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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合理。
溫榮不由得點了點頭,卻聽見秦悟話鋒一轉:“所以,那份親子鑒定現在是你知我知,別人不知——但,您真的能保證別人不知嗎?”3508
對上溫榮閃電般看來的眼神,秦悟淡淡道:“也不怕告訴你,這親子鑒定是阿箏搞到手的,她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拿到你和溫蓮的頭發,可見你平常也是很注意這些方面的,但……再如何注意也總難免有疏忽的時候?!?
“若是無人懷疑還好,可一旦有人懷疑起來,功夫不負有心人,你還是有泄露的可能?!?
溫榮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著秦悟,眼神古怪而懷疑:“秦箏……為什么會無緣無故懷疑溫蓮和我的關系?”
“女人的第六感。”秦悟聳了聳肩,似乎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哪怕她跟我說了些細節,我也完全不能理解。”
昏暗光線里,男人的眼珠輕而無聲地一轉,在暗影里涼幽幽地瞥到正皺眉沉思的溫榮身上:“另外,溫總,你有沒有想過,你最害怕這個秘密被暴露在誰的眼前?”
他的聲音有些低,淌在這密閉暗淡的空間里,有種風輕云淡的蠱惑意味:“我們想要跟您深入合作,形成利益捆綁的關系,我是絕不會想看到您的形象被毀于一旦的——那將會完全打破我們未來十年的計劃,但,別人呢?”
“您的父親……”他像是真的分析起來了,隨心所欲的沉思到,“您的父親無論如何都是更看重集團利益的,這一點根據前幾天的相處我就看得出來?!?
“溫蓮那一家子——他們眼界太淺,給上足夠的利益就能騙一輩子。”
“溫璨……”
他流暢的分析到了這里突然一頓。
溫榮只感覺自已的呼吸也跟著猛地收緊了。
“溫璨,”秦悟的眉毛一點點皺了起來,“他……”
“他怎么了?”看到秦悟一副不好說下去的樣子,溫榮竟迫不及待的主動接話了,“阿璨……阿璨都已經殘廢了……他已經沒有心情來管這些事了……”
秦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非常微妙,似乎帶著某種“您怎么年紀一大把還這么天真”的憐憫和責怪,搞得溫榮瞬間漲紅了臉。
“在得知這個秘密之前,他可能還現在頹廢中甘愿做一個萬事不管的殘廢,但……據我所知,溫璨少爺和他母親的感情極深,深到七年前車禍發生后,他在病床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企圖割腕自殺,被救下之后也得了相當一段時間的失語癥?而在出院之后,他雖然看似恢復正常,性格卻還是和以往大有不同?”
溫榮的表情有些僵硬。
而秦悟微微彎起嘴角,似笑非笑道:“你真的以為,一個那么愛媽媽的兒子,會容得下父親對媽媽的背叛嗎?而且還是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在他以為父母非常恩愛的時候的背叛?你認為,就算你的兒子能原諒你,可他能代替他一無所知的媽媽原諒你嗎?”
“何況……”
男人紅唇微啟,在昏黃的光里如同魔鬼的低語,“他不是親眼見證了他媽媽的死亡嗎?就在那場車禍里,在他眼前,他媽媽被活活燒死……”
“您認為,這樣的他,在得知了你的背叛后,是會裝作不知道,還是會……徹底發瘋呢?”
——
寒涼的深夜,溫榮坐在溫暖的床上,背上卻不知何時已經布滿冷汗。
良久,他極輕極輕的,打了個寒顫。
第606章
樓上樓下
窄小而模糊的屏幕里,少女趴在地上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她的意識大約已經迷糊了。
衣服褲子底下全是被踹被打出來的淤青,臉上是在墻角紙箱上摔出來的血痕,從背面看整張臉都幾乎埋入塵土里,等到被抓著頭發抬起頭來時,早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比街上的乞丐還要狼狽。
可當打手不知道第幾遍問她:“痛不痛?肯不肯發誓?”
她的回答氣喘吁吁,卻還是一句:“痛。不發?!?
于是再度被按倒在地面,拎著頭發往水泥地上砰砰撞了好幾次,直到額頭滲出血來,迅速把整張臉變得更加狼狽不堪。
“誒,說好了不能見血的,這家伙就是靠血才有機會當秦家大小姐的?!?
那人于是嘖的一聲把人一放,一腳狠狠踹在了肩膀上。
少女身量輕,這用足力道的一踹把她生生踹得滾出幾圈,撞上墻壁才停下來。
老舊的攝像頭便隨之嘎吱嘎吱轉向墻角,卻依舊只能墻角她對著墻壁的背影。
有一息沒一息的艱難喘氣聲里,兩個打手中場休息般蹲在一旁彼此點煙抽起來,口中聊著有的沒的,不時還笑起來,顯得這仿佛真的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場合。
“誒,”煙還沒抽完,一人抬頭盯著墻角的方向,停頓片刻后突然道,“哪怕是個小孩兒不成熟,也總該害怕挨打害怕痛吧?只是要你幾句話而已,你怎么偏偏就不肯說呢?”
“秦家這么富貴的地方,普通人想來當個司機保姆都難,你還是在這兒當大小姐,怎么就這么不識趣不識好歹呢?”
“就是,秦家要是愿意讓我來當他家的大小姐,別說血了,我立馬去做變性手術都可以。”
“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他們要的只是你的一句話……”
“一句話而已,保證你從此再不逃跑,安安心心留在秦家當大小姐?!?
“只是一句話……”
……
呼吸聲艱難沙啞地維持了好長一段的沉默,塵埃遍地的倉庫里才終于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我知道?!?
她帶著肺病病人般的沙啞小聲,一字一句的回答,“我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才能讓我活得輕松安逸,我也很想說啊……”
“那你……”
“可我說不出來。”
少女撐著地面,沉重的呼吸著,支著又瘦又滿是傷痕的胳膊,一點點從地上坐起來,斷了腿一般拖著身體縮進墻角,靠著墻抬起頭。
塵土像蜘蛛網一樣遍布她的頭發,而她奄奄一息的慘白的臉上,有一雙黝黑的,閃爍著鬼火般的眼睛。
她用這鬼火般的眼睛盯著兩個面容凝固的打手:“像你們這種一看就是靠拳頭思考而不是靠大腦的蠢豬怎么會懂?”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這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嗎?”
“可在我耳里的這句話和你們耳里的這句話可是完全不同的兩句話。”
“在你們聽來,秦家是要留我做大小姐?在我聽來,我是得大聲吶喊……”她撐著地面,一邊急促喘息一邊惡狠狠道,“我是要對著秦家人,對著囚禁我虐待我取我血要我命的秦家人大喊!我葉十一給你們下跪了!我葉十一甘愿在秦家做奴隸做貓做狗做你家隨叫隨到隨宰隨吃的寵物!”
她呼吸不穩,緩緩抬起下巴,從滿是塵埃的頭發間露出兩只鬼火閃爍的眼,睨向那兩個任由火星蔓延卻忘了抽煙的打手:“你們覺得這很容易嗎?對你們來說,最輕松的事情就是靠拳頭打人,可對我來說,挨打也是最輕松的事——挨打算什么?我小時候被人活埋,我看著土一點點把我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淹沒,填緊,我都沒有求過一次饒,我都沒有一點害怕——”
她體力不支地又砰一聲倒回地上,聲音加了一層霧般迷糊起來:“我只會憤怒。”
“我最擅長的情緒,只有憤怒?!?
“但我寧愿為疼痛而憤怒,也絕不要為屈辱而憤怒?!?
“你們的拳頭,太輕了,不會讓我感到屈辱?!?
她看起來正在昏迷的邊緣徘徊:“因為這么輕的拳頭而下跪,才會讓我感到屈辱?!?
“挨打,算什么……”
“挨打,算什么……”
她簡直像在自我催眠。
但即便如此,也叫人覺得有一根筆直的、無堅不摧的鋼鐵正橫亙在那看似弱小的胸膛里。
無論以他人的角度來看這行為這語言是否愚蠢是否天真,但彼時屬于她的鋼鐵就那樣自顧自的悶頭存在著。
煙灰掉落一截,散做灰色的霧。
一個打手站了起來,語氣不明的問她:“那如果,你會被打死呢?就算死,你也不愿撒這個謊嗎?這個所謂的屈辱,比你的命還要值錢嗎?”
少女還是那樣艱難地呼吸著,很長時間都沒有回應。
直到兩人以為她已經昏迷過去的時候,她耷拉的眼皮才掀開一線,露出沉淪在極端清醒和極端憤怒間的漆黑瞳孔。
翻了個身,她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兩人的重影,抬起沉重的滿是傷痕的胳膊,細瘦骨感沾滿灰塵的食指指腹點住了自已的眉心。
“來?!?
少女過分干裂的嘴唇因為彎唇的動作而猛地滲出血來,讓這個笑變得齜牙咧嘴卻又血淋淋的狂妄:“只要一棍你們就會知道,我也就會知道了。”
“到底是命值錢,還是感覺值錢。”
“如果你們的拳頭能逼出我的恐懼,我給你們——行大禮,哈哈哈哈哈哈哈……”
·
少女的沙啞模糊的笑聲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時空,傳到七年后的溫璨耳邊。
看著那兩個再度走向少女的背影,他拿著相機的手忍不住微微痙攣,相機因此掉在床上,不小心被觸到了某個按鈕。
等到溫璨再拿起來的時候,發現在視頻列表中,時長相同而日期不同的視頻,還有十個。
他呼吸靜止,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重新拿起相機,順著日期順序,打開了第二個視頻,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眼眶里幾乎要泅出猩紅的血跡來。
而在樓上,溫榮緊盯著秦悟,咬牙切齒,像是為了強調什么一般,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話來:“阿璨……是我唯一的兒子!我也是他唯一的父親!”
“他媽媽去世了,他爺爺已經老得快要死了!他只剩下我一個親人!”
他壓抑著聲音說:“就算知道了我出軌,他也頂多跟我鬧一陣脾氣,不會真的做出損害我損害溫家利益的事情來!你不懂,阿璨是個好孩子!”
秦悟無動于衷的看了他許久,以陳述句的語氣道:“一個好孩子——一個把親生父親踩在腳下當了五年溫氏集團董事長的好孩子。”
“你……”溫榮下意識道,“你什么意思?”
秦悟看著猛地加快呼吸的溫榮,歪了下頭,平平靜靜的說:“所以你覺得,把董事長位置讓給你,也是因為他是個好孩子?還是你以為,那不叫讓?而是你自已憑實力得到的?”
“你什么意思!?。 ?
一直都勉強維持著表情的溫榮陡然怒目圓睜,整個人猛地坐起,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
他用這樣兇惡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瞪著秦悟。
就像一片燃燒的火海映在深邃無底的漆黑水面,激不起一絲漣漪。
反倒是年輕男人用眼睛隔著湖水冷靜而無動于衷地看穿了他的每一絲思緒。
——
第607章
天亮
啊……
就是這樣的眼神。
沒錯,人間到處都是這樣的眼神。
極端的自尊、極端的自傲、極端的自卑和極端的不甘。
最終導致極端的憤怒。
與其說是針對揭穿他的人的憤怒,不如說是對自已無能的憤怒。
可他顯然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這憤怒表達著他的尊嚴和不可冒犯。
——太平庸了。
他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看過的片段。
在那座倉庫被永久燒毀以前,十七歲的他曾站在窗下往里望。
他看見過一雙黑色的眼睛。
出現在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
她就那樣躺在滿是破舊紙箱和塵埃的地面,一動不動的凝視他。
漆黑、平靜、深不可測,但他覺得自已在其中看見了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憤怒。
在那以前他總以為人會憤怒都是因為自已的無能,所以憤怒之中總是會夾雜著許多雜質——不甘、悲切、委屈、慌張……
可那是第一次,他知道世上也會有如此純粹的憤怒。
明明面不改色沉默如死,卻讓人觸及到她的眼神便仿佛要從內到外都被點燃,然后熊熊燃燒起來。
那樣沉靜卻極端的熱度讓彼時的少年不知為何第一時間蹲了下去,就像心虛而不敢直面那樣,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羞怒之感,隨即卻又心頭一涼,就像被一層冰冷的雨覆在臉上。
——而眼前這雙蒼老的眼睛里,充盈著比彼時的他更加混沌不堪的惱羞成怒。
它取代了回憶中那雙黑色的眼睛。
當回憶消散,視野重新變得清晰時,惡意頓時便從心里迸發了。
這讓秦悟不得不“嘖”了一聲:“我的意思是,就算您的兒子只會賭一時之氣而不會永遠的恨你,那你能保證他不會因為這一時之氣,而重新奪走你好不容易才趁人之危等來的東西嗎?”
“什么叫趁人之危?我??!”
“既然不是趁人之危,你有信心在他想要溫氏集團的時候始終守著這個位置而不必還給他嗎?”
“我當然!”
“你當然有?你拿什么有?溫氏集團在溫璨手里的時候開發過多少大型項目你數過嗎?溫氏集團在溫璨手里的時候你們的股票有多值錢你算過嗎?溫氏集團在溫璨手里的時候董事會是多久一開而他曾在每次會議上得到的支持票有多少你有數嗎?溫氏集團在溫璨手上的時候他是整個公司里說一不二的真正的掌舵手,幾乎從來沒有人反駁過他的決策而事實證明他的決策總是正確的——這些你都知道嗎?你能……做到嗎?”
“如果做不到,你憑什么當然呢?”
男人的眼睛一只落在微光中,一只落在陰影里,安靜凝視的眼神有種似笑非笑的意味,像個樂于旁觀別人掙扎于水火而拍掌大笑的邪神。
他的眼神和他的話全都激得溫榮怒不可遏,眼冒金星。
他不知何時真的在床上站了起來,穿一身絲綢睡衣,露出半邊鍛煉得頗好,還剛被好好按摩過的中年男人的胸膛。
可與他看起來還算健壯的身體相反,他指出來的手顫顫巍巍活像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僅剩的清醒讓他搖搖晃晃地指著秦悟問:“你,你到底想說什么?”
上一秒將他捧上天堂,下一秒將他踩進地獄,讓人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要合作還是要撕破臉。
就算是再意識不清溫榮現在也知道了這人絕非善意。
而秦悟卻反而無辜一笑,友好道:“我只是想說,我想要的,是一個能長久在位而不會被威脅的合作者,而不是一個隨時都可能被自已兒子奪位的可憐蟲。”
“我兒子不會搶我的位!”
“問題不在于他會不會搶,問題在于——你能不能守?!?
秦悟說:“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夢寐以求的地位、財富、權利,如果只能建立在他‘不會’搶上……”
他不說話,只是短促輕快的笑了一聲,卻讓溫榮頓時面紅耳赤,頭腦嗡鳴。
“他就算搶也搶不走!我不會讓他搶走的!”
他雙眼赤紅,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問出來。
“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殘廢還能搶走什么東西?!只要他還姓溫一天,還住在溫家一天!我就能完全掌握他的動向……甚至死活!”
半秒的停頓,當最后四個字從唇齒間迸發出來,溫榮頓時有種連魂魄都跟著一起飄了出來的感覺。
好似最沉甸甸的負擔被無意識的甩掉了,他陡然整個人都變得輕松起來,人卻因此而徹底愣住。
半晌的死寂后,他愣愣抬頭看向秦悟。
后者正沉靜的凝視他,兩只眼如同填著兩個黑洞的漩渦。
“希望溫總能記住自已今天說的話。”秦悟微微笑起來,“把您那個能干的兒子隨時掌握在手里,你要他活他就活,你要他死他就死——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大膽的跟你簽合同?!?
秦悟終于從沙發邊站起來,走向床邊:“我知道溫總是個好爸爸,但溫少爺一旦得知溫蓮和你的關系,他還能不能做個好兒子就不一定了——所以,看在我們共同的利益上,溫總一定要收一收你的慈父心腸。”
男人站定在床邊,抬手拍了拍溫榮的肩膀。
看似不重的力道卻讓溫榮不得不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