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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渡見她這幅模樣,頓時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城,便故意嘆道:“這處總不能讓我來驗了罷。”說完又故意將眼光定在她身上。
誰知元夕紅著臉點了點頭,接道:“這處要找個經驗豐富的嬤嬤來驗才是。”
蕭渡剛剛掛起得笑容瞬時僵在了臉上,覺得頗為受挫,這時卻聽元夕又道:“我覺得,這兇手應該是個女人?”
“何以見得?”
“你看,”元夕指著她脖子的傷痕道:“這幾處傷痕應該是女人的指甲抓出來得,”她話音一滯,突然又瞪大了眼,猛地朝尸體的脖子上伸過手去……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上了一個死人!”聽完蕭渡說完,鄭龍的臉刷得白了下來,表情像剛吞了只蒼蠅般難看。
蕭渡心中好笑,卻仍然板著臉道:“這就要問你自己了,你看清楚,扶你進房得那個到底是不是她?”
鄭龍望著床上那張腫脹的臉孔,頓時覺得腹中泛著酸水,奈何他當時喝的太醉,這丫鬟打扮都是差不多,而這尸體的臉上又全是傷痕,實在是沒法斷定。
蕭渡看他嚇得滿頭是汗的樣子,才覺得憋了一晚上的閑氣抒發了許多,慢悠悠道:“你放心吧,已經找府里的嬤嬤驗過,她體內并無體液存在,可見并不是和你云雨那人。而且從她脖子里發現一截涂著蔻丹的斷甲,殺她得應該是個女人。我想是有人故意誘你入局,再趁你睡死,將著尸體搬過來故意嫁禍。”
鄭龍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暴怒道:“被我查出是哪個敢害我,定要扒她的皮、抽了他的筋!”他望向蕭渡已有些疲倦的側臉,又哭喪著臉道:“都掛我一時色迷心竅,毀了侯爺的洞房之夜。”
蕭渡聞言怔了怔,隨后走到窗邊,微微勾起唇角道:“這倒是無妨,夏相這個女兒頗有些意思,沒弄清楚她的底細之前,我不會給機會讓她懷上子嗣。”他的目光又變得凌厲起來,慢慢掀開窗頁,接著道“我現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誰,做了這么一出好戲!”
此刻天邊漸漸露出第一抹紅霞,薄霧初升,百鳥輕啼,這一夜,終于就要過去。
元夕因記掛著清早要給公婆奉茶請安,雖然已被折騰得疲倦至極,卻不敢睡死,只脫了外袍在床上打了個盹,聽見的更鼓聲響起,連忙讓安荷和余嬤嬤為她盥洗打扮,又挽了個墜馬髻,就匆匆出得門去。
走到游廊垂花門前,便看見蕭渡正抱胸站在廊柱旁,一身月白色團云宮綢錦袍,沐在清晨的陽光下,如瓊枝華樹,熠熠生輝。他一見元夕出來,便朝她朗朗笑道:“娘子昨晚睡得可好?”
元夕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勉強如他一般裝腔作勢地應了聲,同時又暗自感嘆:為何同樣是一夜沒睡,這人這么快就能恢復神采,自己卻要拼命敷粉凃脂,才讓臉色不那么難看。她身邊的李嬤嬤和安荷此時也連忙朝蕭渡請安,安荷昨日在門外看守被他逮個正著,此刻見他便如耗子見了貓,匆匆行了禮便躲在元夕身后不敢出聲。
元夕隨著蕭渡一路穿廊過院,終于走到老侯爺和夫人所在的上房內,一進門便望見滿屋的人或站或坐,皆是羅衣華服,發髻上的金釵步搖晃得她眼前有些眩暈,腳下本就因勞累而有些虛浮,跨過門檻時竟不小心絆了一絆,猛地朝前栽去。
正當元夕羞憤地想著:這下要在眾人面前丟丑之時,一雙大手已將她牢牢扶住,一抬頭就對上蕭渡那雙關切的雙眸,柔聲叮囑道:“娘子小心。”仿佛天底下最為溫柔多情的相公,元夕驚訝地眨了眨眼,一時也忘了害羞,呆呆地被他扶進了屋。
屋內高坐上首的蕭云敬點了點頭,似是對這一幕十分滿意。而坐在他身旁的趙夫人則表情淡淡,只拿眼神往元夕身上掃了一掃,如古井般無波的深眸看不出任何情緒。
元夕定了定心神,連忙朝兩人屈膝跪下,接過身旁的丫鬟遞來的茶盞,深吸一口氣,道:“爹、娘,喝茶。”
蕭云敬接了茶,笑著抿了口,掏出紅包遞了過去,元夕抬頭道謝,借機端詳著兩位公婆:老侯爺生得方臉闊肩、劍眉星目,有種武將特有的颯颯英姿,相比起來,蕭渡的五官倒是有些過于清秀了。而趙夫人雖綴了滿身配飾,卻也看得出身子骨十分羸弱,卻又透著些弱不勝風的風情,滿是病容的臉上掩不住曾經的傾國之色。只是那雙眸子,即使是在笑得時候也沒有任何溫度,而當它直直盯在自己臉上時,竟令元夕雙手莫名一顫。
她連忙低下頭來,掩飾心中那一絲慌亂,然后她便發現了一件事:接下來該做些什么?此時屋里突然靜了下來,大家都很默契的不再開口,等著新媳婦說上幾句恭維話。但元夕哪里應付過如此場面,此時越是緊張,腦中越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該說些什么。
蕭渡見元夕滿臉懊惱地蹙眉發呆,忍不住以拳掩住嘴角的笑意,哪有新媳婦向她這般木訥。不過照此看來她的確是不韻世事,又或者是城府太過深厚,能把他們都騙了過去。至于究竟哪個才是她的真面目,他有得是時間慢慢驗證。
元夕局促地站在屋中央,見自家相公悠哉地站在一旁,并沒有任何想要幫忙的意思,急得冒出汗來。幸好,就在這時,門外遠遠傳來一聲嬌呼,打破了這片令她尷尬的沉默“哎呀,我來遲了!”
第6章
交鋒
“哎呀,我來遲了。”
元夕轉過頭去,便看見一位大約十四、五歲的姑娘,生得粉腮杏眼、身段婀娜,正提著鵝黃灑金褶裙一路飛奔,待她氣喘吁吁地進了屋,發現滿屋的目光都凝在了她身上,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低著頭默默蹭到老侯爺身后站著。
老侯爺搖了搖頭,道:“萱兒,你也是快及笄的人了,還這么成天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樣子。”他口里雖說著責備之語,眼神中卻滿是寵溺。元夕立即明白過來,原來這位就是自己的小姑,從小跟在老侯爺身邊長大的小女兒蕭芷萱。
蕭芷萱連忙笑著行禮賠罪,口中還嘟囔著:“都怪我昨日睡得遲了,怕來晚了就趕不上見嫂嫂了。”她一面說,一面不住地以一雙溜溜的大眼睛往元夕身上瞟去,元夕見這雙眼中滿是好奇和善意,便也朝她微微笑了笑。
此時,門外又走來一名衣著容貌皆不俗的婦人,躬身行禮道:“那邊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可以用早膳了。”老侯爺點了點頭,道:“既然人到齊了,便全家人一起去吃頓飯吧。”他站起身來,走過那婦人身邊時稍頓了頓,對元夕道:“這位就是你王姨娘。”元夕連忙朝她行禮,王姨娘笑著握住她的手,道:“以后便是一家人了,要是嫌底下的人哪里伺候不好了,盡管來找我,姨娘必定給你安排妥當。”這時蕭芷萱又蹦了過來,笑盈盈道:“要是大哥欺負你了,也可以來找我。”話音未落,一道聲音自她背后悠悠傳來:“找你做什么?來晚了還不規矩點,不怕再被罰禁閉?”蕭芷萱一聽,立即耷拉下小臉,回頭朝蕭渡做了個鬼臉,規矩地退到后面。元夕見她生得嬌俏可人,性格又天真浪漫,便不由對這個小姑生出許多好感。
一行人出門穿過回廊,便來到了正院飯廳,屋里已經有許多丫鬟婆子伺立著,老侯爺和趙夫人一齊坐在了上席,回頭望了望,道:“今天是渡兒的新媳初初進門,就不要拘禮,一齊坐下吃罷。”
王姨娘和身旁一位婦人應了聲是,各找了位置坐下。元夕那見名婦人打扮貴氣,行為舉止卻透著小心溫順,想必就是那位丫鬟出身的蔡姨娘。只見蔡姨娘挨著蕭芷萱坐下,一臉慈愛地偷偷打量著她,眸中隱隱泛起水光。
元夕突然想起了七姨娘,心中莫名有些發酸,聽李嬤嬤說老侯爺從小就將蕭芷萱養在自己身邊,還找了專人教習,只怕是嫌蔡姨娘出身低賤,會教壞了女兒。她又想著自己雖不被爹爹寵愛,至少還能時時見到最疼愛自己的姨娘。而蕭芷萱雖受盡寵愛,卻無法與自己的娘親近,心中必定也不會好受吧。
她想著想著便不由感慨:生于深宅大院、侯府世家,有幾人能真正稱心如愿,其中的禍福際遇,又有誰能真正看透。
她就這么想得出了神,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面前盤中多了許多小菜,轉過頭,便對上蕭渡那雙意味深長的雙眸。王姨娘眼波朝這邊一瞥,便掩嘴輕笑道:“看這小夫妻恩愛的,才一晚就這么如膠似漆了。”元夕臉上猛地一熱,又不好說明,其他人便也跟著調侃打趣,桌上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見元夕含羞不語,王姨娘又笑道:“不是我夸我們家渡兒,像他這般身世容貌,這些年想借身子攀上高枝的丫鬟們不計其數,他可是從沒拿正眼瞧過那些人。就說前幾日,有個新來的丫頭,就想憑著色相癡纏上來,結果呢,還不是被打發出府了。要我說,那些爬床的賤婢就不該有好下場,平白壞了府里的門風。”
話音剛落,蔡姨娘的臉色唰得白了起來,這桌上誰不知道她是丫鬟出生,靠生了女兒才得了個名分,但她仍是不發一言,只默默往蕭芷萱碗中夾菜,好似除了女兒,這桌上一切都和自己毫無關系似得。
“好了。”一直沉默的趙夫人眼神往王姨娘身上一掃,輕聲道:“好好吃頓飯,我的兒子還輪不到旁人來夸贊。”王姨娘面色一變,連忙賠笑噤聲,一時間,桌上靜得只剩碗盤碰撞的聲音。
元夕在自家看多了這些內宅爭斗,早已學會置身事外,便只端起面前的粥猛喝,這時蕭渡偏又開口道:“夕兒,你日后可要向王姨娘多學學,好好學著怎么把這個家當得有聲有色才是。”元夕心中猛地一驚,那口粥卡在喉中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于是捂著嘴猛地咳嗽起來。后面站著的安荷連忙遞了張帕子過來,元夕狼狽地擦了嘴,才將這口氣順上來。再抬頭看王姨娘臉色未變,依舊笑得十分親熱道:“那是自然,以前是姐姐身子弱,我才不得以逾矩代管,如今新夫人進了門,能趕緊交出去真是再好不過。只是這府中賬目繁雜,外面的生意又多,需得一點點教給你才是。”元夕勉強扯了扯嘴角應下,不明白蕭渡為何第一天就要把自己推入這風口浪尖。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事,自從蕭渡說了讓她學著當家的話,元夕總覺得有各色的眼光都投在她身上,感到如坐針氈一般。好不容易吃完了飯,丫鬟們便端了茶盞伺候主子盥口,安荷端著茶正要上前,突然被身旁的丫鬟一撞,手上那杯茶就全潑在了元夕身上。
那撞人的丫鬟嚇得連都白了,連忙跪下求饒道:“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剛才不知怎么得絆了一下,還請夫人原諒啊!”
元夕掏出帕子擦掉臉上的水珠,正想說兩句息事寧人的話,卻聽蕭渡在旁邊冷冷道:“害夫人當眾出丑,一句不是故意得就算了?”元夕心中一沉,那丫鬟更是哭得梨花帶雨,只得怯怯回道:“是奴婢的錯,請侯爺責罰。”蕭渡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來,將眼神往屋里的丫鬟婆子身上掃了一圈,道:“你們都留下來陪她一同受罰,不然會顯得我們侯府沒了規矩!”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這時,一個懶懶的聲音自旁邊傳來:“大哥心疼新夫人,也犯不著拿整屋的下人撒氣吧。”元夕轉過頭去,見說話得正是蕭渡的庶弟,侯府的二公子蕭卿。他身著綠鍛菖蒲紋直綴,一派文仕風流的態度,眼下卻隱隱泛著烏青,莫名散發出陰冷氣息。坐在他身邊的二夫人王詩琴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插手。蕭卿卻朝她狠狠一瞪,王詩琴只得怯怯縮回了手,又低眉順目地坐在一旁。
蕭渡笑了笑,還未開口,王姨娘已經沖過去,將蕭卿狠狠瞪住道:“這府里現在是你大哥做主,幾個下人而已,他要罰就罰,要你多嘴。”蕭卿眉間閃過不服之色,卻沒有繼續頂撞,只輕哼一聲扭過頭去。
蕭渡似乎也不想和他計較,又朝老侯爺躬身道:“爹娘,你們先回去歇息,這些人就交由我來處置如何?”老侯爺凝神望他,隨后便點了點頭,負手走出門去。其他人一見,也都陸續跟著走了出去,只剩滿屋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覷。這些丫鬟、嬤嬤們平時都是各房里貼身伺候得,下面的丫鬟小廝也是隨意呼喝支使,今日卻被莫名領了罰,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
另一邊,元夕匆匆回房換了衣服,安荷見她滿面愁容,便好奇問道:“侯爺雖然對外人兇了些,但是對小姐倒是十分照顧關愛,昨晚那事也沒見他怪罪我們,小姐應該高興才是,還發什么愁呢?”
元夕嘆了口氣,不知該怎么對她這單純的小丫鬟言明。她剛才看得清楚,明明是蕭渡故意伸腿絆到那名丫鬟,讓她撞上安荷,把茶潑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蕭渡這么做是想要查出那半截斷甲的主人,府里的粗使仆婦不可能有機會留那么長而精致的指甲,剩下得便只有各個房里相對嬌貴的大丫鬟和嬤嬤們。唯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悄悄查明真相。
只是他查他得便是,為何非要將自己擺上臺面,她越想越覺得煩亂,不過吃了一頓飯,蕭渡就替她將姨娘、丫鬟都得罪了個遍,他自己倒落得個愛妻護妻的名聲,往后她在這府里只怕更是要舉步維艱了。
她這邊是滿腹心事,飯廳里卻是風聲鶴唳、寂靜無聲。丫鬟嬤嬤們各個膽戰心驚地盯著中間端著茶盅、穩坐椅上的蕭渡,不知道這位一向行事乖張的小侯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蕭渡慢條斯理地喝完了面前的茶,道:“要不就打板子吧!把手都給我伸出來!”
其他人都覺得有些古怪,面上卻不敢違抗,一個個站成一排,乖乖伸出手來。蕭渡站起身,踱著步子一個個看過去,直到停在一雙手的面前。他臉上浮起笑意,抬眼問道:“你叫什么?是哪個屋的?”那丫鬟被他看得差點哭出,顫聲道:“我是王姨娘房里的貼身丫鬟,叫珠云。”
蕭渡盯著她雙手剪得整齊平整的指甲,道:“你的指甲怎么剪了?”
珠云縮著頭,略帶心虛道:“我做活得時候,不小心折斷了一只,便一齊都剪了。”
蕭渡笑意更盛,道:“哦,我怎么不知道王姨娘房里的貼身丫鬟,還需要做什么粗活。”他臉色猛地一變,朝外吩咐道:“給我將她帶出去,好好審問!”珠云一聽,頓時嚇得兩腿發軟,雙眼一翻,便昏死了過去。
第二日,侯府內的下人中開始傳著幾個流言,據說趙夫人最喜愛的丫鬟萍兒在侯爺大婚當晚被奸殺,而害她得竟是王姨娘房里的丫鬟珠云。
于是有人好奇:這珠云身為女子,如何能奸殺萍兒。隨后才傳出:珠云不僅狠心地殺了萍兒,竟然還膽大包天地企圖嫁禍給來參加婚宴的鄭將軍,幸好侯爺明斷是非,不過一日就查明真相,將她給揪了出來。
過了一日,又有傳言道:鄭將軍見過珠云之后,曾產生了懷疑,據說鄭將軍雖然酒醉認不清人,但是他一向對氣味十分敏感,只說珠云身上的香味不對。但侯爺手中握有重要證據,認定珠云就是真兇,已經將她移交官府,不日即將法辦。
不過兩日,各種流言就愈演愈烈,下人們發生在身邊的這樁奇案極感興趣,每日閑時就聚在一起談論,將各種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自己親身經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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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更鼓敲響,正是夜半無人之時,被云遮得忽明忽暗的月光,照著一個黑影悄悄穿過角門,來到侯府外的長巷內。她小心地朝四周打探,見無人跟隨,才偷偷松了口氣,將手中的一包東西扔在巷內,又覺得不放心地點了一把火。
這時,她突然背脊一僵,轉回頭一看,忍不住嚇得尖叫一聲,猛地栽倒在了地上!
第7章
迷城
時已破曉,第一縷晨曦照上屋頂的獸脊,為整座侯府涂上了淡淡的金色光暈。而在偏院的一間耳房內,陽光卻仿佛永遠透不進來,將屋內那人永遠地留在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屋里跪著得是個女人,纖弱的身子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精致的小臉上滿是淚痕,看起來頗有些我見猶憐的味道。而在她上首坐著得兩人,卻毫無憐香惜玉的心情,蕭渡不耐煩地以手指叩著桌案,皺眉道:“哭完了嗎?哭完了就好好說!”
跪在地上的女子凄凄抬起頭來,瞪著一雙盈滿淚水的大眼道:“侯爺想讓奴婢說什么?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直冷臉站在蕭渡身邊的鄭龍,大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抬起她那張楚楚動人的小臉,冷冷道:“蕓香姑娘,你我好歹做了一晚夫妻,這么快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那被喚作蕓香的女子眼神中閃過惶恐,想要低頭逃避,怎奈下巴被死死鉗住動彈不得,只得顫聲道:“鄭將軍……只怕是認錯人了吧。”
“認錯人?”鄭龍冷哼一聲,將眼神掃過堆在蕓香旁邊的一堆衣衫、香球和香囊,道:“那你說說看,這些東西是怎么回事?”
蕓香抽泣道:“這是奴婢的一些舊衣,想著隨意處置了省得占了屋里的地方。奴婢實在不知,到底哪里做錯了。”
“舊衣?”蕭渡目光一寒,直直盯在她身上道:“是什么舊衣需要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偷偷跑到角門暗巷外去毀尸滅跡?”
蕓香被這眼神嚇得打了個哆嗦,正要開口,臉上突然感到一陣涼意,她驚恐地移開眸子,只見鄭龍已經抽出靴中匕首,輕輕抵在她的臉上,聲音中透著森森寒意,道:“想好了再答。這么嬌滴滴的小娘子,如果臉上被挖去幾塊肉,可就不太好看了。”
蕓香嚇得渾身顫抖,她驚恐地閉上眼睛,終于把心一橫,堅定道:“奴婢什么都沒做!就算將軍再怎么逼問,奴婢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罷了”蕭渡十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似是懶得再與她再兜圈子,沖著鄭龍道:“她不愿說,就由你來幫她說吧。”
鄭龍收起匕首,想到自己竟會著了這女人的道,便氣不打一處來,帶著怒意質問道:“你在侯爺新婚那日故意勾引我與你茍且,又趁我熟睡,把萍兒的尸體移到我床上,布置成被奸殺的假象想陷害本將軍,是不是!“蕓香驚恐地瞪大眼,拼命搖頭道:“冤枉啊,奴婢哪敢做出這種事。”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些什么,又抬起頭道:“那真兇……不是已經被捉到了嗎?侯爺大可檢查奴婢的指甲,絕無半點折損,怎么可能是兇手啊!”
“哦?”蕭渡雙眉一挑,慢悠悠道:“我們放出去的消息,可從沒提過兇手將指甲斷在了尸體的脖頸中,你又是怎么知道得?”
蕓香身子猛地一震,終于軟軟倒在地上,目中露出絕望之色。鄭龍用匕首抵住她的喉嚨道:“你這個賤婢,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將主意打到本將軍身上!你以為你夠聰明,提前藏起房里另一個丫鬟的半截斷甲,就算事情敗露,也能讓她為你頂罪。誰知侯爺早就看穿了你的伎倆,像你這樣心思縝密、能做出如此布局之人,又怎么會大意地把自己的斷甲留在尸體的皮膚里!所以侯爺就將計就計,先故意捉了珠云,又對外放出風聲,說我能認出那晚那人身上的氣味,果然逼得你不得不換了熏香,還慌著去銷毀舊衣香料,才被我們逮個正著。”
蕓香絕望地瞪大了眼,喉中發出恐懼的咯咯聲,只是伏地求饒道:“蕓香自知罪該萬死,侯爺,將軍饒命啊!”
蕭渡輕哼一聲,斜眼朝她瞥道:“肯認了?”
蕓香哽咽著點了點頭,老實交代道:“那萍兒仗著自己是正房夫人的大丫鬟,經常壓制欺侮我們。那日侯爺大婚,我與她一起在房中布置,實在看不慣她那頤指氣使的做派,便和她頂撞了幾句,但她二話不說竟回了我一個巴掌,我一時氣憤,便與她扭打起來,誰知竟失手將她殺死!我知道在侯爺婚宴上鬧出這樣的事,若是被發現了必定沒有活路,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鄭將軍拖下水來。本來我想著鄭將軍身份顯赫,不小心殺了個丫鬟,一定會被侯爺想辦法壓下來,也不會再去追究什么真相,誰知道后來竟會鬧得那么大。幸好我事先弄斷了珠云的指甲,將它嵌進萍兒的脖子里,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直到昨日我聽見府里的下人議論,才知道鄭將軍竟能辨出那晚我身上的熏香。我想著著珠云既然已經被定罪,這件事已經徹底了結,才想著把以前的熏香衣物全部拿出去燒了,省得夜長夢多。誰知……”似乎是已經預知到自己即將的命運,她再也說不下去,捂住臉嚶嚶哭泣起來,鄭龍聽得嗤聲連連,蕭渡卻皺起眉頭問道:“你說你本來準備借鄭將軍把這件事掩蓋過去,也就是說那聲“殺人了”,并不是你喊得?”
蕓香點了點頭道:“我巴不得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哪還敢四處嚷嚷!”
“那你知道是誰喊得嗎?”
蕓香把雙手從臉上滑下,目光呆滯地搖頭道:“我那日布置好了一切,心里早就怕得不行,一刻也不敢多呆,哪里知道后面發生的事。”
蕭渡蹙著眉沉思起來,片刻后,才喚了門口的小廝進來,吩咐道:“你們幾個輪流看著這間房,不準任何人進出,知道沒!”見幾個小廝連忙點頭稱是,他才帶著鄭龍走了出去。
鄭龍一出門就忍不住嘀咕道:“還關著做什么,應該直接送上官府,好還我個清白。”蕭渡面色冷峻地朝前方望去,道:“她的供詞中還有許多漏洞,這件事只怕并沒有這么簡單,背后很可能另有內情。這人還需要留著,再多審幾次,必定要找出真相。”
順著他目光落下處,院內一株杏樹開得正艷,將茂密的枝丫斜斜越過粉墻,花隨風落,飄在了元夕的裙擺上。元夕輕輕彈下裙上落花,在心中嘆了口氣,被一個丫鬟領著,走入了王姨娘的房內。
王姨娘正靠坐在錦榻上,與房里的丫鬟們說話,一見元夕進來,便熱情迎了上去,又吩咐丫鬟們端了茶果上來,一邊招呼她吃點心一邊笑道:“怎么這么早就過來了,新媳婦免不得操勞,多睡會兒也沒人會說你。”說完又朝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元夕知道她是故意拿自己打趣,但她本就是不善交際之人,即使遇上了王姨娘這般八面玲瓏之人,也免不了拘謹膽怯,生怕自己多說多錯,便只笑了笑當作應答。幸好王姨娘也未往心里去,又扯了幾句閑話,才問道:“以前在家里看過賬簿嗎?”
元夕連忙搖了搖頭,以她的身份,以前自然不可能接觸到這些東西。王姨娘嘆口氣,又道:“侯府家大業大,除了京中的鋪面、錢莊,在城外還有三處莊子,養著幾百號人。外人看著雖是風光,但是這家卻不好當啊!要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看,等著揪你的錯處。你姨娘我這些年,雖攬了個當家的名聲,但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生怕哪點沒做好,就被戳著脊梁骨罵。現在你來了倒好了,能把這背了許久的擔子交出去,我是真高興啊!”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帕拭著眼角,似是情難自控。
元夕聽完她這般言辭,也有些被觸動,暗想也許是自己小人之心了,本來只想著為了應付蕭渡而來,現在倒是提起認真學習的心來,道:“可我什么都不懂,還得勞煩王姨娘費心教我,那現在,我該先從哪里學起?”
王姨娘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收起帕子又笑道:“你有這個心就好。”隨即領著她來到架柜旁,打開柜鎖,從里面搬出一大摞賬薄來。她一邊將這些賬簿擺在元夕面前,一邊道:“你就先從學看賬薄開始吧,這里是前幾年府里的賬目,你好好看完了,全背下來了,我再來好好教你。”元夕盯著那數寸厚的賬薄,眼神頓時有些發直,怯怯問道:“這些……都要背完嗎?”
“那是自然”王姨娘十分認真道:“要將每一筆賬目往來都爛熟于心,才能知道進出數目是否合理。我明白,讓你背這些是為難了些,但是萬事開頭難,你姨娘我也是這么過來得。”
元夕直愣愣地盯著那堆賬簿,總覺得有些欲哭無淚。這時,王姨娘已經朝身邊一個丫鬟吩咐道:“杏桃,你幫夫人把這些抬回房里去。”元夕便暈乎乎地朝她行禮道別,跟著杏桃走出了門。想著自己才剛剛進門,就要面對這如山的賬本,頓時覺得頭疼欲裂。她就這么心事重重地跟著杏桃往前走著,也不知穿過了幾道門,一抬頭卻發現不見了杏桃的身影。
元夕猛地一驚,朝四周望去發現全是陌生的景致,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她進侯府才不過幾天,不管去哪兒基本都由下人們帶著過去,現在陡然被扔在一個毫不熟悉的地方,頓時心中又慌又急,不知怎么辦才好。
她連忙環顧四周,想要找個下人問問,誰知這院子里的下人們好像都被誰故意遣了出去,找了許久,竟一個人都沒遇上。她心中焦急,正猶豫著要不要走出院子碰碰運氣,突然聽見前面的廂房內傳來一聲聲慘叫!
那慘叫聲一聽便是屬于年輕女子,此刻回蕩在寂靜的院中,聽起來格外令人驚心。元夕咬唇躊躇一番,實在做不到置之不理,于是一路找到那聲音所在的廂房外,從窗子偷偷往內看去。而那房中的一幕,卻讓她徹底呆住,半晌忘了動彈。
只見蕭家的二少爺蕭卿手中拿著一只鞭子,抽打著那名女子,……
元夕再也不敢看下去,連忙蹲下身子,忍住腹中強烈的作嘔感,只想趕快逃出這院子。就在這時,一雙手卻輕輕拍在了她的肩上,嚇得她差點驚呼出聲。
她連忙回頭一看,上方是一張溫婉端莊的臉,卻帶著難以言說的憂傷神色,正是蕭卿的正室夫人王詩琴。元夕頓時明白過來,屋里的事王詩琴一定是知道得,她于是慢慢站起身子,不知為何也生出許多悲戚,她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耳中還聽著屋內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呻。吟聲,頓時感到無比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