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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她。”
那張枯皺如樹皮的臉在暗淡的光里流露出得意的笑容來:“那條船看起來離得近,但要游過去還是很遠的,半路她就游不動了,還有幾次差點偏離方向,是我牽著她繼續游——在海下我握住她的手,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才真的有了她還是個小孩的實感。”
“她的手很小又很瘦,我就那么牽著她一直游,那感覺就好像牽著我的女兒一樣。”
“我在水里又流了好多眼淚,我想我這次就算是死也一定不會松開手,就算是死也一定會把她送到岸上——還好,最后我們都活下來了。”
“船上是她的朋友,其實也是秦少爺的朋友,甚至是秦家高高在上的親戚——但他只說是葉空的朋友。”
她眼中還含著淚,臉上卻又露出了那種滿足的驕傲的笑容:“我就知道,她這樣的人,一定會有人簇擁著她環繞著她,甘心為她在黑夜中奔走的。”
“從船上下來之后,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那光芒暗淡下去,復又亮起來:“但她送了我一件禮物。”
“雖然她不說那是禮物,只是在下船時很冷漠地把東西塞進我手里——但我就把它當做是禮物了。”
她低下頭去,看向桌上那張被防水袋好好保護起來的“照片”。
“當年囡囡死后,他們帶走了她留下的所有東西,我只剩下那么一張照片,還被秦太太給燒成灰了,葉空把它給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我記錯了,秦太太根本就沒有燒掉那張照片——可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不是照片,是畫。”
“可雖然秦太太燒照片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她明明根本就懶得看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記下來的,又是什么時候畫的。”
“但……真是一模一樣啊。”
她輕輕撫摸那張畫,眼淚從眼眶里滾出來,“這下,我就永遠都不會忘記囡囡的臉了。”
“你瞧,她畫得多好?”
瞬間的閃電將她的眼淚照得璀璨如鉆石,在她枯老的指尖下,扎著兩個小辮子鼻子有點塌但卻很可愛的小女孩,正對著鏡頭露出靦腆的微笑。
第561章
兩張記憶
園丁擦了擦臉上的淚。
把那張畫片小心翼翼放回了自已懷里。
“我和她的故事就講完了,真的只有短短的幾個小時……”她似乎有些感慨。
溫璨沉默著倒了一杯溫水推過去,問道:“之后呢?您沒被秦家對付嗎?”
“……”園丁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這一點我也覺得,但秦少爺……就算在我看來也的確是個腦子……有點問題的人,他被救回去之后完全沒有泄露在船上看到我的消息,我在家里躲了一段時間,甚至還被秦家人給找回去了,還扣了我幾天工資——我這才確定,秦少爺根本就沒有提起我。”
“之后我又在秦家繼續呆了兩三年,期間一直沒人找我的麻煩,倒是我自已不想干了,提出退休,他們倒也照之前說的那樣,每個月都給我發大筆的養老金,我就用這些錢全都捐給流浪動物收容所——我女兒以前可喜歡貓貓狗狗了,我自已嘛用不到什么錢,偶爾當當清潔工掃掃大街就能養活自已,葉空那個朋友偶爾還會叫人來看看我,請我吃個飯,我過得也還算好。”
“最重要的是,秦家人已經完全忘了我。”
她輕聲說,然后把那個款式很老卻保存很好的相機往前推了推。
“正因為他們完全不在乎我,我才能偷到這個東西——甚至連秦少爺都沒想過是我偷的。”
溫璨看向那個相機,手指觸過去,慢慢挪到面前,才問:“里面是什么?”
“是葉空在秦家的監控。”
園丁說:“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秦少爺當年出院以后一直情緒低落,南港上上下下的少爺千金們都來給他當過捧哏,還開了誰能逗笑他的賭局,這個相機是秦少爺的一個表弟拿出來的,說是專程找了秦宅的老管家和秦夫人,歷經千辛萬苦才拿到的。”
“他在一場宴會上把相機里的內容公開投影出來,然后被秦少爺當場砸破了頭,差點生生打死。”
溫璨想起來,自已隱約聽說過這件事。
但此時又聽到這個總是伴隨著秦悟狂妄變態人設的談資時,他卻升起一點古怪而冰冷的預感——那感覺就像冬夜里攢了一整晚的冰水沿著屋檐滴下來,正好墜入他的心臟里。
他手指微微蜷縮,最后還是打開了那個相機。
電量不多,畫面也比不上現在的超高清,但卻已經足以把模糊的畫面投遞到觀看者的眼中,再投射進大腦,讓他在一秒之內就明白了這是什么內容——
男人黑色的瞳孔一縮,沒等大腦反應過來,手已經條件反射般猛地扣倒了相機。
畫面不見了,但還有帶著電流聲的拳打腳踢從相機里傳出來。
“跑?你再跑一個?”
“小丫頭人不大點倒是挺能藏的?守了那么多天都看不出來你想跑?”
“太太說了要給你個教訓,看到那邊的攝像頭了嗎?你對著那邊磕幾個頭我們好交差……”
“不說話是吧?!我讓你不說話……”
……
溫璨想把相機關掉。
但他已經喪失了方才的反應和力氣。
在那一聲聲毫不留情的毆打動靜里,他就像被那一滴滴源源不絕的冰水一點點澆筑,從皮肉到血液統統都凍住了。
還是園丁察覺到他反應不對,顫巍巍地伸手關掉了相機。
水汽彌漫的死寂中,園丁抬頭看著他的臉。
她看著這個比秦悟還長得漂亮英俊的男人像個冰雕一樣凍在微弱的燈光下,臉上方才還有些人色的,這會兒卻一層層褪去了血色,越發顯得眼眸極黑,瞳孔也縮得極緊。
她又看到他的手,指尖在輕微的發著顫,或許連他自已都不知道。
園丁沉默許久,最后居然欣慰地露出個笑來:“看來她真的找到了能給予她愛的人——我就知道她一定會找到的。”
“……”溫璨這才動了動眼睛,像個遲鈍的機器人一樣看向她。
園丁嘆了一口氣。
這個卑微無力了一輩子,連報仇都沒有勇氣,卻要一生都做自已女兒墓碑的母親,這時才流露出一些即便是溫璨他們這般擁有財富和權利的人也無法立刻擁有的——歷經漫長風霜后的難以言喻的……或許是超脫和智慧?
“如果你繼續看下去,一直盯著她,就會發現,她的手一直緊抓著地面,整個身體都僵得像塊鐵——她隨時都準備在遭遇致命攻擊時立刻展開反擊,她從始至終都不曾露出痛苦和脆弱的一面。”
“她被打成那樣,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紅,更沒有掉過一滴淚。”
“你不覺得她很厲害嗎?”
園丁那雙老花眼出奇的亮:“我偷走這個相機,并不是為了藏起她狼狽的一面,其實我覺得這一點都不狼狽,我只是不想讓這相機留在秦家,讓秦家那些人當興奮劑看而已,而且我總覺得,這里面的東西,遲早有一天會有用的。”
她看著依舊毫無反應的溫璨。
總覺得他好似還沉浸在方才那些嘈雜的聲音里,不由得再次道:“就像秦少爺當時憤怒,也是因為覺得葉空可憐的一面被暴露在外人面前一樣——難道你也覺得她可憐?”
“……”
男人這才有了點反應。
他抬起頭來,眼睛卻并沒有聚焦,發出干澀低冷的聲音:“我不知道她可不可憐,我只知道我現在看不了這個。”
他好像還有話想說,但卻在下一秒閉上嘴,用力的滾了一下喉結,隨后轉頭避開了那個相機。
園丁“啊”了一聲,遲疑的問:“那,要我把它帶走嗎?”
“不。”溫璨下意識阻止,接著又低了聲音,“留在這里吧。”
“那日記呢?”
“……”
溫璨掃過那本巴掌大的小日記本,沉默著又緩緩地翻過一遍。
泛黃的紙頁在手指間嘩啦啦翻滾,如時間的浪,他在這個雨雪交加的冬夜,隔著這水浪,好似也觸摸到了七年前那個在異鄉的囚籠里無聲掙扎、墜落過,曾踏足深淵卻又最終游向黎明的少女。
“這個……更適合交給您保管。”
他輕聲說:“它本就該待在見證一切的人身邊。”
正要把日記推回到園丁面前,溫璨卻像突然察覺到什么,動作一頓,又重新翻開了日記。
嘩啦啦翻頁聲后,他停在了某一頁。
被字跡記載的那個漫長的夏季,在這里突然被撕掉了兩頁。
“這是什么?”
“哦這個,”園丁直起身看了一眼,道,“是她自已撕的,我也不知道撕到哪里去了,可能是有錯別字什么的……”
不,葉空是那種就算寫了錯別字也只會涂成一團黑繼續寫下去的人。
整本日記都沒有撕頁的痕跡,顯然她寫日記的目的就是為了完整記錄自已的記憶以防真的被篡改,抱著這種目的,就算有寫錯的或者重寫的她也應該不會直接撕掉才對。
溫璨偏了下頭,有些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窗外夜雨下個不停。
同一座城市的冷雨下,葉空在帳篷里畫著草稿睡著了。
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竟夢到了搖搖晃晃的深藍水波。
微弱的光線從海面穿透下來,照亮粼粼的浪,她正要奮力向上游去,卻看見了兩張被浸濕的紙。
七年后的葉空在那具年少的身體里轉頭,于海浪里抬手,抓住那兩張紙。
在她想要看清紙上的內容時,她的腳卻突然觸到了陸地。
深藍的水波變成了無窗無門的逼仄空間。
她低頭望去,面前是一只舊舊的抽水水箱。
白色的蓋子被搬起來放到一邊,水箱里露出一個透明的防水袋,防水袋里正裝著她在海里看到的兩張紙。
——
剎那之間,火焰席卷大腦。
艷麗猩紅的火舌里,她看到一個滿頭是血,眼眸黑亮的女人。
她盯著她,紅唇微微張合,微笑著說了什么:“告訴阿……”
“謝謝你。”
爆炸的巨大氣浪讓她猛地坐了起來。
呆了兩秒后抬起頭,透過透明的塑料窗戶,她看見淡藍的天。
第562章
假照
葉空睡得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雨的關系,她夢了一整夜潮水起伏的海,還有一些舊電影般滿是雪花和電流的畫面,她在其中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具體的東西,卻每次都只能感到水流從指縫間溜走。
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她心情有些陰郁,埋著頭走到吧臺里給自已做了一杯甜水。
聽到動靜的時候才察覺店里還有人,抬起頭看到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但她完全沒表現出驚訝,無論表情還是眼神都還是那樣沉沉無波,反倒讓一臉笑容等著她反應的客人露出了驚訝之色:“你一點都不意外嗎?還是說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最后一句被她說得有些委屈。
葉空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后才道:“如果你是來找曲霧的,她已經不在這里了。”
“我不是來找曲霧的。”歐陽念——之前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又莫名其妙消失、總愛纏著曲霧不放的偽.心理學學姐坐在吧臺外,對她笑嘻嘻道,“可以給我也來一杯跟你一樣的甜水嗎?我想嘗嘗。”
葉空看了一眼自已的杯子,又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一聲不吭照做了。
從她手里接過杯子的時候,歐陽念有些受寵若驚:“你居然真的給我做——你不會在里面下毒了吧?雖然我一直盯著你,但難保你有什么高超的下毒技術……”
“不想喝還給我。”
葉空在吧臺里坐下,又仰頭咕嘟咕嘟灌起來。
歐陽念學著她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噗——”
她往外狂噴的時候,葉空仿佛早有預料那樣偏頭避開了險些濺過來的水。
歐陽念很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邊的水:“我不是故意的——但你這甜得跟下毒也沒什么區別。”
葉空沒有反應,只平淡的說:“擦干凈。”
“我這就擦,這就擦……”
“整個吧臺都由你打掃,記得要用消毒。”
“……好吧。”
歐陽念似乎自知理虧,沒有反抗地站起來,走進吧臺開始笨手笨腳地找清潔工具。
店里又陷入安靜。
門外晨光淡薄,淺藍的天又高又遠,偶爾來往的學生的腳步把店內襯得更加安靜死寂。
歐陽念一邊洗帕子,一邊狀似無意道:“我看到攝像頭都被貼了便利貼,為什么?”
“關你屁事。”
“……那,曲霧為什么不在店里?你們吵架啦?決裂了?可是為什么?我還以為她會永遠順從你的。”
“……”
“這才過去多久,之前那么熱鬧的,現在突然變這么冷清,你不會不習慣嗎?聽說你和你男朋友也分手了?”
“……”
“你說他也是,一個殘廢能找到女朋友就不錯了,怎么還挑三揀四的,居然還敢甩了你,這不是不知好歹嗎?”
“……”
葉空終于喝光了杯子里的甜水。
杯底噠一聲磕在吧臺上,清脆地讓店內暫時又恢復了安靜。
隨后她轉頭看了正在裝模作樣擦吧臺的歐陽念一眼,不急不緩道:“你期望我給你什么樣的反應?來驗證你的什么猜想?——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學心理學的?”
“……”
正在擦臺面的手頓住了。
依舊打扮成大學生的歐陽念抬頭看她一眼——也就是這一眼,她就從那個跳脫的莫名其妙的偽裝大學生變成了沉靜又莫測的另一個人。
她微微笑起來,居然有兩分肆意:“但你學分不是很低嘛?不過看來和刻板的分數不同,你本人要更加敏銳一些。”
葉空不想說話,拿出手機開始刷動態。
歐陽念又開始慢慢擦起吧臺來。
“你就沒什么想問我的?”
“心理醫生的問話也這么俗嗎?”
“我只是個半吊子嘛,只能學到一些很俗的東西。”歐陽念頓了頓,又道,“不過,你怎么像第一次見到心理醫生似的,以前從沒去咨詢過嗎?”
“在你看來我是應該去看心理醫生的人嗎?”
“……不好說。”歐陽念含糊回答,又道,“上次我說過等我理清楚就來找你解釋,你還記得嗎?”
“所以你到底是原野的心理醫生還是溫璨的心理醫生?”
"……"
歐陽念看著她漫不經心玩著手機的樣子,緩緩道:“你可以看著我的眼睛,聽我回答你的問題嗎?”
她的語氣很誠懇,分明是葉空最討厭的句式,但卻透著認真和慎重。
葉空于是抬起頭來,對上她的視線,聽到她緩緩的說:“我……其實是他們兩個人的心理醫生。”
葉空:……
她臉上終于閃過了一絲意外之色,隨后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你難怪要來找我了。”她這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