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趙月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時無事。第二日清晨,香蘭尚睡著,林錦樓便起了,換過衣裳便去園子里練拳,一套八卦拳打下來早已大汗淋漓,正用手巾擦汗的功夫,只見不遠處四五個丫鬟簇著個挺著大肚的婦人款款走來,那婦人戴著銀絲髻,滿池嬌玉挑心,濃妝艷抹,一身錦衣華服,正是蘇媚如。此乃二人在林家頭一遭相見,林錦樓站直了身子,蘇媚如不覺一怔,隨即停住腳步,竟落落大方,臉上掛著十分的笑意,朝林錦樓微微屈膝一禮,便若無其事一般扶著小丫頭子往另一處去了。
林錦樓揚了揚眉。書染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眼,林錦樓這筆風流賬她自是清楚,方才蘇媚如這一番做派,她心里倒真有兩分欽佩了,此時見林錦樓跟她招手,書染連忙走了過去,只聽問道:“這些天讓你盯著點這婦人,如何了?”
書染道:“她倒是安心養胎,從不往暢春堂來,也不招惹咱們奶奶,見了就遠遠避著。這段日子,大姑奶奶總往府上來,要給尹姨娘守喪,一來二去的,倒是跟蘇姨娘有些往來,可瞧著也不十分密切似的。她是個手段厲害的人,原聽說她跟了二老爺也曾后悔過,可后來許是想通了,轉了性子,千方百計的哄起二老爺來,二老爺什么樣的人,竟也讓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還常攛掇二老爺恨二太太,二太太有苦說不出,時不時找太太哭一場??傻降资嵌蠣敺坷锸?,太太名不正言不順的,也不好管?!?
林錦樓何等精明,立時便明白了,嗤笑一聲道:“這小蹄子,早就知道她野心不小,所以遠著她,如今她胃口倒是越來越大,可惜性子太急,只怕她有這個心,沒這個命?!庇謱镜溃骸半S她折騰去,橫豎別讓不干凈的風吹香蘭耳朵里?!睍具B忙應下。
卻說蘇媚如揚著一張臉如沐春風的從林錦樓不遠處走開,待轉過一處山石,臉色立時陰沉下來,雙眼里蓄滿了淚兒,雙手不覺微微顫抖,狠狠攥住手里的帕子,手背上直冒起青筋。她方才見著林錦樓,只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要擠出喉嚨,心里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疼又是苦,她從心眼里愛慕過的男人,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到金陵投奔于他,可此人竟待她如此薄情!可她心里竟然還想他,如今不消說見他,即便連聽見他名字她幾乎都要蹦起來打個激靈,方才見到他,竟只想跟他又哭又踢又咬質問他一回,再撲到他懷里求他憐惜。
此時只聽小丫鬟擔憂道:“奶奶,你怎么了?抖成這樣,莫不是病了?”
蘇媚如狠狠吸了一口氣,伸出雙手撫了撫鬢發,?;匮壑械臏I。是了,如今她行到這一步,便如同過河的卒子,只進不退,林錦樓縱有千萬種好處也不過是昨日黃花,這一跤在他身上跌得生疼,倒叫她明白一個理兒:男人皆是靠不住的,最終還是靠自己,只有地位和銀子才是唯一的指望,才是她榮華富貴過一生的根本!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了撫,如今她安身立命的根就在這兒,憑此林家便不能趕她,只要將林長敏攥在手心里,日后自有她出頭那一天!
她緩緩吐出那口氣,復又將手扶在小丫鬟的手臂上,眼瞧著前方,道:“沒什么,我好得很,走罷。”
第321章
獻畫(一)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香蘭早就梳洗已畢,炕桌上擺了幾樣菜肴,并熱湯等,顯是剛備下的。林錦樓并不擦洗,招呼香蘭與他一并用餐,香蘭道:“大爺擦擦臉,換了衣裳再吃。”
林錦樓道:“等換了衣裳菜也涼了,先吃罷。”給香蘭夾了一塊栗子糕,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
香蘭提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林錦樓便微微笑道:“怎么著?不給我夾菜么?”
香蘭一怔,低下頭,略一遲疑,方才夾了一筷子銀絲細菜放到林錦樓碟兒內。林錦樓的臉色便有些沉。
二人再無聲響,只是靜靜用飯。
一時飯畢,林錦樓往書案去,將香蘭放在畫筒內的畫兒一張張展開來瞧,香蘭不禁問道:“你做什么呢?”
林錦樓一行展開畫一行道:“前兒個我躺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不是讓你畫兩幅拿手的畫兒給我瞧么?哪個是?”
香蘭道:“我來找。”說著抽出兩筒遞了過去,“就這個。”
林錦樓展開一瞧,只見其中一幅畫著個手持凈瓶的觀音大士,低眉垂目,儀態尊貴,天衣飛揚,滿紙風動,當真以形寫神,工致細膩。另一幅則是《雪夜江畔圖》,遠山平緩,近山高聳,錯落有致,江畔蘆葦浩蕩,枯樹峰石,白雪皚皚,竟是他二人落難之景。
林錦樓皺眉道:“怎么畫這兩幅?我還以為你跟平時似的,畫個什么花鳥魚蟲的。”
香蘭笑了笑沒有吭聲。林錦樓自然不知道,當日她何等虔誠一筆一筆將觀音大士畫出,求菩薩保佑林錦樓性命無虞,身心安然;而在那一夜風雪中她歷經生死大劫,豁然頓悟。
林錦樓對著那畫兒橫看豎看,半晌道:“也罷,雖說不應景兒,可畫得真是極好?!闭f著將畫兒卷了卷夾在腋下便往外走。
香蘭忙追上去問道:“大爺上哪兒?”
林錦樓回轉身,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上哪兒?得為了你上陣殺敵去,你這個白眼狼,給爺夾個菜還唧唧歪歪的。”說著一捏香蘭的鼻尖,咬著牙狠狠道:“你說我這忙里忙外了為了誰呀,我這不是犯賤么我!”一回身,一行往外走,一行把那兩筒畫兒往書染手里塞,道:“叫著吉祥雙喜,跟爺到老太爺那院兒去?!?
京城林府西北角上有一處有實堂,乃林昭祥靜養之所,約有十來間房,前廳后舍俱全,可通街而入,林昭祥鎮日深居簡出,故而此處宅院也比尋常之處清幽,下人來回行走皆慢步輕聲,唯聞鳥鳴。
林錦樓進了院子不自覺放輕腳步,想想林昭祥那眼神那心思,又有些怵頭,暗道那個老頭兒,一把歲數了這么精明做什么。都道人老成精,他祖父年輕時就是個精怪,心里藏了一萬個心眼子,如今活了一把歲數,都快成了仙兒,鎮日里揣著精明裝糊涂,林錦樓獨獨摸不透他,每每行事差池皆由祖父點醒,讓他油然升起十分的敬畏。
一抬頭,正瞧見林昭祥心腹親隨耿同貴手里拎著鳥籠子走出來,林錦樓趕緊過去,臉上堆起笑,道:“耿伯,大早起的,替祖父遛鳥呢?”
耿同貴臉上笑得如菊花一般,瞧著林錦樓說:“大公子來了?少見少見。這會兒來莫不是惹了什么兜不住的禍?跟老仆交個底,待會兒好打發人請老太太過來?!惫⑼F瞧著林錦樓長大,情分不比尋常,又因受林昭祥器重,說話便不拘束。
林錦樓道:“哪兒能呢,我就琢磨著,我這身上大好了,也該晨昏定省了?!?
“喲?!惫⑼F笑起來,“難得,真難得。那你去罷,就老太爺一個人,正在屋里賞花呢。”
“那什么,老太太呢?”
“太太和二太太選今年緞子的花樣子,老太太也去瞧熱鬧了?!?
“……園哥兒呢?”
“三爺帶四爺出去了?!惫⑼F又笑,“今兒個清靜,你們爺孫倆好生聊聊,這些天老太爺天天念叨你?!?
“?。慷寄钸段沂裁戳??”
“嘿嘿,我這當下人的,總不好多口舌,待會兒你去就知道了?!?
“別啊,耿伯,耿伯……”耿同貴不理林錦樓喚他,徑自笑嘻嘻拎著鳥籠子出了二門。這老貨,這些年跟著他祖父耳濡目染,也是一副老狐貍德行。
林錦樓心里打鼓,身后雙喜小心翼翼將畫筒遞上來道:“大爺,這個……”
林錦樓不耐煩,接過來道:“給爺,滾罷?!边~步便往里面走,忽見一個小人影兒呼一下往葡萄架后鉆,林錦樓何等身手,一個箭步上去便將那人抓在手里,口中喝道:“往哪兒去?見了你哥哥也不行禮了,膽子肥了?”
林錦園任林錦樓拎著,白凈的小臉兒笑得又皮又賴,嘻嘻道:“嘿嘿,哥,我這不是沒瞧見你么。三哥讓我跟他出去玩。”
“你跟他能學什么好?跟我去見老太爺?!?
林錦園一聽不干了,掙扎道:“我不去,要去你去!昨兒背了半宿《四書》,祖父才準我今天出去,待會兒進去了又得背書,煩死了。”
“嘖,嘖,別動!”林錦園一看林錦樓沉了臉,果然不敢動了,小嘴兒嘟了起來。
林錦樓復又堆上笑臉,對林錦園輕聲道:“來,小四兒,哥知道你惦記哥書房里那張弓?!?
林錦園一聽,眼睛立時亮了。
“那弓太大,你太小拉不開,大哥早就跟匠人說了,正給你做一張小的,過三四天就送來,還有箭呢,都是孔雀翎、山雞翎?!?
“那敢情好,我……”
“但是,你得聽話,哥才給你,要不,哥就給老袁他們家的德哥兒了?!?
林錦園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立刻伸手保證:“別,大哥,我聽話,你讓我說東我絕不說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嗯,好小四兒,乖弟弟,待會兒大哥得進去和祖父談些事,要是待會兒祖父怒了惱了,你可得進來救駕,聽了沒?”
林錦園抓頭:“???祖父怒了啊……”
林錦樓瞪眼:“嘖,怎么回事,男子漢大丈夫吞吞吐吐的,還想不想要那弓了,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說著,只聽聞屋內傳出一聲咳嗽,林昭祥道:“誰在外頭呢?”
二人皆嚇了一跳,林錦園一躍而起,掙開林錦樓便逃,林錦樓指著林錦園背影,輕聲道:“混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記著沒,待會兒進來救駕,否則弓箭沒有,哥再賞你一頓竹板炒肉皮。”眼見林小四兒跑沒了影兒,林錦樓只得抱著畫筒進了屋。
林昭祥正在明堂里修剪花草,抬頭瞧了林錦樓一眼,又低下頭,仿佛沒瞧見似的。
林錦樓趕緊上前,臉上堆滿笑,說:“祖父,不孝孫來了?!闭f著便跪拜行禮。剛要起身,便聽林昭祥道:“你就跪著,甭起來了?!?
林錦樓抬頭瞧瞧林昭祥臉色,跪得直挺挺的。
林昭祥也不睬他,慢條斯理的修一叢盆栽,林錦樓心里叫苦,一動也不敢動,見林昭祥轉過身,又連忙堆起笑。林昭祥哼了一聲,把剪刀放在一旁,小丫鬟奉上白手巾,林昭祥擦了擦手,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捧起茗碗吃了一口熱茶,方才看著林錦樓道:“行,你是沉得住氣,我還以為你當我死了?!?
林錦樓賠笑道:“祖父這么說,這里哪還有我立錐之地。”
“少在這兒嬉皮笑臉,你在外頭嘬了多少禍你心里明白!不成器的東西,甭以為你如今官做大了就肆意妄為,丟祖宗的臉,我頭一個饒不了你!”林昭祥舉著拐杖欲打,想起長孫身受重傷剛剛痊愈,正猶豫著要不要把拐杖放下,便聽有人喊:“祖父,《孟子》里頭這句話怎么解?”扭頭一瞧,只見林錦園捧著本書在門外探頭探腦。
林昭祥沒好氣道:“你個猴兒,想跟你大哥一并挨打不成?”
林錦園吐吐舌頭,小腦袋縮了回去。
這一打岔,林昭祥倒把拐杖放下了。林錦樓心里開始亂撲騰,按說林昭祥不該為了蘇媚如的事跟他發這么大火,眼見那事已平息,蘇媚如也進門待產,且又是個老實的,大戶人家,誰家里沒些個齷齪,這事雖不光彩,可說到底是他二叔最丟人,祖父不該沖他來。
正沉思想著,耳邊又傳來林昭祥怒喝道:“你是長能耐了,打量我也管不得你了?”
“沒有,沒有。祖父息怒,氣大了傷肝。”
林昭祥道:“我問你,你和楚家、劉家那幾個小子入股鹽商是怎么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林錦樓心里的一顆石頭才算落了地,知道老頭兒的點的眼在哪兒了。
“那是正經營生,楚家的族人出來經營的,我們幾個不過參了股,平日里漕運關照關照,依著王法的?!?
“別弄那些貓的狗的夾帶私貨,在販私鹽上動腦筋,你老子最重官聲,我也得要臉面!”
“決計不能,不敢給祖宗丟人。祖父,我手里還養著一支軍呢,朝廷那點軍餉扔到水里也就聽個響,這么多弟兄跟著我吃飯,總干些營生,難不成喝西北風?”
“少哭窮,海上販貨也有你的事,甭想瞞我?!?
“都是跟著私船販的,朝廷的我可沒敢打主意?!?
“少跟那些個江湖人士牽連,之前對你管束松了,往后再讓我知道你外頭胡天胡地亂折騰,跟外頭不干不凈臟的臭的女人亂來,我真個兒收拾了你?!?
林錦樓腹誹,嘴上卻連連答應著。只聽林昭祥道:“站起來罷?!?
林錦樓暗道一聲謝天謝地,剛站起來,又聽他祖父道:“再說說罷,那個《蘭香居士傳》是怎么檔子事兒?”
第322章
獻畫(二)
林錦樓眼皮子跳了跳,賠笑道:“說到蘭香居士……”親手給林昭祥添茶,笑道,“香蘭總跟我說起,甭提多仰慕您老人家,說祖父書畫乃個中翹楚,巴巴畫了兩幅請祖父您品鑒品鑒,央告我帶來,說能得您指點一二,也是她三生有幸?!闭f著把畫從畫筒里抽出,遞了上去。
林昭祥乜斜著眼瞅了瞅林錦樓,鼻子里哼一聲:“你少拿好話奉承我。我的眼沒瞎,就她能說出這個話?”說著揚手給了林錦樓后腦一記,咬牙道:“碰見女人就昏了頭!你這一輩子就吃虧在這‘色’上頭,屢教不改,在女人身上栽了多少跟頭,不成器的東西!”越說越恨,一拐杖下去就敲了林錦樓的腿。
林錦樓只覺腿上火辣辣疼,伸手摸了摸后腦只覺得跌份兒沒面子,嘴里頭發苦,向來只有他頤指氣使揍別人的份兒,這回倒讓人訓跟孫子似的,轉念一想,自己真個兒是眼前這位的孫子,也沒什么好丟人的,權當彩衣娛親,遂笑道:“祖父休要動怒,別氣壞了身子……”把畫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就要去捶肩。
林昭祥黑著臉,哼一聲把林錦樓的手推開,伸手將畫拿起來,先展開《觀音圖》看了一回,放在一旁,又去看那幅《雪夜江畔圖》。林錦樓偷眼望,只見林昭祥先時沉著臉,后來便有些肅容,待看到圖右上題的詩,有些訝然,亦有些動容,旋又沉思下來。林錦樓匆匆而來,未仔細看圖上詩詞,這會兒抻脖子想瞧清楚,卻見林昭祥已把畫掩上了,放置一旁,又將茗碗端起來喝茶,沉默不語。
林錦樓心里亂撲騰,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半晌,林昭祥把茗碗放到桌上,咳嗽一聲,一揚手,將一疊戲本子擲到林錦樓眼前,道:“那《蘭香居士傳》外頭酒肆茶驛都傳遍了。說說罷,你這是為了什么?!?
“孫兒能為什么……不過些無聊文人,聽說蘭香居士是孫兒小妾,一時當了個談資,茶余飯后亂謅出來的……”
“還跟你祖宗抖機靈呢?”林昭祥拿了最上一冊,隨手翻了一頁,便指了幾句道:“‘銷盡華年夢未凋,清商難抑傾余哀’、‘莫負春光無限事,月也似當時,悄照謝家院’、‘鴛鴦枕,說相思,君須憐我復自憐’,雖說都是濃艷詞句,可格調雅致,新意也巧,可不是尋常的無聊文人、窮酸秀才謅得出的?!?
林錦樓瞧了他祖父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連忙堆起笑,仿佛聽不懂似的。林昭祥不由想起林錦樓小時候,每每貪玩忘了功課,答不上來時便是這個裝傻充愣的模樣,心里又氣又好笑,把那戲本子往林錦樓懷里一丟,沉著臉道:“行了行了,甭裝了,鴻勛早就交代了,那戲本子你出了一大筆銀子讓他找幾個翰林院里錦繡文章,蘭藻風流的才子寫的。哼!你可是個好樣兒的,啊,讓你妹婿做這勾當?!?
林錦樓心里早就有數,只怕是瞞不住了,一聽這話,趕緊見風使舵,道:“我這也是尋思著,前家里死了幾口人,我跟二叔……咳,如今林家招眼,見咱們都是一副笑臉,捧著說拜年話,轉過身不知說得多難聽。這香蘭吧,哪兒哪兒都好,還救了我一命,這傳揚出去,林家也有光,遮遮那些個爛事不是?”
林昭祥掀起眼皮:“你是為這個?還抖機靈兒呢,你憋著什么主意,這會子最好直心直意說清楚了?!?
林錦樓一聽這話,看看林昭祥的臉色,心里面盤算。他和林昭祥脾氣秉性最像,后來他祖父年紀漸大,宦海沉浮,一身的鋒芒便斂在心里了,可寶刀不老,林錦樓頗有幾分忌憚,將心比心了一回,覺著不如實話實說,可如何說,卻要斟酌斟酌。沉吟了半晌,抬起頭,但見林昭祥目光灼灼,一番話在喉頭滾了兩遭,忽臉上一軟,低聲道:“祖父,如今孫兒活到如今這個年歲,見過的胭脂如若過江之鯽,唯獨她和別個不同……我是真正愛重她,是入了心的。”
林昭祥盯著林錦樓看了兩眼,嗤笑一聲:“你幾歲了?”
“……二十九。”
“哼,原來你還曉得自己已將而立之年,不是毛頭小子了。什么叫‘入了心了’?原以為你不過愛爭強斗狠,時而性子爆了些,也算可堪雕琢,可沒想到你如今還做小兒女之態,我都替你臊!”
林錦樓低著頭不吭聲。
“說話???啞巴了?”
林錦樓抬起頭,眼眶居然有些紅,林昭祥一愣,只聽林錦樓低聲道:“祖父,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說我在外頭給家里掙命,回來屋里就想有這么個可心的人,守著她我便覺著清涼自在,心里頭踏實,甚至覺著自己不必建功立業,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極人臣,不必潑天富貴,便覺著滿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壯志,覺著這樣挺好。”
林昭祥萬沒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臉,在外霸道陰狠的長孫竟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這個孫子,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如今見長孫頹著肩膀,一副可憐巴巴模樣,明知是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戲呢,可到底心軟了,輕咳一聲道:“她已經是你屋里的人,全家上下也敬著她,誰也沒讓你把她趕出去。”
林錦樓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寫會畫,還做了這么些有胸襟的闊氣事,就知道她不是個尋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閑女子一樣,她……這么說,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聽了這話不由瞇起眼,仔仔細細在林錦樓臉上看了兩遍,緩緩道:“你到底動了什么念兒?”
林錦樓攥了攥拳,剛要開口,便聽門口耿同貴道:“回稟老太爺,二老爺來了?!?
林昭祥立時沉下臉道:“讓他進來。”又對林錦樓道:“我同你二叔有話說,你先去,再過來罷。”
林錦樓只得答應,出去時正與林長敏相遇,只見其壽字金簪束發,身穿品藍色遍底銀直身袍子,腰間系著靛青織金帶,襯得一張微黑圓臉比往日里精神了幾分。林錦樓立時行禮,身子微躬道:“問二叔好。”
林長敏一怔,又笑道:“你在這兒呢,給老爺子請安?”
林錦樓微笑頷首。
林長敏擺手:“去罷,去罷,忙去罷。”
“侄兒告辭。”
林長敏咂了咂嘴,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心里又妒又慕。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兒,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還有些巴結的意思,讓他心里著實不舒坦。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香蘭這里,桂圓送來一套《蘭香居士傳》的話本子,香蘭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只見辭藻華美,意趣雅致,將她自幼為奴,遭遇惡主,救父為妾,寺廟護主等,乃至最后江畔風雪夜一一撰寫而出,共十二折戲,當中真真假假,隱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錦樓,戲中搖身一變從淫威主人成了癡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鶼鰈情深的恩愛鴛鴦。若在先前,香蘭看到這樣的歪曲的話本子定會啼笑皆非,可如今她只是默默的合上書,將戲本子抱在懷內,伸手推開窗子,用石獅子依住。風呼呼灌入房中,仍帶著清冽冷意,香蘭看著院里初綻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百般滋味涌上心尖。
正此時林錦樓回來,香蘭聽見動靜,連忙將一件豆青色半臂蓋在戲本子上。林錦樓卻有些沒精打采的,沒瞧見她小動作,進來便坐在貴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里大小事務都是老太爺說了算,如今他這個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臉色行事,也曾想過要不自己干脆就做了主,可轉念想想,上頭到底是長輩,日后香蘭還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里,香蘭日后只怕也是舉步維艱,在家里過得不痛快。如今香蘭待他是比原先熱乎了,可倆人好像還隔著什么別扭著,讓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賞花玩柳的風月班頭,萬沒想到自己居然為個女人也落下個癡病了。
原本他覺著自己日后再娶,必定是個名門淑女,娘家得力,相貌較尋常人強些,以他為尊,賢良淑德,只管將家里上下料理妥當,孝養父母,撫育子女,敬著香蘭,不嫉妒吃醋,兩人相敬如賓糊弄一輩子便罷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經歷這一遭生死大劫回來,他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愿再委屈著香蘭過日子,只要他們倆能日后能在一處,長長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這個便抖擻振奮,仿佛將要上陣殺敵,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懼。
香蘭上前給林錦樓端了一盞茶,忍不住問道:“你怎么了?”林錦樓方才回魂,扭過頭來看著香蘭,忽然笑起來。他今日穿著黃櫨色嵌青紋提花蟒緞衣裳,系著織金帶并一塊碧玉佩,玉簪束發,看著豐神爽俊,又帶著兩分豪門公子哥慣有的懶洋洋的形容,伸手將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才道:“你只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們倆都會好好的?!?
第323章
暗潮(一)
話說林昭祥自那日見過林長敏后便身上不好,只要靜養。林錦樓滿腹的話兒也不好再問,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見,只留林錦園在身邊湊趣兒。林錦樓暗地打聽,耿同貴只悄悄說林昭祥這一病皆是讓林長敏給氣的。林錦樓暗暗納罕,并非他瞧不起林長敏,只是他這二叔,城府雖深,可沒什么大本事,野心不小,可決然沒有那分膽氣往自己身上攬事,至多算計幾分占占便宜,再女人身上下點功夫罷了,能捅出多大簍子?遂不放在心上。
這里林長政從山西回來,林昭祥將他拘過去說了半日的話,下午林長政便入宮,因政務繁忙,鎮日腳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縣巡查,一去便要一個多月。秦氏心中掛礙,免不得命人預備各色東西。
天氣回暖,眼見便是林老太太壽辰,秦氏等人便商議著做壽,因過年時家里出了喪,過得難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準大辦,倒不如只設家宴,闔家樂一回。林老太太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忙打發人給林東紈、林東繡等送帖子,又要親自挑戲班子。眾人見老太太高興也便跟著高興,忙忙碌碌的置辦菜肴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來。
待到做壽那日,香蘭少不得要去,小鵑一早便將她頭發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幾樣釵環花翠,畫扇開箱子挑了件石榴紅繡五彩團繡梅蘭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絹挑線裙兒。香蘭穿戴完畢,遂到秦氏院內,巧慧將她引到廂房中,只見林東紈、林東綺和林東繡正團團坐在那里說話兒,各個錦衣華服,見香蘭進來皆一疊聲問好,又忙讓座,林東繡上前去拉香蘭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又讓丫鬟們獻茶。小鵑見了不免嘆了一聲,吳媽媽抿了嘴拉她出來,小聲笑道:“這大好的日子,你嘆什么氣?”
小鵑看道:“沒什么,感慨罷了。我同香蘭姐一并進府,她如何挨打挨罵受委屈過日子,我是知曉的。后來好歹當了半個主子,也是受人輕賤的命,當日這幾個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誰能料到,風水輪流轉,如今這些主子們、奶奶們竟一個個如此敬她了?!?
吳媽媽道:“嘖嘖,莫怪我夸口,我這一雙眼睛,毒著呢。旁的不敢夸口,就是府上這些林林總總的丫頭們,我瞧上幾眼,說上幾句話,便能大概斷出她們終身來。當日我一瞧見香蘭就知道她是個鳳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雞崽子們不一樣,渾身上下帶著那個氣兒呢,果不其然讓我言中了,依我說,瞧大爺這熱乎勁兒,以后她大好的前途還在后頭。”
話說在廂房中這幾人,當屬林東紈最擅謔笑,只撿著閑話來說,不過富貴人家女眷口角,綺、繡兩人只應和著,香蘭是個聰明人,漸漸便覺出些不對來。
當間林東紈要去探望林錦軒,遂告辭先去了,她一走,林東繡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虧她還有臉坐得住?!?
林東綺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吃茶罷。”親自去給林東繡添茶。
林東繡惱道:“二姐!人家為你抱不平,偏你這個軟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爺,也不像太太,活該吃虧受欺負!”扭頭看見香蘭,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什么好事。她來我們幾家串門子,說什么大姐夫如今在戶部領了差,海上販貨之事能與自家方便,讓我們投錢進去從海上帶貨回來,我們因想著是自家人,總不該讓自己吃虧罷?遂訂了貨,提前支了銀子,誰知結算下來,跟外頭私家走船販貨的一般價,甚至以次充好,比外頭的還貴!多出的銀子便讓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個心眼兒,不過幾十兩銀子,就是二姐心眼實,全聽信了她,這一遭虧了將要二百兩?!?
林東綺嘆道:“有些貨是我給夫家旁的妯娌們帶的呢,先前她來我家,喜歡我哪塊衣料子,哪件首飾,我全送給她,原以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總不該加價太狠,總該比外頭便宜些,便說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個兒高看自己了?!?
林東繡冷笑道:“她同我說,她那船販貨的地方貨價比別處要貴,又說種色花樣多么難尋,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面上才給買來,殊不知越描越黑,當旁人都是傻子呢。這些貨什么價,尋個戶部督辦的來一問焉有不曉得的,為了這點子銀子,真正連體面都不顧了?!?
林東綺嘆了一聲氣,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問,姊妹情意便蕩然無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個空架子,大姐夫游手好閑不頂用,她又好強,日子過得也有難處,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許是因為這些,她才動了別的念兒?!庇謸u搖頭道:“罷了,算了罷?!?
香蘭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個有氣量的寬厚人,有這樣容人的胸襟,日后的福氣長著呢?!币娏謻|繡仍氣鼓鼓的,便勸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線’,家里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過不下去了。既然不能開口問,就別將此事掛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毙闹杏职祰@,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個賽一個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將自己日后的路都堵絕了,林東紈因小利而失情義,自以為精明,實則真真得不償失。又暗贊林東綺吃虧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難處,隱惡不提,雖說她遠不及秦氏精明能干,但為人處世卻比秦氏多了幾分氣派。
林東繡繃著臉道:“我曉得,只不過這口氣咽得心里不舒坦罷了?!?
林東綺朝香蘭使個眼色,兩人一并將茗碗舉起來,笑道:“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們不提這些,吃茶,吃茶。”渾說了一回,將此事揭了過去。
當下秦氏差人來請香蘭,單將她叫到次間里。秦氏坐在大炕上,拉著她的手,先問了些寒溫,又贊她今日穿得俏:“這樣穿才鮮亮,我有套頭面,恰能配你這套衣裳,回頭讓紅箋取來與你戴?!泵佳蹘еΦ溃翱刹粶释泼摚駝t我要惱了?!?
香蘭剛欲推辭,聽此話忙笑道:“還是太太疼我?!毖劬粗厥?,知其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秦氏拍了拍香蘭的手,逐漸換上一副愁容,欲言又止。香蘭便問道:“太太有什么鬧心事?”
秦氏嘆道:“唉,這話倒讓我沒法說出口了……是老太太,說她今兒個做壽,自己娘家人也該請來樂樂,偏如今留在京中的只有姜家,老太太便打發人請姜家人過來,我勸了半日,老太太主意不改,只說老太爺也是應了的,這,這,這……唉……”
香蘭聽個分明,心里一揪,登時不舒坦起來。她旋即定住神,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對秦氏道:“我明白,到底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如此交惡,老太太必然掛礙。今日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必顧全大局,太太只管放心?!?
秦氏看著她雪白細致的臉,心里百般滋味。老太太這樣做派,便是擺給外人瞧,林姜兩家復又交好,把姜氏姊妹那些捕風捉影的不堪名聲除了,當中唯有委屈香蘭。秦氏自問,倘若換成她,大約不能如此平心靜氣處置周到,她早就備著安慰香蘭嚎啕落淚或是安撫她滿腔恨意了,如今她這番形容,反倒讓秦氏益發憐惜上來,捏著香蘭的手,翻來覆去說:“你這孩子……唉,你這孩子……”竟把她拉到懷里揉了一揉。
這廂雪凝站在次間外,藏在簾子后頭探頭探腦,綠闌見了一拍她肩膀,問道:“干什么,跟做賊似的。”
雪凝吃一驚,猛回過頭,拍著胸口道:“你想嚇死我!”將手里的荷包舉出來說,“我們姨奶奶過來忘了拿荷包,我送過來呢。她跟太太說話,我不便去,勞煩你交給我們奶奶罷?!毖粤T塞了荷包連忙走了。
綠闌小聲咕噥道:“送個荷包還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實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頭藤條搖椅上逗鳥,雪凝連忙上前,將方才在屋內,秦氏如何說,香蘭如何說,同林昭祥說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臉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個心量寬的……”林昭祥一擺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兒,屬你機靈。”
雪凝賠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來的,就算是個蠢的,也得沾幾分靈氣?!?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罷,好生看著,做好了這一樁,我不辜負你。”
雪凝連連答應著去了。
林老太太問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說她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個兒不介意。若是裝的,心機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個傻的?!?
林昭祥將手上的鳥籠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悠悠道:“樓哥兒一輩子吃虧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兒上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問,我自有主張?!?
第324章
暗潮(二)
且說已近午時,大花廳內早已擺了各色佳肴、果子糕餅,滿堂中錦簇花攢,院子里搭了戲臺子,青云班的小戲子咿咿呀呀歌管之聲不絕。
林老太太正坐在當廳的大羅漢床上,揀她幾樣愛吃的銀絲細菜、精致點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兒裝著,擺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隨意吃喝,歪在枕頭上聽戲,獨把姜曦云拘在身旁,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凳子上服侍,姜曦云自然處處討喜,一時給林老太太夾點心,一時添茶,一時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嬌美,今日又著意收拾過,頭上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面,穿了藕荷縷金牡丹刺繡緞面襖,五彩裙兒,薄施脂粉,一張俏臉益發粉團團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愛人,一張巧嘴又極會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顯是極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著,再往前便是林東紈、林東綺、林東繡三個姊妹坐。林長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側伺候,香蘭站在秦氏身后,蘇媚如瞧不見人影,林老太太也不問,王氏也自然樂得眼不見為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