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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這樣。墨清池笑道。
那我們快去修真學宮吧!他拉著父親的衣擺,眼巴巴地,明天就去好嗎?
哈哈,明天不行。最起碼也要等到你七歲,比七歲更小的孩子,學宮是不收的。墨清池耐心道,等你七歲了,爹就請奏陛下,允你入學宮。然后你就可以接受那個委任,完成委任之后,我們的火球兒也就是個真正的小修士了。
不諳世事的他正露出點高興的神色,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猶豫道:阿爹
嗯?
那個委任,難嗎?我會不會通不過,被趕回來?四五歲的孩子,終究是忐忑的。
不會。墨清池笑道,傻子都能過的委任,躺著都能過,閉著眼睛都能過,你一點都不用害怕。頓了頓,忽然一拍頭,對了,還會有個師兄或者師姐陪著你,萬一有什么難處,他們也會幫你的。
他這才放心了。父親這番話令他聽得神往,看樣子似乎恨不得馬上就快快長大,好趕緊也得一柄屬于自己的武器。
阿爹說,七歲就帶他去。
所以他每天就盼啊,盼啊,數著日子盼著七歲。甚至拿了一本重華大歷,每天上床睡覺前都認認真真地在大歷上劃下一筆。
每記一筆,就好像離他縱橫捭闔的戰神之夢又近了一步。他喜歡打仗,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武器,修煉精進,長大成人,而后與父親并肩作戰多痛快。
再后來,燎國來犯,墨清池像往常一樣掛帥,趕赴疆場。
那一年,墨熄終于盼到了他的七歲。
可他盼來的并不是靈武,也不是入學,而是一紙軍報關山萬里,未及他反應過來何謂生死,墨府已白綾垂落,王宮已喪鐘長鳴。
弗陵君歿了!
舉城哀聲,紙錢飄落一地,像下了經年不化的大雪。
所有人都在哭天搶地,認識的,不認識的,眼熟的,寥寥數面的,一撥又一撥的人來到墨府灑淚祭酒,母親已好幾次哭得人事不省,那個虎狼之心的伯父當時也是做盡惺惺之態,悲痛地操持著義兄的喪禮。所有人都披麻戴孝,就連君上來時,也是一身素白。
我失弗陵,如失肝膽老君上的頭擱靠在棺木上,涕淚縱橫,哀聲哽咽道,悠悠蒼天,何薄于我!
群臣更是跪地一片,哭聲慟天。
正廳外,祭奠的金銀元寶堆作山高,大祭司吹響牦牛靈角,一道金光從棺木里飄然而出,點點金光化作一尾游曳的鯨魚,在大殿內盤桓數圈,游出庭外。
庭外的桂樹早已沒有桂花了,大魚游過,也再不復當年滿庭桂雨的景象。
它向高天一沖而上,自云海歸去。
神武已解。大祭司吟唱道,跪地叩首,魂兮安寧
眾人紛紛哭拜道:弗陵君英烈。
英靈歸來
這一群白色的魑魅魍魎中,只有墨熄沒哭,他一聲不吭地跪在那里,怔忡而茫然地看著。誰去了?
誰歿了
誰是英烈?
誰為英靈?
英烈,到底意味著什么?他從小到大一直聽在耳里的兩個字,陡然間因為父親的死而變得那么陌生。
他曾經覺得閃耀炫目的字句,他曾經無限向往的戰場,到底是什么?
英靈歸來魂兮長寧
不不,他陡地戰栗起來。他不要英烈,他不要他父親做什么英杰,他只想要他的爹爹站在庭院里,秋天的時候帶著他去采滿庭桂花,釀一壺甜酒。
他只想他爹爹回來,回來拉著他的手,低下來笑著跟他說:小火球,你今年七歲了,爹帶你去學宮,你要聽話,好好跟著長老們修煉。
他這樣想著,就好像真的瞧見爹爹站在門口,回過頭來,朝他倏爾笑了。
火球兒。他跟他說,好孩子,你過來,再讓爹看看。
墨熄恍惚著向那天光映日里的身影走去。
突然間,送葬的鞭炮炸響了,噼啪破碎的聲音,像驚醒了靈魂深處的一場夢。
爹?他茫然地,爹,你在哪里?
你、你在哪里?
門口沒有人,只有白帛在低低地垂擺著。
他手指冰涼,便在那過于殘酷一刻,恍惚明白了死意味著什么,他忽然失聲大叫,喊著阿爹,朝著大殿外奔追而去。一眾臣子見狀更是又驚又哀,拭淚不斷。他伯父匆匆步出來,一把抱起掙扎不止的墨熄,紅著眼眶道:熄兒聽話,來伯父這里,來伯父這里
我看到爹了!我看到他的!他大喊著,喊著喊著就忽然失了音調,撲在伯父懷里終于嚎啕大哭起來,我看到他的他為什么走了?他為什么走了?他為什么不要我了!七歲的孩子聲嘶力竭,一聲凄厲過一聲,眼淚已淌了滿臉。
到最后,嘴唇哆嗦著喃喃的,就只有那一句:他為什么不要我了
他七歲。
他盼星盼月,認認真真,和他爹爹一起期盼著的七歲。
原來竟是這般光景。
原來這就是戰爭。也是榮光的代價。
大半年后,他的誕日到了。他依舊穿著守喪的衣裳,最精細的絲線,最考究的做工,墨家哀榮備至,地位更盛從前。可那又怎樣呢。
他來到軒窗邊,窗外的桂花又開了,亭亭翠翠的碧綠落滿金色的繁星,每一顆都像去年的倒影。他在馥郁的清香中坐下來,拿出畫了兩年多的重華大歷,那上面已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我還有幾天能過七歲的誕辰?經年前自己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彼時墨清池把大手摁在他的頭上,慈愛地揉了揉:不急。
可我很急啊爹爹。他嘟噥道,好想略過這兩年,一睜眼,直接就到七歲了。
墨清池大笑起來,那笑聲從清晰到模糊,最后成了窗外輕柔的樹葉梭梭。
墨熄當時未解將來會如何,他只覺得這兩年既漫長,又無聊,想急著度過,好趕緊到七歲那天,好離他向往的戰場越來越近。可是他不知道,原來他匆忙盼著過去的兩年,將會是他一生之中,擁有阿爹的最后一段時間。
從今往后,無論他有多懊悔,變得多懂事,他也再回不去那曾經被他嫌棄的,恨不能不要的。
最后七百余天。
他抱著那本大歷,大歷的劃線永遠地停留在了重華大歷十六年的除夕。他們接到戰報的那一日。
阿爹他輕輕地念了一句,我們約好的日子到了。我可以去學宮了。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他。
再沒有人回答他。
墨熄把頭深深地低埋下去,蜷在桌前,肩膀微動,終究是泣不成聲。
爹爹我們不打仗了好不好你不要走你回來啊
你回來啊
英烈兩個字太殘忍了,我只想你站在明堂里,秋天的時候和我一起看桂花又開。
你回來啊
等我長大,換我去疆場好不好?我不再是為了功名利祿,我也不再喜歡征戰,我只是想保護你,我想在你身邊。
我想你回家。
阿爹
你永遠不會懂我。云霧繚繞的戰魂山頂,已至而立的墨熄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在弗陵君的玉碑上駐留幾許,而后轉向顧茫。
他淡淡地對顧茫道:如果你不是為了一己之義沉溺于戰爭,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會投敵燎國。
重華是對不起你,我們是欠了你。但是擺在你面前的路不止一條,你要叛國也不止一個去處。但你偏偏選了燎國。墨熄黑眸清冷,你想的是復仇,為你的野心,為你的戰友,為你們的出路,你無所謂其他人更多的血。
墨熄
墨熄幾乎是自嘲地:對不起,是我沒用。哪怕以性命為質,也沒有換來你當年的回頭。
顧茫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太黑太冷,太深邃,里頭載著長達七年的失望,在天光明敞的戰魂山巔顯得如此清晰。顧茫心里陡地生出一股強烈的激蕩。
他不知道那激蕩究竟算是何種心情,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墨熄這樣的神情。
他不想讓墨熄一直這樣看待自己。
心血翻涌間,一句話沖口而出: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這句話猶如一支冷箭,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猝不及防。
墨熄微微睜大眼睛,那張俊美的臉上有詫異,也有極罕見的茫然,甚至還有些恍惚:什么?
顧茫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站起來,逆著天光看著他: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個什么東西。從前的事我都忘了。但是現在的我覺得你說的沒錯。我也不喜歡打打殺殺,我也不喜歡被人背叛。
料峭寒風吹得他白色衣袍呼呼飄飛,一朵厚重的云層正在此時自白日前緩然移過,萬道金光猶如羽箭穿林,自顧茫身后射落。
好像要把昨日的什么人伏殺。
又好像要把什么人的心洞穿。
昔日的神壇猛獸立在墨熄跟前,逆光之下墨熄看不清他的臉,但抵達耳中的聲音竟如未失記憶前一般堅實。
我想贖罪,不想讓你失望。顧茫道,嗓音里天生的那種力量叩擊心魄,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袍袖飄飛。
顧茫在墨熄跟前半跪下來,第一次地,真正意義上垂了頭顱,恭敬的,愧疚的,懷著希望與熱,負著鮮血與冷,他低聲說:求主上,教我。
===第65章===
墨熄竟一時說不出任何話。
而就在這時,忽然響起兩下拍掌聲,一個薄煙般幽冷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感人啊,這是唱哪出?浪子回頭金不換?嘖嘖嘖,我可真要被感動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悠悠蒼天,何薄于我,出自老版三國演義,星落秋風五丈原那一集,從前看的時候覺得太虐印象太深刻,過了那么多年也沒忘掉這句話,這里拿來給老君上用了,并非原創短句,掛在文案,以免不必要的誤會~
《吸大煙者,被命運扼住了咽喉。》
【系統】:由于您在除夕年宴上表現出色,您的仇恨值降低了30點。
阿蓮:好開心!!終于降低了!!再低一點我就可以不用做反面角色了八!!
【系統】:您好,接到新的任務【前往戰魂山實名辱罵主角】,該任務為必須任務,如不完成重華將頒布禁煙令。
阿蓮:rnm我接。我接還不行嗎?!!
第69章
心可鑒
兩人回頭,
見慕容憐白衣飄飛,擎著管煙槍,
懶洋洋地從暗處走出。
戰魂山的山巔除了這些英雄碑之外,還有八尊足有十人高的玉像,分別雕刻著重華立國以來的七位君王以及一位最了不起的國師。慕容憐方才就隱在其中一座雕像后面,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墨熄起身,
居高臨下睥睨著他,
冷淡道:望舒君,你至于這么無聊?
本王祭拜先父,
祭完之后想俯瞰人間好景,思忖浮生若夢。所以站在這里看山看水看浮云。
慕容憐瞇起眼睛,嘬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不然羲和君以為我愿意聽這么可笑的對話?什么我想贖罪,
呵呵,真是笑掉我的牙了。
他潔白的絲履踩著青玉板路,徑直走到他們面前,
滿懷惡意地將顧茫上下掂量:寶貝兒,
你知道你從前是個什么貨色嗎?
顧茫的鎮定幾乎能把人氣死,顧茫說:知道。我是個叛徒。
慕容憐吐著煙圈,臉色不虞地冷笑道:喲,原來你清楚啊。我以為你在羲和府好日子過的,
都快要忘記自己的身份與地位了呢。
墨熄不動聲色地邁了一步長腿,
擋在了慕容憐和顧茫之間。
墨熄道:慕容憐,你管的未免太寬。
慕容憐陰陽怪氣地笑道:我養出來的狗,
我說兩句都不行了?
他現在是我手下的人。
墨熄語氣不善,慕容憐臉上那層薄如蟬翼的偽飾便也一揭而落。
不用你特意強調,我也已經看出來你確實挺把他當人的。英烈埋骨戰魂山,唯有重華子民可叩拜。慕容憐驀地挨近墨熄,眼中精光攢動,咬牙道,怎么著啊羲和君,你是不是還把顧茫當兄弟呢?如此敵我不分,接下來要不我們干脆鋪個紅氈毯,鳴著炮灑著花把燎國的國君也帶進重華英烈陵觀光一番算了?
他這樣咄咄逼人,墨熄尚未理會,顧茫卻開了口:我是來道歉的。
慕容憐仿佛聽了個莫大的笑話:道歉?
顧茫以為是自己沒有解釋清楚,又道:我來道歉,向他們他回頭看了看矗立的英烈碑,我是來向他們謝罪的。
這回慕容憐直接哈地笑出了聲來,水煙槍綴著的流蘇隨著他的笑聲而微微拂擺著,慕容憐越笑越大聲:哈哈哈哈哈,謝罪?謝罪?
他狐一般的眼驀地盯向顧茫,臉上笑容未散,眼底狠戾已出,如此混雜一談,那張蒼白的臉龐便顯得格外猙獰。
你要怎么謝罪,你想怎么謝罪??
別笑死我了顧茫,你以為你膝蓋一軟跪在墨熄他爹的墓前磕兩個頭化一點紙就是謝罪了?重華萬千英魂還容不得你這么糟踐!
墨熄怒道:慕容憐!
怎么了你還不讓別人和他說話了?你還不讓我指摘兩句了?慕容憐驀地回頭,火球兒,你我從小都沒了父親,我望舒府哪里不如你,由得你這樣喝令我?!你老子我老子都在這山上躺著呢!你不介意他進來,我介意!不行嗎?!!
說著,抬手凌空朝顧茫狠狠一點:你看看他!他這優哉游哉的樣子算什么謝罪!!
顧茫忽然上前幾步,越過墨熄,走到慕容憐面前。
他道:我沒說這就是謝罪。我不聰明,但我知道這遠不夠。
慕容憐怒道:放屁!你不是笨。你是太聰明。在落梅別苑裝乖巧認命,到了我們墨帥手里,又開始裝懊悔,來燒兩張紙錢博同情!
顧茫,你是不是覺得重華戰死的英烈特別好買通啊?你是不是覺得兩張冥幣就能把你的過錯一筆勾銷前塵盡釋了?你是不是覺得重華英烈后嗣都和你家羲和君一樣好打發啊?
顧茫筆直地看著他,說:我沒有。
那你這個賤種今日就不該進來!
慕容憐說著,驀地用煙斗勾住顧茫的后頸,煙斗很燙,燙得顧茫猛然一顫,但是顧茫沒有掙開,猶如某種決心的表呈。他一聲不吭地用透藍的眼睛盯著慕容憐的臉,煙濾里的浮生若夢殘灰沿著他寬大的衣襟落下去,星火燙破了他的皮肉。
他沒有躲,可墨熄卻看不下去了無論是因為顧茫,還是因為英烈陵莊肅,他都不想再看慕容憐把這出鬧劇繼續。
他一把握住慕容憐的胳膊,把煙斗從顧茫脖頸后挪開。
煙口磕著的地方皮已經被燙破,暴露出鮮紅的肉,慕容憐猶嫌不夠,怒道:墨熄,你他媽的給我松手!
慕容憐,你想在戰魂山撒野嗎?!
是你帶叛徒來惡心重華歷代英靈!你還有臉說我?
他是來謝罪的!
就謝你爹!!他謝了其他人嗎?!他跟其他人跪了嗎?謝什么罪!就是在討好你想要日子過得舒坦!我看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接下來打算怎么樣?是不是要去君上面前給他請個功啊?你知道他有什么居心嗎?!!
怒焰熾盛之間免不去推搡動手,不過應當說是慕容憐向墨熄動手,而墨熄一直隱忍著沒有在戰魂山陵園內動粗。顧茫見墨熄被慕容憐連戳帶推,想去拉架,卻不料慕容憐驀地回首,一巴掌抽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