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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不自覺去看姜曦云,只覺心中仿佛橫亙著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能。拜這看似嬌美甜潤的少女所賜,她日后也許便做不成母親!而此人狼狽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仿佛原先種種只是一場夢,毫無愧疚之意,只一徑撒嬌撒乖,笑意連連。香蘭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釋懷,可如今每看姜曦云一眼,或瞧見她討喜賣乖,或瞧見她笑靨如花,或瞧見她殷勤備至,博人歡心,她心里那一團惡浪便一波一波洶涌而至,滿腔嗔恨滋長,幾欲壓抑不住,直要將她拖至深淵。

姜曦云只覺有人在看她,她曉得那是香蘭,可是她不愿看也不敢看,只將余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里七上八下。倘若說她心頭沒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沒有那一樁事,她興許已嫁到林家來,香蘭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臥榻之畔的猛虎,屆時她日夜煎熬,與陳香蘭兩相斗法,便是讓自己難受一生,她祖母曾說過“清清白白活著,能有幾人做到呢。”做女人為著自己,便要對別人狠些,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她沒那個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錯?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愿來,但又偏偏非來不可。如今姜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現頹勢,姜丹云不過尋了個略有些體面的小地主人家成親,到她這里,愈發難堪難尋,她必要來這一回討得林老太太歡喜,人前人后把臉面掙過來,才可解眼下難題。

想到此處,姜曦云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蘭,專心剝肉奉與林老太太。

香蘭轉回頭,心頭默念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諒,恨則傷己。”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只見秦氏轉過頭跟她招手,走過去只聽秦氏低聲道:“戲唱完了有說書耍百戲的,只怕一時半刻完不了,別在這兒干站著,你先去里頭歇歇,吃喝些墊墊肚子罷。”

香蘭勉強笑道:“不礙得,站一會兒罷。”抬頭瞧見林東繡跟她使眼色,香蘭便告了罪出來,同林東繡來到廊下,但見縈回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惠風和暢,處處春回之色。

林東繡往抄手游廊上走,口中道:“咱們外頭散散,省得瞧見那小妖精張狂,沒得添堵心。老太太糊涂了,把姓姜的招家來。”香蘭沒想到林東繡會為她說出這番話。自從她在山寺里救過林東繡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幾分誠意,后二人相交雖說不淺不深,亦算融洽,時日一長,倒有些真心了。唯香蘭深知各人脾氣秉性,恪守本分,將火候拿捏著,即便相交再深,也決不托大逾越。如今林東繡做了侯府夫人,這短短光景,整個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舉止都隱有凌人之勢,同先前判若兩人,等閑人一概不放眼中。香蘭想起先前嬌嬌滴滴,未曾言語先蹙眉,說話尖酸帶兩分病弱之態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凜然,帶幾分驕慢決斷之氣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噓。

林東繡拉住香蘭的手,停下腳步,微微皺了眉道,“喲,怎么手這樣涼?臉也白成這樣,讓那姓姜的氣得罷?得虧你泥人兒一樣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顧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幾句話!”

香蘭搖搖頭,二人轉到后院,幾個小丫頭子正在那里玩笑,見她二人來了,忙過來伺候,在石凳上鋪了紅底閃綠緞子的大坐墊,林東繡問香蘭道,“我讓丫鬟們給你拿件披肩來?”

香蘭將茗碗端起來,啜了一口,道:“不必了。”只覺那一碗滾熱的淡茶將要把她陰冷嚙心的恨意燙平了些。

林東繡道:“要不你裝個病回去罷,我替你跟老太太說……嘖,你說這是什么事兒,甭說你了,我心里都膈應。”

香蘭心里一暖,握了握林東繡的手,忽然說:“沒事,待會兒我還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來,老太太心里頭必不痛快,今日來的還有林家族里人,傳揚出去還指不定成什么樣兒。我既已應了太太要顧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終。”

林東繡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論對我們家多大的恩,眾人即便敬著,也抵不過長輩一句話。”

香蘭聞言笑起來:“我這幾年跌跌撞撞過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各色曲折,身不由己,雖說一事無成,卻也把肚皮撐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只怕都要惱羞成怒,立時反諷;如今就算再厲害的欺負,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糾結執念,終究傷己罷了。”言罷做了個鬼臉,“過了今天這一遭兒,只怕我日后愈發能安忍動亂中了。”

林東繡嘆道:“你啊,倒真讓人摸不透,原先當個丫頭,讓人輕賤的時候,脖子昂得比誰都高,這會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給你撐腰了,反倒甘愿委屈自己,真真兒是個怪人。”

兩人說了些沒要緊的話,香蘭散了一回,只覺滿腔的燥惱散得差不多了,方才進了大花廳,只見林東紈、林東綺、李妙之、姜曦云皆不見了。香蘭復又回到秦氏身側,給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將目光別開。

卻說姜曦云,服侍林老太太一回,方才轉到里屋吃飯,進去時瞧見林東紈正睡在里間大炕上,原來林東紈讓幾個相熟的老媽媽們灌了幾盅酒,不多時便覺得頭發沉,心也突突跳上來,遂告罪離席到里屋躺上一躺。姜曦云便在窗下的桌前一行用飯一行看戲,忽聽腳步聲,扭頭一看,原來是李妙之和林東綺兩人說說笑笑走進來。

這三人原在幼年時便交好,姜曦云笑著站起來輕聲道:“原來你們倆來了。”

林東綺對姜曦云之事多少耳聞,想到香蘭,心里便不大自在,只虛應幾聲,李妙之和姜曦云一起長大,情分更甚,不由極歡喜,拉著林東綺過去,三人團團坐在一處,另問丫鬟要了杯盞來,一并吃酒說笑。

吃了一杯酒,又說笑幾句,談及兒時趣事,三人頓覺親熱,氣氛也慢慢熱絡起來。此時,有個丫鬟進來,對李妙之低聲道:“三奶奶,蘇姨娘說她待會子過來賀老太太的壽……好歹勸了幾句都不聽,等她來了,只怕咱們太太臉上又掛不住……”

李妙之皺起眉頭,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待那丫鬟走了,不由又嘆幾口氣,對那二人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姊妹,也不藏著掖著。要說我公爹新納的姨娘,真真正正是個人物,那一張嘴,能讓你黑白顛倒。可憐我婆婆是個老實人,讓她欺負得滿嘴苦又說不出,又仗著自己懷了身子,一個念兒不快都能挑唆出事來,偏她臉上對你笑得歡,讓你把柄都沒處抓去。如今婆婆聽見她名字都氣得打顫,待會兒見了人,不知要什么樣兒。”

林東綺道:“我見過她一面,生得是個好眉眼,見人還落落大方,跟那些縮手縮腳的不一樣。”

李妙之道:“就這見過世面有心計的才糟呢,比那戲子還會演,偏生婆婆還是個嘴笨的,等人家氣得她哭一場,事后才曉得自己該這樣說那樣做,馬后炮,黃花菜都涼了。我是個當兒媳的,又不能多說什么,那蘇媚如也好幾次將要算計到我頭上,尋我夫君的把柄呢。”

林東綺嘆了一聲道:“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倒寧肯婆婆像二伯娘那樣,寬厚老實。我那婆婆是個填房,對前房兒女便差些,諸多挑剔便罷了,偏心三弟妹,瞧我事事處處不對,總要把她房里的丫鬟塞進來,還悄悄打聽我有多少嫁妝……”

第325章

暗潮(三)

林東綺頹下肩膀道:“我在婆婆跟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做什么都能挑出理來,遣人指桑罵槐的說風涼話,面子上還待我挺親和,每每惹人哭一場,這些我都存心里,跟娘也沒說,怕她著急上火,再說,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母親胳膊底下避風雨罷,如今不能身邊盡孝已是愧疚,再添父母煩惱,豈不是更有罪過。我不知日后這日子該如何,夫君中了進士,如今入了翰林院,過一年便要外放,我打聽了一回,聽說婆婆要把我留家里,不讓我跟著去。”

李妙之咬牙怒道:“我也生怕蘇媚如那狐媚子挑唆,前些天就是她滿口里亂嚼,說夫君跟公爹藏了二心,許是貪墨房里的銀子了,賬目定是對不上的,公爹聽了惱怒,不分青紅皂白先伸手打了,如今夫君背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的。”

妙、綺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嘆了一聲,李妙之道:“罷了,吃酒罷。”

姜曦云看看林東綺,又瞧瞧李妙之,壓低聲音道:“我有兩樁近來的新聞同大家說說樂樂,興許二位聽完,所有煩惱都迎刃而解了呢。”

李妙之奇道:“什么新聞?”

姜曦云悠悠道:“吏部王侍郎臨老入花叢,兩年前新納了一房小妾,愛寵無以復加,莫說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原配夫妻,即便是親生兒女在那小妾跟前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李妙之笑一聲道:“倒是同我公爹一個稿子,這倆人合該相識結拜。”

姜曦云道:“侍郎夫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皆不頂用,直到侍郎夫人的弟弟,從外頭帶來個更加俏麗的揚州瘦馬送給王侍郎做妾,那女子的身契皆在侍郎夫人手中,兩人合了一心。自古皆是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有這位爭寵,王侍郎的心拉回一半,也不再事事聽從那小妾的,家中如今算得上相安無事。”

李妙之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通,道:“你說的是……也不知婆婆介意公爹是否再納一房……”

姜曦云淡淡道:“與其日夜受蘇姨娘的氣,倒不如尋個跟她勢均力敵的對手。你婆婆有你夫君這長子在,日后橫豎都有依仗,如今只不過要找個幫手過兩天氣順的日子,何懼再新納個姨娘?再者說,任由蘇姨娘挑唆下去,讓他們父子離心離德,家也將要散了!”

李妙之想了想,咬牙道:“說得是,你說的也是個法子,趕明兒個我回娘家,同我母親說說,她同婆婆交好,由她去說穩妥些。”

林東綺睜大雙眼,只見姜曦云看著她道:“如今外頭還流傳個新聞,翰林院的趙翰林,兒媳與其妻也常生齷齪,趙妻兇悍,淫威甚巨。直至趙翰林迷上名妓花玉翅,竟化了千兩銀子除其賤籍買回家來,趙妻自此便無心再與兒媳置氣,一門心思跟花玉翅別苗頭,兒媳常去給趙妻寬心,婆媳二人反倒親近起來。”

林東綺愣了愣,立刻明白過來,喃喃道:“這……我公公并非好女色之人……”

姜曦云道:“鎮國公身邊不過兩個老姨娘,如今仍春秋鼎盛,如若兄長姊妹出面再與納一房良民出身的新妾,也未嘗不可。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決之道?隔著血親,你婆婆正算計你呢,你是晚輩,只有你受著的份兒,但凡敢頂嘴一句,都是你忤逆的錯處,你甘心日后這樣長長久久的受著?”

林東綺咬咬嘴唇沒吭聲。

姜曦云頓了頓道,“這事不如求你大哥哥,聽說他在打仗時救過你公爹二哥的命,二人關系非同尋常,你去找他哭訴,把原有的委屈再夸大十倍百倍了說,他最護短,一準兒替你出頭去找鎮國公的二哥哥,這兄弟間送妾本也平常,到時候事便成了……”

林東綺有些心動,可又覺著不對:“可……這般做……不好罷……”

卻聽見姜曦云幽幽嘆了一聲:“女人么,其實這一輩子早就該看透,先要把銀子攥牢,待自己好些,日后把孩子好好撫養成人,旁的都是虛的,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緊了。”

一言既出,三人皆靜默,只聞屋外歌弦聲聲。誰也不曾留意,躺在大炕上的林東紈悄悄將眼皮掀開一道縫兒,看了看,又合了起來。

話說香蘭站了半日伺候,一時秦氏等人吃完,撤去酒席,重新擺上果子糕餅,秦氏便讓香蘭去吃,丫鬟們早在廊下給香蘭置了一桌,香蘭剛坐定,用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便瞧見林東綺和李妙之走過來。

林東綺行至一半又猶豫,道:“算了。”便要折回去。

李妙之連忙拉住她道:“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我陪著你呢,萬一你張不開嘴,還有我幫你圓場。”又低聲道:“香蘭是你大哥的眼珠子,你求她再替你說幾句好話,到時候益發萬無一失不是?”說著拉林東綺走,見她還期期艾艾的,又道:“走啊,你這人,這是為你好的事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香蘭見她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便知有事,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二姑奶奶、三奶奶,有什么事兒?”

李妙之笑道:“正是有一樁事呢,厚顏求你來了。”說著將林東綺拽了過去。

兩人也在桌邊坐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妙之在下踢了林東綺一腳,給她使眼色,林東綺臉上微紅,囁嚅了幾句,方道:“香蘭,如今有件事還要求你。”

“嗯,二姑奶奶請說。”

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又頓了頓,心一橫道:“我婆婆……待我極兇惡,見我橫豎都不對,說我沒有口齒,也不伶俐,以至于家里的老仆都在我跟前擺譜兒,這些我都忍了,可夫君明年外放,婆婆竟也不肯放我走,要塞她房里一個丫鬟抬舉做姨娘,跟著夫君去,我……”林東綺說著說著,是真動了委屈,忍不住用帕子拭淚,吸了一口氣道:“方才有人給我出了個主意,說給公爹納新妾,婆婆盯著旁人便管不著我了,大哥哥同鎮國公的二哥關系極佳,我想同他提,讓他二哥做主置辦酒席去納個良妾,此事還得煩你替我多央告央告大哥……我心里也知道兒媳出主意給公爹納妾實屬荒唐,可我這也是……沒法子了……”說著又落淚。

香蘭聽這話不由一驚,李妙之在一旁道:“是了,如今二姐處境這樣難,還得請你同大哥哥說幾句好話。”

香蘭沉吟片刻,開口道:“對不住,二姑奶奶,這個忙只怕我不能幫。”

綺、妙二人皆是一愣。

林東綺問:“為何?”

香蘭道:“《四書》里子貢問有哪句話可以終身奉行?孔子說:是寬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姑娘,你婆婆硬要塞丫鬟給你夫君,你知道何等難過,自己不想承受,便不要給對方增加煩惱,還之彼身罷。”

李妙之道:“那是君子之道,合該這樣相處。二姐那婆婆,做出的事臭不可聞,待她這樣的小人,就該還之彼身,讓她嘗嘗滋味!”

香蘭聞言笑了起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不該分什么小人君子的。咱們說就這個主意,娶個良妾進來此事就了結了?興許鎮國公夫人心里更惱更恨,她自己過得不如意,把火氣撒在兒媳身上,益發折磨二姑娘該如何?何況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瞞得緊還算罷了,萬一后來讓她婆婆知道是咱們家拿的主意,那還了得,這仇只怕只至一生了結都解不開了,再傳揚到外面,里外臉面丟盡,萬一鬧到不可收場,又該如何?再退一步說,因她婆婆淫威欺侮,咱們還之彼身,只解一時之氣,可因緣一旦種下,日后一定是拉幫結伙,兩方對立,互相惱害,彼此報復嗔怒一次比一次狠,仇怨一次比一次深,報復心,不饒人,鎮日活在爭斗中,活在我說你的壞話,你給我下絆子的是非里,這樣的日子可曾快活么?”

林東綺微微點頭,忍不住道:“那該怎么辦?”

香蘭道:“先止惡,不要恨,恨意大了,便要你害我,我害你,沒個盡頭了,先要有大心量去忍耐。”

李妙之道:“事事都忍,豈不是成了慫包,對方越性欺負到頭上該如何?”

香蘭又笑:“一家人過日子,以惡制惡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何況她是長輩。俗話講‘伸手不打笑臉人’,沒有幾個是瘋癲蠻橫到渾人的地步的,都有惻隱之心。你閉上一只眼,不去看她的惡,睜開一支眼,只看她的善,以誠心待她好,倘若她有偏差處,不要硬來,轉個彎兒行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人處世也是一樣,一點一點方得信任,這才是長久之道。以報復心針鋒相對,即便一時之勝,也將埋下禍患,而以寬和心止惡,方得自在。”又想了想說,“橫豎外放是明年的事,先以誠感之,如若到時不成,太太和大爺不會坐視不管,我也一定相幫。此事該如何,還請二姑奶奶和三奶奶三思。”

林東綺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這些,我……”

香蘭看著林東綺誠心誠意道:“我所說句句發自肺腑,有些乃切膚之痛。人活在這世上難免有不順意的地方,把苦和惡濾出來,不要在里頭攪拌,讓苦惡飛揚。善意相待,開始難,后來的日子越來越輕松;以嗔恨心報復,開始容易解恨,后來樹敵越多,日子就越來越難了。”

林東綺若有所思,慢慢站了起來往回走,李妙之見了趕緊跟在她身后,林東綺走了一段路,忽停下來,轉過身道:“我決定聽香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以寬厚忍耐。”

李妙之一時語塞,看著她不說話。

林東綺看著天邊幾縷淡云,緩緩道:“你知道么,原先太太待香蘭并不好,嫌她太夭嬌,心氣兒太高,恐不是個安分的,即便她曾經救過我一遭,可太太仍尋了許多法子壓她,香蘭不曾抱怨,仍然大仁大義救了太太和四妹妹,太太待她好了些,卻仍防著她,不曾推心置腹,香蘭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原我以為她是因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不能得罪太太,即便怨恨也只埋在心中。可今日聽她說這一番話,我才知原來她真不曾怨恨過,是我狹隘了。我母親精明絕頂,如今待香蘭如此愛惜,皆是她平日里一點一滴厚誠處事,寬恕待人之故,她既能做到,我也能。”

李妙之心里多少仍繞不過彎去,可她到底是個明白人,不由緩緩點頭,想到姜曦云,忽然嘆氣一聲。

這里蘇媚如扶著兩個小丫頭,捧著肚子款款往大花廳走來,正在抄手游廊上,瞧見林東紈滿面掛著笑迎上來道:“快讓我瞧瞧,喲,這肚子比前幾日又大了,只怕懷著辛苦罷?”

蘇媚如亦笑道:“勞煩大姑奶奶惦記,我身上好著呢。上回托你從海上販回來的補藥我吃著受用。”心中卻道:“沒羞恥的東西,貪便宜沒夠,不知借販貨從我這兒榨了多少銀子,倘若不是用得著她,我才不稀罕理她!”

林東紈笑如春風:“那當然,這些藥材都是極金貴的。”說著笑容漸淡,往左右看了看,蘇媚如立時會意,屏退左右,問道:“什么事兒?”

林東紈道:“是聽說了一樁事,姨奶奶可別跟旁人說是我告訴你的……方才我吃多了酒,躺在里屋睡覺,正聽見姜曦云跟李妙之說,要攛掇長輩給二叔納妾,跟你分寵吶。哎喲喲,我一聽這個,驚出一身白毛汗,這怎么得了!心里惦記著你,巴巴過來報個信兒。”

蘇媚如一聽登時大怒,柳眉豎了起來,冷笑道:“上不得高臺盤的小凍耗子,還要跑來算計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幾時讓她知道我的手段!”又對林東紈緩下臉色,笑道:“多謝你告訴我,日后有這樣風吹草動,還得勞煩你聽見知會我,否則我這無依無靠的,他們這些人兇神惡煞,一個個算計的還不把我給吃了。什么時候你再托人出去販貨,我再訂些東西,回頭先給你五十兩訂錢。”

林東紈暗道這是要給我送銀子來了,臉上笑開道:“你只管放心,我心里有數。你可得保養自己,日后生了哥兒,憑著二叔對你的情誼,在二房里橫著走也省得,可別因這氣壞了身子。”

蘇媚如假意嘆道:“這闔府上下,只有你是真心實意為我著想,別人表面上對我恭敬,心里想著什么我知道呢,隔岸觀火,挑撥離間,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全掛子武藝,一個個沒安好心,全等著看我笑話。攏共得了你這么一個知心人,卻時常不在身邊。”

林東紈嘆道:“誰說不是呢。”

蘇媚如道:“好姐姐,日后她們說了甚,還求你趕緊給我通個氣兒,別回頭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東紈趕忙道:“這是自然,還用得著你特地囑咐我么。”

兩人又說了一回。蘇媚如別了林東紈從側門走到花廳內,王氏一眼便瞧見了她,登時臉色發沉。李妙之連忙上前,伏在王氏耳邊,低聲道:“太太快別擺臉色,如今上上下下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得裝成甜哥蜜姐一樣,更別提這是老太太的壽辰,繃著臉是給老太太臉上不好看,越是這時候,越要顯出大氣來。”

王氏勉強點了點頭,擠出一絲笑模樣,對老太太說:“你瞧瞧,都說她身子重,不讓她來,她還是來了,快過來坐。”旋即拉了臉。

李妙之不由暗自嘆氣,怪道婆婆不受待見,心眼太實,這個場合至少也該拿腔作調一番,她娘曾叮囑過她,為人處世就該嘴上甜心里硬,什么時候都該讓人顏面過得去。她這婆婆正正擰了個兒,嘴上硬心里軟,到頭來受人擠兌欺負了還里外不是人。

林老太太抬頭看了蘇媚如一眼,淡淡應了一聲。

蘇媚如全渾然不介意,仿佛沒瞧見似的,上前微微行禮道:“祝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又笑道,“原我該跪的,只是身子重,還請老太太見諒。”

林老太太說:“自然是不怪你的,快坐著聽戲罷。”

蘇媚如滿面笑意,坐了下來,左右立刻奉茶,擺果品。蘇媚如正挨在香蘭身邊坐著,對香蘭微微展顏一笑。香蘭想起這些時日府里有些風言風語吹到她耳朵里,這蘇媚如原來竟是林錦樓的相好。如今看見此人,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也扯起嘴角向蘇媚如笑了笑,復又將目光看向外頭,不再理會。蘇媚如幾次搭話,香蘭只淡笑應對,并不肯多說一句,久而久之,蘇媚如也便不再問了,只抓了花生和瓜子吃而已。

臺上的戲唱了不多久,便聽有人道:“老太爺來了!”這一聲,將屋中人全都驚了起來。

第326章

洶涌(一)

只見林昭祥手握一根鏤雕百蝠獻壽黃花梨棍,另一手牽著林錦園,不緊不慢走進來。林錦園頭上總著兩個角,身穿大紅底子繡金蓮紋團花無袖圓領袍,白團團一張臉兒,黑玉樣的大眼睛滴溜溜轉,機靈異常。他原與香蘭最相得,偷偷擠眉弄眼的沖香蘭做了個鬼臉,香蘭忍不住笑起來,也向他悄悄眨了眨眼。

一眾人烏壓壓起身行禮問好,林昭祥徑自到林老太太身側,坐定下來,林老太太方才坐下,林昭祥對眾人道:“聽你們這邊熱鬧,我過來湊個趣兒,你們樂你們的,別因著我不自在。”

眾人紛紛落座。這功夫,林東紈已控身上前,趕著問道:“祖父來了,問祖父萬福金安,祖父身子可好了?前幾日聽說祖父病了,孫女就放心不下,鎮日里求神拜佛,祈求祖父福壽安康,今兒個瞧見祖父氣色越發好了,想來身子也無大恙,孫女這才放下一顆心,趕明兒個得去觀音寺還愿去。”

林昭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丫頭,這一屋子人的話全讓你一個人說盡了。”

林東紈的臉“噌”一下紅了,有些訕訕的,退了下去。

秦氏連忙打圓場,捧了折子奉上前笑道:“老祖宗既來了便點出戲,今兒個請的是京里有名的卿云班,身段唱功都好。”

林昭祥便接過來點了兩出戲,小丫頭子立時飛奔出去報,不多久,外面便咿咿呀呀唱了起來。林昭祥取了茗碗吃了一口茶,只見林老太太腿下的小杌子上坐著個好生嬌美的少女,心中明知她是誰,仍問道:“這是……”

林老太太笑道:“瞧我,都忘了同你說了。”拉著姜曦云的手道:“這是曦丫頭。”

姜曦云連忙斂裙行禮。

林昭祥上下打量一遭,點頭淡笑道:“還有小時候的稿子。”說著比劃下,“當初你才這么高,常同你祖父到我們家里來,嘴甜得跟什么似的。這一晃,已是大姑娘模樣了。”想了想又笑道,“當初你說林家的廚子好,尤擅烹魚,每每有這道菜,你都吃得滿頰生香,偏因‘魚生火肉生痰’,你奶娘不準你多吃,每回瞧見魚肉端走,你這小丫頭兩眼總是淚汪汪的。”

姜曦云往林老太太身后縮了縮,滿面嬌憨道:“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人家如今早該了不貪嘴了,老祖宗真會打趣人……”

眾人皆笑了起來。秦氏假意笑了兩聲,用帕子擦了擦嘴;香蘭低頭不語;林東綺兩眼只盯在戲臺子上;林東繡連連冷笑;蘇媚如磕著瓜子,隨口將一嘴瓜子皮啐在地上。

一時,姜曦云命丫鬟取來兩色針線,殷勤遞上前道:“這是我孝敬老祖宗的針線,老祖宗別嫌手藝糙。”

林昭祥一瞧,只見有一雙鞋并一見披風,那披風上繡了一尾游魚,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林昭祥笑道:“你當初可吃了林家不少的魚,如今繡這一尾,只怕也補不回來罷?”

眾人聽了這話又轟然笑起來。

姜曦云小臉兒通紅,委屈道:“老祖宗想要多少尾,就怕我當年貪嘴欠的債多,就算把這披風繡滿了也賠不起呢!”

此言一出,林昭祥不由笑起來。眾人也連忙笑了起來。林昭祥余光瞥了香蘭,只見她神色無波,不悲不喜,只垂著眼簾。

林東繡暗暗跟林東綺對眼色,小聲道:“莫非祖父不知道她干過什么勾當?”

林東綺不由再下面踢了她一腳,往林昭祥處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你小聲些,別叫人聽見了”。

林東繡冷哼道:“怕什么,我還怕祖父聽不見呢!”

香蘭靜靜坐在那里,臉上不動聲色,可滿腹的傷心、委屈及恨意幾欲將要沖喉而出,煎熬之情讓她坐立難安,方才原已清靜的心又掀起波瀾來。她深深吸幾口氣,慢慢將拳頭攥緊又松開。她抬起頭,卻看見秦氏一雙眼關切的正看著她,香蘭微微搖了搖頭。

秦氏面露憐惜之情,緩緩點了點頭,如今她是真真兒心疼這女孩兒,心想道:“香蘭這孩子救過我,救過繡丫頭,還救了樓哥兒,隨便憑哪一樣,今日都不該在此處這般沒臉,遭這樣的罪。老太爺、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如今闔家上下看著,該讓香蘭如何呢,可憐可憐。”心中盤算著,再過一會兒她就支香蘭給她取東西,打發她去躲躲難堪。

只聽林老太太道:“趁著大家都在,不如把太子賜的手釧兒拿出來請大家見識見識。”

秦氏道:“喲,還有這等好東西,那真要仔細瞧瞧。”

林老太太道:“這是百叟宴后,太子親手從腕子上脫下來賞的,伽南香木十八子,間珠佛頭乃是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背云墜腳乃羊脂白玉雕的瑞獸。”

王氏念了一句佛,道:“單不說此物是太子賞的,單只這手釧兒也是個金貴物件兒了!”

林昭祥道:“此乃太子心愛之物,如今賞給林家是給了天大的顏面,如今你們老太太身上總不好,我把這佛珠與她戴,也沾一沾太子的福德。既如此,拿出來罷。”

這一句話讓林錦園登時白了臉,他從椅上溜下來,悄悄走到香蘭身邊一拽她衣服,香蘭便隨他走了出去,待到無人處,林錦園一下拽住香蘭的袖子,粉團團的小臉兒上盡是慌急之色,道:“香蘭姐快救我!”

香蘭連忙問道:“怎么了?”

林錦園帶著哭腔:“那串珠子……讓我弄丟了。”

香蘭驚駭道:“什么?!”

林錦園抹眼淚道:“早晨我在花廳里屋跟老太太用飯,瞧著老太太把手釧兒用帕子包好放在大炕的床褥下面,我翻出來玩正巧三哥一早請安,帶我出去采買些應用的東西,我把佛珠放在荷包里,轉了一圈兒回來,一摸腰間,才發覺沒了……我跟大哥哥說好了,讓他到外頭給我尋一串一樣的,晚上再跟老太太說手釧兒丟了的事,讓她先給我遮擋一二,沒料想今兒個老太爺就問起來,這該怎么辦?”他急得直跺腳,又一行掉淚。

香蘭也急道:“那東西豈是能帶出去隨便玩的。別的手釧兒也就罷了,那是東宮親手賞的,非同小可,哪里去找一模一樣的。”

林錦園嚶嚶哭道:“那該如何……我怕……”

香蘭握著林錦園的小手道:“乖,你這就同我一并回去,跟老太爺、老太太稟明實情,該領罪領罪,該領罰領罰,既是自己做錯了,承擔便是了。”

林錦園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滿面驚恐道:“不成不成!祖父的戒尺要打死我了!”

香蘭柔聲道:“祖父打你也不過一時之怒,況有老太太在呢。你想想看,即便挨打疼些,也好過鎮日里提心吊膽,是也不是?”

林錦園哀哀啼哭,死也不愿承認,又一疊聲央告道:“好姐姐,甭告訴別人,求你了!我以后再不敢了!”香蘭欲再勸,可看見林錦園可憐驚慌之色,不由想起當日自己初入林家,在曹麗環手下當差,偶一犯錯便是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不知該領何等打罵,不覺心軟。此時有兩個丫鬟走過來,香蘭恐被人瞧見了,便將林錦園摟在懷里道:“男子漢大丈夫便要有擔當,犯錯領罰才是正理。可如今你沒想明白,我先不迫你,我答應你不同旁人說。可這是你自己犯的錯,該自己承擔才是。”

林錦園抽抽搭搭的不說話。

香蘭嘆一聲,用帕子將林錦園臉上的淚擦了,牽著他回了花廳。

尚未入內,便瞧見廳內已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聽林昭祥聲如洪鐘,滿含怒意,氣色更變,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道:“……真是天大的膽子,東宮賜的東西都敢動這等不堪的念頭!那手釧兒到底誰拿的,早些自己承認,倘若讓我查出,便不是輕輕巧巧可揭過去的了!今兒都誰進過里屋?”

林錦園唬得魂不附體,掙開香蘭的手連連后退,頭也不回便跑了。

一眾人屏息凝神,寂靜無聲。

林老太太貼身伺候的丫鬟琉杯道:“里屋是備下給小姐、太太們歇著的,自打老太太在這里用了早飯便不準等閑人入內了,只有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和曦姑娘去過,另有幾個丫鬟婆子往里面傳菜獻茶。”

秦氏聽說,心下一沉,暗道:“壞了,都是家里兒女,傳揚出去這性命、這臉面,要也不要?”連忙直起身子,膝行幾步,含著淚道:“還請老太爺、老太太息怒,東宮賞的東西沒了,我也不敢分辨這是家里人拿的還是旁的下人手腳不干凈,但其中還有些請老太爺聽上一聽:一則,許是那東西并未放在床褥底下,或是鎖在什么匣子里忘了也未可知,若因此冤枉了誰,也讓人寒心;二則,如今是趕緊找東西單個悄悄的問,大庭廣眾之下,誰有這個臉認下來呢?三則,那東西找得回來便罷,倘若找不回來,老太爺、老太太也該放寬心,仔細保養身體才是。”

王氏聽罷連忙點頭道:“嫂子說得在理,老太爺、老太太保重。”

林昭祥聽了這樣一番話,看看秦氏,又瞧瞧王氏,慢慢咽下一口氣,沉聲道:“我就在這里屋等著,誰拿了那手釧兒愿認下,便入內找我。”言罷起身,也不讓人攙扶,慢慢踱到里屋去了。

第327章

洶涌(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驟然靜下來。林老太太面色發白,滿是倦怠之色,長嘆一聲歪在枕頭上,秦氏唯恐有什么不好,連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領了女眷出來,到廂房里歇。片刻秦氏回來,王氏立時迎了上去,低聲問道:“如何了?”

秦氏拉著她的手,到了無人處,方道:“老太太嚇白了臉,長吁短嘆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個好歹,這壽宴可就不喜了,說了回寬心話兒,這會子雪盞、琉杯兩個正在身邊伺候。我這就打發人找手釧兒,你在這里看顧些。”

王氏滿口答應,兩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才去了。

話說廂房之中,眾人坐定,不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雪凝仍進來獻茶。林東繡坐在炕沿上,手里捧著茗碗吹了吹熱氣,似笑非笑道:“聽了么?手釧兒可是在花廳里屋丟的,那個屋兒我可連門框都沒摸著過,今兒都誰進去了,自個兒心里都清楚罷?”

此言一出,屋中頓時肅靜,如今林東繡今非昔比,氣勢愈壯,較林東綺、李妙之等更添威風,說話口氣極沖。

旁人還罷,林東紈臉色立刻一沉,道:“四妹妹你說什么呢?難不成你說我們幾個是賊?”她原就瞧林東繡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兒,林東綺是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攀個高枝兒比她強些也便罷了,她林東繡是個什么東西,原是狗顛兒似的跟在旁人身后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搖身一變,抖起來了,今日這一遭來對她陰陽怪氣,竟也給她甩臉子!她再不說兩句壓一壓氣焰,只怕那小蹄子還不知天高地厚!

林東繡正對林東紈壓著心頭火,臉上掛著假笑道:“我沒親眼瞧見,可不敢說哪個是賊,可我倒知道誰是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貨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東綺一驚,忙去扯林東繡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罷,說什么呢!”

林東紈正是心里有病,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漲紅了臉,“噌”地站起來,往前邁兩步,指著怒道:“你今兒個把話說清楚,拿賊拿贓到我頭上,我就站這兒讓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釧兒,我甘愿給你跪地磕頭!”

李妙之、林東綺忙上去勸道:“罷了罷了,今兒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鬧什么呢,快消消氣。”“四妹妹一向有口無心,你撿這句話作甚。”

林東紈本意“拿贓”做話頭混過去,孰料林東繡不依不饒,噗嗤笑了出來:“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沒說你是賊,我說的是那等愛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嘖,可也保不齊要貪到老太太頭上,把手釧兒偷拿了也不一定。”

這一句林東紈面上又掛不住,往前一步指著道:“你一口一個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兒個不妨就把話晾出來,省得霉壞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里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著,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里瞧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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