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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熄頭也不回地徑自往樓梯走去。
還沒走到遺芳閣外,墨熄就聽到里頭傳來一陣琵琶彈奏聲,低低續續,和著歌女的清唱: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此骸去歲仍玉貌,此軀昨夜曾笑談。君遺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氣我將傳,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間無處不青山。
是重華的招魂亡曲。
歌女顯然是從未在花樓里彈唱過這般沉重的樂曲,盡管她一字不差地吟了下來,卻聲聲透著猶豫,句句泛著柔軟。
一曲慰靈曲,竟似鳳求凰,其中氣質,未免差得太多。
墨熄走到門口,站在虛掩的丹朱漆門外,琵琶聲正收了尾,最后幾抹珠玉之聲落了地,然后里頭傳來了顧茫懶洋洋的笑聲。
只是那么輕微的聲音而已,就已然讓墨熄的心跳猛漏了幾拍。
姊姊嗓音婉轉如黃鸝,不過有一段奏得太快,曲便錯了。
那歌女嬌聲道:人家以前都不唱這些的,彈不好,讓顧帥見笑。
顧茫笑道:這有什么?這偌大重華,如今也就只有你們愿意與我胡鬧,陪我在私底下唱這祭魂之曲了來,你彈錯的那一段,我來教你罷。
顧帥也會奏琵琶嗎?
這么難的指法,我是學不會的。顧茫道,不過我可以用別的樂器。
屋里靜了一會兒,傳來顧茫不平不淡的一句:風波,召來。
風波
墨熄閉上了眼睛,懸于門前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屋內忽然傳出一聲嗩吶清響,那么蹩腳,那么滑稽甚至是可笑的。
但他的睫羽,卻在這一刻濕潤了。
那是顧茫后來再也召喚不出的神武之聲風波余恨。
墨熄喉頭極苦極澀,他靜默良久,仿似近鄉情怯,心作一團亂麻。最終他深吸了口氣,忍住了眼前強烈的暈眩,抬起手,輕輕推開了朱漆雕門。
天光散落。
在這夢一般的光影里,他看到了顧茫。
八年前的顧茫。
盡管早已有所準備,但真的看到那個人時,墨熄心口的舊疤還是被一柄無形的尖刀猛地洞穿!劇痛從心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發麻,疼得發顫。
他又看到了那個意識清醒的、穿著重華服裳的,黑眼睛的顧茫。
完整的、康健的、還未叛國的、承載著他們共同記憶的
帝國的顧帥。
他的顧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顧帥:讓開讓開!!老子上線啦!!!!
阿蓮:不讓。
顧帥:憑啥?
阿蓮:雙開小號刷裝備你要不要臉啊!你和你們家團長墨熄開的這是什么牛逼金團,進蝙蝠島副本不帶我也就算了,進本開怪之后還拉脫,自己和墨熄進了時光鏡副本刷裝備,留江夜雪和慕容楚衣在外面目瞪口呆,我要代表月亮舉報你們開黑!
第84章
年前的顧茫
遺芳閣內煙篆裊裊,
軟紅鋪地,一扇八合的湘竹折門大敞著,
現出后頭丹朱漆繪的雕欄露臺。
露臺外,一樹泡桐開著花,淡粉淡紫的煙霞吹了滿枝。
他的顧師兄靠坐在木欄上,一腿屈膝,
一腿伸直,
手中拿著柄銹銅色的長管嗩吶。
那嗩吶周身散發著黯淡的銅光,握柄上系著柔白絲帛,
在晚風中獵獵拂動著。
神武風波。
花影里,顧茫將風波執拿,嘴唇貼上嗩吶口,試了試音,
而后閉著眼睛吹出一串喑啞的曲調來。
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
顧茫曾經最擅長的,
明明是那歪七扭八的地痞鄉音,
但此刻從嗩吶里連根拔出的音調卻如此凄愴悲涼,他鼓起腮幫,睫毛輕動,仰頭在花影殘陽深處,
將這嗩吶聲聲吹響。
此骸去歲仍玉貌,
此軀昨夜曾笑談
穿云透日。
墨熄沒說話,喉中仿佛噎著世上最苦的欖。他站在門口,
遙遙望著顧茫的側影,就像望著一場隔世的夢。
琵琶女聽到了外頭細微的動靜,側過頭來,立刻嚇得睜大了眼睛欲下跪。但墨熄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出聲。
===第80章===
顧茫很投入,噙著管口的嘴唇色澤紅潤,因為吹得賣力,臉頰鼓起一個可愛的小包,夕陽照著他英挺清秀的面容,將他墨黑的頭發浸染上一層淺淺的熟金色。他斜坐在朱欄上,一邊吹奏,一邊轉頭浸潤著樓臺外花謝花飛,暮卷夕陽,嗩吶系著的潔白絲帛在他手邊猶如海潮似的拂動著。
君遺丹心我相照,君存浩氣我將傳。
修秀的十指在斑駁的嗩吶上按捺著,流暢如世上最溫柔的風。
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間無處不青山。
直到一曲將終了,顧茫才慢慢舒開眼眸,回過頭來,笑著道:你瞧,這樣調子才沒跑偏,所以你
話說一半,忽然注意到琵琶女十分僵硬畏懼的表情,顧茫驀地頓住,環顧四周,然后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屋子里的墨熄。
他的笑容凝住了。
沉默未幾,顧茫拾掇神情,重新調整好了自己,修長的指尖轉著手里的器樂,玩味兒地對墨熄道,羲和君今日好雅興,居然也跑到這花樓里來了。
墨熄聽到一個沙啞得驚人的嗓音。頓了一會兒,他發現發出這種聲音的人竟是自己。
他對那琵琶女道:出去。
是。
顧茫對那琵琶女道:站住。
歌女:
顧茫微笑著歪了一下頭,說道:羲和君,你好霸道啊,我花錢買來陪我過夜的姑娘,怎么你說趕就趕。問過我的意思了么?
墨熄忍著胸臆中劇烈起伏的情感,低啞道:顧茫。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
說什么。顧茫道,孤男寡男共處一室,解釋都解釋不清,更何況你是新起之秀,我是末日江河。我們倆又有什么好談的。
顧茫!
顧茫抬起手來,將風波揮散,嗩吶化作點點熒光,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他從朱欄上跳下來,雙手抱臂,低眸淺笑:美人,別鬧了。你如今步步高升,盡得夢澤公主青睞,若再與我這污名在外的浪蕩子廝混,多損你的清譽。你我好歹兄弟多年,哥哥我會心疼的。
這熟悉的油滑腔調再一次在墨熄耳邊聲聲響起。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而是真真實實的顧茫,看得見摸得著的,八年前的顧茫。
在疏遠他,在嘲笑他,在抵觸他這個笑嘻嘻的男人,或許此刻已經盤算好了,不久之后便要叛國而去。
這個認知化作一種極強烈的沖動,猛地擂中墨熄的胸腔,墨熄的眼眶陡地紅了:我不會走的。
說罷對那琵琶女再一次重復:出去。
顧茫微抬眉峰:你聽不懂我之前說的話嗎?我已經花錢買了她一整晚了。你把她趕走了,這接下來漫漫長夜誰來陪我?
墨熄道:我會一直在這里。
?顧茫眨了眨黑眼睛,你會彈琵琶嗎?
不會。
會唱小曲兒嗎?
不會。
那我要你干什么?顧茫笑道,你又不值她這個價。
墨熄不與他胡亂掰扯,只道:顧茫。我今日不去北境了。
顧茫歪著頭,嘴角仍噙著那氣死人的薄笑:嗯,好事。可那與我又有何干。
與你有關。你再給我一個晚上,我有些話,現在不講墨熄頓了頓,凝視著顧茫的眼睛,恐怕以后,就再沒有機會了。
或許是因為知曉顧茫此時已有叛意,仔細將眼前人的細微表情都收之入眸時,便能看出顧茫聽到他這句話后神色微有一變。
顧茫垂下睫毛,說道:今日無心理政,只愿醉心風月。你若真的要和我談,來日方長,等你回來再說。
墨熄道:我等不到那一天。
幾許沉默,琵琶歌女夾在二人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充作木雕泥塑,什么話也不敢說,一動也不敢動。
半晌后,顧茫低著頭,似輕笑,又似長嘆:你為什么非要纏著我呢?我都已經一無所有了。
我只是想再和你說說話。
顧茫微笑著將那太過殘忍的字句一刀接一刀戳在墨熄心坎里:還有什么好說的,你的師哥再也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了,公主殿下,求求你,我只想玩一玩,高興高興,你走吧。你放過我吧。
這番話若是八年前的墨熄聽了,或許也就這么被蒙蔽過去了。或許真的會信他只是傷心難過,玩一玩樂一樂,總有痊愈的時候。
但無奈此刻站在顧茫面前的是八年后的墨熄。
顧茫所謂的玩一玩,聽在墨熄耳中簡直是說不出的痛心與諷刺。
墨熄喑啞道:就這一晚。你留給我。
顧茫嘆了口氣:講話不要太曖昧,以后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要注意你的清白
我還有清白嗎?
鴉雀無聲。
連琵琶女都驀地驚了抬起頭,旋即又臉色煞白地低伏于地,瑟瑟發抖。
顧茫終于斂去了那神惡鬼憎的笑容,目光幽深地看著他,看著墨熄立在自己跟前,近乎偏執與咬牙切齒的臉。
顧茫輕聲道:你這是在說什么瘋話。
你心里都清楚。
未曾重淬過的顧茫機敏聰慧,如同一個妖孽,從來都能輕而易舉地看清墨師弟的內心。
但今天,他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卻忽然感到陌生,覺得看不透。
他原本想開口氣人趕人的,可是墨熄在原地狠狠地瞪著他,那雙犀銳的眼眸里有著令顧茫不知所謂的痛苦與畏懼甚至還有,委屈。
是的,委屈。
顧茫幾乎是有些無措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而墨熄的眼眶已經紅了。
墨熄咬著后槽牙,隱忍著自己眼里的濕潤,沙啞而倔強道:我早已沒有清白,我也無所謂清白。你趕不走我。
越聽越無奈,越來越不安。
最后,顧茫終于是服了軟,拗不過他,于是嘆了口氣轉了頭,對琵琶女道:飛天姑娘,抱歉,這里有個瘋子,請你回避一下。
飛天姑娘求之不得,告退之后,簡直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遺芳閣。
柔靡芬芳瑞腦銷金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顧茫從露臺回了房間內,抬手一合,將連通露臺的木門閉攏,然后他回過身來,指尖輕動,點亮了仙鶴銅架上的燭火。
做完這些,他徑直走到墨熄面前,毫無芥蒂地破了安全距離,就這樣筆筆直地,一路走到了墨熄對面。
僅有尺寸遠的地方。
顧茫仰起臉來,一雙黑沉沉的眼眸帶著詢問又籠著挑釁,呼吸一起一伏皆在兩人鼻息之間。他抬手去捻墨熄線條硬朗的下巴。
輕聲道:好了,你看看,我買的姑娘走了,都是你鬧的,你滿意了吧?
他以打量青樓陪笑女的眼神,挑剔地打量著墨熄的臉,過了一會兒,目光移下來,又盯著墨熄淡薄的嘴唇,抬起大拇指撫過那柔軟的唇瓣,輕輕摩挲。
顧茫緩聲低語道:既然你這么主動,急著跑來爭寵,那我就讓你再陪我最后一晚罷。今夜之后,公主,我們就各自相安,別再糾纏。
他說完這些話,忽然揪著墨熄的衣襟,一把將人扯過來,而后猛地親了上去!
一聲悶哼。
濕潤的唇瓣已噙住微涼的嘴唇,靈巧的舌頭潛進口腔激烈地翻攪著,猶如蝴蝶取蜜,汲取著墨熄的呼吸與氣息。
雖然顧師兄說話語氣不善,薄涼無情,但他們接吻的時候,顧茫幾乎從來都是主動的,是享受的,他會用濕潤飽滿的唇舌去磨蹭他,會用纖密濃深的睫毛誘惑他,他緊實勁瘦的腰腹會動情地貼過來,好像愿意就此與墨熄融為一體。
但其實僅僅也只是好像而已。
顧茫的這種放縱,初時讓墨熄誤會,后來讓墨熄沉醉,可到了最后,留給墨熄最多的竟是痛苦。
墨熄還記得弱冠之夜他們第一次血肉相合,他內心猶浸蜜糖,以為顧茫也是愛他的,以為從此就可以把師兄牢牢鎖在身邊占為己有。
但顧茫告訴他,那只不過是一時糊涂而已。
再后來,他們一時糊涂了很多次,顧茫無數次被他欺負到失神,被他糾纏得猶如春日軟水,情不自禁地在他帳笫中說喜歡他,在他懷里說愿意和他這樣做,在他的凝視里說愛他。
可是每當巫山云散,便又翻臉無情,沒心沒肺地說,這不過是一響貪歡罷了。
于是墨熄一次次地得到他的血肉,幾乎剖開了蚌殼內蘊藏的所有的柔軟。卻在這親密無間的悱惻纏綿中越來越迷茫,越來越傷心。
他一直在等顧茫相信他,一直在盼顧茫真心待他。
可是無論他們纏綿了多少次,無論顧茫激動時哆嗦地說出過怎樣的胡話,待到天光乍破,顧茫都不會承認他們之間的感情。
所以墨熄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明明不愛,卻可以交頸纏綿。
為什么明明不打算過一輩子,卻可以與他輾轉相歡。
他更不明白為什么此刻顧茫明明已經心生叛念,卻仍舊能夠和自己這樣無所顧忌地擁抱接吻分明都已經想要走了。
分明都已經想過要離開自己,從此各為其主,兵戈相向。
為什么還能這么泰然自若地
嘶!顧茫猛地推開了墨熄,捂著自己的嘴唇,撞鬼似的瞪著他,你屬狗的?干什么咬我?!
墨熄眸眶濕紅,他臉上帶著屈辱和憤怒、痛恨與悲傷,燈花流照,他盯著顧茫的臉,半晌才直兀兀地斷出一句:你究竟把我當什么。
是你自己要替代飛天姑娘留下來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