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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酒下肚,劉小川嘿嘿笑著湊上前道:“樓哥,今兒個來陪宴的可都是京里最紅的姑娘,您來掌掌眼?”

林錦樓撩眼皮一瞧,環肥燕瘦四個美人,皆是杏臉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兒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絕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風流開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這樣過?何況眼前佳人個個又嬌又媚,光艷生輝,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著,這邊謝域眉眼通挑,已經上前將個彈琴的女子拉來,按到林錦樓身邊,笑說:“哥哥,這眉嫵姑娘可是新來的,從小請了好幾個先生教,琴棋書畫,經史子集,沒個不通的,讓她陪你,哥哥可得憐香惜玉,別嚇著人家。”又虛點幾下眉嫵道:“好生伺候著。”

林錦樓半瞇了眼打量,只見生得柳眉如煙,肌膚如玉,穿著白銀條紗衫兒,紅銷紗挑線縷金拖泥裙子,端得是個絕色。眉嫵滿面春風,玉手舉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爺,眉嫵先敬您一杯。”

林錦樓盯著她看了半晌,方才把手里的酒喝了。席間觥籌交錯,不斷勸酒,林錦樓來者不拒,喝到半醉,眾人便使眼色讓眉嫵扶林錦樓到后頭歇著。林錦樓直走到門外,夜風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嫵一手扶著,笑道:“大爺,廂房在這邊……”

不等她說完林錦樓便推開她,搖搖晃晃走到外面,喚人牽馬,徑自去了。他只是突然之間厭了,原本尋樂子的開心地,如今卻令人難以忍受。不過迎來送往逢場作戲,女子嬌艷如花,一笑一顰都揣摩著人心,跟他訴柔情密愛,或撒嬌撒癡,或溫柔解語的求憐,捧著一張假臉,佯裝著歡喜。香蘭從不曾如此,那個傻妞兒什么時候都捧著顆誠心,處處吃虧讓人占便宜,卻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讓他心里暖和起來。想起這些讓他心里塞了秤砣那么難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來覺著是鈍刀子割肉,讓他難受到絕望,可從自憐自哀里爬起來,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個聲音一直讓她回來,只要她能回,他就什么都不問,人在身邊就好了。

日子就這么不知不覺過。林錦樓站在屋里往窗外望,只見樹頭紅葉翩翻,院內黃花滿地,這些日子他忙得暈頭轉向,竟不知夏天已過,轉眼已是深秋。幾個小丫頭子拖著掃把在院內掃地,不知林錦樓在看,遂有說有笑的,有嘴里哼著曲兒,細聽竟是《蘭香居士傳》里的一出戲。這戲自太后聽了眼淚沾襟,夏姑姑又竭力夸贊香蘭仁義,又透出林錦樓愿娶香蘭為妻之意。太后命陳香蘭入宮覲見,林家卻說香蘭已去向不知,想來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門第,遂不辭而別。宮中貴人聽了皆唏噓不已,紛紛點名要唱聽這出戲,并非曲調如何優美,蓋因此事出自本朝,且離奇曲折。

書染輕手輕腳進來添茶,臨走時眼睛瞥見林錦樓腰間的羊皮荷包,她記著那是香蘭給他做的第一個荷包,如今穗子都禿了,仍然不換。書染想起畫扇悄悄說,林錦樓把香蘭未做完的襪子放在床頭,壓低聲音道:“大爺這是等奶奶回來做完呢罷?”書染嘴里呵斥:“主子的事別多話。”可心里到底感慨,這段日子他們家大爺看似已經平靜了,她卻未曾料到原本風流不羈的人竟也有會相思的時候。

第349章

思念(二)

與此同時,香蘭握著掃帚在院內掃落葉,舉目遙望,和林錦樓看同一片天,只見碧空浮云,秋高氣爽。

當日報兒扶她到觀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時,喝口茶壓壓驚,待會兒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蘭卻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愿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幫,便放我去罷。”

報兒唬了一跳,驚奇道:“為何?”

香蘭望著眼前的溫茶道:“我在林家過得不曾快活,我想過幾天清清靜靜,自己歡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綾羅綢緞,金奴銀婢的還不快活啊……”報兒搔搔頭,“是聽說奶奶受過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沒個不敬你的,主子們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爺也愛重,奶奶怎么……”

香蘭道:“原我剛到林家當小丫頭備受欺凌的時候,只怕無人敢信今日我會走到這個地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可日后又誰能說我會到什么境地?”

“奶奶這是杞人憂天了……”

“我只怕日后是不能生養了。”

“啊?……那傳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

“大爺是長子孫,豈能無嗣?即便他排除萬難抬舉了我,日后也免不得納妾綿延后代,我出身卑微,無絲毫倚仗,日后更如飄萍,更何況此事鬧得大爺父子失和,長輩不喜,日后也更艱難了。我信大爺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變,我從不敢奢望,鬧不好日后落得表面風光,實則辛酸的結果,真如此,豪門深院不過是個冰冰冷冷的金玉籠子……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報兒目瞪口呆,久久無言,道:“奶奶文縐縐的念詩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當初我姐姐當了大爺通房,家里人也都以為她出頭了,誰知后來落得那個境地,有些厲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頭,還不濟當初就當個丫鬟,興許還能保住條性命,死得那樣慘,若不是奶奶,我們一家都散了……”說著眼眶泛紅,用袖子擦眼睛,頓了頓道,“可大爺是愛重奶奶的,下人們都說大爺還想娶奶奶呢……”偷瞄香蘭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蘭想到林錦樓亦神色黯然,卻想到自己妹妹嘉蓮。當日袁紹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惡飛揚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兩情相悅,最終抵不過世間無常一棒。搖了搖頭道:“我活到今日,多是為人著想,只這一件,我想為自己想一回。我這輩子無甚爭榮夸耀的野心,無非過幾天清凈日子……”香蘭說完對報兒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幾多滄桑和酸楚,雙目卻晶亮如星,“大爺……大爺總會再有可心的人……”

報兒看得心里擰起來,想到香蘭對自家恩情,尤其鸚哥死后,又命桂圓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愿意,我也沒有二話。”

二人遂商議一番,報兒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婦人,又聾又啞,也沒個兒女,為人老實,后來年歲大了,林家便讓她在府外后街的小院里看東西,平素就她一個人住著,常言道‘燈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兒,每月給些銀錢,旁人決計料想不到。”

香蘭也覺著好,便提筆寫了封信,報兒佯裝找人,后二人在山腰見面,報兒將她悄悄送回京城。香蘭摘下個金戒指讓報兒去當鋪押了二十兩銀子,拿了十兩給報兒,報兒推脫不受,香蘭道:“日后還有指望你的地方,權且留著罷。”

香蘭到后街一見,乃是個獨門小院,一明兩暗的屋,滿滿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婦睡在西間,香蘭先與了一兩銀子,那老婦樂顛顛的,急忙忙將東間收拾了個可勉強睡人的地方,香蘭遂安頓下來。

自此半年深居簡出,只做些針線,報兒偶爾來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針線與他拿出去換錢。香蘭心知這便是自己想要過的日子,清晨起來在院中散散,澆花修草,午間小睡,晚上關門夜讀書,自得其樂,余下時光或做針線,或寫字,或畫畫兒,不必瞧人臉色,也不再受零氣暗氣,更無糾葛紛爭,不必大富大貴,不用錦衣玉食,粗茶淡飯就好,只要日日清凈自在。香蘭覺著該知足了,她把手里的繡屏做完,便可賣出個好價錢,再押根簪子,換了銀子,動身南下悄悄將父母接了,尋一處好山水的地方過日子,可只要她這樣想,心便散亂起來,總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擁被在床,便愈發思緒紛飛,早已模糊的過往卻異常清晰起來。她初入林府時在溪邊瞧見他,在險被侮辱時他來救她,后來自己不得不當他小妾,他曾經的侮辱和拳腳,揚州時的相處,在旁人面前對自己種種維護,后來風雪夜里生死與共,以及不足對外道也的愛寵,林林總總,細微末節,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紛至沓來,那不愿憶及的往事在她心里翻攪,仿佛一壺沸水,即將燒開,灼得她心疼,卻讓她強行壓下,反倒愈發空落落的。

她睡不著索性起來,將燈挑亮,鋪上紙,寫幾個字散心,卻運筆在紙上寥寥幾筆勾出林錦樓的模樣,乜斜著眼,似笑非笑著瞧著她。香蘭怔住,筆尖一大團墨“啪”滴在紙上。她忽發覺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雙目,惱人霸道的言行,順毛就好的壞脾氣,還有他那天抱著她說“我愛你”那又虔誠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一點一點潛移默化纏在她骨血里,她雙手掩住臉。她心里何嘗好過,曾好幾度將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礙重重,人怎能單靠情過日子,阻礙重重,最終不過情散愛逝罷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里林錦樓對著落葉飄花難得感慨,卻聽靈素報說:“劉家和謝家兩位爺來了,正在書房那里等著。”

林錦樓心里正惆悵,聽是他們幾個便懶得搭理,慢騰騰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門,方才掛上滿面春風的笑,信步閑庭——他林錦樓是何等人物,跟娘們似的悲秋傷春,傳揚出去豈不毀了一世英名。

林錦樓走入書房,只見劉小川正翹著二郎腿歪在椅上,見他便虛點幾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們請你吃酒,沒吃一半就走了,還冷落美人,惹得眉嫵姑娘還哭了一場,真是聞者傷心,聽者也會流淚哇。”

林錦樓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閑著沒事兒就為了來我這兒磨牙打屁呢?要沒正經事趕緊滾,爺忙著了,沒工夫聽你扯閑篇兒。”

劉小川哼一聲,瞥了謝域一眼道:“行了,我說兄弟,咱倆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給人送信兒呢,瞧見沒,還沒幾句就趕人了。”

謝域手里盤著塊福壽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對咱哥倆說這話,就活該讓他干著急。”

林錦樓只當二人來這里給他胡說八道添亂,便笑道:“兩位到底有何貴干?撒歡別在我這兒,挑理來的,趕明兒個哥哥做東請你們一回。都家去罷。”

劉小川慢悠悠站起來道:“行,瞧不慣兄弟,咱走!真真兒是活該讓他找不著香蘭,半夜鉆冷被窩自個兒哭去。”

一語未了,只聽背后“啪”一聲,劉小川一縮脖子,回頭望去,只見林錦樓臉上一絲笑意全無,手重重拍在書案上。

謝域一見不好,趕緊站起來往懷里掏,口中道:“哥哥別動怒,我們哥倆是給哥哥送好消息來的。”一行說一行掏出個戒指,遞上前道:“就是它。”見林錦樓緊緊抿著嘴,臉上已陰云密布,又連忙道:“這是我家當鋪里收的,掌柜獻上來半年里收的好貨,我頭一眼便瞧見它。哥哥記著么,這是當初在揚州時,當弟弟孝敬給小嫂子的見面禮,鑲珍珠和祖母綠,是海上貨,這里找不出第二件。掌柜說來送戒指的是個小廝,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樣,下巴上長顆紅痣,趕著輛車……”

林錦樓面色發青,兩手攥成拳,又“咚”一聲狠在桌上捶一記,咬牙道:“把報兒帶過來!”

不多時報兒便到了,林錦樓不等他跪下行禮,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報兒滾倒在地,忍不住“哎喲”一聲,還未回魂,又讓林錦樓踩住胸口,報兒忍不住呻吟,眼里的淚便滾下來。

謝域瞧著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錦樓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氣,還不見得就是他,有話好問,何必呢。”

林錦樓沉著臉道:“沒你的事。”又看著報兒,手一甩,戒指“叮叮當當”落在報兒身邊,冷笑道:“認識這東西么?說!”

報兒原就嚇得腿軟了,見了這戒指更是魂魄飛了一半,見林錦樓兇神惡煞,目光發狠,真好似森羅殿里閻王爺,那張英挺的臉此刻已由青轉紅,額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報兒簡直不敢看,林錦樓又將他提起來,咬牙切齒道:“爺問你,你怎會有這東西?香蘭在哪兒?在哪兒呢?!”

報兒嚇得渾身亂顫,兩腿仿佛面條一般,再也瞞不住,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說在林家不快活,日后恐不能生養,大爺納妾生子,總有新歡,老爺又不喜她,只怕日后無立錐之地……”林錦樓只覺耳邊轟鳴,手一松,報兒也扔在地上,晃了兩晃坐了下來。報兒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

林錦樓渾身血都涼下來,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鐵鞋無覓處的人其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愿受苦也不樂意回來,他只覺一團氣哽在胸口,起身便要沖出去找那女人,又聽報兒帶著哭腔道:“奶奶,奶奶說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錦樓一頓,慢慢收住腿,定在那里。

第350章

傾訴

第二日,香蘭將落葉掃到一處,埋在泥里漚肥,墻角種著一溜兒菊花,金黃的,水紅的,銀白的,絳紫的,并非名品,或團團開得跟繡球一樣,或已枯敗,迎風搖曳。香蘭將枯枝爛葉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澆水,見屋角里扔著個開裂的瓷盆,便用布條把盆子綁緊了,移了棵菊花擺在窗臺上,正是櫻桃色,葉稠油翠,噴吐丹霞,那院子里原本瞧著雜亂荒涼,這一棵菊倒襯著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轉眼過了一個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飯,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紅,忽聽見擊門聲,出來從門縫往外一看,正是報兒,便開了門,讓到屋內。報兒懷里抱了一床被,對香蘭道:“天漸漸涼了,晚上露水重,我尋了床厚鋪蓋。”

香蘭笑道:“總勞煩你惦記我。”說著親手給報兒倒了一盅茶。

報兒只是干笑,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香蘭正看他,又搓著手呵呵干笑。

香蘭一見便知有緣故,不禁道:“有事?”

報兒支支吾吾:“那個……嘖……那個……”吞吐了半晌,終小聲道,“大爺,大爺知曉香蘭姐如今藏在這里了……”

香蘭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張望,又仔細看著報兒,“他沒將你如何罷?”說著拉起報兒上下打量。

報兒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大爺查著抵押的戒指,這才牽連出來,我同大爺說了香蘭姐為何要走,大爺就傻了過去,跟木頭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過來,就,就變了個人,跟誰都沒一句好話,脾氣嚇人得要命,還把劉爺和謝爺給揍了,太太和三爺過去勸,大爺竟冷嘲熱諷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場。大爺又開始喝酒,從晚上醉到今兒早晨,一起來鬧頭疼,可手里的酒還是沒放下,誰也不敢勸一句……”

香蘭驚得發怔,喃喃道:“這,這怎么可能……”這哪里是林錦樓,那廝總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勁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萬不會自我頹唐。

“真的。都驚動老太爺了,可大爺竟好像連老太爺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里煩,竟騎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這個時候才回來,因喝得太多,從馬背上跌下來……聽說,聽說是跌斷腿了……”

香蘭瞠大雙眼,連聲問道:“跌斷腿?大夫來了么?還傷著哪兒了?腿跌得重么?”

報兒苦笑道:“我不過個看馬廄的,哪里知道這樣清楚了……聽說大爺躺床上還叫著要酒,太太在大爺跟前哭,說這個家讓他折騰得快四分五裂了……”說著偷眼看香蘭,清清喉嚨道,“香蘭姐,我沒旁的意思,大爺眼瞅著也不會再來找您了,可他拼命折騰自個兒也不是個事,對罷?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啊呸,不是這句,那個,那個……好歹相識一場,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說一回?讓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讓他別再糟蹋自個兒了。”

香蘭呆坐了良久,終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勉強開了口,干干道:“他不愿再見我的,相見爭如不見。”

報兒過了片刻,也低聲道:“是了,香蘭姐這樣的人,合該配溫文知禮的白面小書生,不該是大爺這樣的,可大爺這模樣也委實太可憐了些……他還不讓提你的名字,太太說了句‘香蘭’,大爺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書房里,連內宅都不回了……”

香蘭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報兒嘆著氣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縱大爺這幾日用不上馬了,可這個時候也該回去刷馬喂馬。”

香蘭起身送他,報兒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問道:“香蘭姐……您要看大爺去么?”

香蘭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報兒走后,香蘭仿佛丟了魂兒,心不在焉,晚飯也不曾吃,只一味發愣,枯坐到掌燈時分,靠在床頭,恍恍惚惚,一合眼就能看見最后一天和林錦樓在一處,他低著頭,嘴角含著笑道:“你什么都別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自她離開林家開始,便總想起他當日的眉眼,她不愿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來她心底里竟隱著極深的遺憾,倘若知道這是自己與他最后一面,自己便要同他多說幾句,可想到說什么,卻讓她語塞,不知不覺淚雨如傾。

她覺著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穩她便不該自尋煩惱。他和她之間隔著天塹鴻溝,與其在往后艱澀的日子里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余地的相思。她心里明白,可情執難放,依舊時時襲來,痛徹我心。想到報兒說林錦樓跌傷了腿,心里更上下翻騰,他前胸和胳膊上的傷才好,腿上再添了病兒便麻煩了,渾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也不知傷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斷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里踱步轉圈,心里仔仔細細反復思量了幾回,忽然仿佛下定了決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靜下來,把帕子洇濕擦了一把臉,從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開門走了出去。徑自走到暢春堂向外一側的大門處叩門,她扣著門環敲了許久,只覺心中攢的勇氣將要用盡時,院傳來門子極不耐煩的聲音道:“來了,誰呀?”門“吱”一聲開了一道縫,香蘭強作鎮定道:“是我,我是陳香蘭,勞煩跟大爺通稟一聲。”

“陳香蘭”這三個字在林府里可謂如雷貫耳,只是二門外當差的鮮少能見,那門子一聽,立刻瞪圓了一雙眼,死死盯著香蘭,嘴巴大張,滿面不可置信。

香蘭又說一回:“勞煩通稟。”

那門子如夢方醒,“哎”一聲,連滾帶爬的往里頭去。

香蘭站在門口,神色從容,可裙里雙膝卻在打顫,短短不到一刻鐘,她心里便想了百千種情形,想到林錦樓恐怕連見她一面也不愿了,心里百味雜陳。她正胡思亂想,只見門已開了,雙喜站在門口,顯是跑來的,呼哧呼哧喘氣,見著香蘭滿面驚喜,連聲道:“奶奶,真是你,快進來。”一行說一行往里讓,帶到書房門口,書染趕緊迎了過來,緊緊握著香蘭的手,說了句:“這些天,您去哪兒了?”便有些哽咽。

香蘭卻顧不得,問道:“大爺呢?”

書染看看書房里,為難道:“方才通傳了,大爺說不見,說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當……”后半句話咽了下去,香蘭明白只怕是當她死了云云。看著香蘭臉色,書染連忙道,“大爺喝醉了,說得是酒話呢!”

香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邁步往書房里去,雙喜一驚,剛想喚住,吉祥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香蘭推開書房的門,一室冷清,黑漆漆的,只見里間隱有燭光。香蘭站在簾子外,渾身亂顫,想到要再見林錦樓,一顆心將要從喉嚨里蹦出。她深吸一口氣將簾子掀開,只見屋中茜紗瑤窗,褥設芙蓉,炕邊設禔紅小幾,幾上香靄沉檀,云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卻陰森濃重,進屋便聞到撲鼻酒氣。林錦樓正靠在鏤雕朱窗下的鴛鴦榻上,背后倚一對兒鮫綃錦枕,身披著件松垮的綢緞衣衫,裸著胸膛,手里仍然拎著一壺酒。聽見響動,不耐煩的回頭,張口罵道:“誰他娘的準你進……”看清來人,不由渾身僵住,立刻別開目光,寬肩闊背瞬間隆起,深深喘息幾口,方才從牙縫里蹦出幾個字:“你來干什么?你不是走了么?”

“我是走了。”香蘭只覺聲音干澀,半垂著頭輕聲道,“我,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完倘若趕我,我一定走。”

林錦樓回過頭,死死盯著香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容色平靜,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么話?”

香蘭沉默半晌,仿佛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氣,開口道:“有些話是我積在心里,許久都不曾說的……我自最初進林家當丫鬟那日便不快活,過去那幾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個中多少委屈辛酸,心里明知要看開,可事到臨頭,哪有不動心動氣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懶,一句話都不愿說,只覺活著無望,不知該往何處去,可經歷是非又清醒過來,在心里跟自個兒說,每一天都好好過罷,縱一切好不起來,可光陰也不該虛度。或許明兒個比今天更難熬,可再難的日子也得做個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頭看這幾年又好像脫胎換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飛快,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心里過得這樣難……所以你還恨我呢罷?”說著不由自嘲一笑,痛飲一口,仿佛恨香蘭,更像恨自己,喝了一聲道:“難怪……”酒壺狠狠擲出,“啪”一聲摔在墻上碰個粉碎。

香蘭嚇了一跳,可又往前邁了一步:“請聽我說完。”頓了頓道:“知道頭一次我離開林家去宋家那時候么?我只覺天青水碧,無憂無慮,每天都能哼出歌兒來,可是這一遭,我出去心里全然沒有這樣解脫,只是行將就木,平靜度日……”

香蘭眼眶已經紅了,這是她頭一遭向林錦樓極艱難的袒露心聲:“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你原本不是個良人,總是逼我迫我,頤指氣使,霸道無理,風流好色,總是欺負我……我只想出去過平靜的日子,可那樣的日子我也覺不出歡喜了,我變成另外的模樣,都是因為你。”

她說到后來已語不成聲,林錦樓面無表情,只是拎起另只酒壇一口接一口。香蘭用袖子拭淚,吸一口氣道:“這幾年我總是在坎坷,總是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便轉瞬跌入深淵,許是失望久了,便漸漸學著不奢望,心里也隱隱盼著日后能越來越好,可又總覺著好事不會降在我身上,所以干脆從開始便不期待,日后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說愛我一樣。”

她抖著嘴唇,兩眼蓄滿淚,林錦樓在她眼里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卻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后只怕也不能生養,時日一久,皆是錯。我只怕這剛剛好些的日子,往后又被無常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長幾十年再難受下去。我……我也愛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說,好像說了便要萬劫不復了。”

她說著說著,哽咽難禁,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我聽說你腿跌傷了,心就像讓油煎了,恨不得趕緊過來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還得回來……”

屋中寂靜。

香蘭死死垂著頭,她一口氣說出壓在心底的話,只覺輕快敞亮了些,繼而又滿心疼痛苦澀,林錦樓再無聲響。“時隔半年的光景,只怕他也厭了。”香蘭鈍鈍想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只覺難堪,強忍著不哽咽出聲,只低頭木然道:“既然大爺沒事,我,我……”后面“我就走了”幾個字哽在喉嚨里。

前頭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雙靴子進入眼簾,香蘭嚇了一跳,忙忙抬頭,眼淚滑了一臉。淚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錦樓臉上的神色,只是他步履踉蹌,一把抓住她,卻仿佛站不穩,頭扎在她懷里,竟滑跪在地上,仿佛剛剛那幾步已穿越千山萬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難支撐。

香蘭已說不出話,只任臉上的淚往下滾,伸手去撫他的脖頸和肩膀,林錦樓渾身一激靈,猛站了起來,伸手捧住香蘭的臉,燭光下,他的神情仿佛剛同千軍萬馬殊死作戰,痛楚激越,又滿含深情,好像再難承載至近乎猙獰:“你知道我這半年怎么過的么?”他咬牙切齒,手上卻很輕,去抹她臉上的淚珠兒,“我都覺著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娘的想掐死你!”

香蘭尚來不及開口,便被林錦樓拉扯一頭撞進他懷內,銅胸鐵臂,她不過是團兒脆弱的絲綢,他力量驚人,胡亂摩挲她,仿佛她是只小貓兒:“之前那樣待你,我早就后悔了,可你這女人什么心腸,都說了要好好愛你對你好了,你怎么還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沒什么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個傳宗接代,我委屈自個兒也不愿委屈你,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蘭趴在林錦樓懷里,聽了這話既傷感又如釋重負,啜泣得愈發厲害了:“你方才還趕我……”

“我都快氣死了,真以為再見不著你,誰知道說了什么鬼話……真趕你還能滿處找你?當時你敢走一個試試。”

香蘭飲泣道:“你怎么這樣……”

“我哪樣?……行,行,都怨我,你別哭了,以后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說著已經低下頭去親香蘭的嘴,喃喃道,“咱倆趕緊成親,麻利兒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蘭只覺上不來氣,林錦樓親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剛想說話,林錦樓已毫不費力將她橫抱起來,一行親著一行走到炕前壓在她身上。

香蘭臉早就紅了,掙著說:“等等……”

林錦樓兩手已扯開香蘭的衣襟,依稀瞧見白紗衫兒里胭脂色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和一股子幽香,林錦樓兩眼赤紅,探手撫進去揉搓,細細親著她嬌嫩的臉蛋兒和粉頸,喘著粗氣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該死了。”他一行親著,一行問:“你想不想我,嗯?快說,想不想我?”說著已入進去,渾身輕顫,咬緊牙關,再說不出話。香蘭眉頭蹙起,呻吟著,將臉埋在大條褥里,雙手無力攀著林錦樓的后背。林錦樓肌肉賁起,越來越猛,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香蘭昏昏沉沉,渾身一顫,眼前皆是金星,林錦樓一頭栽到她頸窩里,不住喘氣。

香蘭清醒過來方覺出不對,連忙掙扎道:“你的腿呢?不是跌傷了?”

林錦樓像只吃飽的大貓,笑得春風得意,擰了香蘭鼻頭一記:“傻妞兒,那是蒙你呢,不這么說你能回來么?你能說愛我么?”又嘿嘿笑道:“你愛我呢,我都聽見了,趕明兒個我就給外頭掛上金匾,還得寫首詩掛在這屋,后半輩子都得記著今天的事。”

香蘭目瞪口呆,羞憤難平,臉漲得通紅,眼淚又掉下來,對林錦樓又掐又咬,哭道:“你怎么這樣!怎么還欺負人……”

林錦樓笑著制住她雙手,又傾身親她:“在意你才欺負你,旁人想讓爺欺負,爺都不給她那臉。我這是愛你呢,真的。”撐起身子,細碎的親著香蘭的臉,堵住她的嘴。

第351章

相處(一)

夜了,林錦樓命人送宵夜到書房來。靈素、靈清兩個抬了炕桌進來,只見香蘭仍在被里睡著,依稀露出半個香肩,林錦樓命把炕桌放在羅漢床上,二人不敢四處看,低頭便出去了。炕桌上擺八碟精致細菜,兩碗飯,一盤子面點,一砂鍋粥、一砂鍋湯,另有時鮮水果切成丁。林錦樓將香蘭搖醒,一時給她夾菜,一時給她盛湯,竟喂到嘴邊,問道:“愛吃么?還想點什么,讓廚子做。”

香蘭揉眼坐起來,卻早已餓了,稀里糊涂喝了兩口湯,林錦樓見她睡意惺忪,臉蛋紅撲撲的,真個兒海棠春睡,又跟只愛困的貓兒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過來親。香蘭左躲右躲,到底讓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起來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錦樓哼哼小曲兒,吃著飯,一會兒摸香蘭一下,一會兒又摸一下,一副開心模樣,飯也多吃了一碗。香蘭瞅瞅他:“明兒個一早我要回原先住處一趟。”

林錦樓皺起眉,停下筷子問道:“干什么去?”

“有些東西還在那兒……”

“那里東西能值幾個錢,不要了。”

“那里有我做的針線,親手一針一針繡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這兒陪我。”

“不成,院里的老婦人平日對我多照拂,還要親自登門道謝。”

“賬上支銀子,讓報兒那小子去謝。”

香蘭漲紅了臉:“方才你還說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來了?”

林錦樓不說話了,悻悻的扒拉兩口飯,人他才剛找著,還沒黏糊夠呢,恨不得一時一刻揣身邊,自然不樂意她往外頭去。

第二日,香蘭雖起遲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兒去,林錦樓也扔了公事一并跟著,進了院子就皺眉,待進了香蘭住的東間,眉頭將要擰成疙瘩:“這破地方能住人么?又陰又潮的,沒病也住出病了。”

香蘭裝沒聽見,把這幾日做的針線一樣一樣收拾出來,又將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林錦樓在院里東瞧西看,見窗臺上擺著個破盆,里頭種著朵菊花,他雖瞧不上眼,可想來是香蘭親手栽的,便指著那盆對雙喜道:“這個帶走,回頭移個好盆,擺屋里頭。”雙喜連忙答應一聲,抱著花盆去了。

林錦樓又進了屋,見炕下粗木炕桌上散著幾頁紙,風一吹,上頭幾頁飄下來,露出底下的畫兒,有一張人像,好像畫了個男人。林錦樓立刻把那畫兒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只覺畫兒上那人面熟,是……他?

香蘭恰回過頭,只見林錦樓正盯著張畫兒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給他畫的像,臉“噌”就紅了,上前把那紙搶過來捏在手里,眼睛看向別處說:“總是畫花鳥,人都畫不好了……不過隨便畫畫的,不是特意畫的!”

林錦樓看著她白里透紅的臉蛋和發紅的耳根,只覺心里癢,瞧這小模樣兒多可愛,多招人,水靈靈跟鮮花一樣,都能發光。他嘴角含著笑:“哦,隨便畫畫就畫我了?是夜里畫的罷?還說不想我,嗯?”

香蘭臉更紅了:“什么呀……什么呀,你說什么呢,什么夜里畫的……”轉身佯裝收拾東西,把那畫兒塞到一塊繡片底下。

“好罷,那就白天畫的。”林錦樓忽然從后頭抱住香蘭,在她嘴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狠狠親一口,再狠狠親一口,香蘭大驚,掙扎著低聲道:“白天呢,抽什么風,外頭還有人!”

林錦樓伸手把那畫兒從衣裳底下抽出來,香蘭上去搶,急得跺腳道:“快還我!”林錦樓舉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么辦,我太喜歡這畫兒了。”

待收拾已畢,臨走時,香蘭親自去給老婦道謝,又與了銀子、禮品等物,林錦樓則招手把吉祥叫來,把畫兒從胸口掏出,遞與道:“去找最好的師傅把這幅畫裱了,用老紫檀軸桿,鑲上玳瑁瑪瑙,回頭裱好了掛書房里,回金陵別忘了收走。”

吉祥連忙雙手接了,他以為香蘭畫了甚傳世名作,到無人之處展開一看,只見畫上畫得是大爺,雖極傳神,卻也只寥寥幾筆,紙上一角上還有一大滴墨。

香蘭既已回來,林錦樓自然心滿意足,一面帶香蘭重新拜見長輩,一面擇日子張羅婚事。林老太太見長孫這半年臉上頭一遭見了笑,不由歡喜起來,還重重賞了香蘭一回。

林錦樓特特請夏姑姑來主婚事。夏姑姑心里雪亮,她捧過龍庭,抱過玉柱,侍奉過太后、公主,林錦樓請她,并非為了勞動她操持,乃是為了給香蘭爭份光輝。她心里確也愛惜香蘭,拉著手仔細打量一遭,不由嘆道:“當日就覺著你跟她們尋常的不一樣,有這個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說,得了你還是林將軍的福氣,揣個寶貝回去。”不幾日,宮內又要太監傳旨,太后命香蘭覲見,林家上下轟然大動。香蘭進宮奉上自己畫的四幅畫,太后不免歡喜,詳問她《蘭香居士傳》之事,見她說話溫柔,談吐高雅,不由又賞了許多東西。

林錦樓卻歡喜不起來,原來香蘭出宮后,夏姑姑徑自將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稟道:“太后有命,因是娶親,不好自家抬進抬出,讓夏姑姑那里當個娘家,接香蘭姑娘過去。”因是太后下令,林錦樓不好反駁,只得催家里素將喜事籌備妥了。

秦氏對這親事卻極精心,一一過問,親自操持,跟林長政夫妻夜話道:“這半年把我鬧騰得夠嗆,活到這個年歲,便只看兒女了,一則圖他們有出息,二則盼著他們活個舒坦,樓哥兒攏共得了個可心的人兒,也就隨他罷,香蘭也是個好的。老爺也是,別總拉著臉,如今太后都親自召香蘭入宮,又賞賜這么些東西回來,聽說太后還讓香蘭時不常的進些畫上去,皇庭里都有一號了,老爺可不能再別扭,見著那孩子給個笑臉,日后她是你兒媳婦,你兒子冷暖寒溫,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長政道:“誰別扭了?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氣樓哥兒多些。”

秦氏知他愛面子,不由“撲哧”一笑。

林長政有些掛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這么多話。”

陳萬全和薛氏也早被接來,暫住在夏姑姑家。自接著信兒那日,夫妻倆都覺如墜夢中,繼而大喜過望,走路都發飄。薛氏喜氣洋洋道:“她爹,記著我當初生香蘭時做得胎夢么?千朵萬朵蘭花都開了,馬半仙都說我要生個貴女,你偏不信,你瞅瞅,應驗了不是?”

陳萬全美得跟什么似的,樂得胡子都翹起來,可高興一回又唉聲嘆氣道:“林家上下都長著一雙勢利眼,就怕閨女這個出身,日后吃虧呢。”想到日后要做林錦樓的岳丈,不由激動得渾身亂顫,心花怒放,整張臉都不知該如何笑;轉念想到林錦樓威風權勢,自己素來奉若神明,又不由雙膝發軟,話都要說不出,反而怕起來,不愿與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時歡喜一時憂愁,自己煩惱一回,開心一回,坐臥不寧,一喜一憂,心火太旺,竟還病了一場。反倒薛氏,真真兒歡喜,只盼著女兒出嫁,日后榮耀顯達,一心一意為女兒置辦。

成親當日,林錦樓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執絳紅色紗燈開路,照黑夜如同白晝,上門迎娶。如此做派真個兒京城轟動,更有好事者將其編入《蘭香居士傳》內,街頭巷尾熱議不休。洞房夜里,香蘭亦心懷不安,悄聲問林錦樓道:“迎親這么大陣仗,不妥罷?”

林錦樓笑得得意:“放心罷,早跟圣上稟明了,我這不是怕委屈你么?如今人情薄似紗,個個眼盯著富貴,尤其家里的奴才,還有那些官眷,臉上不說,背地里也刻薄人,我這是給你壯聲勢呢,讓他們都見識見識,日后不敢欺負委屈你。”

香蘭聽了眼眶便紅了。

“喲,怎么又掉金豆子了,這是感動啦?”林錦樓笑著把她攬在懷里。

香蘭一行拭眼角,一行道:“才沒有!”

林錦樓指著臉頰:“還說沒有?沒良心的東西,看我對你多好,趕緊親一下。”

香蘭擦了擦眼,瞅瞅林錦樓,慢慢伸出胳膊,摟住她夫君的脖子,神色矜持的“吧唧”親了一口。

過完了年,熱鬧漸消。林錦樓便打點行裝回金陵。因天寒地凍,林昭祥和林老太太便留在京城過冬,林長政入閣,大房自然留京,二房里林錦亭又要讀書應試,林昭祥親自查問,故也不走。林錦亭不去,王氏也便留下。

臨行前,香蘭特特去瞧德哥兒,見他長高了些,仍舊虎頭虎腦的,心里添了許多安慰,又在林東繡跟前贊德哥兒,意讓后母多些疼愛,日后善待他。

林東繡已有了身孕,鎮日里坐床上養胎,臉色蠟黃,精神卻好,酸溜溜道:“他可是侯爺的眼珠子,讀書識字都親自教的,誰敢薄待他呢。”說著去摸自己肚子,“也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侯爺待我的孩兒能有德哥兒一半,也是造化。”香蘭不語,林東繡并不討袁紹仁喜歡,夫妻間不過以禮相待,并無多少恩情,如今林東繡又將要有自己的孩兒,日后袁紹仁若疼德哥兒多些,難保她不含怨生恨,這孩子處境便要艱難了,打起精神幫林東繡挑給孩子做衣裳的料子,林東繡口中道:“唉,還沒生下來,我便替著操心上了,吃穿用度恨不得一日都備好,只愿都用最好的。”

這一句卻讓香蘭茅塞頓開,暗道:“是了,做父母長輩的,總盼著孩子少勞苦,有個好前程,安逸平順過完這一生。可自己的路自己走,命中善緣惡緣總會遇上,坎坷難免,旁人跟著擔驚受怕也無濟于事,只要教他好好做人,兒孫自有兒孫福,最終都有自己的造化。”想到這里,心里又豁亮了些,悄悄把德哥兒叫到身邊送了許多東西,又囑咐一回,說:“聽你爹爹的話,寬處待人行事,不計較,放得下,日子就順了。”德哥兒肉嘟嘟的手拉住香蘭的小聲道:“我曉得,舅母跟我說過的話,我全記著呢。”香蘭見他一副懂事模樣,心里忍不住發酸又有些欣慰,道:“缺什么不好跟家里說的,只管寫信告訴我,心里有什么話,想找人說一回的,也只管告訴我。”說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把他摟在懷里,捧著小胖臉兒愛憐的親了親。

再回金陵,林錦樓忙碌腳不沾地,他在京城呆了一年多,金陵的公事早已堆積如山。香蘭反清閑些,家中人口少了,是非雜事也少了一多半,她每日有條不紊,將內宅的事理一理。原她在林家也住了三年光景,又曾協理過府內事物,以為早已輕車熟路,可沒幾日便發覺,當丫鬟奴才,或當半個主子與如今做正房奶奶大不相同。府內上下仆婦差役原因林錦樓寵愛方才對她恭敬,如今她當了正房奶奶,更添了敬畏,尤以在她做丫鬟小妾時曾經故意欺侮過的,免不得戰戰兢兢。先前她施令發話,有些體面奴才不過臉上客氣,如今卻真心真意上趕著說好話賠笑。她環顧四周,那一遭被人輕賤碾壓的惡意,如今全然換做熱絡奉迎說的笑臉,心里忍不住唏噓,本該一顆平等清凈心,卻因地位權勢各起分別,世態炎涼不過如此了。

林錦樓自回來鎮日都在外頭,每天回來都顧不得換衣裳,一頭扎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跟小孩子一樣磨人,只讓香蘭給他擦臉擦手,脫靴子換衣裳,剝好栗子喂到嘴里,要這要那,讓香蘭把帖子書信念與他聽,替他執筆。香蘭見他滿身風塵,累的添兩分憔悴,也悉心照顧,體貼寒溫,還尋了幾味溫補的藥膳給他補身子,卻決計不承認自己心疼他,否則那廝得寸進尺,得意了更沒個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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