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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繡墩上嗑著瓜子;姜曦云在墻角不吭聲;李妙之連忙勸林東紈,急得林東綺這邊勸兩句又到林東繡身邊低聲道:“我的姑奶奶,少說兩句罷,真要干架不成?要讓老太太知道,豈不是又添一樁病兒?”
林東繡冷笑道:“我還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鬧大了又如何?正好讓長輩評評理,還瘋了她了!”
香蘭走過去輕聲道:“真鬧起來便是撕破姊妹的臉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魯家早就是個花架子,里頭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臉,傳揚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壽宴上齷齪,甭管誰對誰錯,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這可得不償失了。”
這一番話正正讓林東繡住了口,她也不答腔,只微微冷笑,捧了茶來喝,雙眼往窗外望。香蘭吐了口氣,同林東繡這等人論姊妹親情、高風亮節多半對牛彈琴爾,倒不如說些實惠的曉以利害。
這廂李妙之也將林東紈勸了回去,林東紈心里有鬼,也不敢大鬧,只是裝樣子罷了,氣鼓鼓坐下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淚珠兒蓄起來,哽咽道:“你們聽聽四妹妹說的這是什么話?一句句都沖著我來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兒,嫁了豪門,就瞧不起我這當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時候你哄我給你梳頭的日子了?”
香蘭心說這林東紈到底年長幾歲,這一番話便顯出林東繡的不是了。
林東繡果然惱怒,柳眉倒豎剛欲開口,香蘭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聲道:“你就讓她找個臺階,這屋里坐的哪個不知道對方底細來著,何必把話都說盡了?”
可林東繡怎愿吃虧,微微冷笑道:“是了,好姐姐,原來你還記著小時候的情意,既如此便收收淚兒吧,好似是我欺負了你似的。”
林東紈聽了哭得益發厲害了,李妙之和林東綺連忙過去勸,林東繡冷笑著不說話。蘇媚如一副看戲的神色,姜曦云自然置身事外。
香蘭微微寧起眉,家中口角紛爭絕非好事,自然能止則止,遂到林東紈身邊,輕聲道:“大姑奶奶,如今最著緊的事是什么?”
林東紈不睬她,肩膀一顫一顫的,用帕子捂著臉。
香蘭前些日子她天天跟哄小孩兒一樣哄著林錦樓,早就磨出一身的耐心,心想林東紈即便撒潑打滾也敵不過林霸王不講理,口中道:“這眼下最著緊的事是找回太子賞賜的東西,老太爺、老太太都為這個事著急,倘若再知道大姑奶奶在這兒哭了,深問起來,再添煩惱,豈不是不美。”
這“深問起來”讓林東紈心里一沉,“咯噔”便止了啼,一面用帕子拭淚一面握住香蘭的手抽噎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大家心里都該跟明鏡兒似的,怎么可能偷老太太的東西?我進屋時屋,琉杯就在屋里,后來等我走時,曦姑娘還在屋里吃飯呢。”
一語未了,蘇媚如便抑揚頓挫道:“這樣說來,姜家姑娘是最后走的了?難怪難怪……”
眾人一怔,林東紈立刻明白蘇媚如這是在記恨姜曦云給她使壞下絆子。姜曦云心里一沉,滿屋里唯獨她一個外人,且又跟林家往昔有過齷齪,萬一惹禍上身便遭了,她唬的站起來,往前一步,冷冷瞪著蘇媚如道:“蘇姨娘,你說這話什么意思?話可得說明白了!什么叫‘難怪難怪’?”
蘇媚如沒料到姜曦云竟會當面質問,先是一怔,又拍了拍胸口,笑瞇瞇道:“哎喲喲,姑娘方才在老太太跟前溫柔得跟朵花兒似的,沒想到這么厲害,可嚇壞我了。我說‘難怪難怪’倒沒什么旁的意思,就是想起剛到京城里滿耳朵聽的幾段傳聞,影影綽綽的,什么怕日后爭寵,給人喝斷子絕孫藥云云,如今這手釧兒又丟了,比照先前的人品數一數,我這心里不是犯嘀咕么。”
香蘭怔住,心說這蘇姨娘跟姜曦云從未見過,不知結下什么梁子。這一番話比林東繡方才含沙射影毒了十倍,正是一腳奔著要害去的。
姜曦云立刻面色紫漲紅,氣得渾身亂顫,胸膛一起一伏,素來是她用話噎旁人的份兒,竟萬沒料到,林家的姨娘竟用這一番話來刻薄她。
李妙之一瞧不對,趕著上前打圓場道:“這都說的什么話呢,想必我是傻了,竟然一句話都聽不懂。蘇姨娘,你出來半日了,也該累了,快回去歇著罷。”
“勞三奶奶惦記著,我可不累。”蘇媚如看著姜曦云,目中輕蔑,又低頭摸著自己的肚子溫言軟語道:“我的乖乖,不用怕,可別再踢我了。”抬頭看著姜曦云,嫵媚淺笑道:“我是說著玩呢,曦姑娘可別放心上。”
姜曦云心中冷笑,緩緩抬起頭,面色淡然輕松,微微一笑,唇邊梨渦初綻,又慢慢坐了下來,高聲道:“蘇姨娘跟我說京城里的傳聞呢,我怎會放在心上呢。說到傳聞,我前些日子也聽了幾段,聽說原兵部尚書賈大人治家不嚴,竟然讓兒孫鬧出父子聚麀,子納父妾的丑聞,科道狠狠參了一本,賈大人氣個倒仰,素不知自己還有這樣不成器的子孫,親自執家法懲戒,當晚那小妾便給拉出去賣了,不知所蹤。唉……可憐賈大人一把年紀還得寫罪己書上呈圣閱,臉面丟盡。”
屋中一片寂靜,在坐的都是聰明人,皆知姜曦云說這番話是暗諷蘇媚如同叔侄有染。
姜曦云扭頭看向蘇媚如,和煦笑道:“我這也是說段旁人的軼事笑話了,依我看,還是林家男子們有福氣,得了蘇姨娘這樣得人意兒又伶牙俐齒的姨奶奶。”這一句“林家男子們”又給了蘇媚如一記沒臉。
蘇媚如面色一變,旋又笑如春風,手卻在袖中攥死了帕子,道:“是我有福氣,趕上正房夫人仁慈,倒沒有賜我斷子絕孫藥的。”說著看了香蘭一眼。
其實方才從她二人對峙,香蘭便渾身不自在,每一句暗含深意,刀光劍影,句句戳人心肺,不過是為了占高處搏個上風,出胸口這口氣罷了,何況更將她牽連其內,仿佛一根棍,將她早已沉淀的苦恨復又攪拌開來。她緩緩吸一口氣,與蘇媚如對視片刻,剛要開口,林東繡卻起身把香蘭拉到外頭,低聲道:“你又想勸架不是?你傻呀你,一個蘇媚如,一個姜曦云,兩個沒一個好貨,正巧掐在一處,咱們看著撿個樂兒呢!方才我掰手指頭算算,這一屋子的人,甭管誰拿了老太太的手釧兒,傳揚出去都不好聽,唯獨姜曦云,她是個外人。依我說,今兒個這事也八成是那小蹄子手不干凈,你讓她們鬧去,可別上趕著勸這個,勸不好一身騷。”
正說到這里,王氏扶著丫鬟瓔珞、琥珀走了進來。
第328章
洶涌(三)
屋中幾人皆站了起來,王氏道:“罷了,都坐罷。”她本是個略有愚鈍并無眼色之輩,未瞧出屋中幾人神態各異,只坐在炕沿上。
香蘭暗道:“王氏絕非聰明人,又無半分口齒,怕壓不住這里幾尊佛,就怕有個愛攪風浪的,趁著這由頭再生出風波來。常言道‘解鈴還須系鈴人’,還是從根兒上將這事了結了才是。”想到此處,便對林東繡道:“大爺這會子怕是要回來了,我回去瞧一眼再回來。”便舍了眾人出來,碰見兩三個丫鬟婆子問:“瞧見四爺了么?”皆回答說不知道。香蘭便一路找去,到小花園里,碰見伺候林昭祥的小丫頭子瑞珠,那瑞珠道:“四爺在花架子后頭呢。”
香蘭轉過花架一瞧,果見林錦園抱著膝坐在地上。她放慢腳步,將身子影在樹后,偷眼望去,只見林錦園皺著眉頭,把花架子上開的玉蘭、薔薇、海棠等一朵一朵揪下來,地上已是落紅一片。香蘭暗想道:“林錦園雖有些淘氣,可在老太爺跟前養著,素是個有規矩的孩子,長在富貴家里,卻也不敢糟蹋花草,如今這形容,便是嘴上不敢說,心里藏了事正在煎熬了。”遂輕輕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拍他肩膀。
林錦園吃了一嚇,扭過頭“噌”地站起來,瞧見是香蘭方才松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險些嚇死我。”偷瞥了香蘭一眼,支吾道:“老太爺、老太太如何了?”
香蘭繃著臉道:“自然是氣壞了。”
林錦園垂頭喪氣,低著頭又去扯花骨朵。香蘭上去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子低聲說:“小祖宗,你這一樁事可知引起多大風波?先是老太爺氣壞了,老太太也險些鬧出病,都是自己家人也便罷了,還有姜曦云這樣的外人在,生生讓人家看了笑話。”
林錦園一激靈,抬起頭問道:“你同老太爺說手釧兒是我弄丟的了?”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我答應過你不說,便是不會說了。”
林錦園松了一口氣。
香蘭柔聲道:“走罷,我陪你同老太爺認錯。老太爺平日里疼你疼得眼珠子一樣,你闖了禍,頂多氣一氣,罰一罰,氣消了也就罷了。我們一并幫你求情,趕著老太太的壽辰,老太爺縱煩惱,也不會下狠手。”
林錦園嘟著嘴,偏著頭,嫩白的小臉兒上滿是不樂意。
“如今為這手釧兒,你幾個姐姐都為了這樁事鬧猜忌,進過里屋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還有姜姑娘,就為了這事拌嘴。偌大個家,長輩晚輩、兄弟姊妹、妯娌連襟、人多嘴雜,脾氣秉性不同,難免因事傷和,可就怕小事釀大禍,因雞毛蒜皮鬧得恩斷義絕,人心散了,家里便一敗涂地。且不說這些,你犯下的事,自己不去擔當,最后你幾個姐姐替你背了黑鍋,你心里可好過?”
林錦園低下頭想了想,猛抬起頭,忽閃著眼睛道:“姐姐們自然是不行的,不如……就說是姜曦云拿的!”
香蘭一口氣驚在喉嚨里,立時道:“這怎么行?”
“這怎么不行?”林錦園小手揪住香蘭的衣袖:“我就說是我親眼瞧見她拿的,姐姐只管裝聾作啞就好。”搖著香蘭胳膊,“她不是咱們家里人,何況……何況我聽有丫頭婆子磨牙說了,她曾對你下過毒手呢,這一遭就賴在她頭上,一則擔了那手釧兒的罪過;二則也替你報了仇,豈不快哉?”
香蘭看著林錦園葡萄珠兒一樣的眼睛,有一閃念心頭蠢蠢欲動,幾欲答應下來。是了,她為何不應呢?姜曦云害她至深,只因是世家小姐,故而全身而退,搖身一變又仿佛無事一般來到林家大獻殷勤,連一絲愧疚都欠奉,好似自己先前所為天經地義,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她又何必存余善念,還不如這樣報復來得痛快,亦讓姜曦云嘗嘗懲罰的滋味!如此,既讓林錦園對她感恩戴德,又能解心頭之恨,何樂而不為?
林錦園見香蘭雙目半合,皺眉深思,頓覺有戲,搖著香蘭的胳膊,扭股糖一般,連道:“成不成?成不成?就這樣辦罷!好姐姐,求你了!”
香蘭睜開眼,看著林錦園,半晌,極艱難的吐出兩個字:“不行。”說出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又重復一遭,斬釘截鐵道:“不行!”
林錦園吃驚道:“為什么?”
“因為我倘若做了,便會一輩子瞧不起自己。”香蘭神色平靜,拉住他的手,“人活在世上,說要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豈是如此容易的?可至少要自己做錯的事自己擔,哪怕受何等懲罰,心里干凈,省得日后良心難安,再尋由頭哄騙自己說當日所作是什么‘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或是對方‘自作自受’自己不過‘順水推舟’,其實到底如何,自己心里最明白罷了。”
林錦園賭氣一樣甩開她的手:“說得輕巧,你沒瞧見祖父生氣時多駭人,我大哥哥的脾氣同祖父一模一樣,上回一拐杖下來,我躺在床上半個月沒動彈,要去你去,我才不要去!”又狠狠踢一腳地上的花瓣,跺著腳惱道:“怪道大哥哥說你迂腐得跟個老夫子似的,莫非真是個傻的?分明有一箭雙雕的好事,非要自己削尖了腦袋找不痛快!”
香蘭看著林錦園不語,暗想:“園哥兒這般大就藏了心機了,他跟林錦樓一個脾氣,都是極要強極顏面的,只怕我揭了他的短兒,他一時急起來反鬧得不好,而且我也沒趣,如今是怎樣將這事化解了,索性破釜沉舟,以此激一激他,他八成便應了。”緩緩道:“那好,手釧兒之事栽贓別人身上決然不能;可我又答應你犯下此事不會對旁人提及。可如若不澄清便要有無辜之人被冤枉,既如此,便我去承擔好了。”
林錦園一驚,忙問道:“你說什么?”
香蘭道:“我說,我替你擔下這個錯,即刻到老太爺那里領罰。”言罷轉身便走。
林錦園駭道:“瘋了!瘋了!你是瘋了罷?”趕緊追上去問道,“你是騙我的罷?啊?”
香蘭停下腳步道:“我替四爺認錯,不是為了四爺能承我的情,只盼四爺日后能行的端坐的正,男子漢大丈夫,擔得起自己的錯處。”
這一句臊得林錦園滿面通紅,不由定在那里,淚在眼眶里打轉,見香蘭走遠了,不由憤憤道:“你能耐你去!你品德高成了罷!”他賭氣一回,又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仍惦念著,一跺腳又追著去了。
香蘭走得極慢,余光向后看,見林錦園在她身后遠遠跟著,不由暗暗點了點頭。心說德哥兒和林錦園雖年紀差個兩三歲,可性情卻大不同。德哥兒為人厚誠謙和,極有禮讓之風,小小年紀便有端方之態;園哥兒則是一肚子刁鉆古怪,聰明有余而厚道不足,可到底是詩書教養出的,知情達理,未落奸滑之流。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林錦園也定住腳,低著頭不說話。香蘭走過去拉他的手,俯下身道:“今兒個回去我就跟你大哥哥說咱們林家的園四爺是個有擔當的。”見林錦園尚在抹眼淚兒,心里不由一軟,她平日里同林錦園極親厚,忍不住摸摸他腦袋,說,“我陪你去跟老太爺領罰,你若怕,我便說那手釧兒是咱們倆一并弄丟的,陪著你如何?”
林錦園抬起袖子擦眼睛,偷看了香蘭一眼,聽她說要陪自己一并領罰,膽色卻壯了幾分,遲疑著點了點頭。
香蘭松了一口氣,牽著林錦園一路行至花廳,進去一瞧,只見花廳中早已空了,桌上的果品茶酒還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猊瑞獸口中還吐著青煙,唯有琉杯還在那里,見他二人來了,便道:“老太太說身上不好,到里屋去歇了。”
香蘭道:“勞煩姐姐通報,我們二人因手釧兒之事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
琉杯吃一驚,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不敢多言,連忙進去稟報。等了好一會兒,只聽屋內傳來一聲咳嗽,林昭祥淡淡道:“進來罷。”
他二人走進去,只見林昭祥正坐在炕桌旁,手里舉著水煙,林老太太坐在炕桌另一側,手里捻一串佛珠。雪盞、瑞珠立在一旁伺候,另有林昭祥的隨身老仆耿同貴,亦立在一旁。
香蘭和林錦園一并跪了下來,林錦園不敢吭聲,香蘭見他面無血色,便開口道:“如今前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東宮賞賜的東西是我們二人失察弄丟,今日早晨,四爺跟我說東宮賞的東西如何名貴,我心念一動,就央告四爺取出來給我瞧瞧,四爺拗不過,只好把手釧兒取出來,我們二人在小花園子的水池邊瞧,誰知一失手,手釧兒竟然掉進湖……”
只見林昭祥手上一頓,雙目如電朝他二人看來,目光凌厲,正是滿面寒霜,瞪著林錦園,沉聲道:“錦園,是這回事么?”
林錦園囁嚅著,不敢抬頭。
林昭祥猛一拍戧金炕桌,喝道:“問你話呢,是也不是?”
林錦園唬得渾身一激靈,淚便掉了下來。
林老太太連忙勸道:“你喊這么大聲做什么,看把孩子嚇的……”
林昭祥惱道:“你莫管,平日里都是你們把他縱壞了!我看今日誰敢勸一句!”又對著林錦園喝道,“我再問你最后一遭,這手釧兒到底怎么丟的?”
第329章
三重境界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林昭祥動怒,不由想起林錦樓橫眉立目的模樣,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覺著林家滿門皆是讀書人,儒雅溫文,竟不知林錦樓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兒來的,如今可算找著根兒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錦樓在她心里是個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后來漸漸的,這人的壞處竟一點點淡了,尤其在那個落困的風雪夜后,他強撐著一口氣也要將她日后種種托付穩妥才能閉眼……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如今再想起這個人不是,她竟然能從心底里笑出來。旋即她心里又一沉,閉了閉眼睛。
只聽耳邊林錦園尚在抽泣,香蘭方才回魂,開口道:“老太爺……”
林昭祥一擺手道:“住口,我問他呢。”
林錦園伶俐,見這情勢便知是躲不過了,還不如痛快認了,抽噎了兩聲,小聲道:“手釧兒是孫兒貪玩拿出來弄丟的……與旁人并無干系……”說完又哭了起來,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聲,道:“孽障,還算你老實!”把水煙放到耿同貴手上,又說,“呈上來。”雪盞便捧了個描金的托盤上來,只見那紅絨布上托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蘭和林錦園不由怔住,耿同貴已微躬著身笑道:“這手釧兒是老奴撿得的,今兒個一早四爺要同三爺出去,在二門跟上馬時,腰間的荷包掉下來,隨行就跟了一個小幺兒,急急忙忙的沒瞧見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見,這才交由老太爺了。”
事已至此方才明了,香蘭恍然,心道:“老太爺原是要試園哥兒,才故意渾說是手釧兒丟了。”
林老太太心疼幺孫,連忙道:“話既都說開了,園哥兒也認了,趕緊起來罷,地上涼。”
林昭祥繃著一張臉怒道:“就讓他跪著!這些年好歹也讀了些圣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器的東西,只會耍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丟盡了祖宗顏面,若不嚴加管教,日后必成禍患!”面色黑如鍋底,對瑞珠道:“你來講。”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趕個巧兒,當時恰在花架子前頭,倒也聽了幾耳朵。”遂將香蘭同林錦園怎樣說,林錦園怎樣答一一道來,竟也八九不離十。
林錦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且羞且愧,垂著頭,淚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勸,香蘭不敢說話,滿屋只聽得林錦園低聲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氣,扭過頭只往香蘭這里瞧,口氣卻溫和些許,道:“你起來,我幾句話要問你。”
香蘭只得站起來。
林昭祥半瞇著眼,將她上下打量幾遭,左手幾根指頭敲著炕桌,盯著墻上掛的畫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與姜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蘭一怔,不由有些驚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只怕比你知曉得還多些,她們哪個姑娘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他拿過桌上一塊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緩緩道:“姜家姑娘和她姐姐一并合謀害過你,如今有這大好的時機,你何不栽贓于她,一解心頭恨,二則賣人情?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倘若我不讓瑞珠跟著園哥兒,自然是無人知曉了。”
香蘭沖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只見林昭祥目光銳利向她看來,她不由有些慌,垂下頭又抬起來,仿佛再肯定一遭似的,輕聲又說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雙目如鷹隼,盯著她說:“我且問你,倘若今日園哥兒不愿認錯,這個錯處你便真的自己擔了?你如此以德報怨,姜曦云也不會知情,甭說什么海納百川容人之量,圣人從古至今才出了幾位?都是尋常人罷了,喜怒哀樂悲恐驚,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蘭聽了這話彎了彎嘴角,前世她見林昭祥時,只覺此人說話圓融謙和,如沐春風,卻沒料到在家中言談一針見血,卻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兩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于膝上,握住她小手寫過“繩愆糾繆、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時聽‘以德報怨’這四字嗤之以鼻,只覺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后來年歲漸增,也算經歷些世事,才知自己當初實為胸襟不夠,‘以德報怨’相應儒釋道有三重境界。”
眾人聽香蘭所言為之愕然,林昭祥繼而大感興趣,他本就任過國子監祭酒,對儒釋道知見甚深,此番還是頭一遭有女子在他面前談論,連林老太太都專心聆聽。
香蘭站立如松,腰挺得筆直,聲音溫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兩相分明,不過世俗間的痛快,尋常人大多如此,旁人罵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諷之,更勿論更甚者了。”
林昭祥緩緩點頭道:“不錯,一句話說得有差池便要結仇的。”
香蘭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余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圣人執左契,而不責于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經》七十九章。”
香蘭微微一笑:“老太爺果真博學廣聞。”她低頭看看林錦園懵懂的模樣,仿佛講給他聽:“這句意為深仇大恨雖經和解,可心中必然遺恨懷恨,以德報怨可否善解么?如同有德之人手執借據,卻不苛責償還,無德人則斤斤計較去討債。而大道自然,總與善人同行。”頓了頓說,“別人待你的虧欠,便好似你手里握著的拮據,德行深厚者便不會苛責去討債,而是以德行酬償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而天地公平,常愿吃虧者,必有厚報。”
林錦園歪著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慚愧,又垂下了頭。
林昭祥雙目亮了亮,問道:“第三重呢?”
香蘭柔聲道:“第三重乃佛門,‘天地在乎,萬化由心’,人活于世,冤冤相報,斗爭紛擾,無非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氣,故而舍得看破,放下我執,他人待己惡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憐憫其造惡后所受果報,是以至高境界也。這要極高的修行、涵養和慈悲,才能心無可憎之人,寬廣豁達,自在逍遙。”這一番話不急不圖,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兩眼瞠大,同林老太太雙雙對視,二人皆露驚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這真真兒是……”上下看了香蘭好幾遭,又說,“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蘭搖搖頭,笑了笑:“自然沒有,方才在花廳里瞧見她,我還一度恨之入骨,興許再過幾年,我心頭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爺說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哪有不入心的,終歸是害自己日后只怕沒有子嗣的人,如今讓我以善待之,只怕強人所難,只是我不愿再計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況,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藥也吐不出來,我恨著她,自己心里也不好過,倘若誣陷報復,又與她先前舉動何異?便以公正心、平靜心相待罷了,沒有恨,也沒有不恨,秉持著一顆良心,活得坦蕩就好。”言罷低頭看了看林錦園,只見他垂頭喪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兩腮上掛著淚痕,可憐得跟只貓兒似的,又抬起頭道:“方才老太爺問我倘若四爺不來,這錯是不是我就認下了,老實說,我不曾想過,當初不過是要激一激他,四爺是個極聰明也極有慧根的人物,定然會擔當下來。”
林昭祥聽了這番話半晌不語,良久才呼出一口氣,道:“萬沒想到,我今日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竟還是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說的。”長吁短嘆,再三搖頭又點頭,說道:“可惜,可惜……可嘆,可嘆……”看香蘭的臉色已柔和下來,雙目閃閃,神色復雜,良久才道:“能有這個心胸,怪道你能畫出那些畫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言罷親自執壺倒了一盅茶,遞與香蘭道:“方才說這么一回,想來你也口干,吃這一杯罷。”
眾人皆大驚大訝,再瞧香蘭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貴暗道:“我跟隨老太爺多年,這還是他老人家頭一遭給女子倒茶,這人竟還是個丫頭出身的姨娘!嘖,她還是大爺心頭好,這里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里頭琢磨是否要給林錦樓去遞個信兒。
香蘭一怔,連忙雙手接過,微微屈膝道:“謝老太爺愛惜賜茶。”
林老太太見林昭祥臉上開化,連忙瞅準時機道:“還是讓園哥兒起來罷,或是墊個墊子再跪,如今天氣還涼,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錯了不是?”
林昭祥立時又把臉拉了下來,目光嚴厲,向林錦園瞪去,林錦園大氣兒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嘆,道:“此乃我錯,先前只知教你讀書,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幺孫會解多少句《四書》,小小年紀會做多少文章為榮,卻忘了德才兼備,‘德’在‘才’之前,否則書讀得再多,再有才干,一肚子下流伎倆,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語未了,便聽外面傳來一陣陣哭號,林昭祥剛要打發人去問,卻聽丫鬟報說二姑奶奶來了。只見林東綺進來,滿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爺,老太太,廂房里鬧出不好了,還請老太爺過去主事。”
第330章
處理(一)
原來王氏進了廂房后,幾人雖不再爭持,可到底心里窩氣,當中尤以蘇媚如為甚,眼見李妙之、林東綺等刻意說笑,將話引到別處,一時說誰家夫人喜得貴子,一時說哪家婆媳甚睦,一時說哪家幺子中了舉,將前事遮掩過去。姜曦云坐在靠墻處官帽椅上,面帶微笑,時不時湊趣幾句,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蘇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夢呢,以為我跟陳香蘭似的好欺負,背地里算計我,又讓我沒臉,今日這口氣不出,我‘蘇媚如’三個字倒過來寫!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統統不要臉到一處,真惹惱了姑奶奶,‘啪啪’賞你幾帖大耳刮子,橫豎我懷了身子,林家又能將我如何?”想到此處,低頭片刻,再抬起頭時雙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淚,對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里,實在藏不住了,還求太太責罰!”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靜了。
王氏厭惡蘇媚如跟什么似的,可她性子軟,又當著眾人的面,必要有個賢良的模樣,只得耐著性子問道:“何事?”
蘇媚如淚眼朦朧道:“方才太太沒來,我同幾位姑奶奶和姑娘們說老太太丟手釧兒的事,許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會說話兒,幾句無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問我的罪,我……我也賠了不是,讓姑娘別放心上,誰知,誰知……”蘇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滿腮都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說,“誰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書賈大人家子納父妾,又說是林家的男子‘們’有福氣,納我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搖晃,哭得聲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個明白人,你自然懂這林家的男子‘們’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來就是個輕賤命,讓人唾讓人罵也就罷了,可因我之故,竟讓太太蒙羞,讓老爺蒙羞,讓林家上下蒙羞,我,我……還求太太賜我一死罷!”
這樣一番話實讓屋中人聽得目瞪口呆,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方才明白為何李妙之說王氏處處受一個妾的擠兌,說話這般顛倒黑白、口齒伶俐,又能舍下臉。林東繡佯裝用帕子捂嘴,實則掩著唇角暗笑,心說:“這蘇媚如可是個不簡單的,橫豎她早已沒了名聲,姜曦云還影影綽綽的要臉面待嫁呢,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樣抖落出來換個自己心里痛快,倒要看看這倆人如何掐起來。”姜曦云臉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為不過是尋常口舌之爭,竟沒料到蘇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來。
王氏當場愣在那里,李妙之見不好,連忙上去拉拽蘇媚如,口中只道:“蘇姨娘快起來,有身子的人,地上涼,方才爭執不過話趕話說到那里罷了。”
蘇媚如掙開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聲,只說:“我是老爺擺了酒宴,三媒六證,成了體統,小轎抬進來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絕了,硬生生逼我這樣弱女子走投無路,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太太您不賢良,讓等閑的外人也能來刻薄我!這丟的是咱們這一房的臉面,丟的是林家的臉面!”
卻見王氏不聽便罷,聽了此言,卻愣了半晌說不出話,如今忽往后一仰,雙目一閉,竟不省人事。屋中眾人大驚,連忙上來扶的扶,攙的攙,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蘇媚如益發哭開了,起身拉住姜曦云要同她一并尋死,唬得一眾丫鬟婆子又上前來勸。屋中登時大亂,唯有林東繡只覺痛快,假意拉著蘇媚如,實則未曾用力,一只手掩著笑,口中只說:“哎喲喲,都住手罷,沒瞧見二嬸都鬧了病么?”
忙得林東綺勸不住這個也拉不住那個,一面打發人請秦氏,一面往老太爺屋中來。
這里林昭祥聽說出事,卻端坐如鐘,八風不動,問林東綺道:“怎么了?”
林東綺無法,只得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林昭祥面色沉了沉,旋即又平靜無波,拄了拐杖站起來,對林錦園道:“跪著,不準起來!”又對香蘭道,“你同我去。”言罷由瑞珠攙扶著走到廂房窗戶邊,將身形隱著,從敞開的縫兒往內一看,只見王氏已醒轉過來,面色蒼白,琥珀正端著一碗姜湯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這邊蘇媚如仍抓住姜曦云,一眾丫鬟婆子勸解。
李妙之見王氏已醒,心里不由松口氣,展眼一望,見實在鬧得不像,不由皺起眉,喝了一聲:“住手!統統住手!”眾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嚴,環視眾人,尚來不及開口,卻見蘇媚如壓根不買賬,一頭撞在姜曦云身上哭鬧不住,李妙之不禁惱怒,只對左右丫鬟婆子道:“你們姨奶奶累了,先攙回去歇著罷!”左右上前便要強拉蘇媚如走。
蘇媚如強拽住姜曦云不松手,腮上尚掛著淚,喝了一聲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誰膽敢碰我,掉了孩子,誰能擔責?今日在場的,誰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皆記下來,必向二老爺稟報,求他做主!”這一席話殺氣騰騰,比李妙之尤勝兩分氣勢。一干丫鬟婆子皆知林長敏看重蘇媚如,不由面面相覷,縮手縮腳,不敢上前,只用眼瞧著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銀牙,她乃新嫁婦,根基未穩,對蘇媚如忌憚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詐,萬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償失。正沉吟間,又見蘇媚如面帶譏諷,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說那番話還沒給個交代和說法,怎就要我去歇著?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篤,如今這可關系到林家的臉面,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說著用眼去看林東紈。
李妙之臉登時漲得通紅,這話倒也戳中她心虛一點,她素厭惡蘇媚如,又同姜曦云交好,確有幫閨中好友解圍的意思。
林東紈方才一直在王氏身邊服侍,見蘇媚如向她遞眼色,心里也犯難,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無可靠之人,如今又開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蘇姨娘這一根藤兒上,還能撈些好處。”便說:“是了二弟妹,蘇姨娘還正委屈著,這是非曲直可得論明白了。”見林東繡站在那里,心里不禁有氣,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這親疏遠近,人親人情的可得心里有數,別像我似的,打小疼過的姊妹,一個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東繡聞言登時柳眉倒豎,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什么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話說開,你借著帶海上貨的名頭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兩銀子,你心里有數!如今倒在這里訴上苦了!”
林東紈臉色紫漲,強辯道:“你渾說什么!我,我怎能做這樣的事……”
這里正鬧得沒開交,繡、紈二人不住爭執,這里姜曦云亦不愿鬧大,見無人再盯著她二人,便忍著怒意,對蘇媚如柔聲道:“蘇姨娘,我讓你拉也拉了,罵也罵了,多少不是也該抵償,既出了氣,我再給你賠個不是,便算了罷。”
蘇媚如冷笑道:“算了?哼,方才你跟我橫眉立目的時候可不曾這樣說過,少在這里演戲,這一套早已是我丟剩下的。”她臉湊近姜曦云,與她幾乎鼻尖對著鼻尖,輕聲道“你心里恨我恨得要死罷?巴不得將我碎尸萬段罷?見不得人的小娼婦,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厚道模樣,其實皮囊里的那個心肝,比誰都臟。”
姜曦云臉色未變,然目中帶火,情知事情已不可挽回,索性微微笑了起來,輕言細語,柔聲低訴,緩緩道:“蘇姨娘,你才是個娼婦!揚州瘦馬出身的,不是娼婦是什么?你不但心肝臟,連身子都臟,臭不可聞!”
這二人恰站在窗邊,這一番言語已讓林昭祥聽個滿耳。
林昭祥眉頭微動,對香蘭道:“你進去,處置此事。”
香蘭方才一直低眉順眼站在林昭祥身后,聽此話不由愕然,指著自己,瞠大雙目道:“我去?”
林昭祥道:“就是你。”又扭過頭道,“瑞珠,你同她一并去,香蘭是替我去的。”
香蘭尚要推辭,瑞珠已揚聲高喊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來了!”說著打起簾子。
香蘭無法,她名不正言不順,又如何管這一攤事,此時卻由衷有些想念林錦樓,那黑面霸王往此處一戳,屋中必然鴉雀無聲。
她邁步入內,瑞珠往前走一步,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有交代!”言罷退到香蘭身后。
眾人目光立時盯在香蘭身上。
第331章
處理(二)
李妙之心里痛快,眼見王氏走了,屋中再無忌憚之人,遂拿著帕子在懷里扇了扇風,冷笑道:“蘇姨娘方才好生厲害,又哭又鬧,還氣暈了太太,自己便已出了氣,用得著旁人做主么?”
蘇媚如一行拭淚一行扭過頭,楚楚可憐道:“三奶奶說這話是何意?我都讓人輕賤到這等地步,不過熬日子罷了……我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嫌的,也合該三奶奶讓我這般沒臉……”
李妙之一腔怒火不由沖上嗓子,假笑兩聲,說:“臉面可都是自己給的,可由不得兩片嘴皮子挑三唆四,孰是孰非,大家心明眼亮!”
蘇媚如聞言不由掩面大哭,捶胸頓足道:“罷,罷,你就是個輕賤人,不如死了罷!”說著便奔向南墻要一頭撞死,慌得丫鬟婆子們趕緊攔住。
李妙之指著蘇媚如厲聲道:“讓她去撞!我就不信她有那個膽子去死!”
屋中登時大亂。蘇媚如哭得又凄又慘,叫嚷著“再不活著”、“死了干凈”等語,俄而又高呼“我苦命的兒,同我一并去了罷!”,這廂李妙之怒聲尖叫:“讓她死,誰都甭攔著!”比方才還亂了幾分。
香蘭冷靜相對,并未慌張,只微微皺眉。李妙之到底年輕,性子又爆,沉不住氣,從方才李妙之同林東綺找她說話兒,她便知道此人乃是個錙銖必較的性子,方才連番吃了蘇媚如幾句虧,再有宿怨,如今便按耐不住了。
卻說姜曦云卻是個聰明人,聽瑞珠說香蘭是替林昭祥來的,心里便一沉,這個功夫眼見鬧起來,心里九曲十八彎,早已轉定了計較,轉眼間便是一副嚇呆了的形容,只怕得扯著自己袖子發抖,吧嗒吧嗒落淚,低低哭泣,忽揉身上前去拽蘇媚如的袖子,柔弱無力的輕輕搖晃,邊哭邊道:“蘇姨娘,蘇姨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若不解氣便來教訓我好了,萬萬要保重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