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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安連忙上去攙,道:“老爺莫急,待會兒小的再出去探問。”

林長敏惱道:“怎能不急!出去這么久,就算送兩趟也該回來了!嘖……怕就怕真個兒出了什么差子……”

來安道:“這……不能罷?來興對老爺忠心耿耿,報兒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要說……”

正說這里,只見林錦樓從外走過來,臉上帶血,神色憔悴,連衣裳都皺巴巴的,全然不復往昔神采奕奕模樣,旁邊跟著吉祥,手里捧著馬鞭子。林長敏正是做賊心虛,連連扯來安衣裳,不讓他再說,對林錦樓不自在假笑道:“賢侄回來了。”

林錦樓面無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長敏一眼便往里頭去,林長敏心里發虛,又跟上前趕著問一句道:“人找著了?啊?”

林錦樓停下腳步,看著林長敏,林長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問你話呢,人找著了?”

林錦樓扯著嘴唇道:“喲,二叔,怎么這事你倒上趕著關心上了?”

林長敏心里一跳,卻冷笑道:“你為了這事急赤白臉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問兩句,省得你憑空賴在無身上,又翻臉不認人。”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人我是沒找著,只是這事兒沒完,生要見人死要見尸,要讓我知道是誰當中搗鬼把個活生生的人弄沒了,爺把他狗膽抻出來捏碎。”言罷轉身便走了。

林長敏趕緊招手把來安喚來,道:“去,找武彪問問,人丟了日后該如何。”來安應聲去了。

卻不知林錦樓進了穿堂,拐個彎,低聲對吉祥道:“去,派人盯著二叔,還有他慣用的心腹,瞧瞧都去什么地方。”吉祥點個頭退下。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來。他爹雖有些勢利,可到底還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說不準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長敏什么貨色?無甚真本事卻也妄想登高臺盤的小痞子,貪吝無度。人是他送走弄沒的,如今他又上趕著問找著沒有,眼神閃爍,必有隱情。林錦樓心里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來,定能生慧,萬不能自亂陣腳,打草驚蛇。他正運氣,秦氏已走進來,原來她不放心,一直在暢春堂里等著,見林錦樓這模樣便知人沒找著,再瞧兒子躺床上,用手臂遮著眼的喪氣樣兒,眼眶便紅了,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聲道:“再打發人去找,香蘭那孩子厚誠,吉人天相。”

林錦樓悶聲道:“我爹不能讓人把她半路殺了罷?我就怕到時候尋個尸首回來……”

秦氏驚喘道:“你渾說什么!打嘴!你爹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我也琢磨著他老人家不至于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軟下聲道:“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找著,甭和你爹慪氣了,他……他也是一心為了你……”

林錦樓扯過一條錦被蒙住頭,一聲不吭。

秦氏曉得這是不愛聽了,遂嘆了一口氣,哽咽道:“你們這爺倆……都是我的業障!”想到香蘭如今蹤跡全無,眼淚更滾滾掉下來,怕哭出聲讓林錦樓聽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嗚咽著去了。

林錦樓扯開被,長長出了口氣,那被子里滿是香蘭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兒,他往日是最愛嗅的,如今卻像火上澆油一樣,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發狠坐起來,隨手抓了個東西狠狠扔出去泄憤,那東西卻輕飄飄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蘭做了一半的青底滿地金男襪,那尺寸顯見是做給他的,林錦樓呆呆的看著良久,慢慢站起身走過去,緩緩彎下腰把那襪子撿起來,拿在眼前端詳了好久,攥在手心里握緊了。

卻說這廂林長敏,打發來安出去,更是坐立難安,往蘇媚如那里去了一趟,蘇媚如卻一派淡定從容,寬慰道:“老爺真該有點大將風范,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來?橫豎咬死了就是聽大老爺的意思把人送到莊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趕緊把心給我放肚子里頭,慌慌張張的,豈不是讓旁人看出來了么。如今著緊的是人丟了如何把這事了了。”壓低聲音道,“林錦樓一死,誰還查香蘭去哪兒?”又寬慰一番,林長敏心中初定,和蘇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個時辰,方才讓蘇媚如哄出來。

他一走,蘇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將她細軟悄悄從廂房拿過來,又命開箱子拿了幾件衣裳,暗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有什么不好,可不能呆在這兒受死。”一行打點,一行又命孟婆子去聽消息。

閑言少敘。話說林長敏從小廟里繞出來,沒走多遠,便覺肩上一沉,猛回頭看,只見林錦樓吉祥、雙喜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爺,我們爺請您去,跟咱們走一趟罷。”林長敏大驚,剛欲呼喊卻讓雙喜塞住了口,兩臂向后剪去,繩子系上,五花大綁帶著去了。直將人帶到夾道中的一處房子里,林長敏入內一看只見屋中幽暗,有一人綁在椅子上,滿臉是血,正是來安。

林長敏登時魂魄轟去一半。林錦樓坐在一旁,手里拎著馬鞭,見林長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陰森,猶如閻王,鞭子一揮“啪”一聲抽在來安身上,道:“二叔來了,快,把你方才的話再跟我那好二叔說一回。”

來安慘呼一聲,哆嗦道:“二老爺和武彪做局,將計就計把香蘭姑娘綁到別處引大爺去,不料大爺神機妙算提早知情,香蘭姑娘又真個兒丟了,武彪說夜長夢多,帶了一封信來,讓二老爺就說送香蘭姑娘去莊子的路上,遇著了綁票的,今兒晚上讓大爺獨個兒去京郊藥王廟里贖人。”

林長敏聽了,魂不附體,吉祥將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長敏立刻道:“好侄兒,這不關我的事,是這奴才滿口胡說,你莫聽他一派胡言!你是我親侄子,一家子沒有二話,我怎會對你不利?”

林錦樓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會信那奴才。”說著上前一把拎起林長敏的衣襟,切齒道:“可我更信不著你。走罷,跟我一道去見祖父。”說著便要往外走。

林長敏大駭,兩膝一軟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兒,我,這里真沒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爺這兩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這事,倘若鬧出事,豈不是你我的罪過!”

林錦樓頓住腳,扭頭問道:“那二叔說說,怎么證明自己冤枉?”

林長敏囁嚅著說不出話。

林錦樓微微冷笑,走到林長敏跟前,俯下身道:“這事要我說也容易,這獨個兒讓去贖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將那幾個賊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長敏大駭道:“這,這怎么行!我不去!”

林錦樓臉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著林長敏,仿佛正竭力按捺火氣,一張臉漸漸發紅,雙目中盡是狠戾,林長敏心驚肉跳,林錦樓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娘的弄明白,這里沒你說話的余地,爺真想就在這里弄死你!”

林長敏驚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錦樓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將他搡倒在地,對左右道:“帶他走。”

第346章

敗露(二)

卻說藥王廟附近的一處民居里,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長敏酒囊飯袋,這事放他身上……嘖……”

畫眉坐在燭光下,手里正拿面靶鏡自照,聞言放下鏡子,走到武彪身后,一行給他捏肩,一行道:“也別小瞧了他,林長敏也陰著呢,這事成了,他后半輩揚眉吐氣,怎能不上心?林錦樓又著緊陳香蘭,一旦聽說有信兒,還不巴巴趕過來。況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無濟于事……安排妥了么?”

畫眉自問是個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幾個姊妹里,她生得最美貌最靈巧,可生母為妾,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當成禮物去換了前途,她萬萬不能認命,在人人長著富貴眼的林家,左右討好,步步算計,方才掙下個金光前程來,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來個陳香蘭,將她擠得無立錐之地,林錦樓早將她拋之腦后,當了秋后的扇子,她恨他有眼無珠,更妒恨陳香蘭搶她風光。如今正正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悶氣的日子!她想著,只覺有種解氣的痛快,死死咬著銀牙,眼睛睜大,竟有淚從中滾下來。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錦樓走過來,四個弓箭手立時齊發,把他穿成個刺猬,大羅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時候便高枕無憂了,咱們便在這里等消息。”

畫眉沉默半晌,方才道:“也得以防萬一,倘若一個不成,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語未了,便聽墻外傳來一聲悶哼,二人吃了一驚,對望一眼,畫眉立刻吹熄屋中燈,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著刀走到門前尚未站定,大門忽被撞開,從外涌進五六人,揮兵刃便砍,武彪大驚道:“夫人,中了計了!”卻聽不見畫眉的聲音,又高呼:“來人啊!”也聽不見屬下回應,而此時他已自顧不暇,連忙揮刀應戰。

林錦樓手下精銳皆為高手,幾個照面下來,武彪便不敵,被人逼出屋子。林錦樓坐于馬上,手握韁繩,面無表情,冷冷瞧著,只見林家軍幾人同時發力,噗噗幾聲,一柄刀沒入武彪身內,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計,誤了我了!”言罷手握大刀,撲身倒地。

林錦樓吩咐手下人道:“進去搜。”說著策馬上前,命人將林長敏帶來,將其搡到武彪前頭,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這人你認識得罷?這一遭擒賊,還全仗二叔的功勞,方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長敏面無人色,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錦樓多少悶拳,實是挨不住了,方才招認了,結巴道:“是,是賢侄英明……”一語未了,武彪忽然睜開眼,揚手便將手中大刀向林長敏擲來,口中道:“原是你吃里扒外,泄密害我!”

林長敏大驚,怎奈躲閃不及,頭一歪,那刀正“啪”一聲砍在脖上,喉嚨里“嗷嗷”一聲,便摔倒在地。

林錦樓一怔,此時溫如實拎著個女子出來道:“大爺,屋中藏了個女人。”林錦樓借著火光一瞧,只見那女子一張瓜子臉,涂脂抹粉,兩道細細蛾眉,大紅的唇兒,生得妖嬌,如今鬢發凌亂,形容驚慌。

二人四目相對,皆寂靜無聲。林錦樓記得武彪剛才高呼“夫人”,想來便是畫眉了。

原來她要害他。

畫眉仰起臉,只見林錦樓居高臨下,如若天神,威風凜凜。到底是曾與她歡愛一場的人,她心里忽又軟又痛又恨又惱,繼而又驚又怕又冷又硬,動了動嘴尚未開口,卻聽林錦樓問道:“香蘭呢?可在你們手里?把她交出來,換你一命,爺立刻放了你。”

畫眉顫著嘴唇,她惡毒的想,不如就告訴林錦樓香蘭已被她弄死,或說自己知道香蘭的下落,就不告訴他,然后立刻咬舌自盡。畫眉目光閃爍,半晌,又出一口氣,她終究是個舍不得死的人,能貪生一時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來,道:“香蘭真個兒不在這里,不曾送來,我們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丟了。”

林錦樓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片刻,睜開雙目,把頭一昂,再不瞧畫眉一眼,仿佛從不曾認識她,只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罷。”

畫眉渾身癱軟,心亂如麻,兩腿幾欲不能行走,被人拖著走幾步,又回過頭,只瞧見林錦樓半個側臉。她走一回,不知為何又回頭看,卻只看見林錦樓的背影,一輪彎月凄凄冷冷的照著。

林錦樓自去官府,命手下親兵將林長敏抬回林家。人一抬進二房住的恩佑齋,院里立刻雞飛狗跳,林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來,只見親兵將林長敏抬入屋內,只說了句:“林參領同我們將軍一并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頭一刀。”言罷放在外頭碧紗櫥的炕上便走了。

林錦亭奓著膽子一瞧,只見林長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傷已包扎上了,半面身子皆是鮮血,面如金箔,似已是死了過去。伸手一探鼻息,氣若游絲,竟還有一口氣在。林錦亭大驚,一疊聲命人去找大夫。

里面王氏聽著動靜,打發琥珀出來問,林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驚動,只口中敷衍說:“爹跟大哥出去公干,受了傷,有我在這里,母親歇著罷。”

王氏那里便無聲息了。片刻,李妙之方才草草綰了頭發,穿了家常衣裳從外面走進來,見林長敏慘狀不由驚叫一聲,捂著嘴,心驚肉跳道:“這……這怎么回事,今天早晨還好好的,怎么成了血人了。”

林錦亭心亂如麻,不耐煩道:“我哪兒知道,這里沒你什么,去看看母親,將下人管束好了。”說著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搖搖頭,出來道:“如今盡人事聽天命,用些補藥,若醒了只可喝粥湯之類,徐徐喂下,熬過了這幾日再看罷。”

林錦亭忙問道:“有勞先生,還要請教直言,這傷與性命有無妨礙?”

那大夫道:“傷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只怕已是傷了骨頭了,已到這個地步,絕非一朝一夕的調養,還是先養著罷。老夫下午再過來瞧。”

林錦亭聽了這話,暗道:“聽這話,似是極兇險了。說得這樣明白,也不必再追問了。”當下那大夫擬了方子,林錦亭親自取診金送了出去。回來展開方子一看,只見皆是滋補之物,便打發人去抓藥,又到里面回王氏的話。入內一瞧,只見王氏醒著,倚坐在床頭。林錦亭將前因后果說了,又將大夫說的話回了。

王氏聽完竟掀開被,披了衣裳出來,林錦亭連忙伸手去攙,口中說:“母親怎么下床了,快歇著罷,仔細待會兒頭疼。”

王氏雙眼明亮異常,快步走到碧紗櫥前,命林錦亭舉起蠟燭仔細去瞧林長敏,見他當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來。

林錦亭懵了,以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著一行道:“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

王氏卻撥開林錦亭的手,指著林長敏,神色暢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綾姐兒攆出去那天,可知有這樣的報應!真是老天開眼!哈哈哈,老天開眼!”笑著笑著想到自己受氣多年,不知多少凌辱,又想起林東綾,不由落淚,嗚嗚哭了起來,可哭著又看到林長敏這般模樣,復又笑起來。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暈過去。慌得林錦亭趕緊抱住,高聲喊丫鬟仆婦,鬧得沒個開交。

二房院子里燈火通明整整一夜,蘇媚如卻是當晚便覺出不對,屋外竟來了兩個護衛守著,她只覺不好,可心里猶存兩分僥幸。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報道:“二太太來了。”說著門簾挑起,李妙之扶著王氏走了進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面容清瘦,卻不似往日里唯唯諾諾,眼里多了兩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內,在凳上坐了下來,展眼一瞧,雖是小廟里一處小房,卻也是一色簇新錦緞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里是上好的龍井,床邊的幾子上還遺了個玉戒指,是林長敏的東西——嘖,到底是林長敏心上的人,想來也是總偷偷過來,怎舍得讓小嬌娘吃半分苦,自然得從宅子里拿上等用度來疼著。

王氏不由想到林長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東綾。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見,又一股惡氣堵在喉嚨口,淚涌上來,咬牙切齒,喉頭發澀,說不出話。

李妙之眉眼通挑,見王氏這模樣,知是不能言了,遂開口道:“蘇姨娘,昨晚上老爺同大爺一并剿匪,受了重傷,讓人抬回來。”

蘇媚如猶如兜頭一個炸雷,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失聲道:“什么!怎么會?”

屋中幽暗,幾縷夕陽透過鏤雕的窗射進屋來,正照在蘇媚如驚慌失措的臉上,王氏頭一遭見她如此神色,只覺痛快非常,輕咳兩聲道:“這一遭老爺傷得兇險,大夫下午過來說,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癥,終是好不了的了。”

蘇媚如失魂落魄,口中只會喃喃道:“怎么會,怎么會……”

李妙之道:“太太是個慈心人,想著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后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發你去……”

蘇媚如渾身一激靈,猛地朝王氏看過來,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只是微微冷笑,接口道:“可你到底是老爺愛重的人,你們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頭肉呢。”頓了頓,看著蘇媚如道:“也不好總讓你住在這兒,我已回稟了老太太,趕明兒個單獨立個院兒,讓你日日同老爺一處,有老爺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罷站起身就要走。

“不!”蘇媚如尖叫一聲,掀開被子,從床上連滾帶爬下來,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發慈悲,打發去出去,我名下有處莊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只冷冷的看著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說罷一個耳刮子扇過去,扇得她手掌發酸,渾身亂顫,指著罵道:“你這個……你這個賤人!你害我女兒生死不知,你竟還要我發慈悲!”

李妙之連忙上前攙住王氏,低聲道:“太太保重,如今是來解恨的,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對蘇媚如道:“蘇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開恩,你可要知足。”

蘇媚如不語,迷迷怔怔,癱坐在地上。

蘇媚如原以為林錦樓必要找她算賬,未曾料自己竟連林錦樓一面都未見過。王氏當真收拾出一個跨院與她和林長敏住,派人嚴加看守,不讓出去半步,仿佛坐了監牢。林長敏命大,當真又活過來,能坐能立,只是頭偏著長著,好像歪著看什么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時而明白時而糊涂,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氣只增不減,見天打罵,身邊只留蘇媚如并兩個婆子伺候。蘇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過,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長敏和婆子們喝罵,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風月一般女子,哪里受過這等磨折暗氣,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場,一年功夫便已形銷骨立,跪在院口磕頭求王氏準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豈能放過她。蘇媚如熬完第二年,終受不住,一日林長敏又打罵她,蘇媚如夜里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絕我了,一日林東綾不尋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長敏,也無有我解脫的時候。況,我如今無依無靠,又能指望誰來?”想著自己往日里爭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仿佛一場錦繡富貴夢,她如此眷戀沉溺,卻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淚來,暗道:“只怕這一生困在這里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賴活著受這份氣。”想畢起來,悄悄把藥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長敏茗碗里,捧著與林長敏喝了。自己描紅打鬢穿戴整齊,將剩下砒霜放到碗里喝了,上炕躺下,當下無人知曉。第二日,婆子送餐飯來,方才瞧見林長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驚,再往另間看,蘇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稟報。最終林家薄棺一口,將蘇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第347章

請辭

卻說林錦樓第二日清晨才歸家,這里秦氏放心不下,申時便起來禮佛誦經,這廂聽丫鬟來報說林錦樓回來了,趕忙到暢春堂來看,也不讓通報,偷偷躲在屏風后頭往里看,只見林錦樓也不換衣裳,滿面風塵,下巴起了一層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發呆,整個人似是癡了過去,手里捏著塊布料,秦氏仔細瞧,似是雙男襪。

秦氏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林錦樓也一動不動,眼皮都不曾眨幾下,秦氏暗道:“壞了,這是魔怔了。”連忙進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錦樓身側,輕輕推了推道:“樓哥兒,樓哥兒?”

林錦樓似是嚇了一跳,對秦氏茫然道:“娘,你怎么來了?”

秦氏道:“我來瞧瞧你。”說著去摸林錦樓的臉,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兒了?還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錦樓的臉色沒敢深問,更不敢提香蘭的事,只道,“讓丫鬟們打水洗洗臉,躺著睡一覺罷。”見林錦樓不吭聲,便自顧自吩咐盥洗。

不多時,丫鬟們端了銀盆進來,秦氏親自絞了手巾給林錦樓擦臉,林錦樓不言不語,隨她擺弄。秦氏給他擦過臉便要擦手,就瞧見林錦樓手里那雙襪子,因問道:“怎么攥這個在手里?……喲,這襪子還未做完呢,你拿著它作甚。”

林錦樓倒是回了神,說:“這是香蘭給我做的。”又笑起來,“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讓她給我做件東西有多難,這得拉下臉皮又嚇唬又求的,她還唧唧歪歪,愛答不理,好容易給做個荷包,還是敷衍了事,氣得我要死。后來慢慢倒好些了,我說什么她便給做什么,如今你瞧著襪子,我還沒說呢,她看換了季就自己給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張著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兒子不是賤骨頭么,多少女人上趕著給做衣裳鞋襪,原都不往眼皮里夾,偏就得厚臉皮求這一個,不過就是雙襪子還屁顛屁顛的。

“可不是么,她心眼實,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殷勤討好蒙騙人的。她要疼人,是真從心里頭疼。”林錦樓低頭看著那襪子,用手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低聲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兒去哪兒了,怎么就找不見了呢,這襪子還等她回來做呢……”

秦氏聽了這話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錦樓跟前掉淚兒,怕勾他心事,連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氣道:“餓了罷?廚房里還小火煨了你喜歡的菜,先吃些?”

一語未了,書染在外報道:“老太爺和老爺請大爺往書房去一趟。”

林錦樓聽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攔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睡一覺,去書房的事待會兒再說。”

林錦樓搖搖頭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條命,抬著回來,總該跟祖父、父親有交代。”言罷仍舊去了。

進了有實堂,林昭祥和林長政具在,林錦樓行禮已畢,方才將昨晚林長敏受傷一事說了,未言林長敏勾結水匪欲取他性命,只輕描淡寫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才傷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煩惱難過,憂愁一回。從有實堂出來,林錦樓方才將實情同林長政說了。林長政驚得目瞪口歪,繼而勃然大怒:“這吃里扒外的東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錦樓道:“你沒傷著罷?”

林錦樓滿面疲憊,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爹,我還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說著便往外走。

林長政見他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兒子心里還跟他系著扣兒,臉色不免沉沉的,欲開口喊他,可看著兒子容色憔悴,動動嘴唇,終什么都沒說。

林錦樓到前頭書房里,調兵遣將,將手下能動的人全派出去尋人,又命人把消息撒到市井里,懸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著四下尋找。一時書染進來,端了一盞濃茶,林錦樓用力搓搓臉,將馬鞭從桌上拎起來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來道:“大爺,報兒回來了!”

林錦樓渾身一震,問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開吉祥往門外去,只見報兒正垂手站在書房門口,見林錦樓出來,連忙跪在地上。林錦樓向左右瞧,問道:“香蘭呢?”

報兒吞吞吐吐道:“香蘭奶奶,她……她……沒來。”

“她在哪兒?”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什么?”

報兒偷瞧了林錦樓一眼,又趕緊垂下頭。

原來這報兒正是鸚哥的弟弟,原叫昭兒,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諱,方才改了,因性子機靈,隨機應變,得了林長敏的青眼,平日里命其牽馬駕車。

當日林長敏命來興和來安把香蘭綁了,來興心里打鼓,看誰都不順眼,命報兒備馬車,喝罵道:“囚囊樣兒,緊著叫還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今兒老爺要辦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里頭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著走。”來安一聽他說這話,立刻扯了他走了。報兒卻聽得分明,暗道:“‘府里那位的心尖’,莫非說的是香蘭?”故借口搬花盆,遠遠跟著他二人,隱在房后,果見他二人將香蘭綁了,登時大驚失色,慌忙轉身出來想通風報信,奈何已來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見桂圓,知曉他是香蘭身邊得用的,便假意撿馬鞭,遞了話過去。

待將人綁上車,馬車出了城,報兒故意駛慢些,遭來興喝罵,報兒故意口中罵罵咧咧與其爭持不休,來興大怒,從馬車里爬出來坐到車轅上與報兒口舌,報兒瞅準時機,拐彎處忽然伸手猛一推,來興猝不及防,“啊”一聲被推下去,一徑兒滾到路旁,頭撞在石頭上,生死不知。報兒口中呼喝,馬車飛也似的跑了,一徑兒跑了不知多遠,方才停下來,到馬車中,將香蘭救了下來。

報兒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又道:“奶奶受驚不淺,當時不遠處有個觀音庵,小的便同奶奶進去討水喝,奶奶說她身上不好,小的趕緊出去找大夫,回來時奶奶已經不在了,只,只留這封信……小人也是嚇得魂不附體,在那里找了一天一宿,實是尋不見了,方才回來……”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雙手舉上。

林錦樓連忙把信拿過來,掏出信瓤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林君閣下惠覽:

歲月推遷,三閱蟾圓。憶當初入貴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無常,幾經跌宕,蒙君錯愛,清宵自撫,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殘缺,日后不可負子嗣綿延之責,且深宅為牢,人是我非,自攖世網,塵俗紛爭,妾居于此未曾開顏,靜夜常思,富貴如夢,唯愿清凈平淡,隱沒煙海之間。幾度斟酌,與君相別,望君常加餐飯,保重、珍重也。唯余珍攝。

敬祈

時安。

妾陳氏香蘭

敬啟”

一筆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錯認,正是香蘭的筆跡。

林錦樓拿著信沉默不語,吉祥大氣兒都不敢出,半晌,只見他主子拿著信的手發顫,臉色灰白,深深吸了幾口氣,仿佛不可置信,一把抓起報兒的衣襟,容色卻極平靜道:“胡說八道,香蘭呢?人在哪兒?在哪兒?”

報兒嚇壞了,擺著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錦樓怔怔松開手,報兒立時癱軟在地上。林錦樓臉色青紫,是了,香蘭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這里,這地方讓她吃足苦頭,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說已不恨他了么,這樣朝夕相對,難道她對他就沒兩分真感情?真就這樣狠絕,說走就走了?

他煞費苦心,調兵遣將布局,直達天聽,又想方設法討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親,跟他爹直起脖子干架,這都為了什么,啊?為了什么?他踉踉蹌蹌往后退了兩步,險些被門框絆倒,退到屋內,茫然環顧四周,唯見得幾子上擺著得那套《蘭香居士傳》,那戲本子此刻看來如此扎心刺目,陳香蘭壓根便沒想與他長長久久一處,原他心里隱隱明白,卻仍佯裝不見,以為她到底對自己還是有情的,原來原來,從頭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只覺心里刀剜一樣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傷口仿佛又重新潰爛,太陽穴一蹦一蹦的疼,腦里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想不出,潰不成軍,仿佛一碰便要碎了。他做夢似的走到幾子跟前,手一揮,“嘩啦”一聲,幾子上頭的戲本子連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對著大門,頹著雙肩,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既走了,就永遠別回來,永永遠遠別回來!”

他仿佛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后頭走。

書染不禁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喃喃道:“爺這是在做夢呢,誰都甭叫,讓我睡會兒。”

外頭一片寂靜,眾人呆愣了許久,吉祥上前把報兒扶起來,勉強笑道:“你留這兒罷,先去罩房歇歇。”

書染則記掛林錦樓,又過了好半晌,方才輕手輕腳走到書房里間,探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背對著躺在炕上,身上輕顫,竟好像在哭。

第348章

思念(一)

林錦樓一覺睡得稀里糊涂,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坐起來好一陣,仍覺自己在做個怪誕荒謬的夢。外頭已是掌燈時分,屋中幽暗,林錦樓轉了轉脖子,一眼瞥見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蘭的信,臉色立時陰沉,下了炕去倒茶,才發覺茶壺空空,一滴水也沒了,益發煩躁。“呯”一聲把壺摔在地上,雙喜正在外頭守著,聽見動靜趕緊探頭,就聽林錦樓罵道:“人呢?啊?一個個你不見他不見,都他娘死哪兒去了?窮養著有什么用?”

雙喜心里叫苦,趕緊出來道:“大爺,您醒了……”一語未了,又一只茗碗擲來,林錦樓吼道:“滾滾滾,給我滾!”雙喜趕緊夾著尾巴屁滾尿流的退下。

林錦樓呼哧呼哧喘著氣坐下來,只覺從頭一直疼到心口,萬刃鉆心,卻聽見門口屏風傳來敲擊聲,他滿心不耐煩剛欲宣泄,卻見袁紹仁繞了出來,見他微微笑了笑,手里竟拎著一只壺,一行給他倒茶,一行道:“這么大火氣?嗯?你這個脾氣,嚇死個人,誰能見著不跑?”

這一句又戳在林錦樓痛處上,整個人灰敗下來,臉色猙獰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別在這兒堵著,今兒個不想見人。”

袁紹仁渾不介意,他與林錦樓過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記道:“怎么?人找不著拿我撒氣?跟瘋狗似的亂咬人。”說著看見床上有張信箋,伸手拿起來,林錦樓上前搶道:“快放下!”袁紹仁卻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錦樓搶了去,忍不住“撲哧”一笑:“原來如此,原是遭了報應了,怪道變了臉。瞧瞧那信上寫的,‘未曾開顏’,嘖嘖,怎么?是不是后悔當初沒對人家好點?”

“滾滾滾,誰讓你來我家的,快滾!”

“成,說一句話就滾。如今外頭這么多人撒著找人,藥王廟方圓幾十里,連根草棍兒都要翻過來,什么都沒摸著,如今該怎樣都等著你一句話了。”

林錦樓沉著臉不說話,端起碗,把茶一飲而盡,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還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錦樓一聲不吭,只覺血氣又翻涌上來,心口疼得發麻,他做事向來胳膊折了都存在袖里,牙掉和血吞,從不訴苦,可這股子難受竟如何都壓不住,竟忍不住說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說不下去。

袁紹仁臉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錦樓肩膀道:“她許是心里頭怕了。她不是腦子一熱就有情飲水飽的小姑娘,心里太明白了。”

林錦樓瞥了袁紹仁一眼:“你懂?合著情圣在這兒呢。”

“多少血淚攢出來的。”袁紹仁低著頭不知在想誰,半晌悵然道:“鷹揚,幸而是她,換個旁人經歷這些,不知要成什么面目了。”言罷深吸口氣,又吐出來,道:“自家弟兄,甭耍虛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說完便走了。

林錦樓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個兒尋不見蹤影,他以為香蘭怎樣也要回家探望爹娘,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蘭并未歸家,陳萬全提起香蘭一雙眼都瞇縫起來,樂得臉上褶子全擠在一處:“我女兒如今跟著林大將軍在京城呢,有個《蘭香居士傳》知道罷?那戲文里唱的就是我女兒的事……哎喲,什么飛黃騰達了,呵呵,我女兒那是忠肝義膽,不是老哥我夸口,古往今來烈女賢媛比得上還真沒幾個……”

人尋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過。林錦樓只覺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個月,他看見香蘭遺下來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過的書、畫的畫兒,心里就難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東西,嚇得書染幾個悄悄把香蘭用過的東西全收了,被褥窗簾子都換了新的。林錦樓回來,進了屋怔了良久,小鵑提心吊膽進去奉茶,臨走時卻聽見林錦樓道:“東西擺回來罷,還有點人氣兒。”小鵑愣了,胡亂答應一聲趕緊退出來。

誰都不敢提“香蘭”,連秦氏都賠小心,瞅著她長子臉色,偶爾跟王氏訴苦:“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樓哥兒成天半死不活拉著臉,怎么就讓人不省心。”

林長敏重傷在床,王氏卻比往日精神兩分,頭上戴著新打的赤金頭面,對秦氏道:“這是牽腸掛肚呢,哪兒有個笑模樣,我想我們家綾姐兒,夜深人靜時也要哭一場,樓哥兒男人家,自然不似咱們,可心里也哭罷?”

林錦樓心里苦么?他知道自個兒合該頂天立地,活到這把年紀不該讓旁人牽腸掛肚,何況林家軍上上下下多少張嘴還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龍活虎模樣,只是他覺著整個人好似已經木了,人情往來皆是做戲,只有回到房里頭,四下無人時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將要把他勒得喘不過氣,可午夜夢回,滿眼還是陳香蘭的影子。他早就該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里,就為了找這么個人,他甚至覺著自己將要黔驢技窮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懸賞多少重金仍音訊全無,他時不時后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經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他又怎么死心。

楚大鵬中了兩榜進士,將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設宴相邀。席面上,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了杯酒,笑道:“日后就要去哥哥的地盤了,還求哥哥多賞臉關照。”

林錦樓微微一笑,舉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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