,將他安置在碧紗櫥的床上,又喂他吃了一丸藥,方才由奶娘哄著睡了。

香蘭坐在床邊盯著他的小臉看了半天,心里又軟又澀,她有時候覺著前世的記憶都已模糊了,那些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錦衣玉食,文墨風雅,都是一場來無影去無蹤的舊夢,而今日再見到德哥兒,往日里同嘉蓮簪花斗草,吟詩作對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香蘭悄悄紅了眼眶,自言自語說了句:“妹妹,你到底因何而死,今生再見一面都不能了。”她抬起頭從窗子向外望去,只見窗外翠竹細細。這兩三年間,人間百味她至少嘗了一半,自怨自艾過,柔情蜜意過,心灰意冷過,后來林錦樓帶著她來京城,她有一日坐在清風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耳邊聽著天籟,心里忽然一片明澈。

其實老天爺到底待她不薄,經了這么多坎坷,她的日子的確慢慢好了起來,原本她只是個命如草芥的下賤丫鬟,連一哭一笑皆不能自主,受盡苛責欺凌,父母在家中清貧度日,連針頭線腦都要計較一番。如今她全家脫了籍,買房置地,父親做了體面的掌柜,家中居然能使奴喚婢了。想到這里,素日里受的凌辱委屈也減輕一半,何況如今她在林家過得皆是上用的日子,行動坐臥皆有人打點,林錦樓待她也比原先軟和了許多,她內心仍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她還是感恩,縱這樣的日子并非她想要的。

既如此,她便打起精神過日子,命運無常,不知要將人推向何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努力活著,讓日子好過些,她有時候也熬得有些絕望,但還是忍下去。她知道姜曦云是秦氏看好的兒媳,那是個極其聰明伶俐的女孩兒,或許日后林錦樓娶了她,她攏住了丈夫的心,會因忌憚自己,把她安置到府外?

香蘭一徑兒故思亂想,不覺林錦樓走進來,站到香蘭身后,也看著德哥兒,皺著眉道:“這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歡不如咱自己生一個。”

香蘭背對著不理他,把德哥兒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林錦樓去拉她的胳膊道:“好了,甭瞧了,先去吃飯,餓死了。”拉著香蘭到外面,外間大炕上已搭好炕桌,菜都已傳好,林錦樓命香蘭挨著他坐在炕里,二人凈了手,林錦樓命人端一壺酒來,點點面前的杯子對香蘭道:“還不給爺滿上?”

香蘭便執起壺給林錦樓倒了一盅,林錦樓道:“你陪我也吃一杯。”

“我以茶代酒罷。”

“昨兒你晚上跟爺說想見見德哥兒,今兒爺就把人帶來了,為了這,你不敬一杯可不像話了罷?”

“……哦。”香蘭只得給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林錦樓一盞。

林錦樓道:“這么喜歡德哥兒?嗯?”

香蘭垂下眼簾道:“小孩子我都喜歡的,我也喜歡園哥兒,大爺忘了?”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不對,你看德哥兒的眼神不一樣,好像他是你親兒子似的……你跟沈家……有什么干系?”

香蘭心里一跳,笑了笑說:“我能跟沈家有什么干系,若不是你們提起來,我都不知道原還有這樣的人家。”

林錦樓放下筷子,也不說話,乜斜著眼看著她。香蘭手心出汗,低頭給林錦樓夾了一筷子嫩筍,小聲道:“這個嫩,清暑敗火的。”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看著自己,眼神明亮驚人。

香蘭只好埋頭吃飯,忽聽林錦樓道:“方才你說什么琴棋書畫,頭頭是道的,這都是你師父定逸師太教你的?”

“……嗯。”

林錦樓復又將筷子提了起來,把那片嫩筍吃了,道:“那你師父可是個極了不起的人了,你說那么一套,你猜方才在外面四表妹她們說什么?說你賣弄才干,自命不凡。”

香蘭怔了怔,她見到德哥兒心切,只想一股腦將自己所知盡數告訴于他,聽了林錦樓這話,便笑了笑說:“那就算我賣弄才干好了。”

林錦樓掐了掐她臉道:“嘖,有時候罷,覺著你是個面人兒,能讓人揉圓搓扁;有時候罷,你又像塊臭石頭,咯得人牙疼。”又給香蘭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實你說的那番話,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啟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覺著是長篇大論,不好聽。就跟你說的那個‘境界’一樣,境界不到,說什么都是瞎掰,就算你給他看《蘭亭序》,他也認為是鬼畫符。”

香蘭睜著一雙明眸看了看林錦樓,實在憋不住,問了一句道:“那你明白么?”話一出口又后悔了,趕緊低下頭,裝作去給林錦樓倒酒,欲蒙混過關。

林錦樓一瞪眼道:“放屁!爺還能不明白?”看見香蘭懷疑的瞧著他,不由有些惱,放下筷子道:“老太爺做過國子監祭酒,家中來往皆是大儒,爺開蒙的時候,都是帝師授課,六藝乃必修課業,學不好還要打板子的,爺每回考核都是甲。”

香蘭撇撇嘴,林錦樓道:“你不信是不是?過一會兒你坐好了,爺畫幅美人給你瞧瞧。”頓了頓又道:“我聽四妹妹說,今兒個譚氏又說話給你沒臉,四表妹也暗地里損你,下回你甭那么老實,誰欺負你了,你就直接還回去,我記著你著小嘴兒挺厲害的,氣爺那會兒跟刀子似的,這么沾別人就啞巴了?”說著給香蘭又加了一筷子菜,道:“這些天你又開始誦佛經了,虔誠是好的,可也別把自己弄得跟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么愛讀那玩意兒?”

香蘭看看林錦樓,心說你這家伙一身貪嗔癡慢疑,才是該好好讀一讀佛經的,她不敢明說,便道:“佛經當中自有大智慧,大爺也該讀一讀的。”

“爺哪有功夫看這個。”

香蘭道:“人生有無窮盡的煩惱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逃脫,想要緊緊抓住的銀子、權力、地位、情愛,有時候想想不過是一場無常的夢。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主子,興許來生就是被人呼來喚去的奴婢;前生恩愛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時候我在想生死多遠,其實不過是呼吸之間。善惡多遠,不過一念之間。古今多遠,也不過就是笑談之間。有時候苦苦掙扎放不下的,為之生死糾結痛苦的,其實也只有一個念頭而已,但是開悟放下,確實是太難了。所以才要去讀佛經,去參當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凈了,人世間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對。”

林錦樓看著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談,不自覺便光彩照人的模樣,心里頭好像滿滿的塞了個湯婆子,又暖又熱,還有種極不自在的滋味,難以名狀。

而此時華燈初上,香蘭的臉兒籠在一片柔和的燭光中,她并不去瞧他,雙眼只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眼神迷離,仿佛真個兒瞧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這樣的香蘭林錦樓從未瞧過,他見過她倔強、大哭、沉默、微笑,卻從未見過她神色傷感,言語滄桑,他從未見她這樣脆弱。

他想伸手將香蘭攬懷里拍拍她的背,卻不知為何,他心里仿佛揣了個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竟一動也不能動。

第272章

近遠(二)

林錦樓生于權貴豪奢之家,三歲時就由老太爺領著出入書房,聽往來大臣、清客幕僚議事,深諳官場之道,長大后又上沙場出生入死,見慣了人世間爭權奪利、悲歡離合,直至今日呼風喚雨盤踞一方,幾乎隨心所欲,權力、財富、地位,女人,哪一樣都唾手可得。他對女人向來不屑一顧,不管絕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罷,只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權,骨頭就先酥了一半,縱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筆銀子砸下去,再哄幾句甜言蜜語,多冷的冰山也都變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姜曦云是家中為他看好的媳婦兒,這女孩兒家世不俗,生得極美,嘴甜討喜,聽說極孝敬她祖母,還時常給父母、兄弟姊妹們做針線,是個性子淳厚的,想來日后不會后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里還是滿意。不過,他瞧得出,那姜曦云瞧著淳厚老實,實則藏了一百個心眼子,察言觀色,舉一想三,看似事事吃虧,實則占盡好處便宜。就如今日譚露華因送福建特產之事不悅,看似是譚露華無理取鬧,姜曦云雖說未送許多福建特產,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硯和兩錠子藥材,反比福建特產還要貴重,可往深里想一層,姜曦云并非愛好書畫之人,那硯臺放在她那里也是落灰,她也并未有身體不足之癥,藥材與她而言也并非常用之物——況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藥性,倒不如算兩樣禮添給譚露華,既成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將想討好的人討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辯時,更是時而犀利,時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咄咄逼人,讓姜丹云和譚露華上不來下不去的,光這點,陳香蘭那傻不愣登的妞兒只怕一輩子都學不會。細微處見性情,這姜曦云真真兒是八面玲瓏,好圓滑,好心計,好手段!

只是這樣的女孩兒最愛自作聰明,只當別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嬌裝憨的小伎倆玩弄于鼓掌之中。今日他聽見姜曦云提及女子習琴棋書畫不過為了討好爺們,其實心下也引以為然,只是他忽想起香蘭素愛琴棋書畫,卻不像是為了討好他。他便攛掇德哥兒去問一問,一則明了香蘭心里如何想的;二則也為敲打姜曦云——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實實的,現實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只是他萬沒想到竟引來香蘭這樣一番談吐,他往日里只知道香蘭為人行事與眾不同,今日方才恍然,原因她心腸見識原便與旁的女子大相徑庭。

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樣的香蘭,哭成淚人兒也梗著脖子的香蘭,一把硬骨頭不知討好的香蘭,居然讓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這讓他尤為不安,他往后靠在背后綠閃緞撒花的靠枕上,看著她優美單薄的側影,心里忽然軟了一塊,把筷子舉起來又放下,道:“你如今心里頭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只管跟爺說便是了,哪里還用求什么菩薩。菩薩他老人家夠忙的了,天底下的那么多眾生,哪里救得過來?等想到你,黃花菜都涼了。”

香蘭只彎起嘴角勉強笑了笑,給林錦樓布了一筷子菜,又悶頭吃了起來。林錦樓還欲再問,卻不知怎的,心里那股陌生的情愫讓他無端急躁,再張不開嘴,二人相對沉默用過了飯,丫鬟們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殘席,重新擺上細茶果,一時無事。

林錦樓拉著香蘭到院子里散了一回,一時書染送來急件,二人方才回去,林錦樓坐在書案后將信件拆開,細細閱了一遍,提筆回復了,用蠟印封好,命書染交給前院侍衛,他抬起頭,見香蘭正坐在對面的羅漢床上做針線,因問道:“蠟燭底下費眼,你縫什么呢?”

香蘭道:“我看德哥兒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細布給他做個薄些的。”

一語未了,便瞧見書染進屋回道:“楚大爺打發人拉來一車蘭花,說是大爺問他要的,這花兒擺在哪兒?”

林錦樓對香蘭笑道:“楚家有幾個工匠,最擅種奇花異草,在園子里種妥了就挖出去賣,一年也得不少銀子,如今爺張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銀子的,待會兒咱去賞上一賞,瞧瞧他是不是把家里的好花兒都搬來了。”又對書染道:“把花兒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時進來幾個小廝并婆子搬花,待收拾干凈了,林錦樓便帶了香蘭去瞧,果然各色品種蘭花不一而足,二人借著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話下。

第二日寅時,林錦樓早早去上朝,到卯時三刻,書染進來對香蘭輕聲道:“大爺打發人傳來的消息,圣上已發圣旨,冊立大皇子為太子。圣上欽點他御前護衛,要在宮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幾件常用衣裳帶去。”

香蘭同丫鬟們細細收拾了幾套衣裳,并林錦樓慣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兩大包,命人帶了去。如今東宮已立,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門戶森嚴,有了過幾日,自山西、金陵均寄來幾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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