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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扶桑被拖到了涼亭之外,他終于反應過來容猙的意思,連忙大喊,“我、我可以繼續上貢,我可以再把朝貢的份額翻倍,我絕不再犯北瑯…郡主,郡主…和談…”
南煜土兵抱拳問,“陛下,此人如何處置?”
容猙看向青黛,青黛笑笑,并不插手男人的決斷,“南煜陛下,他在問你。”
容猙似乎被她這一聲“陛下”燙到,耳尖瞬間染了紅。他低頭,輕輕卷動原本要同郡主一起剪好再貼到客棧窗上的窗紙。
“無論我是誰…”
他說,“你都是我的主子。”
青黛還沒聽清,容猙就將窗紙塞入了她手中。
男人將臉轉向外側,聲音完全變成了個森冷的調子,他玩味道,“祁太子在北瑯不是喜歡閉門不出,擺弄花草嗎?”
“那就讓他一輩子住在深山里,與毒蟲為伍好了。”
祁扶桑聽見了,大怒,“容猙!你這是變相囚禁,你是逼我退位!你…”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捂著嘴帶了下去。
容猙看向角落里瑟瑟發抖的西越使者。
不等容猙開口,西越使者就抖了個干凈,“郡主!郡主!老臣真是無心害你!老臣不過是陪祁扶桑演場戲!”
“您看…”他哆哆嗦嗦地從衣袖里掏出一個小瓷瓶,瓶身還有干涸的血跡,“我們夏侯殿下早就勒令老臣不可以對郡主下手…這、這是我們殿下的血…若郡主方才中了蠱毒,老臣會將這藥偷偷給您的…”
涼亭內被捂得很熱,故而打開瓷瓶后那血腥氣猛烈撲鼻,就跟這血的主人一樣有個性。
青黛想了想,除了廢止其他三國的朝貢條例外,還得加上一條——送各位質子歸國。
容猙看她出神,此刻覺得這氣味簡直熏得人作嘔。
他朝西越使者說,“知道了。請滾。”
西越使者如蒙大赦,撞開帷帳跑了出去。
等人走后,那個變化頗大的南煜新帝又變回了青黛熟悉的樣子。容猙別扭地看了她一眼,半月未見,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窗紙,我剪完了。郡主喜歡嗎?”
手中沉甸甸,極有分量,那么薄的紅紙也不知男人究竟剪了多少張。青黛捧起窗紙,正要細看,帷帳外冷淡的男聲響起。
“令夷。”
“既然和談結束,我們該回去了。”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28
青黛腳步輕動,容猙驟然橫跨一步堵住了她往外走的路。
黑衣男人微微俯下身,一股苦澀藥香就猛烈地撲了過來,“郡主,不陪我過新年了嗎?”
這本就是只屬于他們兩人的承諾。他說得小聲,像耳語般,刻意不想讓無關緊要的外人聽見。
亭內悶熱,青黛的耳尖再度發燙,“一年之期未到,我暫不會離開雙月關。”
她的視線從容猙領口上移,而后表情微凝,“你受傷了?”
“不打緊。”容猙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直起身,笑了笑,“比我傷得更嚴重的那幾位,如今在棺材里躺著呢。”
“傷在何處了?”
容猙就這樣把半月以來的兇險輕飄飄揭過去了,青黛拿那疊窗紙拍在他胸口,語調輕柔,“南煜陛下還笑得出來?”
有危險的氣息。容猙立刻斂起笑,伸手壓住窗紙,“我不笑。郡主,我疼得很。”
“咳咳。”容猙掩唇咳嗽兩聲,“我傷在心口,御醫說我的情緒起伏不宜過大,不能動怒,不能傷情。”
“所以…郡主會留下來陪我過新年的吧?”
青黛一邊系上毛裘,一邊靜靜看容猙,“哦——御醫說的是,那看來我不能留下了。”
“為何?”容猙急忙問。
“看。”青黛溫和地笑,竟真往外走,“怕殿下情緒起伏過大。”
門外還有人在虎視眈眈呢!
這回心口真是火急火燎的疼,容猙自討苦吃,自已咽下那股血腥氣,老實交代,“郡主…南煜皇宮內針對我的刺殺層出不窮,最嚴重那次,我昏睡了好幾日,連鬼門關都走了一遭。”
“但我總念著與郡主的半月歸期,我怕我遲來幾日,郡主便真的不要我了。”
容猙從窗花里抽出薄薄的一張,這張與其他都不同,是一張大紅喜字,“郡主,我按約回來了,你就不能拋下我。”
青黛說,“這是什么?”
容猙捧著“喜”字,他抬眼,神色明亮,坦率直白,“是我的念想。”
“叮——任務達成進度75%”
這亭內溫度果然是過高了,青黛熱到眼底都有些發臊,她偏過頭,輕聲斥責,“大逆不道。”
“是。”容猙眼尾的弧度上揚,他隨著青黛歪頭,執意去看她的臉,“冷宮質子在癡心妄想,但…”
“南煜新帝想求個機會。”
“郡主,可以么?”
青黛一垂眼,掩飾自已前所未有的慌亂情緒。她緩緩轉頭,對上容猙視線,“求?你如今是一國之君,你想求什么機會?”
容猙攤開右手手掌,他掌面寬大,每節指骨修長堅硬,掌心結了厚繭,一點也不像皇帝的手。
他說,“求…令夷主動來牽我的機會。”
青黛盯著他掌心。
其實容猙極少會用這雙手碰到她,因為那對于一個質子侍衛來說,是逾矩。
但…他們早就不是單純的主仆了。
青黛剛要伸手,帷帳外羅慶的聲音大咧咧傳來,“納蘭大人?你怎么還站在這?”
“四國和談不是結束了嗎?郡主呢?”
冷淡的男聲低聲回了幾句話,聽不太清,羅慶道,“哦哦,好。那我先走了。”
納蘭儉沒走?他這是站了多久?
“郡主。”一幕之隔的納蘭儉說,“我們動身前往雙月關時,陛下說了,等此番平定四國紛爭后,她便主動退位,將北瑯皇位和江山社稷都交與郡主。”
“令夷…郡主,您該回皇城去。”
“納蘭大人。”容猙用劍柄挑起帷帳,他似笑非笑道,“這天寒地凍的,怎么不進來坐坐呢?”
空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小雪,從掀起的帷帳一角,青黛看見了站在幾步之外的納蘭儉。
他肩頭積了層薄雪,雪化后沉甸甸壓濕了衣襟。納蘭儉宛若察覺不到寒意,依舊肩背平直,眼神淡然,“令夷,你要隨我回皇城,還是留在雙月關?”
容猙回頭,眸色幽深。
“阿儉。”青黛攏緊毛裘,往前走了兩步,她并無猶豫,“一年戍邊之期未到,我會留在雙月關。”
容猙后槽牙合緊,跟著念,“阿儉?”
亭內的熱氣往外沖,吹在納蘭儉臉上,霧和霜都化成了濕漉漉的水珠,黏濕一片,很是難受。
他低頭,“令夷,我在皇城等你。”
質子盡數歸國,容猙也成了別國皇帝,可他納蘭儉會一直在北瑯皇城,在令夷身側輔佐她。
最后一次,真的不能是他嗎?
納蘭儉的出身就注定了他永遠也不可能做到像容猙那般大膽坦然的求愛和癡纏。說完這一句,他轉身就走。
“阿儉。”
青黛笑道,“如今北瑯皇城內又沒什么需要我決斷的大事,你等我做什么?”
納蘭儉一時沒說話,只背對著青黛。
令夷又拒絕了他一次。
容猙回來后,連一點期盼的念頭都不想給他了嗎?
納蘭儉抿直唇角,“我會等。”
“等北瑯明君上位,等天下海晏河清。”
納蘭長公子遙遙頷首,身長玉立的那道湖藍色就消失在了紛揚小雪里。
從前的令夷郡主和納蘭儉太像,他們都把自已壓在家族和責任之下,嚴于克已,不明喜惡。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卻做不成一起打破桎梏的良配。
青黛早早收回了視線,反倒是容猙一個勁兒往那邊瞅,連雪花片落在眉梢也沒察覺。
“你在看什么?”
容猙說,“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青黛:“…”
“對了。”容猙好似隨口問道,“郡主為什么喊他…”
“小猙。”
“嗯?”
青黛忽然伸手握住了容猙的手,連帶著攥緊了他掌中的窗花。
她一笑,個性溫和的女人眼中竟催生出了比雪色更亮的燦然,“不是要一起貼窗紙嗎?走吧,陪你過新年。”
“郡…”容猙渾身發麻。
他是被凍僵了,產生了錯覺對不對?
郡主怎么可能會…
在南煜舌戰群儒,力壓百官的新帝此刻連眼珠都不知該往哪放。
青黛拉著容猙,大步往雪中跑。
天寒地凍,兩人交握的雙手在發熱。故兩人一致握得更緊。
他們力氣都不小,握疼了,也沒人松手。
“叮——任務達成進度90%”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29(完)
走出將軍府,往遠處看,屋檐,長街,紅燈籠和青石板都覆上了層薄薄的雪絨。
青黛一腳踩上雪地,身后男人的動作還隱隱有些僵硬,只一味將她抓得很緊。
她驀然回頭,容猙漆黑的眼珠沉沉發懵,慌慌張張對上她的視線。
“郡主…”
青黛攥著他,繼續往前走。
耳畔是各家各戶熱熱鬧鬧的團圓聲,青黛啟唇,“你想好了嗎,就這么跟著我走?”
她的手掌輕輕松開了一點力道。
畢竟容猙已成了手握重兵的一國之君,若他和北瑯郡主在一起,南煜上下又會怎么看待他這位曾經長久居于人下的帝王。
如果…容猙想風風光光做他的帝王,他就該回他的南煜,然后永遠割舍掉北瑯這段為質的過去。
他做他的南煜帝,而她做她的北瑯君。
似是感受到了青黛的未盡之言,兩人交握的手一晃,男人輕笑,帶點冷意。
容猙心口悶痛,氣惱得四肢百骸的血到處亂沖,“郡主,你不可以這么狠心。”
一時飛雪作亂,青黛不避風雪,仰頭靜靜看他。
“…”容猙霎時就心軟了,所有的惱與怨化為更大膽的愛。他單手橫抱起青黛,用拇指拭去她臉頰邊的雪水,“是我沒說清楚,才讓郡主生出了別的心思。”
“我要爭的,從來就不是皇帝之位。”
“我只想要一個能讓郡主安心,無后顧之憂的南煜。”3706
容猙輕笑,他替青黛蓋上裘帽,垂眼看她,“黛兒,我何時不跟著你走了?”
冷宮,被貶,回宮,到如今。
聽容猙驟然喚了她的小名,青黛壓下臉埋入裘帽中,“我明白。我只是…”
“你不想拘著我。”容猙說,“可我在進入北瑯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人了。”
“黛,你抬頭看看。”
青黛仰起臉。
容猙一指勾下衣領,露出鎖骨處的麒麟刺青,“這就是印記。”
那刺青下方還有一道新增的猙獰刀傷,劃得極深,幾乎用了剖心般的力道。
他深入龍潭虎穴,只為了一個人。
對…是侍衛如何,是皇帝又如何,容猙唯一在意的,只是那個人。
“做你的臣子,我心甘情愿。”
青黛暗嘆,她伸手捧住容猙的臉,忽然湊近,把吻落在他臉側。
她笑了,低聲,“好。那就請南煜陛下屈尊入北瑯后宮了。”
溫潤暖香輕柔地纏上來,容猙梗著脖子,睨她,“只我一人?”
青黛詫然,“你還想要幾個?”
容猙彎唇,“來一個,我殺一個。”
雪勢不見小,容猙的笑越發明亮,他低頭,將吻印在青黛唇上。
兩人皆是蜻蜓點水的生澀,只笨拙地磕碰著。
不知是誰先咬到了誰,兩人對視一眼,而后一齊笑出聲。
“叮——任務達成進度100%”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靈魂碎片*1,積分*2000。”
“現有積分:23000積分。”
毛子:你是否選擇脫離這個世界?
青黛叉腰:朕當然要留下做皇帝。
毛子懶得理她。
第二年,夏侯質子和容質子攜帶厚禮返回國家,四國新的和平協議落定。各國開放了貿易往來,聯系逐漸密切。
女帝姬重凌宣布退位,進為太上皇。她自愿前往圣靈祠清修,用余生為北瑯祈福。
同年冬,姬令夷郡主即位。
長公主和二皇子各自封王,納蘭衛尉則升為大將軍,擔輔君鎮國之責。
南煜帝則備上了滿滿幾冊書聘禮,來求個正兒八經的名分。
朝廷上,北瑯大臣和南煜使臣們吵得不可開交。吵了幾天,也沒能吵出南煜是來求娶皇后,還是上門入贅。
“嘰里呱啦嘰里呱啦…”北瑯文官面紅耳赤,“放肆!放肆!你們南煜帝才該蓋上紅蓋頭,送入女帝寢殿!”
“你混賬!”南煜使臣罵道,“北瑯女帝怎么不坐上紅轎,隨我等回南煜?按祖宗禮法,南煜皇后還得在鳳殿坐床半日,再由宮中嬤嬤往床上撒金錢喜果,祈子祈福呢!”
這些大臣表面上是爭些婚典規矩,實際還是爭一口氣。
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