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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荷一指那鸚鵡道:“李嬤嬤你來得正好,快來聽聽這鸚鵡到底在說什么?怎么好像在說什么有鬼有鬼的,聽起來怪嚇人得。”
李嬤嬤瞅著那只活蹦亂跳的鸚鵡,聚精會神地聽了許久,到底是年紀大見識多,她突然大笑起來,拍著大腿道:“它說得是:娘子,回來吧!估計是教得時間短了,這鸚鵡又口齒不清,才會說成這個鬼樣子。”
那鸚鵡一見遇上了知己,小眼睛泛出精光,蹦噠著說得更歡快起來:“娘老子,鬼來吧!娘老子,鬼來吧!”,眾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拿眼神偷偷瞟著元夕。
元夕臉上飛紅起來,故意板起臉道:“笑什么笑,把它給我拎回房去,一只蠢鳥,也不嫌丟人!”說完轉身朝房中走去,但那鸚鵡粗啞的滑稽話語再聽在耳中,竟莫名攪得胸口一陣悸動,于是憤憤在心中想到:“無恥之徒,果然教不出什么好鳥。”
而此刻那個無辜被一只鳥拖累的人,正屏氣凝神,提筆在一張紙箋上寫著什么。
才寫了幾句,他額上就浸出細汗,翻來覆去再讀幾遍,怎么看怎么覺得別扭。他于是懊惱地將筆擱下,想不到這情話說起來順溜,要寫出來還不顯做作竟是這么困難。也怪他這些年除了軍報就從未寫過什么信,更何況是一封哄媳婦兒回家的情信。
他于是哀怨地長嘆一聲,也不知那駱淵是不是故意整自己,竟給他出了這么個主意。
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他也不會拉下面子去問這位曾經百般提防的情敵。可他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駱淵認識她比他久,也更能了解她的喜好。
這么想著他便愈發心煩意亂起來,瞪著眼將眼前這張紙揉成一團,最終卻還是不得不乖乖坐回去又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報道:“侯爺,三小姐來了。”
蕭渡連忙放下筆,將那張紙小心收好,才吩咐那人將蕭芷萱領進來。
蕭芷萱穿了一身素服,曾經生氣勃勃的雙眸變得黯淡無光,下巴更是尖的嚇人。蕭渡看得心疼不已,柔聲勸慰道:“大哥知道你傷心,但也不能這么不注重自己的身子。今日又沒好好吃飯嗎?”
蕭芷萱望著這個曾經最疼愛自己的大哥,眼中突然升起霧氣,竟“噗通”一聲跪下哭著道:“大哥!姨娘不是自殺得,她是被人害死得,你一定不能讓她就這么枉死啊!”
第56章
056
蕭渡心中猛地一沉,連忙沖上去將蕭芷萱扶了起來,佯怒道:“你這是做什么!還當不當我是你大哥!”
蕭芷萱握住那雙干燥溫熱的大手,內心稍稍安定,卻仍是哭著道:“之前都怪我不好,不該聽了姨娘的話出賣你和大嫂。可姨娘她是受人指使得,她就算再錯,也罪不該死,該死得是幕后操縱她的人!”
蕭渡皺起眉頭,道:“你是說,蔡姨娘做得一切都是被人指使得?是什么人做得?那人就在府中嗎?”
蕭芷萱無助地搖了搖頭,凄然道:“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姨娘說為了我好,從來都沒向我透露過分毫。我只知道姨娘這些年來一直聽命于一個人,包括讓我幫她探聽府里的所有消息,還有上次陷害大嫂的事。”她十分愧疚地垂眸道:“其實姨娘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被人欺壓,也不甘心就這么失去我,所以才會被人誘使做了錯事……”
蕭渡目光漸沉,如此說來就更證實了他的猜測,蔡姨娘的死果然不是畏罪自殺那么簡單,背后真得還有黑手。
可昨日仵作那邊已經送來了驗尸結果,證實蔡姨娘確實是因中毒而死,而她體內體外都找不到傷痕或者淤青,如果是有人逼她服毒,怎么可能在身上不留下痕跡。更重要的是,當時她房外有人許多人把守,窗戶又被從內封死,如果真得有另一個兇手,又是怎么從她房里逃出來得。
“大哥?”蕭芷萱怯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蕭渡抬起頭來,柔聲問道:“你為什么說蔡姨娘不是自殺得?是你發現了什么嗎?”
蕭芷萱咬唇道:“因為姨娘死得那日,曾經去找過我?”
蕭渡猛地站起身,震驚道:“什么?你說她去過你房里?可她被罰了不許離開屋子,我也問過她門外的丫鬟侍衛,全說她一直呆在房里。”
蕭芷萱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得。只記得那日她穿了一身丫鬟的打扮,偷偷跑到我窗前喊我。她說她使了個法子跑出來,準備先逃出府去避一避,讓我自己好好保重,總有一日她會想辦法回來看我。”她想起那日母女話別情形,想不到竟然就是永別,忍不住又捂住臉哭了起來。
蕭渡待她恢復平靜,才繼續問道:“所以你覺得,她既然去和你說要出府,就一定不可能自殺。”
蕭芷萱激動地抬起頭來,道:“沒錯,姨娘一定不會自殺,她從來都會給自己留條后路。她曾和我說過,已經掌握了背后那人的秘密,萬不得已便會公開這秘密,到時候那人一定會忌憚,必定要想辦法幫她。她樣樣事都計劃周全,又怎么可能就這么明不明白去自縊。”
蕭渡聽了這番話,忍不住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蔡姨娘如何逃出屋子,可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經逃了出去,為何又要再回去,又為何會死在屋內?
那日,當他看見蔡姨娘壓在身下的那封絕筆書就已經覺得不對。那字跡雖然證實是她親筆所寫,內容乍看也無半分不妥,但卻仔細想來卻有著一個很大的不合理之處。
她在那紙上認了自己的罪名,甚至提到了老侯爺和公主,卻只字不提最疼愛和牽掛的女兒,這實在是有些蹊蹺。如今看來,也許那是她故意留下的一個破綻,甚至可能是一個暗示,想讓看這封信的人留意到蕭芷萱,留意到這背后所隱藏的真相。
他于是又抬頭問道:“萱兒,你好好想想那日,蔡姨娘和你道別時說過些什么,有沒有特別囑咐些什么?一樣都不要漏,全告訴我。”
娘親最后和她說得話,蕭芷萱怎么可能忘記。她于是慢慢道出蔡姨娘是如何囑咐她以后要乖巧聽話,甚至是交代她如何找個好夫婿。她回憶了許久,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道:“后來,她還提到她臨得那些字帖,說那是她多年來的心血,等她走了,我一定要去拿回來好好收著,不要給了旁人。”
蕭渡腦中靈光一線,手指在桌案上輕叩起來:就是這個了!當時明明放在柜中的字帖怎么可能自己散落出來,必定是有人曾經故意去翻過。
如此說來,蔡姨娘很有可能把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都藏在那些字帖之中。但是如果真是如此,其中最關鍵的幾張只怕已經被兇手拿走,他們又如何能再找出真相。
他思忖許久,轉頭對身旁惴惴不安的蕭芷萱道:“好的,我都明白了。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現在只管好好休養,其他得就交給大哥。如果蔡姨娘真得是含冤枉死,我自會還她一個清白。”
蕭芷萱感動地紅了眼眶,又終于控制不住情緒,如兒時一般撲到大哥懷里,聲音中帶了濃濃的愧疚道:“對不起!對不起大哥,我之前做得太多錯事,我不配你和大嫂對我這么好。”
蕭渡像小時候一樣輕拍她的后腦,柔聲道:“之前我中毒未醒,你大嫂被冤枉時,你寧愿違背蔡姨娘也要幫她洗清罪名,那時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本性純良的好萱兒。”他輕輕扶住她的雙肩,道:“以后,我還想看到那個會對我撒嬌,貪玩愛笑的好妹妹,可以嗎!”
他溫柔的語氣,讓蕭芷萱哭得幾乎不能自持,最后,卻仍是掛起了曾經招牌式的燦爛笑容,沖著蕭渡堅定地點了點頭。
就在蕭渡開始為了蔡姨娘之死而奔走查證之時,元夕終于收到了來自侯府的第一封信。
那日風輕云淡,她背靠著一顆銀杏樹,迎著空中不斷飄下的落葉,慢慢展開手中那張淡黃色的紙箋。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字,果然和他的人一樣剛勁灑脫,元夕一字一句細細讀來,好似看見他正站在面前,娓娓向她訴說。
信里沒有寫什么肉麻的情話,只是對她說著她走后府里發生的趣事,一樁樁一件件如在面前。還提到了那片她最愛的梔子樹,他說這幾日,樹上的梔子花幾乎全謝了,他覺得可惜,便讓丫鬟將花瓣全收集起來,搗碎成花泥,再將紙箋浸在里面,晾干后用來給她寫信,這樣她每次收到信,便能聞到她最愛的香味,也能想起曾經在那片梔子林中度過的日子。
元夕將鼻子湊到信紙前,果然聞到一陣濃郁的梔子花香,清新淡雅的香氣沁入心肺,令她在唇邊柔柔漾起一個淺笑。
紙箋上最后寫道:夕兒,自你走后已有四日之遙,日不能見,夜不能寐,縱有萬般思念只能對那株你我同栽的“嬌黃”而訴。說起嬌黃,倒還有一樁奇事。依照花期慣例,秋日栽種,本應到春日才會抽枝發芽。誰知昨日,為夫竟看見自那土中冒出一小片嫩芽來,新綠初生,尖上有露珠輕顫,親眼觀之,其中的驚喜與感觸無法言說,只盼你能在旁,此情此景才算圓滿。我總以為,這花下所站得,本來應該是兩個人。
最后幾個字微稍有些歪斜,似乎是寫信之人突然情難自持,下筆便無法像之前那樣沉穩。元夕闔上雙目,將那封信牢牢按在胸口,心尖仿佛被什么輕輕扎了一下,刺得又疼又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睜開眼,伸出手接過一片在空中飛旋的落葉,心中感到一陣彷徨:無論多么美好,還是注定要凋零,她到底該握緊還是狠心放它離開。
她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終是嘆了口氣,站起身回房將那封信小心收好。回頭看見窗外那只鸚鵡還在不斷蹦跶,狹促心突起,忍不住走過去一邊逗它一邊念道:“蕭渡,大笨蛋。蕭渡,大笨蛋。”
那鸚鵡眨了眨眼睛,歪頭想了一會,開始歡快地扯著嗓子喊道:“想燉,大雞蛋!想燉,大雞蛋!”
元夕頓時傻了眼,又忍不住想笑,最后只得在心中喟嘆道:“果然是只蠢鳥,真不知上哪找來得。”但被它這么一鬧,心情倒是好了許多。
第二日,元夕正惴惴不安地在屋中等著會不會有另一封信送來。誰知卻等到了夏明遠差人來帶話,說小姐每日呆在房中怕悶出心病,讓元夕陪她一起去普渡寺參佛。
元夕聽見這個消息,頓時有些失了神。以前她還未出閣之時,爹爹去寺里參佛偶爾會帶上家里某個的姐妹一起。那是人人都期盼著的日子,畢竟在閨中呆得久了,誰都盼著能出去順便游玩散心。
小時候,元夕曾經也無數次想過,會不會有一日爹爹能想起自己,把自己也帶去。后來她長大了,明白這些只能是奢望,也就沒有再去想過。誰知今日,這愿望成真之后,她心里卻不能像曾經想象的那般雀躍欣喜。
元夕從小最渴望得,就是能讓爹爹對她笑,能對她表露哪怕一點關心與重視。可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當這一日真得到來時,她竟已經不再稀罕了。
她雖這么想著,卻還是吩咐李嬤嬤和安荷替她打扮收拾了一番,畢竟這是爹爹的一番好意,她心中的郁結,也希望去佛寺內能有所參透。
于是她收拾妥當后,便隨爹爹一起上了馬車,一路朝普渡寺駛去,路上夏明遠問了問她這幾日的吃穿可還習慣,元夕都一一答了,心情放松下來,又對爹爹說了些那只鸚鵡引出的趣事,引得夏明遠想起曾在外的一些見聞,就這么談了起來。于是這一路,竟是兩人這些年相處最自在的一次。
馬車停在了普渡寺門外,寺內早已得到消息,一名小沙彌領著他們朝內走進,夏明遠讓元夕先呆在禪房內,自己去先隨那名小沙彌去找空寂大師。
元夕卻不愿枯等在房里,于是伴著院內的梵鐘聲響,信步便走到了大殿內。殿內香火縈繞,她跪在蒲團上,抬頭望著眼前的威嚴的佛像,心中默念著:“都說佛祖能通天曉地,能否讓元夕明白到底該怎么做。”
檀香裊裊,神佛不語,只有眾僧的誦經聲不斷傳了進來。待她站起身來,轉頭卻看見有一人正走入殿內,熟悉的青衫玉帶,儒雅風姿,那人看見她頓時有些吃驚,隨后又掛起笑容,對她招呼道:“蕭夫人。”
元夕也是一驚,她從未想過還會再見到小夫子,而她的心中,竟也再未泛起任何波瀾。
第57章
056
鐘鼓聲聲、梵音繚繞,元夕與駱淵信步走到院內參天的菩提樹下,仰頭看見一只白鳥正展翅朝天際飛去,遠處是青山隱隱,暮云蒼蒼。
元夕深嗅了一口空中混著檀香與葉香的味道,終于放下拘謹,開口問道:“小夫子,你最近還好嗎?”
駱淵將目光從兩人交疊在一處的影子上收回,又抬頭眺望遠山寂立在云霧之中,終是露出一個云淡風輕的笑容,回到:“不好也不太壞。夫人呢?可是有什么心事未解?”
他問得輕松,元夕卻略有些遲疑起來,她與蕭渡的事,說到底也是家事,終究是不便對他來言說,就在她低頭沉思之時,駱淵已經轉過頭來,凝神看著她,突然柔柔笑道:“現在,你還當不當我是夫子?”
元夕猛地一怔,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往日她藏了心事,總會被小夫子看出,一旦她不愿說,他便會故意板起臉,問她有沒有把他當作夫子來信任。
時間好像轉了個彎,將他們又帶回了起點,然而,事事豈能一直如初。
如今,他的笑容依舊溫暖,青衫一角隨風揚起,淡淡融在這深禪古寺之中。元夕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已經變了,那些錯過的情思與執念,就在這一笑中泯然而逝。她于是揚起下巴,眼神清亮,盈盈笑道:“在我心里,小夫子一直是我最為尊敬和信任之人。”
駱淵眸光一動,唇角依舊輕揚,道:“那能不能告訴夫子,你今日是因何事想不透,要在佛前跪問,看我能否為你解答一二。”
元夕沉吟一番,終是決定不再隱瞞,將蕭渡與爹爹之間的糾葛,她所有的矛盾與擔憂,全部和盤托出。這些日子,這些事一直在她心中反復盤桓,此刻終于能有人傾訴,令她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郁結也紓解了不少。
駱淵靜靜聽她說完,才嘆了口氣道:“夏氏與蕭家軍的恩怨由來已久,根本不是你一人可能解開的。更何況,侯爺所面對的困境又何止你父親一族。”
元夕聽他語氣中飽含憂慮,她從不懂這些朝政紛爭之事,但她相信小夫子的見識和判斷,此刻,不由得在心中為那人所要面對的處境而擔憂了起來。
駱淵觀她神色變化,也猜到幾分她心中所想,他回過頭將目光投向遠方,突然道:“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的身世。”
元夕歪頭回想一番,道:“小夫子只說過你的家鄉,說過年輕的時候一直在外游歷,其他的并未多提。”
駱淵低頭笑道:“說是游歷,其實不過是因為窮困無依,不得不四處流離。我出生在邊陲的一個小城里,從小就受盡戰亂之苦。八歲的那年,父母都在戰亂中死去,后來我便只能靠親戚的接濟度日。當年我有一門族親膝下無子,想要讓我過繼到他名下,愿意將家產田地都贈與我,只要我能幫他養老送終。可我不想將余生都耗費在這村落和田地之間,我想要考科舉,想要出人頭地,想做一些對家國更有用的事。于是我頂著所有親戚的白眼,堅持考上了秀才。后來,我就離開了家鄉,一邊四處做工游歷,一邊繼續苦讀應試,直到意外結識柳先生這位恩師,才有機會去你家學堂教書,這才有了幾年的安寧日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在外流落的那些日子,也曾經凄苦彷徨,也有承受不了,重負難堪之時,可我從來不曾后悔過我的選擇。因為這是我畢生的志愿,也因此遇見了許多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事。無論人生長短,至少我能問心無愧地說,這一生從未曾虛度。”
他突然轉過頭盯著她,道:“婉婉,人生在世只需對自己負責,要做你想做得那個人,去做你最想做得事。”他說到動情處,竟一時忘了避諱稱呼,這令他稍有些失神,隨后便掩下情緒,繼續問道:“告訴小夫子,不要去想什么侯府還是相府,也不要去想什么應不應當,你心里現在最想做得是什么事?”
元夕感到心神一陣激蕩,幾乎忍不住要脫口而出:她最想回到那人身邊,不顧一切投入他的懷抱!但她從小學習禮數、教養,怎能因這份任性輕易就將家族人倫全拋在腦后。
駱淵走到她身邊,嗓音柔和而堅定:“禮法和人倫拴不住你自己的心,你問問你的心:你真得甘愿因為所謂的親情,因為你的姓氏,就將余生全部埋葬在那個幾乎從未讓你真心快樂過的地方,你真得不會后悔嗎?”
元夕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語,此刻只覺得內心觸動卻又充滿勇氣,這些日子深埋在內心中,一直讓她不敢面對的那個念頭,終于漸漸清晰起來。
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抬手抹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淚水,咬唇點頭道:“謝謝小夫子,我想我明白了。”
駱淵知道她已想通,心中頓覺欣慰,但他仍又繼續追問道:“你可真得想明白了,侯爺與相爺如果真走到劍拔弩張的那一日,你又該如何選擇。”
元夕仰起頭,含淚笑道:“我會求他無論如何留我父親一命,也許他做不到,而我會怨他恨他。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后悔我今日做得選擇。”
駱淵凝神看著她,她的臉上已經隱有堅韌之色,她再也不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后面問東問西,稚嫩而小心翼翼的小女孩了。他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而這成長,卻不是因為他。
廟宇內有誦經聲傳來,“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佛偈聲聲,繞樹不散,駱淵負起雙手,遙望遠山流云,輕輕吐出一口氣,道:“很好,我想你以后也不再需要小夫子為你指點了。”他突然兩袖一撣,微微鞠身,面對元夕鄭重道:“惟愿夫人日后平安喜樂,再無可憂可愁之事。珍重!”
說完便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遠,院內松柏仍綴了些翠色,將他的身姿襯得越發從容挺拔。元夕目送他的背影漸漸走遠,又在菩提樹下站立良久,終是輕輕勾起唇角,在心中默念道:“再見。”
禪鐘聲再度響起,轉眼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元夕伴著佛偈在院中隨意走著,因心中已有決定,只感到難得的輕松與恬靜。
終于走回到禪房中,李嬤嬤和安荷見她這趟回來,眉間的憂慮之色竟都淡去了不少,只當她是因為在佛前有所參悟,都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氣,替她歡喜起來。
幾人于是坐著吃了些茶果聊了幾句閑話,一直到將近正午之時,一個夏明遠身邊的小廝跑進來,恭聲道:“小姐,相爺說他還有些事要辦,請小姐先行回府用飯。”
元夕覺得有些奇怪,爹爹說是帶她來散心,一進寺內卻再也沒露面,只讓她自己在禪房中等候。現在又讓她先回府,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要緊之事要辦。
但這個念頭她也不過想想而已,并未太過深究,于是吩咐李嬤嬤隨她一起出門上了馬車,其余丫鬟們則坐上另外一輛馬車,馬蹄聲噠噠,沿著寺門前的山徑慢慢朝相府駛去。
而繞過寺內的院墻,眾僧的早課已經結束,駱淵穿過寂靜的禪院,慢慢走到一處僻靜的禪房之外,房內有人背對他而立,紫袍蟒帶映在淡淡的煙霧之內。駱淵站在門外,恭敬地躬下身子,道:“駱淵幸不辱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很好,我一向喜歡像你這樣聰明的年輕人,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也必定會做到。”
駱淵微微一笑,連聲對那人道謝,隨后才轉過身子朝外走去,臉上的笑容卻在那一刻變作冷笑。
而隨馬車而顛簸趕路的元夕卻不知這一切,她無暇欣賞一路的山色,只在心中不斷想著:該如何對爹爹說明自己的決定?爹爹會愿意放她回去嗎?
就在這時,她感覺正在疾馳中馬車陡然停下,差點讓她和李嬤嬤撞在車廂之上。外面傳來馬匹凄厲的啾鳴聲,還有叫嚷和嘈雜聲。
“怎么趕車得!”李嬤嬤氣得咒罵一聲,正要推門出去興師問罪,元夕卻猛地將她手一拉,不知為何生出一些不祥的預感。
這時,外面的嘈雜聲慢慢淡了,靜得令人有些發慌。突然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人正朝車廂走來。元夕心中狂跳起來,連忙將李嬤嬤拉到身前,小聲道:“外面可能出了事,只怕他們是為了爹爹而來。待會兒不管發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想辦法偷偷跑回去報信讓爹爹帶救兵來!”
李嬤嬤露出驚恐神色,就在這時車門已經被掀開,元夕雙手死死攥住衣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當她看清探入的那張臉時還是不由得愣了愣。
只見那人雖生得豹頭環目、魁梧雄壯,但卻已經是一名白須白眉的老者,他的目光朝內掃視一周,最后死死盯住元夕,問道:“你就是夏明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