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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許久,他終于抬起指尖戳青黛側臉,大逆不道地留了個不大不小的血印子。
如一捧碎雪上落了片艷而不妖的紅梅,青黛眨眼,但沒有躲。
魔尊綏緩緩放下手,盯她,“這是罰你扔下我一回。”
青黛雖不知前因后果,也任他發作,“我可沒想過丟下天璇。倒是你,想和這魔頭同歸于盡?”
魔尊綏別扭縮手。
他的確想過。
因為他所在的那個現實,是師尊作為世間修為巔峰以身獻祭的死局。
可這里不一樣。太華門派早早做好了準備,五位宗主全都活著,師尊在,他也在。
是啊。不一樣了。
魔尊綏直直看她,青筋隱現,“師尊…我、我是說……阿蕪,你可愿給我一個做你道侶的機會?”
“假若我不愿呢?”青黛似笑非笑。
魔尊綏眼睛赤紅,他卻在笑,“那我便永遠做天璇宗的弟子。只求……師尊別不要我。”
青黛說,“你都如此說了,我們怎么像往日那般做師徒?”
魔尊難以喘息,他艱澀道,“對不住…是我的錯。是我太貪心。師尊……”
“傻子。”
一只手抹過他臉上未干的血跡,故意作亂地迤開紅暈,“阿綏呀,師尊不許你做了嗎?”
她說,“我…拒絕你了么?”
像千年前一個最尋常的午后,透過天璇竹林的光影落在書冊上,師尊聲線潺潺,“小阿綏,若你再一副苦兮兮的喪樣,我就把你丟出去了。”
魔尊綏握上了青黛手腕。
千年前,師尊沒有把他丟出去。
而如今,師尊也沒有拒絕他。
“叮——任務達成進度90%”
“嗬嗬。”
地下那顆頭顱眼見已經長出了半個身體,宴豐的眼神從魔尊綏出現就從沒離開過他的臉。
宴豐癲狂大笑,“魔紋……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尚在世間,你又是哪里來的魔界之主?”
魔尊綏兩指按上眉心。
這魔紋正是魔界之主的象征。歷任魔尊繼任之時,都會在無寂宮的秘淵里得到魔紋所帶來的強大無比的力量。
宴豐活了上萬年,哪里看不出來,他瞇眼,“你,不是這里的人。”
“嗬嗬。我說,哪里冒出來兩位大乘期的老鼠。原來你們正道也會逆天而行啊。”
他對著魔尊綏說,“哦…不對,你分明是個徹頭徹尾的魔物。怎么逃到正道老鼠窩里去了?”
“阿綏。別聽他的話。”
青黛見狀,明白絕不能讓宴豐有機會找到反擊的缺口,她迅速傳音給天璇宗的弟子,讓他們于各處打開玄鎖縛仙陣,“用我教的陣法,先把他封住。”
現世只有青黛一人會此陣法,她只得以身獻祭。如今她把陣法教給了天璇宗所有弟子,于五行之位開陣,大大加強陣法效力,也無需獻身。
魔尊綏心中默念口訣,點頭。
眉心魔紋處灼灼發燙,他心中惴惴,莫名恐慌,但面上不顯,只加速把修為傳入陣法。
宴豐看他表情,眉梢高高挑起,松散骨架碰撞,發出刺耳敲擊聲,“沒尊卑的渣滓,魔界之主的位置,你是怎么搶到的?”
他哼哼發笑
,“沒人教過你魔界的規矩嗎?”
自然沒人教。
在魔界所有人都想踩死他。為了不被他們踩死,魔尊綏只能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不殺正道平民,亦不修習邪修功法,是魔界人人唾棄的異類。
他走到魔界之主的位置,不過是圖個無人打擾的清凈。
啊。
怎么能忘記。
那群魔界之人看他坐上無寂宮主位、種上魔紋時不甘又興奮的臉。
魔尊綏的表情漸漸淡下去。
所以,這魔紋是能掌控他生死的東西么?
紅光枷鎖把人束得越來越緊,宴豐艱難出聲,“想不到,我就算死,也能拉上一個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什么?”青黛停下動作。
“別停。”
這回,是魔尊綏讓她繼續,“捏碎他元神。不要留情。”
紅光大作的陣法里,魔尊綏雙眼和唇邊溢出鮮血,他默不作聲側過身子,往里狠狠加了幾道枷鎖。
宴豐卻不如他愿,自已撕裂唇齒,用元神傳音入他們兩人耳中,“嘖。魔紋由無寂宮百萬年魔氣凝成,就是為了控制歷任魔君中像你這樣的渣滓叛徒!”
無法阻止的聲音字字清晰。
“果真沒人教你么?它叫幽冥交纏印啊!”
宴豐五官撕開,唯一能轉動的眼珠處處得意,“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青黛強行掰過魔尊綏,才發覺他早已面色慘白,七竅流血。
“赫連綏!”青黛見他動作決絕,“先封住它,我們再想辦法!并非只有死路一條!先停下!”
“阿蕪。”魔尊綏擦去唇邊的血,整張臉卻越淌越多,血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必須死的。我要為天璇報仇。他們不能白死。”
“天璇還在!我也還在!”青黛捧住他的臉,往他體內輸再多靈力也不奏效,“你看看,你再好好看看。”
魔尊綏搖頭。
他的視線在青黛臉上停留許久,似乎想親吻她告別,卻怕自已的血會留在青黛夢魘。
他垂下腦袋,指尖在干凈的衣角蹭蹭,僵硬地貼上青黛的唇。
輕輕一觸,阿綏笑得滿足又純粹。
陣法落下最后一道,黑衣魔尊收回了手,“上次在合墟幻境,便聽聞浮生夢會助嗔癡愛欲過重的人實現夙愿。”
“我曾以為阿綏最大心愿,是能與師尊相許白首。可重來一遭,我才發覺,我只想要師尊活著,天璇宗的所有人活著而已。”
“師尊…”魔尊綏喚她,“我的阿蕪,我沒有遺憾了。”
紅光漸盛,亮得刺眼。
幽冥交纏印的作用下,兩人同感共生。宴豐在痛苦地咒罵、嘶吼、哀嚎,而魔尊綏只平靜地笑著。
“阿綏!”青黛神色痛楚,她緊緊地抓著魔尊,洶涌的識海翻騰,一浪撲過一浪,有一刻,奇異地風平浪靜,直到毫無波瀾。
浮生夢……浮生夢……
“師尊!”遠處跑來一個白衣道袍的少年,如魔尊初入浮生夢那天一般焦急語氣,“你們沒事吧!”
青黛扭頭,冷靜而清晰地傳音入耳,“阿綏,立刻毀了浮生夢。”
美強慘魔尊他重返年少25
赫連綏到時,漫天紅光,仿佛天地之間最熾熱的火焰都獵獵匯聚于玄鎖縛仙陣中心。
除了地上猙獰的魔物,一旁極力壓抑情緒的師尊,還有一個滿身血污的黑衣男人。
是小黑?可那人……從眉眼輪廓,甚至到薄唇上揚的弧度這種細微之處,都與他一模一樣!
怎么回事?
青黛厲聲,“阿綏,快用破器訣毀了浮生夢!”
赫連綏來不及多想,從儲物袋里拿出浮生夢,立刻催動口訣。
金光層層裹住浮生夢的那一剎,一道更為凌厲的紅色靈氣注入其中,燈盞從底座裂開,數條細蛇般裂紋直沖而上,將這座上古神器一點點吞噬殆盡。
赫連綏愣愣捧著逐漸碎掉的神器,“師尊……”
一開始,師尊的視線就不曾從黑衣男人身上移開。師尊仍在說話,但他一個字也聽不清。
只見那個與他有著同一張臉的男人,緩慢搖頭,用盡全力抬起手,在距離師尊眼睛分毫之遙的位置停頓。
男人的身體正隨著金光散去,他咧開嘴,鮮血刺目,倒笑得輕松。
赫連綏不敢喘氣,盯著他的嘴型。
“師尊,阿綏沒有死。”
“阿綏在你心中,亦……在你身后。”
魔頭宴豐在陣法內元神湮滅,黑壓壓的魔氣褪盡,天際如晨曦破曉,道道金光刺破烏云回到人間。
與此同時,黑衣男人消散于無形。
青黛怔怔放下手,背影獨立而清冷,垂落身側的手卻怎么也收不緊,徒勞虛握著早已淡去的氣息。
赫連綏說不出心中感受,所有感情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他眼中空洞,不敢上前。
是……誰?
那人為什么也喚她師尊?
他從未見過師尊如此難過的樣子,師尊……愛著那人嗎?
毛子傻眼了:老鐵,男主赫連綏就這么灰飛煙滅了?
青黛的“孤獨寂寞冷”深情三件套差點被毛子一聲老鐵叫破功:誰說赫連綏下線了?他不就在我身后。
毛子:不是…不是,我說的那個魔尊……
青黛一拍它腦瓜子:浮生夢什么用途?
毛子:實現心愿,改變過去?
青黛轉身,看向失魂落魄的少年:我毀掉浮生夢,就是賭一把能不能把魔尊綏送回千年后的現實。
毛子不明所以,也望向少年綏。
少年人眉心魔紋一閃而過,隱入識海。
他身后,一群白衣道袍的弟子跟棉花團似的飄過來,齊聲喊,“師尊!師尊!我們贏啦!”
青黛攤開手掌:顯然,我活著,天璇宗所有人都活著。
毛子:所以…?
青黛走向少年:在元神消散的前一刻,魔尊得償所愿,千年前宗門覆滅的過去……已經被改變。
如今,他是他,他亦是他。
赫連綏神色灰撲撲的,即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抬頭看青黛,“師尊…我們守住了天璇!剛、剛才消失的男人是……”
青黛側臉的血印未消,他看著刺眼,木木低下頭。
女人一指戳他眉心,逼得他不得不揚起下巴,“師、師尊,那個男人……”
“他沒死。”青黛毫不避諱,“是我未來道侶。”
這是哪里憑空冒出來的未來道侶?
還是跟他長了同一張臉的道侶?!
赫連綏眼睛一眨,比自卑委屈更先漫上來的情緒,是不服。
不明白。
論心性,他不認為自已輸在哪里。論修為,他…他雖差了點,但他遲早有一日可以走到大乘期巔峰,走到師尊身邊。
分明長著同樣一張臉,為何不能是他?
赫連綏定定看青黛,按捺不下的偏執感上浮,“師尊,別選他。我會做得更好……可以嗎?”
青黛意外,輕咳一聲,“你師兄師姐們都過來了。”
“那又如何!”赫連綏心里憋著的一口氣在聽到道侶二字時,炸成大片火星,“哪怕是掌門在,我也要說。”
“我赫連綏就是喜歡師尊!喜歡她喚我阿綏,喜歡她教我寫符,喜歡她看我……”
青黛捂住他的嘴,先前郁郁的神色被這一鬧散去不少,“曉得了曉得了。師尊我還要做人。”
天璇宗弟子們在幾步之外停腳,大聲,“啊…我們什么也沒聽到!天璇宗山腳下的草地好像被踩壞了幾株小草,師尊,我們先回去了!”
一溜煙跑沒影了。
青黛:“……”
赫連綏按住她的手,不動嘴,改為傳音入耳,識海里的聲音沉穩許多,“師尊,阿綏不可以嗎?”
青黛靜靜看他。
他眉頭糾結皺起,半晌才說,“…方才的男人到底是誰?小黑呢?”
“他就是小黑。”
“什……”赫連綏愕然。
回憶起某人處處和他作對,想到他居然長了跟自已一樣的臉,還、還莫名其妙成了師尊未來道侶……
赫連綏咬牙切齒。
青黛說,“你可知他姓甚名誰?”
“…不知。”赫連綏磨著牙齒。
定是一個俗到至極的名字,才畏畏縮縮不敢聲張!這樣的人,怎么配得上……
“赫連綏。”青黛重復了一遍,“他叫……赫連綏。”
赫連綏驟然松開力道,“啊?”
“看到浮生夢還不明白?小黑是千百年后的赫連綏。”青黛往前走了半步,“阿綏,他即是你。”
赫連綏平常機靈的腦子繞成一團,他好似什么都聽不懂了。
什么浮生夢,什么東西,聽不懂。
但……師尊的未來道侶是他赫連綏?!
他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赫連綏在極度混亂的思緒下結結巴巴,“師尊…師尊,我我……”
“嗯。”青黛用玉筆代替手指,停在赫連綏眼眶附近,“是你。”
赫連綏急切地低頭,看進青黛眼中,“我、我雖然還不太明白,師尊真的愿意……”
青黛眉眼一彎,此刻先前傷神之情盡數淡去,“愿意。但不是現在。”
赫連綏蔫了一瞬,隨即猛然點頭,“我明白。我會成為能與師尊相配的人。”
他說,“阿綏這一生唯師尊而已,百年轉瞬,千年滄海,阿綏都等得起。”
“叮——任務達成進度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