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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找我教你下棋。”
“沒錯。”玩笑一樣的話讓秦悟忍不住彎起唇角,“是找你當老師,而你顯然教得很好,我記得我很快就學會了。”
“然后輸了很多次。”
“但后來也贏過不少。”
“你挺聰明的。”
“我在無數人口中聽過比這夸張百倍的贊揚,但只有你這句勉強的夸獎讓我最高興。”秦悟說,“你記得我們下過多少次棋嗎?”
“我不記這個。”
“但我記。”秦悟道,“除了教學局以外,我們一共對局五百六十六次。”
“哦?”
“畢竟你那時候癡迷下棋,不下棋的話你就不愛搭理我,我也不得不跟著癡迷起來。”
“因為我當時除了下棋沒別的可做。”
“其實你想做我都可以陪你去做,不過下棋也挺好的,可以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整天。”秦悟說,“你還記得我喜歡什么時候去找你嗎?”
“下午?”
“準確來說,是每一次的吃飯之前,不管是上午還是下午,這樣我就可以一直下到餐點,然后和你一起吃飯了,吃飯以后再繼續下……”
秦悟只覺得,隨著他們之間的對話,七年前那段短暫卻深刻的時光都在棋盤上再現了。
他甚至覺得每一顆棋子都是當年時空里的自已下的。
而對面的葉空,也變回了當年的葉十一。
春夏秋冬四季變換,但棋盤對面的兩個人,卻始終沒變。
噠、噠、噠。
棋子一顆接一顆,不知不覺、不著痕跡、落得越來越快。
直到秦悟腦海里突然敲響了一口鐘。
他捏著白棋,瞳孔驟縮地愣在那里。
棋盤之上,與他想象過、實踐的任何結果都不一樣。
不知發愣多久,對面突然響起一聲輕笑。
“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嗎?”
秦悟無聲抬起頭,看到少女笑瞇瞇看著他:“天才就是,哪怕七年不碰,可一旦拿到了棋子,參與了棋局……”
她看著黑子在自已指間翻來覆去,笑得漫不經心,“就一定會贏——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可能。”
她轉頭看秦悟,向前傾身,手肘點著扶手,十指交叉地盯著他——雖然這個姿勢會讓她微微仰頭才能盯住秦悟的眼睛,但任誰也不會覺得這是一個仰望的姿勢。
相反,她的姿態看起來玩味、輕蔑,甚至充滿了侮辱性的看笑話意味:“你記得我們對局五百六十六次,你記得我們下棋輸贏各有來回,那你記得,你具體贏過我幾次嗎?”
“我來告訴你,你贏了233次,而我贏了333次。”
“你知道為什么是這個數字嗎?”
少女視線落向旁處,像是被某段回憶逗得忍俊不禁:“因為那時候正好流行一個表情包,這還是謝青那個蠢蛋為了找話題跟我聊的——她說233組合起來,就像一個人在噘著嘴陰陽怪氣的嘲笑人,我也覺得挺像的。”
她直起身來,往后一靠,重新翹起了二郎腿,同時抬起下巴齜牙一笑:“你覺得呢?”
秦悟緩緩抬起頭。
他看到天光從他身后向前平鋪,迎面籠罩了少女肆意后靠抬頭而笑的身體。
他看到惡意正從她咧開的嘴角、從她漆黑的眼瞳,從她全身散發出來,像霧一樣源源不絕地淹沒了整個茶室,也涌向了他。
第623章
因果倒錯
當他看進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里去的時候,莫名有一種這場對視并不由自已發起,而是由對方強迫的錯覺。
而在那漆黑的惡意之中,他腦海里正在盤旋的往事都仿佛逐漸變了顏色。
以往從未注意的細節開始水落石出,在回憶中展現出另一面。
第一次贏葉十一的時候,秦悟很興奮,本想抬頭看看這個少女沮喪憤懣的樣子,但當他抬起頭,對上的卻是少女好整以暇的笑。
雖然那笑容很淡,可她一向如此,臉上從來沒有豐富的表情,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陽光灑到她瞳孔里,看起來星星點點,加上微微的笑意,便叫人覺得她好像是在為他開心似的。
以往每次回憶起這個畫面,他都總是確信葉十一不可能對他一點情誼都沒有,哪怕不是初戀,也至少是互相陪伴的棋友。
但此時在對面那雙漆黑眼睛的注視下,他仿佛才第一次看清了當年那女孩的眼神——當星星點點的光芒散去,那雙年少的眼睛里,分明滿是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嘲諷。
而她之所以直勾勾地盯著他,也不過是一種觀察,就像欣賞小丑表演一樣,只是為了娛樂自已。
——
以那第一場贏棋為起點,所有的棋局都在剎那間換了顏色,從他眼前嘩啦啦翻過去。
——
趕著第一次勝利,十七歲的秦悟第二天就又立刻找她對局,這次卻輸了,并且輸得很慘。
彼時他以為作為贏家的少女應該會慶幸自已水準未失,可抬頭發現他又錯了——即便贏了,她看起來也并不開心,甚至不如昨天輸棋的時候開心。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只是抿著唇角淡淡看著棋盤。
“她看起來好像更希望我贏,卻又因為原則不能故意放水——她怎么這么好?”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之后他們之間的輸贏就成了有來有回的平衡游戲。
他在過程里感到自已的棋藝一直在不斷進步,也同時越發沉迷于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覺。
——
無數畫面在腦海里翻過。
秦悟都不知道自已唇上的血色都沒了。
面具下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的人,無意識般喃喃問道:“你每次贏我都不開心,輸了的時候反而更高興……”
“因果反了。”
不等他說完,葉空就打斷了:“不是因為輸贏而影響心情,而是因為心情才決定輸贏。”
她注視著他,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
他當然明白。
于是在一瞬間,許多畫面都有了另外的答案。
——所以在那么多次的棋局中,她有時候給他一種努努力就能打敗的感覺,有時又讓他覺得對面坐著的簡直就是一座大山,無論他多絞盡腦汁也絕對趕不上、贏不了。
那不是她的水平在忽上忽下隨狀態搖擺,而是她一直在隨當天心情決定要看他當小丑還是干脆在棋盤上虐殺他。
甚至連輸贏的次數都被她拿來組成了一個代表嘲諷的符號。
這哪里是對他有情誼?如果真的有過情誼,那也從頭至尾都只有憎惡和鄙夷。
·
“從一開始,你就把下棋當成了用來吸引我的手段?”
秦悟語氣很輕。
“吸引?我以為那叫利用,或者控制。”
“你……當時才十四歲。”
“你十七歲的時候,不也天經地義地綁架了我這個孤兒當血袋嗎?”
“不,不不……”秦悟突然凝神盯住他,嘴唇怪異的揚起來,“我的意思是……你果然,你真是,你完全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加獨特,更加有趣,更加吸引人。”
“……”葉空唇邊的笑淡了三分。
“事實上從你成功逃走,而我在病床上醒來開始,我就已經完全改變了對你的看法了——我想難怪她會如此吸引我,難怪我會這么沉迷于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難怪我會想要她永遠留在我身邊……”
男人就像魔怔了一樣直直盯著葉空,緩緩道:“因為你永遠不會讓我感到無趣。”
“因為我會永遠保持對你的心的探索。”
“我會永遠對你好奇,并且是越來越好奇。”
他笑起來。
起初只是無聲的抿唇微笑,隨后這笑容越來越大,露出了雪白的牙,甚至笑出了聲音。
“你看,”他輕柔的說,“我們真是天生一對——除了我,沒有人會全心全意愛著這樣的你。”
“……”
“留下來吧,做秦家的女主人,我會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
他微微傾身,手掌按在桌沿,眼神無比認真甚至誠懇。
葉空卻只是緩緩嘆了口氣:“倒也不稀奇。”
她漠然的盯著秦悟,突然毫無預兆的換了話題:“這些之后再說,你應該沒忘你發給我的東西吧?”
突然被強行從原本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秦悟看起來茫然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么。
面具下的臉漸漸陰沉下來,張口時卻帶著笑:“你是指溫家那些臟事嗎?”
他不給東西,反倒接著問:“你真的在乎溫璨?”
“能為了溫蓮和溫榮的親子鑒定答應我的條件,你肯定是在乎他的……”他自言自語般喃喃,又困惑道,“可是為什么?溫璨有什么特別的?難道是因為他腿殘了特別可憐?還是你喜歡他的長相?”
“總不能是因為你在他身上找到了你想要的東西吧?”
他像是覺得荒謬,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笑:“他那種連身體都殘缺的人,怎么可能給你百分百的愛呢?這世上只有我才會百分百的愛你,連同你最陰暗最惡劣的部分我都愛極了,而溫璨?一旦那份親子鑒定曝光,他就連最后的東西都要失去了,這樣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能拿什么來愛你?他只怕自憐自艾都來不及!”
與男人逐漸高昂的音調相比,少女的平靜姿態簡直是教科書式的冷暴力。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對面呼吸急促的男人,半晌才突然勾了下唇角:“誰知道呢?”
她說:“說不定,我就喜歡一無所有、我見猶憐的男人呢。”
少女漫不經心打量對面一身矜貴的男人,眼神就像在掃描一塊豬肉:“說不定,我就是不喜歡比我富有、比我健康、比我力氣大、還比我有權有勢的男人呢?”
她像是在思索,看起來竟不像是在說假話:“我就是喜歡楚楚可憐的、除了我什么都沒有的,好掌控的人——”她隨著思索盯住了秦悟,“怎么樣?你如果那么愛我的話,要不要考慮向他學習學習?”
·
遠處響起一聲小心至極的敲門聲。
隨后屏風外傳來了朱賀的聲音:“拍賣會馬上要開始了,先生。”
葉空朝外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時一邊拿起棒球帽扣在頭上,一邊起身道:“看來你暫時不打算把東西給我,但沒關系,我可以等到拍賣會結束。”
她戴上口罩,抬腳往外走。
從秦悟面前走過不過兩步,那個一直不曾回神的男人突然神游般開口了。
“真的嗎?”
第624章
病情倒錯
——
少女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男人直勾勾盯著前方的空氣,沒有看她,卻的的確確在發出夢囈般的聲音:“如果我也摔斷了腿,離開秦家,變得一無所有,你真的會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
葉空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一下。
她轉回身來,走到秦悟面前,睨著他道:“其實,如果我剛才說的是真的,你哪怕還沒摔斷腿也沒有離開秦家,也依舊是符合要求的。”
“你知道為什么嗎?”
少女俯下身來,帽檐下的眼睛逼近男人還在發怔般凝滯的眼。
那雙漆黑的眼瞳依舊帶著笑意,卻像旋轉的深淵一樣看進他的心臟里:“因為你現在在我眼里,就像一只掌上寵物一樣好玩弄。”
“可惜,就連把你當寵物養我都沒興趣。”
她直起身來,轉身走了。
直至腳步聲消失了很久,朱賀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這個年輕的管家連頭都不敢抬,余光都不敢瞟到男人的表情——他方才在外面聽了全程,幾次差點心臟驟停,以為下一秒就會聽到掀桌拍案的巨大動靜,或者干脆聽到秦悟動手的聲音,可是……居然什么都沒有。
而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人,就那么摔下一堆炸彈后毫發無傷的揚長而去了,反倒是秦悟留在原地,看起來被炸了個稀巴爛。
“拍……拍賣會要開始了。”
朱賀維持住平靜的語氣,卻許久都沒得到回答。
雖然心里著急,但他更加不敢催促此時的秦悟,害怕自已會成為出氣筒。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幻覺一般聽到了秦悟的聲音。
“你說……”他看著面前的棋盤,腦海里回旋著已經改變的所有回憶,卻依舊升不起一點怨恨,唯獨憤怒和惶恐一直在源源不斷的沖擊他的大腦和心臟。
可即便是憤怒,好像也不是對著那個人,而是無處發泄的對著自已。
于是他不由得真的好奇起來:“你說,我是不是得了斯德哥爾摩?”
“……”
朱賀被這句話嚇得臉色發白,腦袋埋得更低,腦海里卻一直在不受控制的飛速旋轉。
面具下那雙魔怔的眼睛機器般一動,冰涼刺骨地定在他身上:“你是不是在想,世上怎么會有這么滑稽的關系?”
“被綁架被囚禁的人沒有得斯德哥爾摩,反而是綁架犯得了這個病?”
朱賀不敢回答。
秦悟也不在意,只收回視線,蒼白地扯了扯唇角:“可怎么辦?就算真的是這樣,我腦子也只有一個想法。”
與他大病一場般的慘白臉色不同,他的眼睛就像著火了一樣灼灼發著熱。
——“葉十一果然是全世界,最值得我好奇和追逐的人。”
“我們的相遇,一定是命中注定。”
——方才還只是震驚,但此刻,飛快瞟了一眼秦悟的朱賀不由自主的覺得,他是真的得了斯德哥爾摩。
太可怕了。
他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想。
卻不知道到底是說這樣病態的秦悟可怕,還是讓秦悟變成這樣的葉空可怕。
總之,太可怕了。
第625章
如此具體
從茶室離開后,葉空一邊低調地壓下帽檐走向拍賣會場地,一邊抽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兩個未接來電,都來自溫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