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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聲脆響。
顧茫脖頸的紅蓮咒印驀地一亮,卻克制住了沒有爆開。因為他聽懂了他們的對話,他知道這里不該動武,更不該見血。
慕容憐一掌摑落仍不解恨,這張臉在他瞧來說不出的復雜與惡心,于是當胸狠一腳踹在顧茫胸口,顧茫避閃不及,被他踹翻在地,跌在青玉長階上,嗆出一口血來。
顧茫!!
顧茫狠一抹嘴角的血,抬頭望了慕容憐一眼,他眸中獸性攢動,但仍是狠然壓下,他喘了口氣,垂落眼睫,推開墨熄想要扶他起來的手,竟用袍袖將地上血跡細細擦凈。
慕容憐瞇起眼睛,余怒未消而指尖微顫:你這是做什么?
不該把這里,弄臟。顧茫說完,復又將臉揚起。
我說我想贖罪,是真的。
說不會再背叛,也是真的。
慕容憐:
我沒有撒謊。顧茫猶帶淤血的嘴唇微微翕動著,開合著,我今天跪在這里說的,都是真的。
那雙透藍的眼睛太干凈太清澈了,慕容憐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袍袖下的手摩挲著自己拇指配著的一枚寶藍色指環,肌骨的那種顫抖愈來愈無法克制。
似乎想把自己心里生出的那股情緒強壓而下,慕容憐頓了片刻,忽然咬牙道:好。
你要謝罪,要磕頭,要從頭來過對不對?
顧茫堅定道:是。
慕容憐仰頭喘了口氣,目光再投向顧茫時閃動著極其復雜的情緒,他袖掩下的手指幾乎要把那枚寶藍指環扣進自己掌心里。
陵園萬冢,無論新老與否,是否因你而死,你一個個跪過去。每跪一個,重復一遍叛臣顧茫,萬死難贖血罪。
你只有把這座山的每座墳都跪過去,才勉強有資格說一句。慕容憐俯身,帶著煙氣的臉頰貼近顧茫的耳鬢,你有誠心,謝罪萬靈。
說完,慕容憐直起身子,看了墨熄一眼,似乎早已料定了墨熄定不會同意,于是復又對顧茫道:不過,說到底如今你也是羲和君的人,做不做我也命令不了你什么。一切都看你自己有幾分悔意。
顧茫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絲毫地停頓,他從地上起來,燦陽金光照著他紅腫的臉頰和唇角的血漬,他說:我做。
我說過我是真心的。
只要我想做的事情,就再也不回頭。
慕容憐聽到他這么快就答應,臉上的表情已不知是獰笑居多還是驚愕居多,又或許有些除了他自己誰也琢磨不透的秘密藏匿其中。
慕容憐眸光閃動,輕聲道:你可不要后悔。幾萬座墳,三天三夜也未必叩得完。
顧茫道:那就四天四夜,十天十夜。
他甚至還轉頭看了墨熄一眼:我想給你看,我的心。
墨熄早已指捏成拳,卻一直沒有說話他太了解顧茫了,看到顧茫的眼神光,他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不讓顧茫做,猶如不讓猛獸嗜血,顧茫絕不會甘愿。
再者,慕容憐所說也確實不錯。
小惡回頭尚需代價,何況顧茫背負的是橫尸遍野,萬里血膏。
但墨熄仍是低啞道:顧茫,你想清楚了。就算你跪了,也沒有任何人能原諒你。不管三天三夜還是十天十夜,哪怕你磕死在這座山上,你在重華也仍是一個罪臣,什么都不會改變。
顧茫只重復道:我想給你看我的心。
墨熄胸前如同巨石重擂,兩次重復,他忽然明白了顧茫的意思。
顧茫并沒有奢望過所謂的罪孽與背叛一筆勾銷,顧茫也早已清楚罪孽和背叛都不可能就此磨滅。
他只是想活得和從前的自己不一樣,他只是覺得從前的自己不對,他只是,他只是想
你看了之后,如果愿意相信我,能不能教教我該這么做,這一次,我不想再走到彎路上去。
墨熄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他心痛得幾乎要就此跪落。山頂的寒風間,他的臉色是那么蒼白,血流又是那么冰冷。
他看著顧茫仰著的頭,尚且渾然無知的臉。
良久之后,他聽到有人說話,那嗓音啞得厲害,后來他才發現那個說話的人竟是自己。他嘆道:顧茫,別傻了。你并沒有路。
顧茫微微睜大眼睛。
慕容憐臉色一變:墨熄--你別把
但墨熄不聽,他心如刀割,喉間瀝血,卻仍一字一句地,說的那么冰冷,那么狠戾。
你沒有路了。君上定你的是死罪,你之所以活著只是為了隨時隨刻等著被拿來做黑魔試煉。
慕容憐怒道:墨熄!!你瘋了你把這事告訴他?!
那你想怎樣。讓他滿懷期待地贖罪,到死的那天再跟他說對不起你之前做的都是無用功?
墨熄把目光重新轉了回去,對顧茫道:既然你要這么做,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可能明天,可能明年,最后總是死,無論你做什么,都不會有從頭來過的機會。
顧茫沒說話,睜大的眼睛慢慢地低下來,長睫毛垂著,在海水般深邃的藍里投落暗香疏影。就在慕容憐與墨熄都以為他會就此作罷的時候,他卻忽然低聲道:我知道了。
山風呼嘯,似金鼓鳴響,又像亡魂低泣。
但是沒關系。因為我想,哪怕能重來一天,哪怕能好好過一天,也是對的。
臉龐仰起,竟似從前那個在絕境圍困里也向死而生的熾烈少年。
顧茫道:能走多遠走多遠,明天要我死,我就做一天的好人。明年要我死,我就做一年的好人。
這是我最后能做到的。
這是我顛沛流離那么多年,最后能求的一縷問心無愧。
作者有話要說:
人物小卡貼
岳辰晴
身高:176cm
身份:四舅舔狗
說人話:一心向四舅學習的中階煉器師
社會地位:因為沒有人和他競爭完全不知道人心險惡的傻白甜沙雕小公子
說人話:岳家唯一傳人
最愛:四舅
最討厭:有人罵他四舅
最喜歡的顏色:白色
最討厭的顏色:紫色
最喜歡的食物:花糕
最討厭的食物:各種內臟
夢想:得到四舅的親傳指導
第70章
頭來過
一滴露水從柏葉上滴答而落。
墨熄寬袖在清風里獵獵飄飛,
他站在戰魂山英烈陵的松柏坡上,遙望著逶迤碑林之間,
那個小小的影子。
這是第一日的深夜,星垂四野。
與慕容憐一番交鋒后,顧茫就真的在戰魂山一座墳接一座墳地磕了過去。慕容憐給他的明明只是羞辱,顧茫卻把這當做了一條出路,
他用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固執,
想要以此證明自己重新萌發的心志。
你真的要這么做?
真的。
哪怕什么都不能改變?
能改變的。顧茫說,至少我自己能好受些。
于是慕容憐知道自己得逞了,
而墨熄知道顧茫已做出選擇不會回頭。
后來,慕容憐走了,墨熄也必須離開。顧茫一個人在鳥雀啁啾的墓園叩首跪拜,后來,
倦鳥也歸林了,夕陽墜落,吳鉤霜寒,
萬籟俱寂里,
唯顧茫是這座亡人之城的動靜,一叩一拜。
再后來,墨熄放心不下,又獨自返回了戰魂山頂,
他不便于露面,
于是站在松柏坡上遙遙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
顧茫跪了一夜,他便也在樹下看了一夜,
待到天明破曉,有掃墓祭拜的人來了,墨熄也就悄無聲地離去了。他還有朝會,并不能時時刻刻留在英烈陵。
===第66章===
不知是不是慕容憐在刻意煽風點火,顧茫在戰魂山叩拜英靈的事情就像插了翅膀,不消一個上午,就傳遍了整個重華城。
這廝又在打什么算盤?
聽說是忽然之間開了竅,覺得自己以前做了錯事,想要謝罪啦。
他真有這份心?別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去看看吧?
重華城的高階顯貴,白日里是沒有任何空暇去戰魂山找事兒的,但是還有些平日里游手好閑的散人,聽到這件事就和蚊子嗅見了血一窩蜂地涌去了英烈陵,說是去掃墓,其實也就是為了去親眼見見這番熱鬧。
這些人盡管礙于羲和君的面子,不會直接去和顧茫為難,但冷言譏諷的卻不再少數。
于是顧茫跪著,而他們卻以袖掩口,互相低語:還真跪得有模有樣,以前他在望舒君的別院里伺候客人的時候可沒見著他態度這么好。怎么到了羲和君手里調教了半年許,乖巧成這樣了?
羲和君手段好唄。
要我說,羲和君這人吃軟不吃硬大家都知道,姓顧的一定也是摸透了羲和君的性子,所以假裝懺悔,惺惺作態,騙人騙鬼。
原來如此!還是你說的有道理,哎呀,是啊,真要他真那么愧疚,為什么不干脆自盡?
果然還是個騙子!
顧茫充耳不聞,便在這指指點點中拾級而上,一邊拜,一路磕,口中不斷重復著慕容憐教過他的話:
叛臣顧茫,萬死難贖血罪。
他念的那么虔誠,好像這句話像是一句往生咒,能將他罪惡的魂靈從無涯苦海里渡出。
可恨他的人太多了,唾棄他的人太多,他在苦海里掙扎,岸上的人卻朝他砸石頭,跟他說回去吧,溺死吧,你這一輩子也就配這樣的結局。
顧茫在這逆流中不斷重復著跪拜的動作,額頭千次萬次磕在硬冷的石面上。他腳步沉重,身體頹唐,但眼睛卻閃著光亮,支撐著他拾級而上。
彎下他的脊骨,低下他的頭顱。
叛臣顧茫。
虔誠合掌,從天地金輝,到夜幕蒼茫。
萬死難贖血罪
到第三日的時候,天空陰云密布,重華城下起了綿綿春雨,顧茫衣著本就單薄,在料峭春寒凄風楚雨里跪的久了,身子終是有些撐不住。他手足并用強撐著爬上又一層石階,在第一個玉碑前跪地。他嘴唇翕動著,想說話卻實在發不出聲,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凄迷而落。
他仰起頭,仰望著那巍峨莊嚴的英烈碑。
第七代望舒君慕容玄,英靈長眠。
原來已磕到了慕容憐的父親
顧茫看著那一行威嚴的金字,碑文那么清正肅凈,而他像蜷縮在神祇前的一灘爛泥,一抔土灰。他嘴唇哆嗦著,已經幾乎發不出聲的喉管蠕動著,努力地低喃開口:叛臣顧茫
春雷驚動,沉悶猶如天幕化作巨鼓被轟然擂響。
顧茫顫抖地抬起像是灌了鉛的雙掌,在額前合十,而后合上眼睛,佝僂地蜷跪下去。
萬死難贖血罪
天雷空破。
仿佛被此雷霆之威震碎,這一跪之下,顧茫沒有再起身。三日三夜的叩首,不眠不休,終于讓他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見他狼狽不堪地倒在了雨里,蜷在了慕容玄的墓前,那些原本就是來瞧熱鬧的人就像禿鷲聞到了死物,立刻湊上去靠近了看。他們睨著那具濕淋淋的單薄身子顧茫暴走事件他們是知道的,因此顧茫清醒的時候,他們并不敢太過放肆,講話也多是悉悉索索的。但顧茫此時昏迷不醒,疲憊至極,某些人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
這個狗奴才,說是誠心謝罪,還沒磕完就軟弱不堪地倒下去了,真暈還假暈啊?
踢一腳不就知道了。
于是有人上前踢了踢顧茫蒼白的臉頰,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顧茫有任何動靜他是真的昏死過去了!
嘩地一下子熱鬧起來,便如堤壩撕開個口子。
讓他來戰魂山磕頭的,又不是讓他來戰魂山睡覺的!
該打!
說來也是有趣,此刻聚集到戰魂山的這些人,大多都并不是什么將門虎子,英烈之后。真正與顧茫有直接血仇的那些高階貴族并不會特意爬那么久的山,哼哧哼哧花上一整天就為了瞧個熱鬧,他們只想看到顧茫伏法,如果不能伏法,他們寧可不去看這個人,看著還嫌惡心。
而至于手中真正掌握著能力與權力的那一簇人,譬如夢澤公主,譬如姜拂黎,譬如岳鈞天慕容楚衣,這一層的貴族與能臣,就更不可能來趟著一趟渾水。
所以說物以類聚,能特意湊到山頂上看顧茫出丑的都是些品性相似的蠅茍之徒,大多沒什么本事,也閑得發慌。明明顧茫并無直接欠著他們人命債,這波人卻比真正的英靈后嗣還要情緒激動,意欲打抱不平。
而這世上的打抱不平大抵可以分為兩種:
一是真的心意難平,有事說事。
二是真的無所事事,沒事找事。
此刻圍聚戰魂山之流自是屬于第二種,但除了這些沒事找事的人之外,也有零星幾個真正來戰魂山祭拜掃墓的路人撞上了這一幕。于是一團粥粥亂象中,忽然傳出一個孩子輕輕的聲音,脆生生的童稚音色,帶著哭腔,再也忍不住了嗚咽道:叔伯姨娘,你們你們能不能不要打他了
話未說完,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那些人回過頭來,初時不知是誰家千金居然敢直接開口阻攔,還有些慌,心道別是什么大貴族家的閨女吧?但當他們看清說話的人時,心慌簡直蕩平得比漣漪還快,轉瞬換作兇狠嘴臉:長豐君?你女兒又在發什么瘋?
原來方才出聲的孩子就是小蘭兒。
小蘭兒今日也雖父親來陵園祭掃,沒想到竟會遇上如此情形。
她自患病起就處處遭受白眼,沒人敢跟她玩耍,沒人愿意聽她說話,除了爹爹,就再也無誰與她笑過。
雖然在藥師府一見,她與顧茫其實只說了幾句話,但就那幾句,那一只停在她鬢角的蜻蜓,竟已是她那么多年第一次得到的天真爛漫。此時見到大哥哥被這樣欺辱,眼淚不禁簌簌地滾了下來。
長豐君忙道:對不住,對不住。
那些人卻不依不饒,嘲諷道:說你女兒是瘋狗還真沒錯,居然幫著這種惡心東西求情。
管好你女兒的爛嘴吧,她現在還能在學宮上課都是我們看你可憐,給你的機會,要是不識相,遲早挖了她這禍患的靈核!
竟更有甚者,尖酸刻薄道:長豐君你女兒別該是小小年紀就好色吧,看上這條狗啦?
如此齷齪言論,世上任何一個正常的父親都不可能忍得下去。但長豐君并不屬于正常一疇的。他是已經被逼到絕境的麋鹿,面對磨牙吮血的虎狼,他能怎么辦?哪怕再氣,氣得撕心,氣得發抖,他也只能把怒焰強忍下去。
盡管他脖頸的經絡都暴起了,他也只能陪著笑,喏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