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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樓沉默,微微瞇起眼看著他。宋柯側過臉,望著遠處一棵蒼松,道:“她這樣自尊自愛,萬不肯做妾的,我心里再如何不舍,都只好讓她走,因為這樣她才快活。她那樣好,吃了那么多苦,懇請將軍不光因喜歡她美色而占有,也因愛她品格而愿為她付出……或是讓她快活。”
林錦樓不語,抬頭去看天際的流云,忽然開口道:“宋奕飛,你差就差在該狠的時候心軟,該軟的時候又黏糊,擇定了的事,又過不去心里的坎兒,你什么時候果決了,什么時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話,二人皆無言再敘。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辭,回去時,正與香蘭相遇,宋柯停下腳步,喉頭發緊,拱手抱拳,過了好久,方才低聲道:“你好么?”
香蘭輕輕說:“我很好。”頓了頓又說,“貴州一路遙遠,你萬萬要保重。”
兩人沉寂無言,唯聽風聲。宋柯忽然開口道:“去貴州上任后,我定會勤勉,做個好官。”
香蘭訝異的看了看他,點頭微笑道:“你兩世為人,苦讀圣賢書,就是為了一展治世學問,必然是個好官。”
宋柯搖搖頭:“不,我不是。”他長嘆道:“我讀書不過為了光耀門楣,振興家業,為了升官榮光,我是為了功名利祿。所以當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擇高而就,自詡聰明,只覺終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慘痛。我雖憎恨林錦樓,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我這些年又何曾做過什么。遞折子去貴州之前,我已深思熟慮,不問功名,只求多做幾件為民的實事,哪怕終其一生都在邊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寒窗苦讀圣賢書,不愧于兩世所受的磨磋苦難便心安了。”
香蘭心頭一震,斂裙深深行了一個禮,道:“單為你這一席話,我便要恭敬禮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著香蘭:“只可惜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則當初也不會和你……”
香蘭搖了搖頭,說:“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時也不懂為何造化弄人,天公為何如此待我,倘若無憂無慮該多好,可不經打磨褪盡浮華,便不能謙卑圓融的看待世間。人活一世,并非事事滿愿隨心,有些事你不喜歡,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歡喜,卻偏要分開,聚散無常,世道跌宕,無力改變時便要忍。原我不喜歡‘忍’這個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過黑夜,便有黎明;忍過嚴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為再活不下去的艱難,回想時已波瀾不驚。”她看著宋柯,輕聲說:“放下罷。”
宋柯心頭一顫,淚意便涌出,他竭力忍住,香蘭在他眼里已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兒。
鄭靜嫻坐在馬車里深深呼出一口氣,她不是個小氣之人,可對著丈夫念念不忘的心頭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來?陳香蘭便是她橫亙在心頭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寧,尤以見著宋柯不溫不火相敬如賓,渾然沒有他當日看香蘭時兩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釵入宮,宋柯便待她愈發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鬧,可二人竟漸漸形同陌路。如今為她撐腰的娘家已敗落,她深恐宋柯會棄他而去,她怎么能容許,她待他如此情深,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溫存,眼見丈夫同那女子對視,她再也無法容忍,掀開簾子出去,險些從馬車上跌下,喊了一聲:“夫君!”這一聲凄厲而哀傷,宋柯一驚,扭過頭,只見鄭靜嫻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香蘭笑了笑,對宋柯再行一禮,道:“山高水長,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鄭靜嫻,回過頭看,卻只瞧見香蘭一抹纖細的背影。他低頭說:“回去罷,該啟程了。”他又再次回頭望了一望,卻見香蘭已走到林錦樓身邊。
回到馬車上,看看鄭靜嫻惶急的臉色,宋柯心中忽涌起一陣唏噓,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是了,他該放下。他伸出手蓋在鄭靜嫻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亂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離不棄,你我要長長久久過日子的。”鄭靜嫻心中一松,卻忍不住嗚咽一聲,埋在宋柯肩頭,已是淚流滿面。
香蘭站在林錦樓身后見宋家的馬車吱嘎吱嘎在官道上離開,方才竭力忍住的淚,才一滴滴掉下來。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過客,她溫存的回憶中的常客。然客畢竟是客,不可常駐,宋柯,送客,方才一別,浮云白日,明月天涯,她終將這位客送走了。
第317章
完滿
回到馬車上,香蘭一言不發,只抱著雙膝發怔。忽聽簾子外頭吉祥說:“大爺,到家了。”方才回過神,才知已回到林家,偷眼朝林錦樓望去,只見他臉上一絲表情皆無,臉色卻益發蒼白。直至進了屋,香蘭先將身上斗篷除了,又幫他換了衣裳,命人端了一碗熱湯,又去看他胸前傷口。待林錦樓事事周全了,香蘭方才去碧紗櫥里換衣裳,出來時,只見林錦樓坐在床上,手里捏著小刀一柄一柄的擲出去,狠狠扎在墻上掛著的靶子上。
香蘭皺皺眉,走上前伸手道:“刀子都給我,不許再投了,回頭牽著傷口,好容易剛好些。”
林錦樓反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了,抬起頭看著她,靜靜無言。香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一時語塞,低下頭,低聲說:“今天的事……我……謝謝……那一包銀票我在馬車上給宋家太太了,回頭我會把銀子補給……”后半句話未出口,便聽林錦樓忽然道:“你跟我算這么清,說這話是純粹讓我難受的么?”
香蘭一怔,抬起頭來,林錦樓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問道:“你在那兒都跟宋奕飛說什么了?”
香蘭忽然想笑,她原以為林錦樓轉了性子,自此大度起來,不會再問,沒料到他還是問了,可她看著林錦樓的眼睛,卻又笑不出,愣了愣,方才勾了勾嘴角說:“沒什么,只是道別。”
“只是道別?”
“恩。”香蘭又將另一只手伸出來,“把刀子給我罷,小心割著手。”
卻聽見“叮當”一聲刀子落地,林錦樓伸出兩臂將香蘭摟到懷里,低下頭便吻上她,那吻深而用力,手已探進她衣襟里。香蘭吃一驚,一只手立刻按住他,躲開他的嘴:“不成,你有傷……”
林錦樓將她摟得愈發緊,緊得連他胸前的傷都疼得讓他哆嗦,可他寧愿這樣疼著。細碎的吻沿著香蘭白膩的脖子親下去,香蘭欲掙扎,又怕撞到他胸前的傷口,急得抓住他肩膀的衣裳:“天已亮了,待會兒老太爺和太太都會打發人過來,外頭還有丫鬟們……”
林錦樓急喘著氣,將頭埋在香蘭頸窩里。香蘭怕他這樣窩著胸前的傷,不由又推他,輕聲道:“大爺,你胸口的傷剛好……”
他硬聲打斷道:“甭管那什么傷不傷的了!”反而拉住她胳膊,環在他脖子上,片刻,那語調又軟下來,啞著聲音道:“抱我一會兒,香蘭,別松開。”香蘭呆了呆,這聲音竟有一絲哀求的語氣。林錦樓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香蘭心頭顫動,腦中竟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剛要開口,林錦樓搖搖頭,額頭抵上她的,閉著眼輕聲說:“噓,別說話……抱我一會兒,就一會兒……”他皺著眉頭,仿佛正承受難以承載之痛。香蘭倏地一陣心酸,又混了說不清的滋味,她似乎有些明了,卻又下意識逃開,而淚意已涌上來,片刻,她抬起手臂,慢慢把林錦樓抱緊了。
林錦樓身上一顫,又將她擁得更緊。他素不知道原來單只抱著一個人便能心頭滿足,既悲又喜,覺得一切完滿。方才他遙遙看著香蘭同宋柯靜靜相對,香蘭容色平靜安寧,卻難掩離愁別緒,這樣彼此深深的凝視,仿佛天地間單只剩下他們,他只是個外人,是個過客。他幾乎承受不住。
他原來只當她是個漂亮的玩意兒,就如同擺在屋子里的瓶兒,籠子里的鳥兒,隨手剪的花兒,閑暇時的消遣。她恨他,他知道,可他不在乎,把她捏在股掌里把她的腰磨彎,可他竟不知,這看上去嬌柔懦弱的女人,骨子里竟有如此的韌性,胸襟超脫,頻頻令他側目,繼而心生敬重,由衷憐愛。
他受傷倒在蘆葦蕩里,命懸一線,心里所思所想的,竟不是忠君愛國、孝悌倫常、家族興衰、兵權傳承,他滿心思滿腦子想的都是守在他身邊,寒風里瑟瑟發抖的女人,只有將她托付穩妥了,他方能安心的閉眼去死。他明白她多想離開林家,只怕他撒手閉眼,她便立刻請辭而去,可她這樣美,她家里雙親如此單薄,又如何在紛擾世俗間自保?他便托付袁紹仁,日后萬要幫襯她幾步。
可他活了下來。
他昨晚想了一宿,往日里他憑自己喜好事事委屈香蘭,她自然會恨。倘若日后他改了呢?她是否能心甘情愿留在他身邊?林錦樓素來絕頂精明,強悍勇猛,可到此處竟不敢也不愿深想,他只知此刻他抱著香蘭,便覺得事事完滿。
外面傳來兩聲輕咳,雪凝道:“大爺,三爺來了,說有要緊的事。”
香蘭推了推,林錦樓仍摟著她不動,香蘭低聲說:“快坐好,有要緊事。”對外又應一聲道:“請三爺進來罷。”
林錦樓方才極不情愿放開,此時林錦亭已三步并作兩步進來,香蘭連忙起身去斟茶。
林錦樓眼皮子都未抬一下,道:“什么事?”
林錦亭道:“就是二嫂……”見香蘭在一旁奉茶,不由住了嘴,朝林錦樓使個眼色,林錦樓道:“你擠什么眼睛?進沙子了還是抽筋兒了?”
香蘭立時會意,便道:“我出去找本字帖回來臨。”
林錦樓道:“你甭走。”對林錦亭道:“說罷,沒什么瞞她的,家里的事回頭你單獨跟我說了,我也得跟她講。”
今日香蘭清晨去送宋柯,倒讓林錦亭瞧她順眼不少,遂清清嗓子道:“就是二嫂的病好些了,不過坐下病根,一只耳朵似是聽不見聲音,說話也不及往日利落,還常忘事。老太爺今日親自過去問她當日發生何事,尹姨娘如何死的。她起先不肯說,可老太爺是何等人,只怕心里早就猜著八九分了,再幾番手段審下去,她就交代了。嘖嘖,大哥,你猜怎么著,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消息,這譚氏可不簡單,竟給二哥戴了頂綠帽!跟戴家老三好上了!咱們誰沒想到罷!尹姨娘合該命不好,正撞破二人奸情,這才丟了命,可嘆,可嘆。”他說完屏息靜氣等著瞧林錦樓面露驚詫之色。
孰料林錦樓眉頭都沒動一動,只將茗碗端起來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道:“瞧你這點子出息,不過就是譚氏偷個漢子,這就能驚了天地、泣了鬼神?你堂堂七尺男兒,怎么跟老娘們兒似的拿這事嚼起舌頭根子了?”
林錦亭悻悻道:“得,您眼界高心胸寬,我走了。”說著站起身。
“回來。”林錦樓把茗碗放下,道:“你來就為而來跟我說這個?”
“不是。戴家滿門抄斬,此事也算絕了后患,老太爺讓對外說譚氏暴斃死了,日后等二哥調養好身子,再擇一門賢妻。可譚氏這一樁便讓我料理,我哪有什么主意,難不成真個兒把她宰了,這才跟你討主意呢。”
林錦樓沉吟起來,依他的意,譚氏死上幾回也不嫌多,他抬起頭,卻見香蘭正看著他,面有乞求之色,便道:“我想想,你過一時再來。”打發林錦亭去了。
香蘭把茶具撤下,小聲問道:“大爺想怎么處置?”
林錦樓伸手握住香蘭的手,把她拉到身邊,道:“想說什么就說罷,別支支吾吾的。”
香蘭道:“我想替譚氏求個情……她有千百個不是,可到底不是壞人,只是她闖了天大的禍,這一步走錯,就難回頭了。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亦有可憐之處,好歹留她一條命罷。”
林錦樓吐出一口氣:“她當日還欺負過你,忘了?”
香蘭卻笑了起來:“可她后來待我極好,怕我委屈還為我出頭。”
林錦樓啞然,片刻才道:“是了,這是你的性子,總記著別人好處,忘了人家的不是。”他抬起頭望進香蘭的眼睛,說:“你能不能也忘了我的那些不是,忘了我之前多混蛋,日后咱們兩個好好生生的。”
香蘭怔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正無措時,卻見林錦樓跟沒問過這話一樣,顧左右而言他,道:“行,看在你的顏面上留她一條命罷,咱們大難不死,也確要積些陰德。”說完他余光瞥著香蘭,只見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用過午飯,香蘭披了件斗篷,帶了小鵑和畫扇去探望譚氏。如今譚露華安置在康壽居后院的一溜罩房里,門口守著一個婆子。那婆子見香蘭來了,忙不迭迎上前,百般殷勤,陪著笑道:“怎么話兒說的,姨奶奶怎么來了。”
香蘭笑道:“我過來看看。”說著小鵑從懷里掏出一把錢,塞給那婆子道,“是大爺讓姨奶奶過來的,這點錢給媽媽打點酒吃,搪搪寒氣。”
那婆子立時眉開眼笑道:“謝姨奶奶的賞。”說著將門打開道,“奶奶可別呆久了,老太爺可是下了嚴令了。”
香蘭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只見屋內昏暗,正對面一條原先下人們睡的大炕,譚露華正躺在那里,旁邊站著她的小丫鬟針兒,正一勺一勺喂藥。
第318章
癡心
針兒見香蘭進來連忙行禮,香蘭擺擺手,直走到跟前往床上一望,只見譚露華頭上裹著一圈厚布,半靠在墻上,蓋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菱花被,臉上一團病氣,然兩腮倒未見消瘦,并無憔悴之色,見了香蘭竟勾起嘴角笑笑,不言亦不語。
香蘭輕聲問道:“身子好些了?”譚露華也不答腔。香蘭又問:“頭還疼么?身上哪兒不舒坦?”譚露華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不說話。
香蘭不由去看針兒,針兒低聲道:“二奶奶剛醒那兩天不過發呆,后來便是這個模樣,逢人也不說話。”
香蘭把藥碗接了過來,坐在炕沿上,對針兒道:“你去罷,我喂二奶奶吃藥。”小鵑和畫扇便領著針兒去了。
香蘭用勺子攪了攪藥湯,默默將藥一口一口的喂給譚露華吃,后又喂她喝了一盞溫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盯著她看了一回,方才低聲道:“旁的閑話多說無益,你犯的是天大的錯,林家再難容你了,可到底不忍傷你性命,要把你送到保定府一處庵廟去,日后你隱姓埋名也可安穩度日,伴著青燈古佛,未嘗不是清凈自在。”
譚露華仍神色未變,也不知是聽了還是沒聽。
香蘭暗道:“難道譚露華真個兒傷壞了腦子?倒真可惜這樣伶俐的女孩兒……只是她這般糊涂些,也未必不是福了。”遂嘆口氣,握了握譚露華的手道,“你放心,你的行李我會親自盯著收拾,大宗的東西只怕帶不走,可金銀首飾、散碎銀兩我都替你妥妥收拾了,日后也好有個依仗……林家的意思,今兒個下午就要送你走了,我來見你一面,說幾句衷腸的話兒,望你日后多多珍重。”直說到后頭,譚露華方才變了臉色。
香蘭起身欲走,譚露華一把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等,等等。”
香蘭回轉身。
譚露華道:“還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個忙。”
香蘭又坐下來,道:“請講。”
譚露華道:“勞煩你派人去翰林院的戴大人家,告訴他們家蓉三爺我要去保定的哪個庵廟,求他去接我,好姐姐,這事你幫我辦了,我那些金銀首飾也好,散碎銀兩也罷,你瞧中哪個就拿哪個。”
香蘭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道:“莫非你這模樣不是戴蓉害的?”
譚露華一怔,哀求道:“他是一時失手才傷了我,他當日跪在我身邊哭,我雖一動都不能動,可心里是明白的……好姐姐,我求你,我們兩個是真心的,真情實意在一處,求你成全我,他必然會來找我……”
香蘭雙手捧住譚露華的臉,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瘋了?他已這樣對你,還有什么真心!”
譚露華死死盯著香蘭,咬牙道:“他就是真心的!你不懂,我在這深宅大院里鎮日只是死氣沉沉的癩活著,直到碰著他。我只要瞧他一眼,便覺得天青水碧,心里的花都開了。你不知他說過多少好聽的話,為我寫過多少詩,百般小意體貼,極盡溫存之事。他曾說這輩子最愛的人便是我,恨不得與我日日化成一處才好。香蘭!我與他恨不相逢未嫁時,萬萬不能分開!”她握住香蘭的雙手,睜大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哀求道,“我求求你。”說著掙扎著要起來,跪床上給香蘭磕頭。
香蘭連忙按住她,道:“你若再動,我便當真不幫你了!”譚露華一聽這話,方才安靜下來,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求你,幫我這一回。你可知我這些時日躺在這又臟又臭的地方是如何熬過來的?我心里唯一能撐著的指望便是養好了身子去找戴郎。昨天林家那老頭子來,任他疾言厲色還是手段凌人,我都不怕,林家休了我更隨了我的心愿,我便可以和戴郎長相廝守了……”說著聲音愈發哽咽起來。
香蘭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更覺得荒謬絕倫,心里一行氣譚露華事已至此仍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一行又可憐她一腔癡情空付流水,沉吟了半晌,方才嘆一口氣,道:“非是我不幫你,而是我想幫也幫不成了,戴家……已經因謀反之罪滿門抄斬了。”
譚露華大驚失色道:“不可能!怎么會!”
香蘭緩緩道:“千真萬確。只是那些時日你病著,不知道罷了。戴蓉……早就死了。”
譚露華身子一軟癱了下去,兩眼無神空瞪著,淚水一滴滴滾下來,口中喃喃道:“怎么會……怎么會……”精氣神萎靡了一半,可見這些時日她心里當真日日念著戴蓉,如今知道戴蓉已死,猶如晴天霹靂,心中撐著的念想斷了,整個人便有些撐不住,用手捂住臉,一口一聲“戴郎”,嗚嗚哭了起來。
香蘭勸解了一時,譚露華渾然聽不進去,終究哭得頭痛欲裂,倒在床上昏睡過去,腮上猶掛著淚。
香蘭心里不是滋味,幫她蓋好被子起身出去,針兒連忙迎了上來,面上頗有些誠惶誠恐。她是譚露華陪嫁來的小丫頭子,譚露華身邊陪嫁來的四個彩字的大丫鬟,死得死,賣得賣,如今竟一個都不留了,獨獨剩她一個。香蘭看著那小丫頭子不由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好伺候二奶奶。”命小鵑厚厚賞了她。
回去路上,畫扇問道:“二奶奶好些了?”
香蘭長嘆一聲說:“沒,病得還不輕。”她仰起頭,看著碧空上卷著的幾縷浮云,忽然問道:“你們說,明知一個人待自己不好,卻依然蒙住了眼,一片癡心相待,這是什么緣故?”
小鵑道:“許是上輩子欠的債,這輩子用癡心來還。”
畫扇道:“準是那人也有待她好的時候,否則能這樣癡心惦著么?”
香蘭搖搖頭。譚露華或是當真一往情深戀著戴蓉,又或是她心高氣傲,不肯承認自己一腔柔情終成空,到頭來愛錯了人,便竭力勸自己認為她和戴蓉兩情相悅。就如同她心里明知紅杏出墻乃是丑事,可為了遮掩,便在外人面前笑而不語,強撐著裝傻。究竟是哪一種香蘭也不明白,只是這愛恨情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又豈能對外人道也。就好像她和林錦樓,糾糾纏纏,如今到底是恨是情是愛,她自己都已漸漸分辨不清。
未時正,從林家駛出一輛馬車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第二日林家便傳出林二奶奶譚氏暴斃身亡消息。
第319章
妙之
(本章有修改)出了正月,皇上親派首領太監到林府探病,又賞賜了許多東西,另又召林長政回京似有意賜封大學士之銜,太子更時時召太醫問及林錦樓傷情,縱然林錦樓身上一日好似一日,太醫們仍不敢怠慢,生怕出了紕漏,一趟趟往林家看病,換著方子給林錦樓調養身子。林家風光正勁,前來拜訪之人更是絡繹不絕。
人人都知林錦樓脾脾氣難伺候,聽說他極寵的愛妾為人軟和寬柔,便有內眷來同香蘭套近乎,都是四五品的誥命夫人,論年紀都當得香蘭的母親、祖母,竟如沐春風的同香蘭論起姊妹來,香蘭想起當日做奴婢時周遭皆是一張張嫌棄的冷臉,如今都是一張張捧著的笑臉,這世態炎涼倒真個兒讓人唏噓。
因林長政要回京了,秦氏忙命林錦亭張羅重新修整房舍,補栽花草之事,又想著自己夫君同長子總不對盤,便特特到林錦樓那里囑咐他“收斂性情,少惹你爹生氣”等語。林錦樓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他對他老子有敬畏,可他最怵的是他祖父林昭祥。原先他養病時,林錦亭巴巴來給他遞話兒,說他祖父如今正因蘇媚如之事惱他,后來這事雖不提了,可林昭祥偶過來瞧病,對他也板著臉,沒個好顏色,林錦樓免不了心里打鼓,知道這一頓教訓他必是躲不過了。
誰知沒過幾日,林長政還未到,林長敏卻攜著家眷到了。原來這林長敏心里也有算盤,這些時日,有一伙江上匪寇趁林錦樓上京便買通蘇媚如牽線與林長敏相識,百般賄賂。林長敏便仗著乃林錦樓的二叔,又是官身,走私販貨也好,睜一眼閉一眼縱任海匪殺人放火也罷,賺了大筆的銀子。如今眼見著林錦樓痊愈將要回金陵,日后漕運不好插手,不由煩悶。蘇媚如便出主意道:“如今林家之勢如麗日中天,不如你也去京中好生鉆營一番,提一級巡漕的指揮使,日后再如何,豈不是名正言順了?”林長敏深以為然,笑對蘇媚如說:“我的卿卿,你真是我的軍事了。”遂上京而來。
秦氏帶著香蘭站在垂花門處迎著,卻見前頭林長敏坐的馬車里,走出個好生俏麗的女子,云鬟疊翠,粉面生春,裊裊婷婷。香蘭不覺一怔,又見后頭馬車里,王氏讓人攙扶著出來,一張臉兒蒼白憔悴,瘦得下巴都尖出來,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剛剛哭過。攙著王氏的是個年輕婦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頭上綰著金絲八寶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云鬢簪著許多花翠,穿著黃茶色錦緞披風,身量微豐,生得一張滿月臉,黑漆光亮的一雙眼,嘴角自帶笑意,相貌甚甜,隱含春威,縱然不是十分的美人,卻格外討喜,此人正是林錦亭新娶的妻子李氏,閨名喚作妙之。
秦氏忙迎上前,握著王氏的手驚道:“我的好妹子,這才幾個月功夫,怎么就成這個樣子了?是不是身上添了什么毛病?”
王氏聽這話又欲落淚,掏出帕子拭眼睛,李妙之連忙上前行禮,笑道:“勞大伯娘惦記,婆婆是這一路勞頓,歇一歇就好了。”又笑道:“園哥兒也來了,這會子睡著了,在后頭馬車上,回頭讓奶娘抱伯娘屋里去。”
秦氏見李妙之使眼色,登時會意,也不再問了,只拉著王氏的手往里走。香蘭暗道:“林三爺新娶的老婆真真兒是眉眼通挑,倒真應了她名字里帶的那個‘妙’字。”微側過頭,正巧那二門外的美婦人扭頭往這邊瞧,二人目光相撞,那婦人將她上下打量一遭,一徑兒盯著她瞧。香蘭心中暗道:“丫鬟婆子們磨牙,說二老爺新納了一房妾,想必就是她了,當真生得美。”
秦氏先把王氏等人讓到自己住的院兒里坐,先敘過幾句寒溫,又引著香蘭同李妙之廝認,李妙之上前拉著香蘭的手,笑著打量一遭,對秦氏笑道:“我就在成親那天見過她一回,只恨沒好好親近,如今可大名可謂如雷貫耳,誰不知道香蘭姑娘是個花顏月貌又是個鼎鼎大名的才女,我當日匆匆忙忙沒仔細瞧她,聽別人贊她只當以訛傳訛,說得太過,可今兒一瞧,才知道什么叫‘百聞不如一見’,只怕是那傳言說得還有所保留了。”
香蘭嘆服,這李妙之三言兩語間就跟人續上熱絡,捧人捧到十分,卻不讓人覺出不舒坦,口中道:“三奶奶謬贊……”
李妙之笑道:“我可不是謬贊,這一身氣派,比公侯小姐還莊重,分明是仙女兒下凡呢。”
香蘭不慣與頭一遭見面的人如此熱絡,只好說:“陋姿難登大雅之堂,都是太太教得好。”
李妙之忙看著秦氏笑道:“還是大伯娘會調理人,趕明兒個也調理調理我。”
這一席話把秦氏逗笑了,拉著李妙之的手連連拍了好幾下,笑道:“你這猴兒,就怕你拘在我眼前覺著不自在。”又對香蘭道:“好孩子,我給妙丫頭留了幾匹好料子,你陪她瞧瞧去。”香蘭知道這是秦氏存心將人支開,便帶著李妙之去了。
只見宴息的大炕上果真堆著七八匹各色綢緞、細布,李妙之打發丫鬟去了,轉身便賴在炕上,一行捶著腰腿,一行道:“這一路真要了命,骨頭都快散了,方才又拿腔作調的。”見香蘭瞧她,不由擠眼睛笑了笑。
香蘭也不禁笑起來,這李妙之口直心直,大說大笑,即便故作姿態也不叫人厭惡。她親手倒了一盞茶端過去,李妙之“哎呦”一聲趕緊站了起來,擺手道:“不敢不敢不敢,怎么敢讓香蘭姐給我倒茶。”接過茗碗放在幾子上,拱手抱拳說:“這一路途經酒肆茶驛我可都聽說了,你可是女中豪杰。”
香蘭奇道:“聽說什么?”
李妙之訝道:“你不知道?如今外頭有一部《蘭香居士傳》,一共十八折,說書的,有唱戲的,都在演這個呢。打從你在林家救過二姑奶奶,遭嫉發賣,舍身救父,夜宿山寺仁義護主,直至在密林里救了大堂哥,戲里書里一行行都有呢。”
香蘭一時怔住。
李妙之笑道:“趕明兒個我打發人搜一套給你瞧瞧,什么‘薰風投晚,昊天星繁,爭奈玉人不相見’詞句雅得緊,不似市井之輩作出來的……聽說你做得一手好畫兒,趕明兒個得閑兒送我兩幅可好?”
香蘭口里應著,心思卻早已轉到《蘭香居士傳》上去了。
卻說秦氏這里,王氏未曾開口先落淚,哭了一回,方才抽泣道:“自打老太爺上京,老爺就愈發放縱了,把那個小賤人養在書房里,好吃好喝的供著,還讓闔家上下叫那小賤人‘奶奶’,這我都忍了。可這事到底傳了不好聽的閑話,我好意勸了幾句,反惹他打我一回……那小賤人見了我,竟連禮都不行,昂著脖子過去,生生氣我病了一場,她又挑唆人說我是存心裝病……又百般攛掇老爺休我……”
秦氏怒道:“豈有此理,還反了她了!你就任她擺布欺負著?”
王氏哭道:“老爺只聽她的,我在他眼里連下人都不如,哭也是錯,笑也是錯,一句說不對心思了便又打又罵,我都想抹脖子干凈。”
秦氏怒其不爭道:“你呀你呀,什么時候能改改這個性兒,該較真的地方得過且過,不該較真的地方倒使了牛勁。你是正頭夫人可不興這樣想,得給自己爭口氣,還有老太爺、老太太給你做主呢,還能容那小賤人這樣猖狂了!動不動要死要活的,別忘了你還有亭哥兒,他可是個孝順孩子,你日后還得長長久久的享他的福。”
王氏拭著眼淚道:“要不是有亭哥兒,我早就不活著了。”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得同姐姐交個底,還勞你幫襯著。”
秦氏道:“何事?”
王氏小聲道:“我把綾姐兒帶來了。”
秦氏嚇了一跳:“你把她帶來作甚?再讓人瞧見。咱們對外都已說她死了,喪事都辦了!”
王氏眼淚又淌下來:“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難不成就讓她一輩子住莊子上,到頭來找個莊稼漢過日子?縱她有錯處,可大嫂,你也是當娘的人,該知兒女是娘的心頭肉,我怎么忍心呢?來之前我去莊子看她,她滿眼里都是淚兒,可憐巴巴拽著我袖子,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快些回來,莫把她給忘了,我……我……腌心啊……”
秦氏拍著王氏的肩膀,嘆了口氣,道:“莫哭了,人都帶來了,如今安置在哪兒呢?”
王氏道:“我讓她蒙著面,就說是家廟里帶發修行世交家的小姐。這次帶她來,也是想著原我家在京城有幾門子親戚,當中也有成才的子弟,也不敢求像繡姐兒那樣大富大貴了,只讓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就算窮些,我給添置房子和地,不過是幾千兩銀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福了。況她嫁在京城,也沒人曉得她,活著更自在些。也求嫂子幫我物色著合適人選,再替我們操持操持。”
秦氏心里對林東綾已是厭惡已極,可看著王氏憔悴的臉兒,所有口邊的話皆化為一聲長嘆,輕輕點了點頭。
第320章
碰見
又過了兩日,林錦樓身上已見了大起色,少不得往軍中去一趟,他原本想點個卯便回來,孰料叛亂后,軍中人事幾番變更,除卻皇上任命,另有后備選任者,大小官員免不得聞風而動,林錦樓少不得要為拜在他門下的大小武將應酬開路,一來二去便耽誤了七八日。這一遭他倒是歸心似箭,連日里打發人往家送信,又命香蘭寫信給他,偏香蘭省筆墨,總是一頁紙了事。林錦樓有些按捺不住,白日里忙些也便混弄過去,可到晚上,尤以高朋滿座,耳邊絲竹,觥籌交錯之時,這原本他駕輕就熟的場面,如今居然難以忍受,他百無聊賴,也不吃酒,只將酒杯在手中捏來捏去,盯著墻上的掛的畫兒出神。
一并來的幾位個個都是混跡官場的人精,一瞧林錦樓這臉色,不由面面相覷,還以為沒把這尊大佛伺候周到,有一衛姓參將,先將手里的酒杯擎起來,滿面春風道:“久聞林將軍威名,喝酒更是海量,方才您還沒來,在座的幾位姑娘都念叨您好幾遭了,可見自古美人愛英雄,來來,你們輪番敬林將軍幾杯,今兒個林將軍歡不歡喜,可全在你們幾個身上了。”
這廂場合免不了紅粉相伴,與坐有四個名妓,皆是京城里響當當的名號,聞言不由紛紛嬌笑,玉手擎酒杯便要來敬酒。林錦樓一見這陣仗,便對衛參將笑道:“這可不成,輪番敬酒,合著打算讓我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了。”
衛參將捋捋胡子哈哈笑道:“林將軍,咱們早就聽說了,去年你一個人喝倒了山西三虎,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妞兒能是你的對手?快,清漪,還不給林將軍滿上。”
坐在林錦樓身邊的妙齡女郎已滿滿給林錦樓斟了一杯,雙手奉到他面前,溫婉笑道:“林將軍請。”
林錦樓瞇眼去看,這女子約莫十六七歲,頭戴三鳳珠釵,露著四鬢,額上貼著三個翠面花兒,越顯出粉面油頭,生得眉黛春山,眼顰秋水,面白腰纖,身穿胭脂色通袖羅袍,下著金枝線葉沙裙兒,細瞧竟頗有幾分香蘭之態,可見這群人沒少下功夫,早已將他喜好摸透了。
清漪微微紅了臉兒,半垂下頭不語。
一旁有人早就心領神會,湊趣笑道:“林將軍近來在家靜養,少問風月,清漪姑娘從外省來的,如今在京城里無人不知曉,琴棋書畫色色俱全,尤擅彈唱。”
衛參將連忙道:“清漪,今兒個好生服侍著,你方才不還說仰慕林將軍么?要是林將軍不開面兒,可就墜了你的名頭了。”
清漪舉起酒杯,臉上笑得又甜又淡,道:“林將軍,素聽聞您是個會憐香惜玉的,還望賞臉吃了這一杯,心疼咱們。”
林錦樓半瞇了眼笑著,伸出食指推開那盅酒,道:“家里出來時千叮嚀萬囑咐,傷勢未愈,不得吃酒。倒不是爺不心疼你,就是爺房里那個寵得不像樣子,看爺吃個大醉,回頭再流半宿的淚兒,剛出正月,也引長輩們不歡喜。”
眾人有些傻眼,清漪臉上有些不自在。衛參將連忙道:“不礙得,今兒晚上吃醉了就歇在此處便是……”
林錦樓也不理,直接端起茗碗,道:“方才已敬過大家三杯,這一輪我便以茶代酒了。”
林霸王自來說一不二,在座的有欲插科打諢開玩笑讓林錦樓換酒的,可看看他的臉便不敢吭聲了,乖乖舉起酒杯吃了這一回。
林錦樓放下茗碗,借故離席,直走到廊下,仰面望著星空吐出一口濁氣。方才清漪給他敬酒的時候,他便想起香蘭了,香蘭從不會笑得如此嫵媚,也不會眉目間傳情勾引,她連酒都極少吃,笑起來如綻梨花,這回臨行前叮囑他:“你身上還沒大好,少吃酒。”他想著心里就不自覺歡喜起來,又想起香蘭的眉眼,還有她說的那些話,特別是他病的這幾日,她一直守在旁邊,還常常笑給他看。他想著想著便呆不住了,走進屋道:“諸位,真是對不住,家里捎來信兒,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衛參將還以為林錦樓不滿意呢,連忙站起來說:“不成不成,是不是我們有招待不周之處?”
林錦樓笑道:“真是府上有急事,晚回去了只怕不好跟長輩們交代,改日我宴請幾位。”言罷便匆匆去了。
回到林府已是三更天,各院都已落鎖,香蘭亦早早睡下了。林錦樓也不讓驚動,只在外頭草草洗漱,換了衣裳,將幔帳掀開一瞧,只見香蘭乖乖擁著被躺在那里,青絲散了半個枕頭。林錦樓便掀開被子進去,將她摟在懷內,香蘭動了動,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問道:“誰?”
林錦樓貼在她耳邊道:“是我。”
香蘭揉著眼睛,掙扎著欲坐起來,道:“大爺?你怎么回來了?”
林錦樓仍將她摟在懷內,含笑道:“這么些天不見,想不想我?”說著在香蘭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道,“我想你了。”
“……你傷口好了么?還癢不癢?”
林錦樓抓住香蘭的手,放進自己懷內,低聲笑道:“我癢,給我抓抓。”言畢又親上去。
夜半小鵑披了衣裳起來,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只見靈素和畫扇正守在門外,靈素支棱著耳朵往屋內聽,畫扇困得頭一點一點的。小鵑推了靈素一把,低聲道:“聽什么呢,還不去燒水備著。”靈素方才笑嘻嘻的去了。小鵑坐了下來,長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阿彌陀佛,指望我們香蘭這一遭真真兒是災消難滿,百福造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