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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淺嘆,“不必?!?
那兩個字梗在喉嚨,夏侯子舟的臉快速紅了大片,他嚷道,“你知道我要說什么嗎?我…我,一個西越皇子愿意永遠留在北瑯,女帝聽了都不知道有多高興!”
青黛眸色和煦,淺笑道,“我不需要哄她高興?!?
說完,她頷首,往宮中走。
“…姬令夷,我亦不希望西越和北瑯兵戎相見?!?
“但我對于西越來說,只是枚還有點作用的棋子罷了。我…我只能盡力想出從中斡旋的法子,不、不是為了你,我是想自保。”
夏侯子舟在青黛身后,他眼中神采急劇下沉,撐著一股勁張嘴喃喃,“我又沒說與北瑯之中的哪家小姐聯(lián)姻,你…你為什么不同意…”
青黛腳步變緩,但她沒回首,更沒停留,“人心易變,若為利趨,則相爭相殘。聯(lián)姻?那是最不穩(wěn)妥的下下策。”
“是招爛計?!?
“…”夏侯子舟遽然轉身,猛得向皇宮反方向大步走,他擠了個笑,“因為我也只是個自私的爛人?!?
“姬令夷,就當我…從沒說過吧?!?
宮道之內,青黛面色如常,納蘭儉快步追上來,“郡主,夏侯子舟有一句話是真。東滄其心有異,此次四國和談,郡主覺著該由誰去?”
青黛,“儲君之責在身,自然是我?!痹僬?,這又何嘗不是與他國直接對弈的好機會。
納蘭儉回,“好。我親自隨行?!?
青黛側目,“你…阿儉,你是朝廷衛(wèi)尉,你的職責在宮內。”
納蘭儉偏頭,“可納蘭一族的使命是忠我只是儲君而已。”青黛笑了笑,“此君非彼君。納蘭族中大長輩聽了,又該氣暈幾回?!?
納蘭儉無波無瀾道,“如此就暈厥?那他們該告老還鄉(xiāng)了?!?
青黛說不出話,只是笑。
經過三日聯(lián)合商議,北瑯決定將和談的地點放在四國中心,雙月關。
由北瑯郡主姬令夷親自前往,衛(wèi)尉納蘭儉一路護送。
又過了五日,四國使者皆已聚集在雙月關。
一場暗流涌動的“和談”,即將開始。
先前羅慶就說過,整個雙月關條件最好的住宿就是青黛下榻的客棧,所以四國使者都被安排進了這家客棧。
青黛是在和談前一晚抵達的,她隔壁那間房依舊漆黑一片,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為了護衛(wèi)郡主安全,納蘭儉原本想住離青黛最近的這間,可他伸手一推,那門竟上了重鎖,推不動分毫。
青黛也意外,她記得她走時,這間房并沒有上鎖…
“阿儉。”青黛輕咳,“那間有人住。”
納蘭儉沉默半晌,他緩緩放下手,“是容猙?”
青黛含笑,并不遮掩,“嗯。是他。”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26
第二日,雙月關將軍府邸。
羅慶將和談的場地安排在了后院,湖心之上的一座青瓦涼亭。
為迎接他國使者,涼亭四周都掛上了祥云帷帳,其內紅桌木椅,爐火微燃,暖香裊裊。
青黛和納蘭儉一同邁入羅府時,羅慶身披重甲迎上來,“郡主!東滄和西越使者已在內候著了?!?
青黛往里走,聞言,“南煜呢?”
“不曉得?!绷_慶聳肩,“南煜軍早早就入內守衛(wèi)了,唯獨他們主子還沒來。”
將軍府邸很小,穿過正廳就是后院,雖不寬敞,但四支勢力的軍隊已大張旗鼓地各占一角,將庭院內塞得很滿。
劍拔弩張。
比起“議和”,這群人倒更像隨時會掀桌。
當然,以示誠意和尊重,四國使者進入涼亭后,是需要卸下武器的。
青黛正低頭解佩劍,納蘭儉突然俯身,他雙手接過青黛腰上的玉勾,輕聲,“若有異動,以郡主為重?!眡39
“北瑯精兵已隱在將府之外?!?
隨著納蘭儉動作,他胸前垂落的瑞鶴紋發(fā)帶從青黛指尖輕輕拂過,青黛無聲收了手,立馬要后退。
這時,一道帶笑的男聲從涼亭之內傳來,“北瑯郡主和未婚夫婿在外還如此恩愛,真是羨煞旁人。”
“哦——”一人挑起半邊帷帳,語氣溫吞,“孤在北瑯多年,怎么差點兒忘了納蘭大人因受皇城流言所擾,早退了這門親事?!?
“那應該叫…前未婚夫婿?”
幾步外,杏黃長衫的男人笑意盈盈,目光在青黛和納蘭儉之間打轉。
他五官寡淡,瞧著臉生,但那狀似沒脾氣的笑倒是眼熟。
是東滄祁扶桑。
他這話表面上調侃納蘭儉,實則暗指北瑯郡主在大庭廣眾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納蘭儉幾乎是瞬間就冷下了臉色,青黛笑笑,邁入曲廊,“祁殿下在北瑯為質十余年,竟只聞得這些瑣碎雜事么?”
她搖頭嘆氣,“若殿下實在好奇,我親自說給殿下聽便是了。何必伏低做小去外人那打聽!”
祁扶桑的嘴角頃刻下沉。在北瑯裝模作樣、忍氣吞聲的十年,是他最惡心最痛恨的記憶。姬令夷竟還敢在他面前提!
“姬令夷?!彼畔箩?,猝不及防伸手,妄圖抓住女人的肩,“孤如今是東滄太子!你怎么敢…”
青黛一側身,面色如常地坐上主位。
“和談,還繼續(xù)嗎?”她語氣平淡,隨意掃了眼鋪在紅桌上的四國地界圖,“別平白浪費了祁殿下千方百計換來的機會?!?
“自然要繼續(xù)!”西越派來的使者是一個掌外務的老文官,他猛咳兩聲,“祁殿下,請上座!”
祁扶桑亦看向四國地界圖,他突然勾了個生硬的笑,大步入座。
“郡主。方才是孤失禮了,請見諒。”
他眼中又浮現(xiàn)溫吞好脾氣的神情,只是細看去,分明有幾分僵硬,“郡主想從哪一條開始談?”
祁扶桑上身前傾,指了指東滄和北瑯的交界處,“關于東滄割讓的五座城池……”
青黛沒有動作,她視線從祁扶桑指尖掠過,語調放緩,“南煜使者未到,祁殿下莫急?!?
“郡主?!蔽髟嚼衔墓俅驁A場,“近來南煜國大亂,使者此時還未到,他們大概是派不出人了。不如…”
“片刻也等不得?”青黛語氣微奇,她善解人意道,“大人莫不是過會兒還有急事?無妨,無妨,不如我們改日再談?”
祁扶桑默不作聲地收回手,再抬眼時,他的笑就真切許多,男人朝西越老文官笑道,“郡主說的是,陶使節(jié)莫急。郡主要等,那我們便等等。”
“哦,是是!”陶使節(jié)忙不迭點頭,像殘燭顫動的火芯,生怕他一口氣沒上來就徹底滅了。
“哦?”青黛略微后仰,靠在木椅邊,眼神帶笑而玩味,“你們在這四國地界圖上做了什么手腳?”
此話一出,涼亭內陷入死寂。
霎那間,連香爐中裊裊升騰的暖香都仿佛凝固成了殺人于無形的實體。
青黛彎起唇角。
在交龍嶺進行儲君歷練的時候,因西越地域難走,她穿過西越山時花了很長時間,自然…她也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毒蟲。
而方才,她聞到了地界圖上若隱若現(xiàn)的味道,正恰好來自于她印象頗深的毒蟲熾蜂。
他們會選擇熾蜂,就是因為這玩意兒夠毒。
東滄和西越聯(lián)手,用的是蠱蟲啊。
郡主姿態(tài)放松,像是徹底看穿了眼前兩位的詭計。
祁扶桑眉心一皺,他反應極快,竟直接抓起地界圖往青黛眼前送,“怎么會?郡主湊近些瞧瞧就明白了!”
青黛往后一閃,她腳尖向上使力,正欲踢翻紅桌。
涼亭帷帳突然被掀開大片,亮堂堂的日光直射進來,其中混了道銀色劍光,擦過祁扶桑臉頰,直接把他的手掌連帶著手中那張地界圖釘進了木屏風里。
“啊啊??!”祁扶桑發(fā)出凄厲慘叫。
西越陶使節(jié)嚇得跌坐在地。
涼亭前不知何時站了一位黑衣男人,他單手撩開帷帳,帶笑意的眼睛一眨,直勾勾盯著青黛,“郡主?!?
“我來遲了么?”
男人銀冠束發(fā),他依舊穿著黑衣,領口和袖口均用銀絲勾勒出了龍騰云海的紋路。腰上掛了塊紅玉牌,明明一副溫潤打扮,周身氣勢卻是煞人得很。
背后血濺三尺,青黛緩緩起身,她笑道,“南煜容殿下,你可是讓我們三位好等?!?
容猙放下帷帳,從懷中拿出一疊剪好的獸頭窗紙,他眨眨眼睛,“我錯了?!?
青黛悠悠看他。
“容…”祁扶桑嘶啞地喊,“容猙!我是東滄現(xiàn)任太子,你…”
“哦,說的是?!比莳b趕忙上前兩步,他拔回長劍,極為心疼,“這可是郡主贈我的佩劍。”
“呃啊啊啊!容…容…”
“在呢在呢?!比莳b靈活繞到青黛身前,一腳把人踢遠了些,他禮貌道,“滾那邊去嚷。”
祁扶桑強忍劇痛翻滾了幾圈,腦中閃過各種利害關系。
北瑯郡主不肯乖乖走進陷阱,那就不陪他們演了,能有個名正言順的開戰(zhàn)借口也好…
他扯著帷帳,聲嘶力竭地喊,“東滄軍何在?北瑯郡主侍衛(wèi)妄圖殘害東滄太子,挑起兩國事端!給我殺了他!”
他這一扯,遮蓋涼亭的布盡數落了下來。
無人可以回應祁扶桑,涼亭外,是黑壓壓一片南煜軍。
連北瑯軍都退出了庭院,唯獨納蘭儉站在最前端。
“祁殿下,涼亭之內何來郡主侍衛(wèi)?”
納蘭儉面無表情,“那是南煜新帝?!?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27
“南煜…新帝?”
祁扶桑連疼都忘了喊,他張著嘴喃喃重復,不可置信,“新帝?!”
“不可能!”
不同于東滄皇嗣單薄,南煜六子奪嫡,爭得水深火熱,而容猙在姬令夷眼皮子底下做了十幾年的侍衛(wèi),他怎么可能有本事成為南煜皇帝!
除非…除非是北瑯郡主姬令夷親自縱著容猙的狼子野心!
放任受盡屈辱的質子容猙回國爭權,她當真不怕這是放虎歸山,自掘墳墓?
祁扶桑費勁扭頭看向容猙,沉沉喘氣,“你分明是北瑯質子,是郡主侍衛(wèi)!”
“在北瑯冷宮還活得像條毫無尊嚴的死狗,怎么在四國和談會上就搖身一變成了南煜新帝?”
他咬緊腮肉,語氣嘲諷,試圖提醒容猙為質時期和北瑯的血海深仇。
容猙沒理他,抬手招來兩個南煜土兵,“天冷,掛上帷帳?!?
“把這難聞的熏香撤了,再往暖爐里續(xù)點炭火?!?
“哦。那個屏風也丟出去。”
“是?!弊约冶菹旅髅鲝牟皇沁@么講究的人,幾位南煜土兵心中腹誹,動作麻利地收拾起涼亭。
吩咐完,容猙扶正主位椅子,他刻意斂起鋒芒,朝青黛淺淺勾了個笑,顯得無害又斯文,“郡主,南煜近來事務繁多,我不得已來遲一步?,F(xiàn)下,四國和談還繼續(xù)么?”
這位新帝佩劍上的血都沒擦干,就直接換了一副柔善可親的面孔。
青黛看了眼地上汩汩流血的祁扶桑,她眼中無一絲波動,只語氣貼心道,“祁殿下,和談還要繼續(xù)嗎?”
容猙單手撐著木椅,聞言笑了笑。
涼亭外盡是南煜軍,祁扶桑一錘地磚,那冰涼痛感直鉆大腦,他氣得理智全無,“姬令夷,容猙…北瑯和南煜,你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了是吧?故意引我和西越使者入局,你們想做什么?聯(lián)手殺了我們嗎!”
“勾結?”
容猙漫不經心地撫摸腰間暖玉,“說得可真難聽。”
“你們這些沒腦子的蠢貨,值得我和郡主費心對付?若你們再敢空口白牙污蔑北瑯郡主…”
他上前半步,踩住了祁扶桑小腿,而后盯著祁扶桑的臉,一點點俯下身,“是我忘了說——這幾日,我一直忙著風光大葬我的幾位哥哥呢?!?
祁扶桑驚愕地瞪大眼,剛要出聲,那只腳又猛然踩上他心口,慢條斯理又毫不留情地碾壓他的一呼一吸。
“竟然…敢把爛招用到郡主身上。”
容猙的墨發(fā)垂落肩頭,他俊美至極,五官之中卻無半點溫情,“為我哥哥們造棺槨的木頭還剩些,要為你打一副嗎?祁扶桑。”
因他的動作,鎖骨處那個代表北瑯階下囚的麒麟獸紋刺青露出大片,
可現(xiàn)在,沒人敢輕視面前這個男人。
“…嗬嗬…嗬…”
祁扶桑扭頭,艱難地說,“…郡主…談…”
青黛彎唇,“談什么?”
“四、四…國…呃!和…和談…”
“你想談???”容猙驚訝,腳下不斷施力,“那怎么還掀桌呢?怎么敢用你的臟手去碰郡主呢?”
“咳咳咳咳!”祁扶桑只得用完好的手去推容猙的腳,他示弱道,“南煜帝…我愚蠢又無能,但底下東滄百姓是無辜的…天底下沒有百姓想卷入戰(zhàn)亂…”
“此次和談后,東滄…”
青黛從飄起的帷帳外瞥見了雪色天光,雙月關還在過新年,她淡淡,“野心膨脹時踩著百姓犯蠢,孤立無援時又拉出百姓擋箭。”
“祁扶桑,你是真心想求和嗎?”
令夷郡主口中鮮少有如此不留情面的直白,一時連虛與委蛇的祁扶桑都啞然,不知該作何辯解。
容猙淺嘆,“你果然是惹郡主不高興了?!?
他說,“來人。把這位…祁殿下扶下去吧。”
直至祁扶桑被一人提一只胳膊拎起來后,他才反應過來,“容猙!容猙你想做什么!”
“孤可是東滄太子!”
容猙眉目間染上如白霜般的明亮笑意,微微濕潤,沁得人心底直發(fā)涼,“坐在這個位置,你不想求和,那就換個想求和的人坐下來跟我們談?!?
祁扶桑虛弱掙扎著,“你什么意思?”
“我是說,”容猙,“東滄該換個人來做儲君了?!?
“你!東滄的事怎么輪得到你們說話!”
容猙不急,微笑道,“東滄祁太子雖無至親兄弟,但五服之內應該有不少親眷吧?你的叔伯侄孫,堂兄弟表姐妹中,總能找到一個人即位?!?
“一個…能聽話的人。”
青黛的目光落到容猙側臉,再順勢滑向他手中的那疊紅色窗紙。
容猙居然和她想到一處去了。
若不想兩國交兵,那就廢止不平等的朝貢條例,打通貿易往來,再換個不喜戰(zhàn)事、心性仁德的人來做東滄皇帝。
雖然這說法聽起來很異想天開,但……一個北瑯儲君和一個南煜新帝,若他們想做,哪怕是在東滄扶任意一人上位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