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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
這霧氣并非是尋常山霧,
而是只有燎國某些高階術士才會使用的“夢里人”。
這是一種幻術,
可以改變周遭的真實情景,重新造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它勾起欲望,沉溺其中,心智就極易被摧毀。不過墨熄曾多次在戰場上和使用“夢里人”的燎國術士交手,抵御此道對他而言并非難事。
指環的針尖指向的就是這里,也就是說顧茫此刻就身處“夢里人”迷霧之中。
他必須進去。
墨熄思忖片刻,抬手沉聲道:“幻蝶。”
一只傳音蝶應聲而出。
墨熄道:“把位置和情況都告訴君上,我先去查探,讓他派人來援。”
蝴蝶扇動翅膀,不消一會兒,消失在了山林深處。墨熄則一腳踏入了這片化不開的濃霧里。
周圍白茫茫的一片,伸手難辨五指。
“顧茫!”他提聲道,“顧茫,你出來!”
聲音在霧氣中回蕩著,過了須臾,空濛寒霧中傳來一個人輕輕的笑聲:“羲和說話的人并不是顧茫。
那人嘆息道:“唉,真是大意了,我總覺得捉來的這個神壇猛獸身上似乎帶著些陌生的靈流。原來是你在他體內打了追蹤符。”
“……閣下何人?”
“我是何人,羲和君查了那么久的青樓案,心中就沒個猜測么?”那個隱綽的身形在霧氣中顯得那么淡薄,顯現一瞬,很快便又消失了。
可也只不過就是這個驚鴻一掠,墨熄卻已迅狠地出手,一束熾烈火球砰地砸了過去。
“哎喲。”濃霧里傳來哼聲,靜默些許,那個聲音嘆了口氣,“鐵血戰神羲和君,果然是名不虛傳。”他忽然又森幽危險地笑了,“你性子可真差。”
墨熄咬牙道:“顧茫在哪里?你與他是什么關系?!”
“我與他沒有什么關系。至于我是誰,重華城里不是有很多種說法了么?”那人甜絲絲的,仿佛在講述什么讓他覺得極有趣兒的東西,“什么青樓采花賊,什么落梅別苑跑走的廚子……”他嗤地笑出聲來,笑聲繚繞在越來越濃的霧里,“真是有趣兒極了。我聽了好多段,自己還講了一出呢。”
他自己還講了一出?!
似乎是能看到墨熄微微睜大的眼睛,那人慢悠悠笑吟吟地說:“是啊,我閑來無聊,也曾扮作個說書先生,跑到茶樓里開壇講故事。我說我夜御七十眾,你的那位朋友,岳小公子,他偏偏不滿意,要說什么青樓早泄客,當真是淘氣得可以。”
“你竟……那真正的說書先生……”
“自然是殺了。”那人無所謂地,“殺了之后好像丟到了枯井里?好像扔到了亂葬崗?對不起,我殺的人太多,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最后笑道:“不過說起來,你可比那位望舒君靠譜,他只是自己胡思亂想,想了一出答案,就急著從犯人嘴里撬出證詞。你卻知道好好地勘察那些尸體身上為數不多的劍痕。”
那人頓了頓,幾乎算是愉悅地問,“那么,查出什么來了嗎?”
墨熄嗓音沉熾:“……你真的是李清淺?”
對方在大霧中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森然,不停地縈繞在四周,辨不清任何方位。
“李清淺……李清淺,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字好像觸及那人心中的某種痛處似的,他喉嚨里鉆出的長笑便如兀鷹盤桓,久久不散。
“我不是!”他驀地擰緊聲線,在余音回蕩時,厲聲道,“《斷水劍譜》第一章,仁劍斷水,義劍斬愁,清貧也濟世,萬苦仍不辭……簡直可笑,可悲,可憐!什么李宗師啊,不過就是個窮光蛋,一個廢物膿包,迂腐至極!”
他兀自罵了一會兒,怒了一會兒,過了好一陣子才逐漸安靜下來。寒霧寂寂里,他忽然說:“我就是看不起你們這些偽君子,明明心里貪嗔癡三毒俱全,還偏偏為了名利清白,拿不起也放不下。”
言語間已爬滿危險之意。
墨熄對殺氣自是再敏感不過,立時目光一凜,沉聲喝道:“率然!召來!”
一道紅光起,蛇鞭神武嘶嘶作響,持在他手中。
“哦,率然。”那人哼道,“是了不起得很。有石破天驚之威,只可惜,我想在這里你大概是用不到的。”
“……”
“我打不過你,不和你硬碰。不過我有幸偷聽到過一些你的秘密,想要困住你,多的是別的法子。”
“比如……”頓了頓,忽然饒有興趣地問道,“當初顧茫在落梅別苑被幽閉的時候,你是不是跟他說過……他脖子上的蓮花紋,是你烙下的?”
墨熄心中一冷,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先別急著問我是什么東西。不如我來問問你罷。”那人頗覺有趣地說,“我來問問你——重華的第一帥領,清冷潔白的羲和君,男女不近,三十載自持自守,夢澤公主用心也沒能融卻的薄情人。”
他的聲音忽近忽遠,這會兒幾乎貼在墨熄耳根之后,語氣濕潤。
“你和那位顧帥,你們是什么關系啊?”
刷地率然鞭抽下,怒火讓鞭身爆濺出陣陣火花。
那個鬼影卻像早有意料似的,這次沒有再被抽到,他又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軍爺,你好兇,那看來我猜的是一點兒也不錯咯?”
墨熄不答,厲聲道:“把顧茫交出來!”
“交出來?我又不傻。他是燎國從前的第一猛將,雖然靈核被廢,但是我自有法子,可以操控他,重新喚回他的戰力。”鬼影依舊笑著,“如此得力門將,我為什么要交出來?”
頓了頓,笑得更鮮明:“在你們重華,能和他單打獨斗的也就只有羲和君你了。只要有他替我鎮守,其他人來了,打不過他。至于羲和君你來了呢……”
言語中的狎昵更□□。
“我也有別的辦法。”
他說著,尾音竟慢慢地遠離,似乎打算就此消失似的。
“今夜你既有孤膽之勇,為了他踏入這片幻境,那我自然要盡盡地主之誼,讓他好好招待你。”
那人輕笑道,“羲和君,良宵苦短,還請及時行樂。”
“你--!”
仿佛是應著他的意思,前方忽然亮起一簇紅光,伴隨著咿咿呀呀的吊嗓。有人在清唱著:“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閣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無情蟲蟻也關情……”
“……”
墨熄知道“夢里人”幻境一旦踏入,不能從里破解,只能等君上的援軍抵達。在此之前,眼前這些幻境場景是躲也躲不掉的。不過只要自己保持清醒,支撐下來倒也不是難事。
然而就在這時候,那個鬼影的聲音卻又在幻境深處響起:“羲和君,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硬撐,是不是?”
他嘻嘻笑了起來:“可惜啦,雖然你能撐得住,但顧茫卻不一定撐得住。”
墨熄一凜:“你什么意思?”
“人都言,羲和君自律驚人,難亂意念。我自然不會傻到挑個硬骨頭磕。而顧茫如今缺了魂魄,只是一個心智不全的可憐蟲。——我自然是拿他下手更容易。”
他幽幽漫漫道:“你的那個扳指在給你指路的同時,有沒有告訴你他被下了藥呢?”
墨熄的血一下冷了,怒道:“你——!”
“我什么?我卑鄙嗎?”鬼影笑道,“我只是給他下了點催醒他體力的藥,好讓他來當我的守衛。清雅君子羲和君,您想到哪里去了?”
稍事停頓,鬼影又喜滋滋地:“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不要臉。因為我接下來打算給他吃的,就是另一種藥了。”
“……”
“被我丟在這個幻境里的,可不止是你,還有他。”鬼影嗓音滑膩,“你清高自持撐得住,但你就忍心看著他……呵呵呵,不說了,不說了。”
墨熄氣得想破口大罵。可這個采花賊的真身究竟是誰,李清淺?燎國的廚子?還是哪個喪心病狂的野鬼?
“人不過就是由欲望聚成的血肉,有人耽于聲色犬馬,有人追求清名超然。然而情愛之欲是欲,清名之欲不也同樣是欲嗎?”鬼影輕輕地笑了,“又有什么區別。”
“……”
“往前去吧。你的顧茫哥哥,他就在前面等你。”
他的聲音徹底消失了,而絲竹管樂聲卻越來越響,戲子的花腔幾可入云,毒蛇一般蜿蜒過來:“國土陰中起。風花眼角成。契玄還有講殘經。為問東風吹夢——幾時醒——!”
隨著最后這一聲“醒!”,周圍的迷霧倏爾散盡。
墨熄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燈火繁燦中,是一個夜晚,人流來來往往,穿梭如織,正是星河燦爛不夜天。
眼前那個粉墻黛瓦的輝煌大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穿著藍色滾金邊云雷紋的術士袍,入府步道八盞明燈正熱烈地燃燒著,門楣之上一個藍色蝙蝠紋圖騰流轉著靈力光輝。
慕容憐家族的徽記。
——怎么是……望舒府?
夢里人營造出的幻境,往往與某些難以割舍的記憶有所關聯。
此時陷在同一個幻境里的并不止他一個人,還有顧茫,那么這個場景應當不是由著他的心魔而生的,而是同樣身在其中、并被下了迷藥的……
顧茫。
雖然顧茫記憶不全,但心中執念卻可以攝取,可為什么是望舒府?
望舒府。迷藥。欲望。過往。這幾個詞一一浮上心頭,再仔細思考下去,墨熄忽然想到什么,清麗的臉龐瞬間就色變了。
難道顧茫是被攝取了……那段往事?
他暗罵一聲,身影一潛掠上鴟吻高啄的瓦檐,朝望舒府的某一個角落掠去。
第29章
私會之地
沒錯,
是這個方向。
指環銀針隨著墨熄的腳步而變得越來越明亮。
墨熄停在一間狹小的傭人房前,緩著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他抬起蒼白修狹的手指,
指針已經重新恢復成了騰蛇的紋路——顧茫就在里面。
顧茫被下了藥,此刻心中最強的必然就是情欲,而這間屋子……
墨熄喉結攢動。
——這間屋子,是他曾經和顧茫私會最多的地方。
當年慕容憐卑鄙無恥,
在第一次大戰后,把顧茫在戰場上的功勞全部奪走,君上于是對他大肆封賞,而顧茫依舊只是個望舒府籍籍無名的小奴隸。
從沙場歸來后,
王府深深,
君不得見。于是墨熄只能克制著,
隱忍著,
一個月,兩個月……終于再也按捺不住,看樣子顧茫也不能夠來找他,
于是墨公子只得紆尊降貴地,板著臉來到望舒府拜會——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和慕容憐談軍務的由頭,
去看顧茫一眼的。
可是管家說慕容憐在演武場閉門修煉,
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
如果墨公子不介意,
不如去后院走走,
讓傭人跟著侍候。
墨熄很平靜地說道,
那就請顧茫來罷,
算是舊識。
這也不是多無禮的要求,正巧顧茫也閑著,于是管家就命人把他找了過來。顧茫走近大廳,驟然看到墨熄的時候,多少有些錯愕。
墨公子和慕容公子水火不容,墨熄駕臨望舒府,那簡直比君上他老人家親自來還要讓人意外。
管家吩咐他:“少主要一個時辰后才能出來,你好好陪墨公子在府里轉轉。”
顧茫道:“……好……”
墨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把目光轉開去。
望舒府七進宅邸,前五進人多,后兩進則主要用作庭院擺置,栽種靈藥芳草,平日里也沒有什么傭人前來。
墨熄走在前面,顧茫跟在他后面,從前院往后走,一路上和墨熄介紹望舒府的景致,房院布局。
他們倆表現得太過疏遠客氣,以至于走過他們旁邊的侍衛家仆根本看不出倆人的任何異狀,可是只有墨熄知道自己當時有多焦躁。
他明明很想和顧茫單獨說說話,很想看著他的眼睛,很想把這個當時還屬于慕容憐的男人拆吃入腹,骨血不留。
可他得忍著。
“左邊那里是琴房,少主閑暇時也會去那里撫琴,房中有一尾五弦焦尾桐木琴,是老王爺的遺物……”
院落越走越深,周遭的人也愈來愈少,心便越來越燙,血仿佛都是在燒灼的。
終于在走進一方藥圃時,四下什么人也沒有了。顧茫說:“藥院中七百六十五品名藥,其中——”
其中什么并沒有說下去,因為前面的墨少爺忽然停下了腳步。顧茫沒注意,還在往前走,于是猝不及防地撞著他寬闊的后背。
墨熄回頭沉默地望著他。
“……干什么?”
“你……”墨熄的臉板著,明明那么渴望,那么思慕,真站在了顧茫面前,瞧著顧茫無所謂的樣子,卻又覺得自己簡直賤兮兮,拉不下面子來,于是硬邦邦道,“就沒什么想對我說的。”
顧茫沉吟一會兒,揉揉鼻子笑道:“公子好久不見?”
“……”
“喲,別瞪我,你也知道我比較忙,要擦桌子,還要劈柴,還要給菜花捉蟲,這些都很重要……”
墨熄的臉色越來越差,一臉毒氣攻心的樣子。
但顧茫那時候并沒有和他確認什么真正的戀人的關系,顧茫在軍中的時候就涎皮賴臉地說這種事情很正常,年輕人,上床莫要太當真。
年輕人的心都要被這個老流氓熬壞了。偏偏這個流氓還在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講自己在望舒府的“要事”——好像他堂堂墨家大公子還沒慕容公子家的一張破桌子重要似的。令墨熄恨不得立刻扔個火球把慕容憐的書桌給砸了,看顧茫還能擦什么!
顧茫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慕容公子對于書桌的要求有多高,什么紫檀桌面要能當鏡子照,正說了一半,眼前就一陣旋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墨熄按在了墻邊。
“你……”
你什么?他沒有說完。那男人高大的身形就覆壓而落,清冷的臉側了過來,一手握著他的腰,一手撐著他臉側的墻面,低了頭,嘴唇不由分說地封住了他的低語。
墨熄的親吻太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欲望都傾瀉給懷里的人,又像是想要把顧茫連骨帶皮地吞吃侵占掉,他的所有動作都帶著驚人的強迫欲與控制欲。他的呼吸是那么急促,唇舌是那么熱烈。好像人前冰雪般冷淡的墨公子是與他毫無關系的另一個人而已。
“你瘋了……這是望舒府……”唇齒交纏間顧茫回過神來,狠狠拆了墨熄的鎖制,濡濕的嘴唇開合著,“會有人看見!”
顧茫下手太重,墨熄又沒打算反抗,悶哼一聲,竟是被對方掰到了胳膊脫臼。
“……我靠。”顧茫沒想到他不設防,自己居然真的得手,頓時頗為尷尬,喉結上下滾動,而后道,“行行行,你瘋,我服你,我錯了行了吧,我幫你接好。”
他伸手想要替墨熄接骨頭,結果人家少爺居然一側避開了,不讓他碰。只恨恨盯著他。
“……大哥,我給你跪了,你讓我接好吧,不然等少主出來,看到客人傷著了,問我怎么傷的,那我怎么說?”
顧茫哼哼唧唧的,這個硝煙中所向披靡的家伙,其實離開戰場到哪兒都讓人看著生氣。
“總不能說是我打的吧?”
墨熄沒吭聲,那張臉居然還是清冷的。可仔細在看,眼底卻涌流著某些極其危險的情緒。只是此刻還被他克制著。
僵了半天,忽然又硬邦邦地重復問了一遍:“你就沒什么想跟我說的么。”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