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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斷水劍還不如后來完全,但一招一式,盡是浩蕩清正,靈氣沛然。
隨著斷水劍鳴聲,眼前逐漸開始有了光,四周景致也慢慢地變得通透明亮。
原是一方村舍小居,暮春時節,杏花飄了滿園。
約摸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李清淺正在院中舞劍,青色的、打著補丁的衣衫隨著他的動作而飄飛擺動。
但他并不是一個人,有個身著粗布緋衣的嬌小姑娘正在和他拆招。她的動作曼妙而輕快,旋轉避閃間教人看不清相貌。直到被李清淺點了一劍制住,她才笑著停下來,嬌嗔道:大哥,今日我能多拆你十二招啦。你還不夸夸我?
李清淺笑道:紅芍自是十分了得的。
原來,紅芍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紅芍不依不饒:這句上次就夸過啦,換一句?
李清淺無奈笑道:那你最是聰慧?
上上次就是這句,你再想想!
說罷作天作地,賭氣般偏過臉來。
墨熄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但見這位姑娘約摸十七八歲,膚若芙蕖,柳葉細眉,眼尾一點淚痣。墨熄對女性容貌一貫不太有辨識之力,只瞧著她很是眼熟,過了良久才意識到,這個姑娘長得和那些失蹤的女人總有幾分相似。
或許應該說,那些失蹤的女人都有點像她的碎片,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嘴唇像,還有的是那顆眼尾的黑痣像。
李清淺收起佩劍,抬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想不出,不想了。說罷轉身回屋里去。
你你你!你就是不用心!!紅芍追著他,又跳又嚷地,聒噪得厲害,大叫道,啊!!李大哥朝三暮四!越來越不疼我啦!!
驚得滿地蘆花雞跑,院中一只小黃狗跟著汪汪直吠,也不知道是在為她助威還是跟她爭嗓門。
墨熄一向不太受得了女人,夢澤那種沉和的還好,紅芍這樣的姑娘簡直能排進他的人生十大噩夢中去。
但瞧起來,李清淺卻覺得她很好,言語間并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意思。
再往下看,墨熄大致清楚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原來,這個紅芍是李清淺游歷扶義時撿來的一個逃荒的小姑娘。認識她的時候,他十八歲,她十五歲。一起走南闖北三年半,如今已是親昵不可分的一雙人。
只是李清淺和紅芍都毫無談愛的經歷,李清淺自是不用說了,紅芍看起來雖然吵嚷,其實也是個純的不得了的姑娘,告白藏在心底從不敢出口。所以雖然他們之間的感情,旁人都看得出來,但這倆人卻都傻傻地,一直不知道該怎么跟對方說破。
最絕的是有一次紅芍喝多了點酒,趴在桌上抬起眼,呆愣愣地望著燭光下看書的李清淺,看著李清淺擱在書卷邊的手,忽然就忍不住,悄悄湊過去一點,再湊過去一點,忽地心血上涌,鼓足勇氣握住。
李清淺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睜大眼睛看著她。但見紅芍面頰酡紅,嘿嘿傻笑著,望著他的眼睛里滿是星辰燦爛。
大哥
照理說郎情妾意,好容易兩人中有一個鼓足勇氣捅破了窗戶紙,那應當就能互通心意了。
可紅芍望著李清淺那張清俊儒雅的臉,忽然就怯了。
她想,她真的配的上他嗎?
早在三年前,當他走到凍餓交迫的自己面前,向一個臟兮兮渾身還生著疥瘡的小女孩伸出手時,他就成了她的哥哥她的天神她的情郎。
在她眼里,李大哥什么都好,長得好,心腸好,法術好,聲音也好聽。
除了沒錢,處處都是天下第一。
再低頭看看自己,雖然相貌還算過得去,但到底是個大字不識的傻丫頭,又蠢又笨,吃得還多,一頓飯能吃她李大哥的兩倍,嗓門又大,像個鐺鐺亂敲的鑼鼓。
===第34章===
這只小鑼鼓越想越悲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居然就在這緊要關頭又癟了下去。
勇氣沒了,手卻還牽著。
那總該找個合適的借口吧?總不能說抱歉大哥,我以為你的手是茶杯,拿錯了。
于是紅芍真的編了個爛到家的借口,就連墨熄都無法騙過的借口她笑吟吟地說:你跟我玩比手勁嘛!
李清淺:
玩嘛玩嘛!我們來比比誰的力氣大!
李清淺大概也覺得自己會錯了意,耳根微微有些紅,他把手從她掌心中抽出來,垂下睫簾,隨即無奈道:昨天不是才剛比過誰聰明?
對呀,所以今天比力氣大嘛。
李清淺勉強笑了笑:這又是你忽然想到的什么奇怪念頭?每天都比?那明天又想比什么?
明天比比誰英俊!紅芍說著,忽然跳起來搶過李清淺書邊擱著的筆,在自己唇上添了兩筆胡子,大哥你看,就像這樣!
李清淺看著她明眸顧盼,裝模作樣捻著胡須的機靈樣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溫。
他也是歡喜她的,只是就像她嫌自己又蠢又笨吃得多,李清淺則嫌自己又悶又呆賺的少,所以他心里總覺得,像紅芍這般靈巧又好看的姑娘,是不該一直跟著自己吃苦的。
其實當初紅芍非得黏在他身后跟著他的時候,他就頗為無奈地跟她說過:姑娘,我救你只是因為我剛巧見著你倒在路邊,病得很重。并不是想要你報答什么
紅芍嗓門大得像鑼鼓,個頭卻嬌小,李清淺一走快,她就得踩著小破鞋跌跌撞撞地追著跑,邊跑邊急著解釋: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我報答,但是我自己想報答
你留在醫館里吧,我不是都跟大夫說過了嗎?她愿意收你當個小徒,你要真想報答我,那就跟著她好好學,以后也能治病救人,不是很好?
才不好呢!紅芍急的直跳腳,我賣身葬父的!你葬了我義父,還救了我,你還給我看病,我、我不管!我就要跟著你我要跟著你跟著你跟著你啊啊啊!!到最后簡直是跟個小瘋子似的在大喊大叫。
李清淺看這小病貓養好了力氣,居然是如此難纏,不由有些頭疼,走得更快了。
紅芍一看,急了,破草鞋拖拖踏踏,總絆著她,礙著她追人,于是她干脆脫下來,一手一個朝李清淺丟過去,光腳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你,你別走嘛!那我不報答你了還不成嗎!
李清淺:
眼淚簌簌地從臟兮兮的小臉上往下滾落:我不報答你啦!我蹭吃蹭喝,我賴著你行不行呀!大哥哥,你別留我一個人啦。說著直抹淚珠,哽咽道,你把我留在醫館,我粗手笨腳,什么都不會過幾天,萬一大夫又把我賣了呢?我已經被轉了三戶人家啦,當人家的童養媳,小丫鬟,干女兒,我都不知我自己是什么東西了
越哭越起勁,破鑼嗓子直嚎嚎,眼淚滾在泥土里,臟兮兮的腳丫在泥里蹭著。
你別丟下我,我不想再被轉第四家了,嗚嗚嗚嗚
她這樣說,李清淺還能怎么辦?
他出身在梨春國,是九州最羸弱的國度之一,他的國家夾在幾個蠻不講理的大國之間,常受戰火株連。而一旦出了妖邪魔孽,也沒有什么大修會來幫助他們鎮壓。李清淺是親眼看著他母親被奸殺,父親被刺死的。
當時破屋里只有年不及十歲的他,抱著剛剛斷奶的弟弟,瑟縮在碗櫥深處,淚水不住地往下流,卻緊緊捂住弟弟的嘴,不讓他哭出聲來。
可是那些修士靈力強悍,屋中躲了兩個孩子,又怎會不知道?
櫥門被猛地踹開,木屑飛濺間,他和弟弟被兩只粗壯的大手提溜出來。他死抱著弟弟不肯松手,遭來一頓獰笑的毒打和咒罵。
這倆小子能不能帶回去煉藥啊?
好像沒有遺傳到他們老娘的蝶骨美人席血脈,流的眼淚顏色不對
那直接殺了吧!斬草除根,不留禍患!
李清淺當時根本都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么,不明白蝶骨美人席是什么,只見著母親渾身赤露的尸身被幾個修士用緞子裹了,不知要帶到哪里去。他哭著喊著,想去追阿娘的尸骨,卻又放不下懷中的幼弟。
滾燙的硝煙,腥臭的血水,修士們的獰笑,一切都在眼前亂舞。混亂中,忽聽得砰地一聲爆響。
一道碧色劍光將幾個修士一擊斬殺,血濺數尺!
然后,一個覆戴著黃金面罩的青衣男子出現在門前。逆著天光,他邁過那些暴斃劍下的尸首,走進屋來。
第38章
奈何生變
李清蘇只記得那男人有著一雙微微上挑的狹長杏眼,
仿佛下了一江的煙雨朦朧。他目光在寒陋的屋內掃了一圈,
確定再無他人幸存后,
落到了李清淺和他弟弟身上。
李清淺仰頭呆呆看著這個青衣修士,而幼弟軟軟小小的,
發著燒,趴在他里大聲哭泣著。稚子如此年幼,仿佛也知自己遭受了國破家亡的厄運,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會給他做竹蜻蜓的阿爹,沒有了總愛捏他小鼻子的阿娘
青衣修士瞧了他們一會兒,
走過來,
目光在黃金面罩后頭睨落。他沉默片刻,從懷中拿出一只藥瓶和一些碎銀:此藥可愈凡俗百病,留著給你弟弟用吧。
然后再沒說什么,轉身離去。
李清蘇在原處呆愣了很久,
才猛地反應過來,抓了藥瓶和銀子沖出去,
看到村中已滿是那些黑衣修士的尸體,
青衣男子似乎在挨戶查看有無漏網的余孽,
李清蘇朝他跪下來,
哭著道:大哥哥!
青衣男人側過眼珠,自黃金覆面后面,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
求,
求你帶我們走吧!
男人沒有說話。
李清淺滿眼通紅,
哽咽道:我們一直在逃,一直在逃可是阿娘和爹爹還是還是泣至不成聲調,大哥哥,求求你
可是最終那個青衣男人還是沒帶他們兄弟倆離去,只是給了他一本劍譜心法,說這劍法太弱了,對自己而言已沒有什么用途。不過如果李清淺好好參悟,或許能憑著這本劍譜悟出些屬于自己的劍道,自保足夠。
而如今,李清淺看著紅芍跪在泥塵里哭著哀求自己不要離開的樣子,眸中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自己當年無助絕望的心境。
他終是嘆了口氣,走回紅芍面前:起來吧。
!紅芍見他去而復返,抽噎幾下,淚汪汪瞅著他。
不過說好,只是帶著你一起走,要是路過好地方,可以謀個好去處,我就不再留你了。
紅芍哪里管,抹抹小臉上未干的淚珠,破涕而笑,滿口答應她是看慣了眼色的人,知道李清淺心腸好,這個時候都沒有丟下她,那以后定是更加丟不下的。于是用力點頭如啄米:都聽大哥哥的!
她聽個鬼。
她跟著他,第一天,還乖乖的,第三天,就開始跳鬧爬樹,滿地打滾。
到了第三年,早已是無法無天,李清淺干什么她就要跟著干什么,而且和說好的不一樣,她胃口大得很,吃得一點都不少。
李清淺每次看到缸里又沒米了,再轉頭看看院子里追著狗跑的紅芍,都會又好笑又好氣地嘆一聲,搖搖頭。
幸好弟弟早年被一個心善老書生收作了弟子,不然要是再添一張吃飯的嘴,李清淺就真的該發愁了。
紅芍之前問過他:大哥哥,你那么厲害,誅了妖邪,為什么不多收一些別人錢兩?
李清淺說:因為那些人他們也沒錢啊
那你可以去替有錢人捉鬼嘛。
李清淺自己的斷水劍那時候還未悟出,只會照著當年那個青衣修士留下的無名劍譜自己照葫蘆畫瓢,于是他笑道:一來本事不夠,二來,有那么多他比了個很夸張的手勢給小紅芍,那么多的人急著給有錢人捉鬼。但卻沒幾個人愿意去梨春這樣的小國平難。
紅芍啃著饅頭點點頭:也是!你是好人!
當初救我的也是個好人。李清淺有些靦腆地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我一直想成為他那樣的修士。不過我肯定沒他厲害。而且估計也會一直這樣窮下去。
紅芍不樂意了,叼著饅頭,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圈,含混道:不,大哥最厲害,大哥有那么那么她努力地抻著胳膊把圈比大,那么厲害!
李清淺笑出了聲,摸了一下她的頭:再說,饅頭就要掉下來了。
紅芍咬著嗚嗚兩聲,笑嘻嘻地重新捧著白饃咬,兩只腳開心地晃蕩著,腳上一雙鵝黃繡鞋很是干凈漂亮,那是李清淺用他那點兒可憐的貝幣給她買的。她穿的小心翼翼,那么多年了,只是舊了,卻鮮有臟的時候。
李清淺和紅芍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做著自己想做的善事,一起修習劍法。
幻境中,紅芍騎在樹上狂搖果子,李清淺站在樹下又是頭疼,又是寵溺地看著她,可如此風平浪靜的日子卻并不是長久的。墨熄已知這倆人的結局,所以再回頭去看,只覺得那些燦然笑容都像一場鏡花水月。
這個女孩會離開李清淺,然后李清淺會成名,會死亡,最后化為怨戾劍靈。
而這一切,到底是因為發生了什么?
隨著幻境的不斷變化,謎層逐漸如風沙漸去,露出沙泥下蒼白赤露的真相。
轉折的開始是在春末的某一天,紅芍病了。
那時他們剛好路過燎國附近的一個村鎮,燎國所處的地域魔氣很重,春夏更迭時節,村內魔瘴最是濃深。紅芍不慎染了邪瘴,重病臥床不起,人也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
李清淺四處求醫,可醫治這種瘴氣郁病的藥劑極為昂貴,連尋常人家都無法負擔,更何況是李清淺這樣的寒士?他一次次地被拒之門外,藥修們沖他沒好氣地呼呼喝喝:想治病先拿錢啊,每天得這種病的人得有多少,要是全都像你這樣想行個方便,草藥哪里夠用?
墨熄知道那些藥修態度雖差,可言語卻非虛。
這種瘴疫的療藥確實十分緊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緊縮辦法。比如在重華,就只有貴族才能購買,當年顧茫正是為了一個村鎮的窮苦百姓,才冒充慕容憐的名字,去御藥館買的藥。
燎國稍微寬一些,不看血統,但是看錢。
李清淺沒錢。
他坐在紅芍病榻邊,紅芍已經像一朵枯落打霜的花,沒什么力氣像往常一樣跳嚷了,只瞇著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著。
李清淺低聲問:你想說什么?
紅芍又動了動嘴。
李清淺于是附耳過去。過了一會兒,他聽清了她的話。她笑著說
嘿嘿,現在我吃得少,可以給大哥省點錢啦
李清淺那天等她睡著后,走出小茅屋,蹲在臺階上發了會兒呆,忽然就再忍不住,佝僂蜷縮著哭了出來。他不敢哭得太大聲,一來男子漢大丈夫不像話,二來他也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紅芍。
他想,怎么辦?
他該怎么辦?
他并沒有紅芍說的那么厲害,他并沒有成為當年那個青衣修士,他連身邊陪伴著的一個小小的丫頭都護不住,那么多年,除卻抱負空談,竟仍是一無所有。
墨熄看得心中不忍,卻也知事實如此,不可改變。
幻境的場景還在不斷地變幻著。年輕的李清淺茫然無助地走在燎國熱鬧非凡的集市上,他已當盡了身上最后一點能當的東西,給紅芍換了七帖藥,拖延著時日。
如今屋中只剩最后一帖了,今日過后,又當如何?
來來!都看仔細了!要求硬得很!別想著蒙混過關!
鬧市一角,忽傳來鑼鼓喧天。從前紅芍最愛看這種熱鬧,每到一處,總拖著他湊過去張望。大抵是心神恍惚,習慣地就那么走過去,仿佛紅芍還嘰嘰喳喳地拽著他的衣袖跳上跳下,著急嚷著看不到啊,都擋住啦。
李清淺發了一會兒怔,回過神來,正打算走,卻聽得人群里的嚷聲。
真給這么多錢啊!?
國師也太豪邁了吧,天啊,真讓人羨慕。
錢這個字,從前對李清淺而言不過是耳旁風,如今聽到,卻像被針尖刺著似的,猛地回頭,眼睛發亮地去看。
高臺上,一個燎國高階修士正來回走動著,敲著鑼鼓引人注意。在他身后,有一張足有三人高的絹帛畫像,像上的是個俏麗美艷的女人,眼尾一顆淚痣。如此瞧上去,竟與紅芍有七分相似。
李清淺微驚,這時就聽得那個燎國修士重復嚷道:國師夜觀天象,凡類此面目的女子,今年有旺國之相!附和條件者,皆可送入宮中!
鏘鏘又敲兩下,接著嚷。
若有選中,女孩兒為王宮圣女,家中賞金貝幣一千枚。
此事聽憑自愿,有意者請往后驗視姿容!
李清淺直兀兀地在臺下發了一會兒愣,忽然反應過來什么,忙到后頭那些負責驗視的燎國修士那邊,嗓音發著抖,問:只要是這樣的姑娘,國師都收嗎?
長得足夠像,就收!
收來做什么?
你聾啊!那修士沒好氣地,收來做圣女啊,跟著國師學占星問卜祭祀之道,可有好福氣了!說的那么清楚,聽不懂人話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