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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儉怎么看怎么刺眼,他無視青黛,朝向另外兩個男人,冰冷道,“皇城境內(nèi),天子腳下,誰準你們在北瑯公然揮劍拔刀,挑起械斗?”
“兩位質子是想進刑獄走一遭?”
夏侯子舟的嗓音漸啞,他似笑非笑,“納蘭儉,你可看清楚。分明是容猙他…”
“啊…”青黛出聲,“納蘭大人,這是我的命令。”
“…”納蘭儉這才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從望江樓重逢后見到的第一眼到此刻,女人言談溫雅有分寸,眼眸更是明亮輕靈,不見半點癡相。
雖然在宮中對她恢復如初的消息早有耳聞,但如今見了真人…
令夷…回來了。
剛才匆匆飲了半口的酒緩慢上臉,納蘭儉冰涼如水的五官竟有了微妙的松動。
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哦?郡主的命令,對夏侯公子下手?”
“別人若惹惱了我,我自然要反擊。”
青黛說得自然,她口吻依然溫和,平靜之下卻隱有涼意,“阿儉是覺得,我不會動怒嗎?”
納蘭儉不由自主地一愣。
她…不高興了?
阿儉?
令夷不是早就不這么喚他了嗎?
伴隨閃過眼底的錯愕,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暗喜。
青黛彎唇,自顧自道,“唉…從前脾氣太好,才惹得皇城內(nèi)閑言不斷。我如今想,干脆做個蠻橫無理的郡主算了。”
“反正有小猙在,誰說一句,我就把他捆去王府抽一鞭。說三句,就抽十鞭。如何?”
“嗯。”身后容猙贊同地點頭。
“…”見了血的圍觀百姓瑟瑟發(fā)抖,緊急捂嘴。
不不不不…不要啊…
夏侯子舟剛想說話,納蘭儉朝身邊人吩咐,“夏侯公子傷重,把人帶去醫(yī)館。”
侍衛(wèi)一左一右架起夏侯子舟,迅速離開望江樓。
眼不見心不煩,納蘭儉臉色稍緩。
他正要開口,門外又躥出來一道黃衣人影,還非常非常不知禮數(shù)地往青黛懷里撲。
少年緊緊摟著青黛脖頸,大有整個人地纏在她身上的意圖,“阿姐!!!”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5
少年嚷得大聲,震得青黛耳邊嗡嗡,她剛一轉頭,緊隨其后邁入望江樓的一道青衣身影大步流星,捂住少年的嘴就把人往后拖。
青衣少女淡淡,“你吵到阿姐了。”
“唔唔!唔唔唔!”少年掙扎。
少女的眼睛落到青黛身上,靜靜地轉了一圈,像是確認她安然無恙,才出聲,“阿姐。”
她轉頭,“納蘭大人。”
納蘭儉頷首,“大殿下,二殿下萬福。”
北瑯女帝膝下只有一對兒女,長公主姬瓊羽和二皇子姬青玉,正是面前一青一黃兩位。
青黛鬢邊的發(fā)被蹭亂,她抬手撫平,微微一笑,“瓊羽,青玉。許久未見,你們近來可好?”
少年立刻手腳并用掙開束縛,他點頭又搖頭,癟嘴,“阿姐…你受苦了。自從你離開皇城后,我們每日都在想你…”
往昔,春日和風般的令夷郡主定是吞盡苦楚,然后輕描淡寫地說句“我無礙”、“無需掛心”云云。
然而,去偏僻小鎮(zhèn)滾了一遭的青黛竟學會了坦誠,她緩緩道,“是受了許多苦。”
其實并不,畢竟所有鋪床打掃賺銀子的瑣碎苦活都是容猙在做。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的目光皆齊刷刷落到了青黛臉上。
女帝親自下令貶斥的郡主,自然不能過得好。是以,靖親王再心疼女兒,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接濟青黛。
幾人心中都難掩波瀾,納蘭儉更是狠狠皺了下眉頭。
容猙則抱著長劍兀自懊惱。
在邊陲小鎮(zhèn)這小半年,郡主暗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按南煜皇宮最好的來,郡主說受了苦,是住的草屋不夠好,還是南煜的飯菜不合她胃口……
青黛刻意忽略了他們強烈的視線。
及笄禮那日見過的人,都已聚集在此。
拋開王府里知根知底的舊人,有機會對青黛下蠱之人就在他們幾人之中。
姬家姐弟、納蘭儉、夏侯子舟和容猙。
至親,好友。
青黛唇邊帶笑,眼中情緒漸漸淡去。
是誰?
鐺的一聲,容猙的長劍入鞘。他適時道,“郡主,該回府了。”
青黛回神,她點頭,“嗯。”
“瓊羽,青玉,父王已在府中設下家宴候我,改日我入宮覲見陛下,屆時再敘,可以么?”
“阿姐——”姬青玉扯著青黛衣袖不松手,“可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阿姐難道一點兒也不想我們嗎?”
“我可以陪你回靖王府嗎?”
“阿姐——”
容猙掃了眼姬青玉的手,直白道,“家宴,不方便。”
姬青玉,“你…!”
“姬青玉。”姬瓊羽簡明扼要,“不要給阿姐添麻煩。”
這位長公主面容秀麗,略帶英氣,她個性雖靜默內(nèi)斂,一旦發(fā)話,再傲氣的姬青玉也得杵她幾分。
“…哼。”姬青玉乖乖松手,嘀咕,“明明自已也很想阿姐,現(xiàn)在裝得若無其事,別以為我沒看見你躲在殿里偷偷哭。”
青黛驚訝。
被說破心事,姬瓊羽立馬垂眼,她道,“阿姐,我今日先回宮了。”
姬青玉,“真是…你什么時候改改這一害羞就跑的毛病!”
“瓊羽。”青黛突然道,“陛下有和你們說我的事嗎?”
姬青玉迫不及待地回,“母皇什么都不和我們兩個說!最近還限制我們出宮。阿姐有什么事嗎?”
“也不算大事。”青黛盯著面前兩位皇儲的眼睛,風輕云淡道,“就是…我會和你們一同參加半月后的北瑯繼承人選拔。”
“真的嗎?”姬青玉意外。
姬瓊羽點點頭,表示自已知曉了,“以阿姐的資質,本就該參加。”
這時宮內(nèi)帶來的侍從也開始催促他們回宮,姬瓊羽就道,“阿姐,我們先走了。”
姬青玉糾結地看了青黛好幾眼,最后才慢吞吞跟上姐姐,“阿姐,你一定要來皇宮找我們啊!”
等兩位殿下離開,納蘭儉才開口,“郡主要參加繼承人選拔?”
“如何?”青黛抬眼看他,玩笑道,“覺得我這個瘋癲了兩年的郡主不自量力嗎?”
納蘭儉薄唇微抿,“我不是這個意思。”
青黛將染血的帕子方方正正地折好,收進衣袖,她平和道,“但納蘭世族會這么想。”
“畢竟納蘭一族,只忠于皇室。”青黛抬腳往外走,“他們可不會支持親王之女即位。”
“郡…”納蘭儉的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冷肅,他呼吸漸重,沉沉道,“令夷。”
“若我說,納蘭儉支持你呢?”
青黛駐足,卻沒說話。
一道黑衣身影忽然野蠻地霸占了納蘭儉眼前的視線,銀冠束發(fā)的男人扭頭看他,輕聲笑,“你拋得開納蘭一族么?”
“納、蘭、大、人。”
從小與郡主的姻親是納蘭世族定下的。
也是納蘭世族退掉的。
納蘭儉冷冷看他。
“小猙。”
容猙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在。”
他最后睨了納蘭儉一眼,便快速跟上了青黛。
在回靖王府的馬車內(nèi),容猙心情大好。
他正襟危坐,像個合格的忠心護衛(wèi),心思卻早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夏侯子舟,爛人。
納蘭儉,木頭。
最后只有他可以和郡主同路回府。
容猙揚唇。
一柄冰涼長劍貼上了他的側臉,劍身觸及的肌膚瞬間帶起一陣森森寒意。
容猙一動,他的腿就被輕柔地摁住了。
女聲緩緩,“南煜六殿下。”
“在邊陲這半年,你明明有機會回南煜,為什么留下?”
“為什么甘愿做一個瘋癲郡主的侍衛(wèi)?”
容猙原本因為她壓在自已腿上的手而緊張不已,聽到這句話,他嘴角弧度愈大。
在這一刻,有點不想裝了的南煜六殿下兩指夾住劍鋒,緩緩下移,貼到唇邊,若即若離。
是郡主的佩劍。有股淡淡的冷香。
容猙再抬眼,很無辜地看青黛,“那為什么郡主要在冷宮里撿一個狠戾的狼崽子回家呢?”
青黛騰出指尖輕點劍面,涼得容猙不自覺瞇眼。
她溫和道,“讓你回話。”
容猙輕笑,“是。”
既然是郡主想問…
男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盯青黛的臉,“因為郡主在北瑯,所以容猙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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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二問…”
容猙又掛了個無害的笑,“可以不說嗎?”
青黛右掌壓住容猙的腿,上半身緩緩前傾,慢條斯理地逼近容猙眼睛,“回話。”
容猙的瞳孔細微地顫動,腦中熱意與唇邊劍刃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刺激,但他不躲,只心甘情愿地受著。9638
提起那段過往,容猙語氣陰郁,“郡主生了癡病,本就容易遭受那群無禮之人的欺凌。”
停頓一瞬,他垂下眼,“若我不守在身邊,郡主被外人欺負得更狠了怎么辦?”
“外人?”
青黛輕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容猙聞言抬頭。
他自然明白,自已這南煜六皇子按理也該劃進“外人”那一欄,但…
容猙氣都不喘,厚顏無恥道,“不能參加王府家宴的,都是外人。”
盡管他如今身份是可能無法上桌吃飯的侍衛(wèi)。
那又如何?至少他進得了郡主家的門。
所以什么叫納蘭,夏侯的,包括姬家兩小孩,都是外人,郡主統(tǒng)統(tǒng)需要防備。
青黛啞笑一聲,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低頭摸劍鋒,讓人看不清表情,“六殿下的意思是,我可以相信你?”
冷香遠去,容猙還隱隱有點兒遺憾。
因為方才的動作,他手掌傷口重新溢出了血,滴落在黑色衣擺里,看不分明。
歲月可以沖刷血跡,但幼時在冷宮遭受的欺凌折辱卻刻進了骨肉里。
如果不是郡主,容猙大概早成了窮兇極惡的鬼。
他輕合帶傷的手掌,低聲,“若我背叛郡主……”
容猙突然改了口,喚她姓名,“令夷,你便親手殺了我。”
這還是在成年后,他第一次將郡主的名字宣之于口。故那兩個字發(fā)聲生澀,氣息微抖,話中情意沒半分作假的可能。
青黛的長劍歸鞘,她將劍柄往前一遞,挑起容猙下巴,溫和而不失威儀,“我若要爭權,身邊定不容半點逆反之心。”
“你莫以為生死只是玩笑,”說著,青黛淺笑,語氣驟然柔和,“我如今的心,可比從前狠。”
容猙抬起下顎,主動壓上劍柄,“我希望…郡主能更狠些。”
“叮——任務達成進度35%”
馬車輕晃,穩(wěn)穩(wěn)停駐在原地。
“好了。”青黛放下佩劍,笑得從容,宛若馬車上壓根沒發(fā)生過這一場暗流涌動的交鋒。
她起身,“小猙,到家了。”
容猙眼中微怔。
郡主又喊他小猙,而不是那生疏透頂?shù)摹澳响狭钕隆薄?
代表郡主是暫時信任他了嗎?
反應過來后,他利落地跳下馬車,待站定,他轉身向青黛,試探地遞上手臂,“郡主。”
青黛踏上車凳,無聲望了他一眼,伸手扶住容猙的手肘。
青天白日,容猙的耳朵又紅了。
回想起馬車里的場景,容侍衛(wèi)耳尖簡直高熱不退。
青黛心中也想笑。
六殿下與郡主侍衛(wèi),兩個南轅北轍的身份,容猙倒是切換自如。
“令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