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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并不和善,淡淡睥睨著他,
沒說話。
倒是月娘在旁邊冷笑一聲,刻薄道:擋酒?你有資格嗎?你配嗎?
顧茫頓了頓,說: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我想做點彌補。
月娘尖聲道:彌補?你犯了那么多渾,傷了別人那么多次,
現在知道要彌補了。可我們要你的這顆豬心又有什么用!你能彌補什么?!
月娘不依不饒地:你就是個掃帚星騙人鬼!你--
別說了。夢澤抬手打斷了她,而后轉頭看向顧茫。
皎然月色下,夢澤的神色很疏冷,
她不欺辱他,
但目光卻是清寒的。
顧帥,我知你今日是好心,但請你別再給墨大哥惹事了。你害他已經害得太深。夢澤道,你放過他吧。
她沒有說他是害人精,
這種詞藻從夢澤嘴里說不出來,
但她的意思顧茫已經明白了。他看了看墨熄肩頭的傷,沉默一會兒,
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去了馬車后面。夢澤則與墨熄進了車輿內,他在后頭默默地跟。
回到府邸,已經聽說了狀況的李微率著一眾仆伺,齊齊侯在門前,一見夢澤,忙不迭跪拜道:屬下李微,拜見夢澤公主,公主千歲,萬福金安!
夢澤雖不是羲和府的女主人,但幾乎所有人都把她擺在這個地位對待。恭敬又熱絡地引著她進了屋。
羲和府的座椅擺件都是成雙的,李微狗腿,幫著把墨熄安頓在寢臥里,而后便出來諂媚夢澤:公主,我家主上可念著您呢,什么都要給您專門留個位置。只等著您來了方便。
夢澤嘆道:他也就是個懶人,圖個成雙成對,什么給我留的?
哪能啊,主上對公主的心意,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可都瞧在眼里呢。李微說著,將大廳上的黃花梨座椅拉開一個,公主稍坐,喝杯茶再走罷。
夢澤沒拒絕,月娘便笑道:如此,那就勞煩李管家了。
不勞煩不勞煩!李微忙招呼下人備了八點心八蜜餞,一壺頂好的碧螺春給夢澤送來,嘿嘿笑著討好道,公主您看,這套茶盞也只有一對杯子,主上平日最愛用這套了,以后您可要多來陪他喝喝茶,下下棋啊。
夢澤看了一眼茶具,確實是重華御窯廠產的雙杯茶套,只配一個壺,兩只杯,一般都是用來招待摯友或是夫妻之間才用的。御窯廠燒這種制式的茶具其實也是討個喜,意思是你我情深,再無旁人。
夢澤雪把臉轉開,輕咳一聲道:李管家莫要胡說,我可從來沒喜歡過松竹梅的瓷器。你要再隨意揣度你家主上的心意,當心等他醒了我都告訴他,看他不罰你。
李微道:哎喲,那我不敢了,不敢了。
話雖這么說,眼里的笑意可半分也沒少。女兒家的心意又不難猜,夢澤嘴上責怪,但心里就愛聽墨熄惦念她,待她好,對她與旁人都不一樣。
正伺候著公主用茶點,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余光卻瞥見一個人站在陰暗的小角落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
李微心里咯噔一聲。
平日里夢澤的位置都是顧茫坐的,夢澤用的茶具也是顧茫用的可是可是這都是因為顧茫不懂禮數,主上又懶得管他,所以才讓他這般恣意妄為。這會兒顧茫可別覺得是夢澤占了他的地盤,要上來跟夢澤翻臉吧?
李微打著小鼓,正準備找個理由把顧茫支開去,卻見顧茫盯著夢澤看了一會兒,那目光并不是仇恨的,而是黯淡的。
好像一只嗲著毛的狼崽子,認清了自己在族群里的地位與命運,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了。
很多事情不懂的時候無所謂,一旦明白了,回頭再看就會理解當時別人為什么會有那種反應。現在顧茫終于知道了為什么一開始自己想坐這個地方,墨熄會那么不高興,會對他說這個座位不是留給你的。
狼在群中有自己的從屬,人也一樣。
他以為墨熄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所以無所顧忌地賴在了上面,原來不是,那個位置早就有人了,只是她沒有回來,他一直給她留著而已。
是他厚顏無恥,占了夢澤的位置。
他只覺得的臉頰火辣辣地燙。
顧茫最近好像乖了很多。除夕過完幾天,李微摸著下巴站在廊下看著勤快干活的那個身影,不搗亂不反嘴,也不隨便亂坐了他嘖了兩聲,最后笑瞇瞇地下了個結論,姜藥師的藥真管用啊。
墨熄倒是問過他幾次江夜雪都和他說了些什么,亦或是他后來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但顧茫并不是很愿意說。
直到開春后的一天,墨熄換了一件素白衣袍,說要去戰魂山給父親上香。顧茫聽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墨熄皺起眉頭:怎么了?
顧茫這幾個月很努力,如今說話已經連貫多了,除了個別字句,或是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不然他與正常人也沒有太大區別。
顧茫道:我想跟你一起。可以嗎?
你去做什么。
顧茫垂眸低聲道:我也想祭拜。
墨熄整頓領緣的修長手指停了下來,抬眸盯著他看,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換身白衣。我在前廳等你。
春日的戰魂山草木蔥蘢,鮮花芳菲。嚴冬的酷冷已然過去,解封的溪流潺潺淌著,四月的和煦陽光照在河面,瀲著晶瑩的光澤。地頭草木間時不時有驚蟄過后蘇醒的動物竄逃而過,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山上行去。
祭拜為顯心誠,不御劍,不輕功,只一步步踏踏實實地走著,從山腳一路往上,花了大半個時辰,才終于到了戰魂山的山頂。
英烈陵外兩個守陵侍衛立著,見了墨熄,低頭行禮,兜鍪紅纓簌簌:參見羲和墨熄與他們點了點頭,領著顧茫進了陵園中。院內松柏環繞,很是闃靜,似乎是擔心打擾到英魂的長眠,連鳥雀的啁啾都顯得無限空靈。兩人順著白玉長階拾級而上,顧茫左右顧盼,所見的盡是銘刻著金字的玉碑。
肅懷君周凈月,英靈長眠。
寒山君岳風崖,英靈長眠。
越往上,墓碑立得愈恢宏,刻著的生平功頌也就越繁多。
顧茫的腳步在路過一座龐碩的玉碑時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那座石碑前還擺著新鮮的饅頭水果,煙灰與紙錢是不久前剛化的,在往生盆里還沒有被風吹散,供爐內的三株清香正岑寂地燃燒著。
他不禁抬眼去看碑上的字。
那一行大字筋法豐滿,氣派雍容,勁厲地鐫刻著第七代望舒君慕容玄,英靈長眠。陽光一照,金澤輝煌。
注意到他的動靜,墨熄回頭瞥了一眼,說:那是慕容憐父親的墓。他說完,目光又往貢品和香爐前掃過,嘆了口氣:看來慕容憐是剛走沒多久。
這樣也好,若是慕容憐在這里與顧茫撞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槍舌劍,那么多先烈看著,終究是不合適的。
顧茫又看了慕容玄的墓碑一會兒,轉頭問墨熄:你爹爹的墓呢?
在最山頂。走吧。
兩人上了峰頂,舉目浮云繚繞,天地浩渺,重華王城在云海間隱約浮現,遙遠得像一場隔世的夢。回頭望去,來時的山道綿如長河,連接著山底的俗世與山頂的亡城。在戰魂山之巔,死遠比生更加真實。
墨熄走到一座足有三人高的英靈碑前,將手中提著的祭籃擱在旁邊。
父親,我來看你了。
山風吹著他的白袍,峰頂好像離九天那么近,旭陽就像從頭頂上徑直灑落,玉碑上金字浮光,墨熄的長睫毛簌簌輕顫著,迎著耀眼的光芒,將那字跡一寸一寸地看過。
弗陵君墨清池,英靈長眠。
墨熄跪下來,香火點燃,他將祭食一一布好,金箔冥幣燒起,青色的煙靄透著松柏斷枝的清芳。
顧茫也跟著在他身邊跪落,猶豫地伸出手,詢問地看著墨熄,見墨熄雖然頓了動作,卻沒有阻止,于是也拿了一些紙錢,跟著投入到火盆里。
火焰忽地卷起,熱浪上竄,令顧茫瞇起眼睛,低低咳嗽著。
墨熄拿火鉗撥動冥紙,讓它們盡數點燃,一張張地蜷為灰燼。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多年以前,他就希望能帶顧茫一起來他父親的墓前祭拜。想讓自己唯一敬重的長輩,見到自己唯一付之以真心的人。
但那時候顧茫不肯。
顧茫總是笑著推脫:別了吧,那啥,咱倆這關系去拜墨伯父,他肯定不高興,要在天上罵你胡鬧的。
或者就吊兒郎當地說:師弟乖啊,別的事情師哥可以陪你,這事兒真不行,太正經了,以后你媳婦兒要吃醋的。我怎么好意思讓姑娘家傷心呢。
他知道姑娘家的心是不能傷的,于是他就可勁地踩墨熄的真情。
現在顧茫倒是乖乖地跟著他來了,沒人教,也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化紙。簡直像是當年的夙念就此成真。
可墨熄卻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紙元寶燒完了,墨熄嘆了口氣,說道:走吧。
顧茫卻沒動,側著臉看著他,忽然道:對不起。
墨熄起身的動作停下來,目光仍落在碑上,半晌道:除夕之夜,江夜雪與你說的,是不是我父親的事情。
你猜出來了?
這幾個月看你表現,多少心里都有了點數。
顧茫又重復道:我很對不起。
墨熄看著他。
好了,真是皆大歡喜,曾經想與這人拜父親,他來了。曾經想聽這個道歉,他道了。可事情并不該是這樣的來祭拜的本該是他的愛人,而不是叛徒囚奴,道歉曾該是明因知果的,而不那么懵懂無知。
我是真的真的想不起來當年為什么要背叛你。顧茫懇切道,但以后不會了。
墨熄喉結攢動,閉了閉眼睛:顧茫,你覺得,你與我還有什么以后?
顧茫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得道:你別難過
你憑什么覺得我在難過?墨熄道,我會為你難過的日子早就已經一去不回頭。至于你的背叛那是因為你有你的野心,有你的報復。
你是戰爭的鬼才,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瘋子,你一生的夢想就是帶著你的軍隊建功立業馳騁沙場,聽到打戰你的眼睛都是亮的,你不喜歡流血,但是戰爭讓你興奮。因為那是你逆轉命運的唯一出路。墨熄頓了頓,轉頭看著他。
但對我而言不是這樣。
我恨沙場。因為它不斷從我身邊帶走重要的東西,只還了我并不在乎的功名。顧茫,我跟你曾是同袍,但或許我們從來不是同路人。
他將目光轉向那繚繞煙云,說道:所以我們最后殊途,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
第68章
信我一次
顧茫沒有說話,
藍眼睛望著黑眼睛,香灰在他們身周寂寂拂過。
江夜雪的嘆息仿佛又在耳畔響起,
江夜雪告訴他過的
弗陵君走的那一年,墨熄只有七歲。
被副帥背叛,身首分離,靈核剝體。未寄的書信中還寫著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你與他做了差不多同樣的事情,
你讓墨熄怎么原諒你。
煙灰風吹散,香火迷蒙。顧茫低聲呢喃道:墨熄,
我覺得,我也不想打仗。
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是為什么,他心喉酸澀,
幾近哽咽。他雖然不記得了,但他覺得自己這一句是真心的。
是墨熄不懂他,是墨熄誤會他。
他怎么會喜歡打仗呢那么多人死,
尸山血海,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怎么會喜歡。
他不是為了翻身在打,不是為了功名在打,不是為了自己的出路在打不然他看不到那么多鬼,看不到他們在質問他,
在責備他。他一直都活在罪孽里。
===第64章===
我知道你的那種心情。
你失去父親的心情,
我是懂的。
我懂的啊
墨熄不置一言。
在他父親的墳塋前,他不想爭吵,
他曾經無比相信顧茫視人之生命與人之情義為最重,但如今他只覺得顧茫的話很可笑。一個說過不能太念舊情的人,一個能為了復仇把尖刀對向昔日手足的人,怎么會明白他的心情?
他與顧茫不一樣,他根本無法從心底割舍舊情舊意,就好像直到如今,他仍是不愛聞桂花盛開的甜香。
就好像他一直都忘不掉他父親生前的林林總總,盡管那時候他還那么小。但只要他想,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曾經的一幕幕。
看到墨清池站在月桂樹下,背影挺拔高大。
他甚至無法喜歡自己的武器,因為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忘不掉自己曾經問過父親的那句話阿爹,你的武器是用什么做的?
就像詛咒一樣。
墨熄看著弗陵君墨清池,英靈長眠這一行金字,輕而易舉地就能勾勒出當年墨府后院的一草一木。還有他與父親的那段約定。
他閉了閉眼睛,說:你不會懂我。
他從七歲起,就明白了戰火意味著什么。用了最殘酷的代價他父親的性命。
當時墨熄年幼青澀,小孩子一開始不知道戰爭意味著什么,只覺得很厲害,只覺得那些打打殺殺的快意恩仇說不出的吸引人,所以當時纏著他父親問的,幾乎都是關于武器的事情。
他喜歡父親穿上戎裝的樣子,軍容莊嚴,氣宇軒昂。
他喜歡父親奔赴戰場,在他心里爹爹是不會輸的,戰火給墨家帶來的只有至高無上的榮耀。
他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全不知道戰火會從他身邊帶走什么。
而墨清池呢,當時大約是覺得稚子年幼,講那些生死道義之事太過沉重,于是便笑著回答他道:爹有兩把,一把是率然的魂魄所鑄,那是我們墨家的家傳兵刃,以后也會傳給你。另一把呢,就是爹年輕的時候,剛剛進入修真學宮時得到的。
墨熄滿目欽佩,仰頭攥著父親的衣袖道:我要看我要看!
墨清池站在桂花樹下,拾去墨熄額角落著的細花,而后掌心一抬,笑著道了句:嘯月,召來。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手中飄飛而出,點點靈光匯成一只抹香鯨的形狀,優哉游哉地游過桂樹,尾巴一掃,剎那滿庭桂雨。
小小的孩子站在父親腿旁,驚奇地睜大黑眼睛,仰頭望著。
化刃。墨清池一聲令下,抹香鯨的靈體迅速化作一道金盾,被墨清池握在手中,墨清池低頭朝兒子一笑,嘯月是一尾成了精的鯨魚靈核所鑄,化刃之后,是一塊盾牌。這就是爹的第二把武器。
他當時又是羨慕又是好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盾身。
所以修士用的武器,都是靈體化成的嗎?
幾乎都是。墨清池笑道,銅鐵鑄的兵刃,往往承受不了靈流,而且不能結契召喚,必須時刻配在身邊。所以沒什么人會選擇凡鐵。
墨熄彼時聽得似懂非懂,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又去看那塊盾牌:爹,我也會有嗎?
你是墨家的獨子,今后會進入修真學宮,當然也會有。
墨熄的心情一下子雀躍起來,初生牛犢,對武器與死亡都未生敬畏之心,只覺得這樣很厲害,他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樣跨上戰馬,南征北戰。
他那時候沒有經過生離死別,只莽撞無知地認為,自己一定會喜愛那種浴血生涯。
長弓破風雪,馬革裹尸還。
好一場英雄夢。
墨熄忍不住抬手摸著父親的盾牌,眼中光亮閃動,問道:那我的會是什么?會不會是和爹爹一樣的大魚?
墨清池低下身子,與兒子盡量齊平,笑著摸了摸他柔軟的黑發:學宮的長老會交給你一個委派,你在那個委派里,會召喚出與你魂魄最貼近的一柄神武。對,你可能得到跟爹一樣的大魚,也可能是別的,飛禽走獸,靈木異花,皆有可能。
一進學宮就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