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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陳墨學校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學校,所謂歷史悠久,換言之便是該學校里有很多存在很久但是不見得合情理的東西。比如說外貿系系樓前面生長的那塊楊樹林。
那塊樹林就在馬路一側,長得很茂盛,就是大白天中午走入林中抬頭也是陰森森的,被俗稱作“鬼拍手”的大葉子就是在沒風的時候也嘩啦啦地亂響。而外貿系的系樓是一棟五十年代蘇聯援建的俄式建筑,位置偏僻九曲十八彎不說,還有著血紅的磚墻,老式的吱嘎亂叫的木窗,更詭異的是這段路的路燈基本上只是擺設,無論什么時候走在這條路上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一種。陳墨曾經設想過這片林子最恰當的用途應該是月黑風高的時候,一個白衣飄飄的妹妹飛在半空中,面部朝下深情而急切地呼喚,“采臣!采臣!”
于是,某個晚上,陳墨好容易舒了一口氣從系樓中出來,眼見的是月黑風高的黑暗,耳聽的是頭上陣陣稀里嘩啦的亂響,想起自已以前說過的種種輕神蔑佛大逆不道的語言,饒是她賊膽包天,那一瞬間背部也不覺有些寒意。而且因為她交卷最晚,就在她猶豫的那一霎間,和她一同補考出來的寥寥數人的影子也漸漸看不到了。她愣了一愣,念頭一轉,“換言之,這地界現在是俺的了”她心里嘿嘿了一聲,舌頭在口里打了個圈,吹了一聲感嘆的口哨,義無反顧地投入暗夜,長發飄飄,布拉吉似的長裙,從身后看怎么看怎么一個純潔似丁香花般的姑娘。不協調的,是姑娘不甚秀氣的步伐和從她口里發出來的很熟練很清越的口哨聲,“遙遠的東方,列國的邊疆,還有遠古的破墻……”
再一轉彎,系樓的燈光就被那該死的樹子遮了個干干凈凈,面前是一片濃稠的黑暗,陳墨撅了腮幫子,口哨吹得越發的大聲和用心,思緒仿佛也跟著歌詞飛向了某片蒼茫苦痛的大地。直到她發現本該在她的腦海的歌詞被人從樹林中拋了出來,“前世的滄桑,后世的風光,萬里千山牢牢接壤。”
很黃家駒,真的很黃家駒。陳墨心中下意識贊嘆,然后她腦子里轟地一聲,口哨嘎然而止,手里的東西已經朝聲音來處扔了過去,然后再才是她的尖叫,“鬼啊!”
雖然明知最大的可能也不過是被她的口哨引起了共鳴的男生,但是陳墨還是在做完了上述一系列下意識的動作,腦子恢復正常運轉后才表達出了正確的應對方式,“誰?出來!”
陳墨心中的懊惱無與倫比,她一直以為以她膽氣智慧,就算穿越時空回到革命時代她也肯定會成為江姐,結果真穿越了卻發現敵人還沒動竹簽她就成了甫智高。對自已人格的清晰認知使她有些遷怒,豎了眉毛質問“人嚇人,嚇死人,同學你邊這點常識都不知道?”
那邊懶洋洋地回嘴,卻是一口交關斬的京油子腔,“喲,同學,您這不分明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嘛?”聲音卻有些熟捻且有愈來愈近的架勢,陳墨正在琢磨身邊哪位男士既能操一嘴流利官話又能賣一口正宗粵語的時候,只聽嚓嚓的聲音響過,一團橙紅的火苗爆了出來。
打光機的光并不亮,卻分明照出了面前人的眉目輪廓,和他嘴角隱含了一點調侃的笑容。
看到是熟人,陳墨心里有一點點高興,她跺腳嗔道,“糟糕!我才買的鋼筆!你要賠我。”文濤聳聳肩,“強盜邏輯,如果剛才你手里拿的是一盤金子,也得該我賠?”隨了他的動作,火光微微的搖曳,他臉上原本是酒窩的地方仿佛變成了一點陰影,眉目間的那種在陳墨眼里過于張揚的氣勢也被淡化了,顯得分外的柔和妥貼。
陳墨突然意識到自已是不是看帥哥看得太直接太久了些,好在文濤的樣子也并不象嫌惡她唐突之類。她吐了舌頭轉變話題,“你怎么竄到這里來了?”
文濤把玩著火機,“這是我們新大嫂給的任務,說怕你走夜路過鬼林,特地讓我們老大給我打電話,叫我順腳陪你走一趟。”
“鬼林?”陳墨寢室里諸路豪強雖然無比怕鬼卻從來不怕動手打陳墨,所以陳墨的這點感覺在寢室里還沒完整地表達出來就差點被掐死了,此時聽他一說,大生知己之感。
文濤微微一笑,“你們外貿系的鬼林和外語系的情人路同為本校同學談情說愛的圣地,不然這條路的路燈怎么老是不亮?換了好的又被砸壞,換了好的又被砸壞,所以到后來總務部都懶得來換燈泡了。”
陳墨對這種八卦明顯沒什么興趣,她瑟縮了一下,和文濤拉開了距離。
文濤似是覺出了她的小動作,腳步停了一停,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只有不甘寂寞的夏蟲在黑暗中奏著那支永恒和諧的和奏。
不知過了多久,前路上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燈光,陳墨一心想說點什么以打破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尷尬。絞盡腦汁找到了話題,“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因為和他們比賽捉螢火蟲,偷偷跑到你們西院那邊叫你幫我一起捉,結果你發現一只螢火蟲追著追著一頭扎到樹叢里面,臉上劃了好多血印子,嚇得我半死。”文濤并沒有接口,陳墨不由有些怪自己多嘴,老是嘮嘮叨叨祥林嫂一樣說著過去做什么呢?不是每個人都象她一樣一樣固執和堅硬,那樣根深蒂固地記著這些瑣事。而且,這話說起來也酷似某種含蓄風格的表白或是暗示。她下意識地抬頭看看他,卻不想文濤轉過臉來正想對她說些什么,斑駁光影中映出異常挺拔的一張側臉,那樣堅毅果斷專注的眉與唇,在她所處的黑暗中,對面的光線在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閃光的光芒。
兩個人的位置一下子靠得很近,仿佛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陳墨的心跳亂了一拍,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是電影里的慢鏡頭,終于,聽到他說,“你……”陳墨搶在這句話的前面開口,“呃,到了。”
文濤也換了一幅模樣,眨了眨眼睛說,“走了這么久的暗路,一下子走到光地里,眼睛有點受不了呢。”而后的一路上他公式化的笑容,送陳墨到宿舍門口的那種任務完成的表情,又叫陳墨懷疑起自己是否是太過感覺良好了。
這天是陳墨值日打水,陳墨看著放在門口的四個空水瓶正在向上帝請教為什么其造人時沒有給人造四只手以致一件事在分幾次才做得完的時候,不想正在聽隨身聽的田佳蓉取下耳機過來主動拿起兩個水瓶,“我正好去小賣部買郵票,陪你走一趟。”
陳墨雙手拿著水瓶,嘻嘻地做出一個抱拳的姿勢,“大恩不言謝,當以身相許。”田佳蓉斜了眼角呸呸地做不屑狀,“要死了,我會要你?”這小半個學期,寢室里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陳墨的感情出了問題,不過誰也沒有對她表現出半分憐惜的意思來,該挖苦時挖苦,該打擊時打擊,比起對田佳蓉那時候的關心,不由得陳墨不好好反省自己的人品來。
就如此刻,在路過宣傳欄時,田佳蓉和很多女生一樣,湊在玻璃板的某一小塊被擦得照得出人影子的地方,冒得眼睛會變成對子眼的風險對了里面一張模糊的一寸黑白照片嘖嘖地贊嘆,“果然是文濤啊,就連大頭照都照得這么帥!”陳墨深以為恥地翻著白眼,“你有無搞錯?既然這么花癡文濤,還找人顏新華做什么?”“你以為我不想呢?”田佳蓉繼續以夢幻般的詠嘆調感慨,回過神用手肘推了推陳墨,“呃,我說,你和文濤也算是青梅竹馬了,怎么沒想著和這樣的帥哥談場戀愛?”
陳墨嘿嘿地笑,舉著熱水瓶就做了一個從頭拂下白鶴亮翅的造型,“想我陳墨貌端體健,性格開朗,人品高貴,要自尊有自尊,要自信有自信,家里又沒有少我一口飯吃,在俺們村那一畝三分地上也是個飛刀飛殺的主兒,俺用著拋棄這樣的天然優勢送去讓人笑我攀高枝的不成?”
田佳蓉也嘿嘿地笑,“說這么多,不過還是自殘形穢怕配不上人家罷了。”
“我呸!”陳墨冷笑了一聲,“他性格比我好還是看的書比我多?就算我沒他那么漂亮、聰明、有錢,天上地下,也只有一個陳墨。既然我是獨一無二的人,我會有配不上的人?”陳墨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至于文濤,那樣的男生當然是灰姑娘的夢想,而我……”她無謂地聳聳肩膀,“很明顯我沒有那么重的灰姑娘情節。”
田佳蓉也只有暗暗地搖搖頭,對于受了聯誼寢室兩個寢室長的委托幫助某位從來沒追過女孩子的帥哥牽牽紅線和她本人私心里想再撮合一對聯誼寢室的鴛鴦以減輕某群母狼對她家某人的敲詐程度的田佳蓉來說,陳墨的話雖然好笑但無疑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現實:雖然人人都知道文濤對陳墨有那么一點小意思,可陳墨本人對那位人見人愛的王子殿下還停留在一個可遠觀而不可近褻玩的印象中。
第
16
章
轉眼間又是秋高氣爽,校廣播站的大喇叭里雄糾糾氣昂昂不厭其煩地回蕩著運動員進行曲的調子。這是召開運動會的季節。本來象全校運動會這種活動,外貿系歷來屬于宋兵甲、路人乙這樣的角色的,但是不知今年系領導是不是受了亞運會中國隊龐大的代表人數和遙遙領先的金牌數的啟發,居然也妄想了通過人海戰術去沖擊一、兩個名次來。于是這一年系里的政策就是棒子與胡蘿卜齊下,口號是全系參加,不管是表演性質的隊列團體操或是正式比賽項目或是寫廣播稿在校廣播站播出,你可以任選一項,如果你都不想選,扣二個體育學分。
陳墨本意并不想站在操場上比賽,但是問了凌風才知道每年校運會的外貿系的稿子被喇叭念出來的不超過五篇。凌風好容易搞了一個指標給了徐小婭,自己老老實實去報了跳高。至于隊列團體操,陳墨聽凌風形容了一下排練的情況,也拒絕列入考慮范圍。于是她幽魂一般跟在凌風身后碎碎念著“以權謀私、重色輕友”,凌風沒法子,從眾多項目給她找了一個最不費力氣且能最快結束的項目:標槍。因為外貿系象陳墨這樣的女生太多,這個項目的熱門度非常之高,凌風說不得又以權謀私了一次。
陳墨的號子排得比較靠后,她站在標槍賽場的邊角處,一邊扯了扯胸前別的號布,一邊抬眼掃過其他的選手,在一眾結實健壯的專業級選手中間她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一個和她一樣套了一身嶄新運動服的女孩子,很明顯這也是一個混吃等死的同黨。那個女生表情有些緊張,就算是只打算上來走走過場,也不是人人能寵辱不驚的。于是陳墨很友善很安慰地對那個女孩笑笑,隨手從兜里掏出一顆德芙塞進嘴里。
后面有人笑了問,“喂,你參加比賽不脫外套么?”很劣質討打的聲音。陳墨頭也不回地說,“少來,嫌我出丑還沒出夠呢。”賀延平繞到陳墨面前,賊眉鼠眼地笑,“你們系里今年……嘖嘖,精神可嘉啊。”這家伙敞了運動服,戴著帽子,脖子上掛了工作人員的牌子,手里還拿了一瓶礦泉水。他把水遞給陳墨,一邊說,“知道是出丑你怎么沒想著找我們叫人給你念篇稿子得了?”一邊指了指身后站著的另外一個同樣裝扮的男生。
陳墨之前根本沒想到這個解決辦法,愣了一愣后不由跺腳大罵自己腦袋銹掉了,既然凌風都有本事弄到一篇稿子的指標,怎么她就偏偏沒想起更近水樓臺的文濤來?這一個叫后悔,賀延平卻開始幸災樂禍地發揮,“也不知道是真忘還是假忘,哈哈。”
文濤一直神色自若地站在后面,臉上掛了好修養的笑容,秋老虎的威力加上運動服裹得嚴密,陳墨額頭上油一樣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滾,很不斯文地擰開礦泉水瓶子往口里灌水。文濤卻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陳墨不是十三點,也隱隱覺出了一絲曖昧,面對此人心頭自然而然地有點壓力。于是她漫不經心地抬了眼睛看向被喊到號子上場的那個和她一樣穿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子,一邊不耐煩地開口逐客,“好了,賀老大,這一塊你也視察夠了,也該走了吧?”說完立馬轉過頭,再也不理身后了。
那個女孩子猶豫地拿起標槍,陳墨一邊帶些惡意地盼望她比自己還要差些拿個倒數第一才好,一邊在心里比劃著正確的投槍姿勢,就算是倒數第一,該做的姿勢還是要做足的,起碼在標槍落地之前不要出丑才好。場上這女孩子也太不象話了,姿勢十足的外行不說,臨陣怯場,小臉兒白白的,一支標槍拿在手里巍顫顫的半天不擲出去叫人跟著提心。
只聽刷地一聲,標槍搠出,居然只聽風聲而不見槍的影子。陳墨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看走了眼,這女孩子竟然是個高手,一邊想著一邊只覺得風聲不對,她下意識地瞇了眼抬頭,卻不知哪來的一把外力重重加在她身上,然后砰地一聲響,她的腦袋和大地母親做了零距離接觸。陽光太烈,她被逼得閉上眼睛,而身邊已經是人聲鼎沸,等她睜開眼睛,只明白了兩件事,其一,那女孩子不是高手而是比她還菜的菜鳥;其二,文濤又進醫院了。
雖然陳墨自已覺得自已受了驚嚇且有輕微腦震蕩后遺癥的跡象,應該休養生息一陣,但是她寢室里那群有異性無人性的家伙還是連推帶拉把她趕到了校醫院的門口。
這個學校學生福利還是比較好的,不僅體現在每個月雷打不動的伙食補助上,而且看病極便宜,醫藥費學生只要自負110,導致有些家里不能報銷醫藥費的學生在期末會專門到醫院里來拜望醫生,然后把家里半年所需的常用藥打包帶回去。陳墨陪夏召文來打過一次針,醫生態度之好是兩人后半生回憶起大學時代的最為閃光的亮點之一。
校醫院并不大,幾棟掩映在綠樹中的白樓,陳墨心下納悶自已莫非是文濤命中的災星,為保護學生干部起見以后是不是該退避三舍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文濤住的病房前面了。
入目之處是一只被繃帶包得象粽子一樣的腿,文濤本人半躺在病床上,床邊眾星捧月的星星之多充分證明了此人的身份不俗。陳墨心里悠地一下,還是堆了一臉的笑走過去,正好聽到醫生在跟旁邊某領導模樣的人解釋,“標槍扎了大腿,沒傷著骨頭,就是出了些血。血止住就沒什么事了。”不由地也長吁出一口氣來。
陳墨走上前和文濤打了招呼,旁邊人實在是多,個頂個的關心,左右看看基本上每件她能盡到心意的事情都已經有人在排隊。她的心意既然已經表達到了,也無謂多站,轉了眼睛說,“我先走了,晚上再來看你。”也不等文濤說話,已經走出病房去了。
好容易到了傍晚吃晚飯的時候,最后一個無關閑人終于退場,病房里剩了病人和一個陪護,賀延平往旁邊張床上一倒,一臉謔笑,“那丫頭只怕就是你的克星,這才多久?你第二次進醫院了。”
文濤臉上雖然還呈現出失血后的疲憊狀態,這一刻終于臉上也有了些輕松的表情,他很認真地想了想,伸出三個指頭,“錯,第三次。”
空曠的走廊上傳來了啪啪的腳步聲,賀延平咦了一聲,才剛翻身坐起。卻看見陳墨呲牙咧嘴地踮了腳小跑進來,她手上拿著一個瓷缸子,飛快地往文濤床頭柜上一放,嘴巴不停地呼呼吹著手心。
賀延平奇道,“什么東西啊?文濤還不想吃飯呢。”
陳墨臉上露出一個“早就知道”的表情,“不是飯,是紅豆稀飯,補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