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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沒有親眼見到陛下,便不能知道文宣帝是否真的是病逝,倘若是別的……
“問過當時寢殿的內侍,皇上安寢之前,曾見過四皇子?!?
“這么巧?”禾晏眉頭微皺,可若說是四皇子對皇上下手,根本找不到理由。
“國喪過后,就是登基大典?!毙かk在椅子上坐下,“太子要登基了?!?
禾晏聲音沉下來:“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沒有改立儲君的傳位詔書出現之前,文宣帝宮車晏駕,太子登基,且不說太子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只怕一旦太子登基,肖家面臨的處境,也不容樂觀。
見禾晏眉頭緊鎖的模樣,肖玨反而扯了下嘴角,寬慰她道:“不必擔心,我明日去一趟四皇子府上?!?
“你……”
他沒有說話,只平靜的看著禾晏,一瞬間,禾晏明白過來,她低下頭,沉默不語,過了片刻,她重新抬起頭來,伸手覆上肖玨的手背,聲音堅定,“去吧。”
……
文宣帝駕崩,國喪二十七日,國喪期間朝臣禁宴請、飲酒、作樂。擇定日期,三日后入皇陵。
朝中因文宣帝那封“殉葬”的遺詔爭吵不休,其中反對最激烈的,自然是四皇子廣朔與五皇子廣吉,只因蘭貴妃與倪貴人都在殉葬一列。廣吉還小,只知道哭鬧不休,廣朔帶著御史持言反對,被廣延以“遺詔畢遵”駁回。
眼下看著,似乎是廣延奪得江山大位了,不過世上之事,暫且也說不清楚,只要一日沒有登基大典,一日就不能算塵埃落定。縱然真的登基做了皇帝,前史里做了皇帝又被拉下來取而代之的,也不是沒有過。
朝中人人自危,一時風聲鶴唳。
在文宣帝駕崩后,廣延作為太子,暫且代辦了朝中一切事宜。而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先前那些被軟禁起來的烏托使者放出來。且下令準允烏托國求和一事,并有意允許烏托人在大魏開立榷場。
此令一出,朝中上上下下都炸了鍋。
倘若之前他要這么辦,群臣中雖有反對之意,卻也不會這般強烈。而在天星臺一事后,明知道烏托人狼子野心,廣延還要堅持主和,實在是令人寒心。
御史的折子一封一封的往太子案頭飛,全被丟進了廢紙堆里,廣延在這件事上似乎下定決心,誰說都不理。朔京城百姓們還不曉得其中利害,文臣們又大多主張中庸,唯有武將們,各個不忿,卻又無可奈何——早在多年前,徐敬甫就已經縱著文宣帝重用文臣,而今武將的位置,遠遠不如文臣來的重要。
石晉伯府上,楚昭看著手中的長信。
片刻后,他將信攥在手中,信紙被揉皺成一團,昭示著他此刻復雜又微怒的心情。
他鮮少有這般的時候,心腹見狀,小心的問:“四公子……”
楚昭將信丟進火盆里,按了按額心。
雖然早就知道廣延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但他沒想到,沒腦子便罷了,竟然可以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他明明已經提醒過廣延,弒君之舉不可取,可廣延還是這樣做了。只怕張皇后和她的娘家也在背后出過力,否則一切不可能順利成如此模樣。
“四公子,再過三日皇上入皇陵,太子殿下很快就登基了,對四公子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畢竟現在徐敬甫不在了,徐敬甫的一部分人都歸了楚昭手下,從某種方面來說,楚昭也是太子的人。一朝得勢雞犬升天,只要太子做了皇帝,自家的四公子只會前程越來越好。
楚昭笑了一聲,眼中一點溫度也無,“他當不了皇上?!?
心腹抬起頭望向他:“這……”
“他太急不可待了,倘若沒有那封遺詔,或許此事還有翻身的機會,但那封殉葬的遺詔一出,只不過是讓他加快了自己的死路。”他嘴里說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眼中卻并未有半點怯意,像是談論的并非皇家尊貴的之人。
“那封遺詔必然是假的,只是不知道是太子所為,還是四皇子所為。倘若是太子所為,那他不僅愚蠢,還自作聰明的可笑。倘若是四皇子……”楚昭微微一笑,“那么無論如何,太子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您的意思是,在入皇陵之前……”
“蘭貴妃要殉葬,四皇子一定不會容許這件事情發生。入皇陵在登基之前,只怕還沒有登基,這位置,就保不住了。”
縱然到現在,他說的話雖然字字驚心,神情卻未見多大波瀾,似乎早已預料到眼前的一切。
心腹心中不安:“四公子,倘若太子不值得追隨,如今當如何?”
現在追隨四皇子,只怕也來不及了,更何況,他們的籌碼太少,根本沒有與四皇子做交易的本錢。
楚昭看向窗外。
明明已經是春日了,天氣卻還是冷得出奇,他原先跟著徐敬甫,若無肖玨,有徐敬甫看著的廣延,未必不能坐穩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沒有徐敬甫的廣延,不論多久,都不是廣朔的對手。
一日縱敵,患在數世。有時候楚昭會覺得,自己應當感謝肖玨。正因為有了肖玨,他才得到了自由。
但同時,他也失去了一切。
如今跟著廣延,就真的是一條道走到黑了。但若現在去追隨廣朔……他至多至多,也只能茍延殘喘的活著,因徐敬甫而得到的一切,也會在轉瞬失去。
命運對他的殘忍在于,與黑暗相對的另一條路,并不是光明。兩相比較,并非拋棄一條,就能選擇另一條璀璨的大道,不過是,衡量失去的多寡罷了。
他站起身來,“我去四皇子府上一趟?!?
……
金陵的夜晚,依舊如往日一般繁華。
入云樓里,因著國喪,沒幾個人來。姑娘們早早的歇了琴音,只在樓里坐著。
花游仙也換了素服,雖如今國喪并不強求百姓著素衣,不過這個關頭,還是不要出岔子的好。
天已經黑了,到了傍晚,原先停了的雨又重新下了起來,花游仙抱著剛從廣福齋里買到的最后一包紅豆酥,躲到秦淮河畔的一處茶坊房檐下躲雨。剛剛站定,就瞥見一邊的拐角處,走來一個熟悉的影子。
“楊大人?”花游仙忍不住叫道。
男子側頭看來,檀色長衫,容貌儒雅,正是金陵巡撫楊銘之。
楊銘之瞧見花游仙,亦是一怔,他應當也是從外歸來,沒有帶傘,衣裳都被淋濕了大半,稍稍躊躇一下,才走了過來,到花游仙身邊站定,道:“游仙姑娘?!?
花游仙一笑,望了望外頭:“這雨一時半會兒想來也不會停,要不,就坐下來在此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吧。”
楊銘之稍一思忖,就點了點頭。
如今國喪期間,他有官職在身,也不能飲酒,就叫了一壺清茶,一點點心。茶坊就挨著秦淮河邊,打開窗,能看見秦淮河上的船舫燈火明滅,在這雨幕中,如黑夜中的一點暗星。
“似乎每次見楊大人時,都是一個人?!被ㄓ蜗尚Φ?。
楊銘之雖是金陵巡撫,卻同上一個巡撫不同,出行并不喜排場,以至于他做這個金陵巡撫做了幾年,金陵城里的百姓也并非人人都認識他。
楊銘之低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花游仙有些好奇。當年在入云樓見到這一干少年時,因著一同經歷世事,她的印象也就格外深刻。雖然楊銘之不如那位肖都督容色驚艷,也不如燕小公子意氣瀟灑,更不如楊少爺左右逢源,但在一眾少年里,也是清俊出挑,頗有幾分不俗之氣。而再相逢后,雖然他已經是金陵巡撫,看著卻沉默了許多,不如當年飛揚。
“楊大人可知,前不久肖少爺大婚。”花游仙捧起茶來抿了一口,“奴家同采蓮讓人送去了賀禮。楊大人公務繁忙,應當也沒有時間去瞧。說起來,肖少爺看著冷漠不近人情,待那位禾姑娘卻極好。”
想到此處,花游仙也有些感慨,當時她看出禾晏是女兒身,肖玨對禾晏諸多照顧,卻也沒想到這兩人會在這么快喜結連理。看來緣分是真的很奇妙,若是對的人,不必十年八年,就足以試出真心了。
楊銘之垂眸看向面前的茶盞,頓了頓,才道:“是啊?!?
心中卻不如看上去的那般平靜。
事實上,肖玨并沒有邀請他。當然,他也并不認為自己會接到肖玨的邀請。早在多年前,他同肖玨的兄弟情義,大抵就已經煙消云散了。
當年……
楊銘之側頭,看向窗外的河水,河水纏綿而冰冷,載著水面的船只,緩緩流向許多年前。
許多年前,那時候他尚且還是賢昌館的學生,不知人間險惡,也不識世間疾苦。他有真心欣賞的朋友,志同道合,慷慨仗義。他也一度認為少年人的友誼,合該地久天長。
直到肖家出事。
他心急如焚,答應幫忙,回家找到自己的父親,可沒想到,一向總是在他面前贊揚肖玨的父親,竟一口回絕了他的懇求。
那時候楊銘之極為不解,跪下央求,大抵是看他的態度太過堅決,楊大人最后終究拗不過,終于同他吐露了實情。
直到那個時候楊銘之才知道,原來父親,一直都是徐敬甫的人。整個楊家上上下下,都受徐敬甫的照拂。
“你若是幫了他,就是害了楊家?!备赣H站在他面前,搖頭道:“你自己選吧?!?
少年伏倒在地,滿目茫然。他不明白口口聲聲教導自己人該活的正氣風骨的父親,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倘若他自小學到的家訓都不過是紙上之言,那他這些年堅持的,究竟又是什么?
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同肖玨斷義,他選擇了家人,同樣,也認為自己不再有資格做肖玨的“朋友”。
后來他再科考,入仕,沒有留在朔京,故意去了金陵,他沒辦法面對楊家人,也沒辦法面對自己。只能在這里,在當初與賢昌館同窗一同游歷過的故地,假裝自己還是當初心懷天下,善惡分明的少年。
可一直到再與肖玨他們相逢,楊銘之才突然發現,肖玨、林雙鶴、燕賀他們都沒變,變的只有自己一人。他們仍舊一同到了入云樓,喝酒說話,卻再不似舊時心情。
舊時啊……
舊時如在平地里緩緩隆起的一處巨大山岳,不知不覺中,早已無法逾越,兩廂茫茫。
花游仙似是看出了他眼中一瞬而過的哀傷,頓了頓,終是換了話頭,道:“如今陛下駕崩,太子殿下卻準允烏托人在大魏開立榷場,金陵繁華,若是榷場有意在金陵……”
楊銘之回過神,搖頭道:“榷場不會設在金陵。”
“大人……”
“我會阻止?!睏钽懼皖^一笑,“如果我還是金陵巡撫的話?!?
事實上,自打徐敬甫出事后,楊家就給他傳了信來。教楊銘之去尋肖玨,看在肖玨與他舊時情誼上,請求肖玨手下留情,楊銘之并沒有理會。每一個人都應當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正如當年他選擇了家人,楊家選擇了徐敬甫,一樣。
等后來見他沒有理會,文宣帝又駕崩,想來留在京城的家人們,應當已經在最短的時間里,做出了新的選擇。
可他不行。
這幾年,楊銘之留在金陵,是在還自己的債。如今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候,他不打算再繼續違背自己的本心做事了。
開設榷場一事,對大魏百姓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那些烏托人狼子野心,一旦進入金陵,誰知道會對百姓做出什么樣的事來。這是引狼入室。朝中臣子們高高在上,自認為這把火燒不到自己身上,便無動于衷。
可火一旦撩起來,哪里管是高官還是百姓,自然一視同仁。
他很清楚,眼下朔京城里,除了幾個膽大的御史,應當沒有幾個文臣敢在這個時候提出異議。楊銘之也很明白,當他的奏章出現在廣延的殿頭,他這個金陵巡撫的仕途,應該也就到頭了。
或許還會丟了性命?或許還會連累家人?但那又如何?
少時讀書,讀到“正以處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長,信以接物,寬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那時候賢昌館的少年們躍躍欲試,人人皆認為自己可以做到,能為好官,可多年下來,又有幾人堅持?
少年們有與世間所有不公頑抗的勇氣,總認為山重水復,終會柳暗花明,可待天長日久,也就漸漸束手無策,隨波逐流了。
就如他自己一樣。
少懷壯志,長而無聞,終與草木同朽。
“小少爺,”花游仙笑著叫他。
楊銘之抬起頭來。
“倘若是金陵巡撫,就是楊大人,倘若不做金陵巡撫,就是小楊少爺?!鼻鼗春优系拿廊艘蝗缬洃浿械娘L情萬種,端起眼前的茶盞,“在奴家看來,無論小少爺身居何位,都是當年在入云樓里嫉惡如仇,仗義執言的英雄?!?
“金陵城會越來越好的,所以,小少爺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友人的聲音柔軟,如舊時歲月,寬容的包含了他過去的掙扎與不堪,如秦淮河上的漫天大霧,霧散過后,仍是一池春水,絲竹輕歌。
他低頭,過了許久,倏而笑了,跟著舉起面前的茶盞,同身前故人的茶盞虛虛一碰。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都會越來越好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文正
太子廣延要同意烏托人的求和,在朔京城里掀起風浪。御史的折子并未讓廣延改變主意,先前被文宣帝軟禁的烏托使者,重新出現在皇宮附近。雖是笑瞇瞇的語氣謙卑的與朝臣說話,目光里,卻是掩不住的得意。
下朝后,朝臣們心思各異,人人都將心思藏在深處,已經過了兩日了,明日就是入皇陵的日子,皇陵一入,太子登基,今后的日子,只怕越來越不好過。
剛出了乘樂宮,就聽見前方傳來陣陣書聲,朝官們抬眼望去,就見不知何時,乘樂宮前的空曠長地里,坐了數十名青衫學子。
這些學子全都席地而坐,為首的人長須白發,穿著官服,已經老邁,神情冷凝,正是賢昌館館主魏玄章。
魏玄章其實是有真才實學之人,只是他性格太過倔強固執,年輕時候得罪了不少人,后來就被打發去做賢昌館館主了。這個館主倒是極適合他動不動就愛說教的個性,雖沒什么實權,這些年倒也自得其樂。此次太子廣延答應烏托人求和與在大魏開設榷場一事,魏玄章極力反對,除了那些御史,就屬他折子上的最多。只是他如今的官職低微,連讓廣延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那些字字嘔心的肺腑之言,也不過是在廢紙堆里多增加了一張而已。
“魏館長?”有認識的朝臣就問,“您在這里做什么?”又湊近小聲道:“先生,快回去吧,殿下如今不可能改變主意了?!?
這還是與他相熟的曾經的學生,不愿意見他開罪了未來君王,才好心提醒。
魏玄章卻不為所動,只看向乘樂宮的方向,長聲道:“微臣,冒死進諫。請殿下收回成命,不可讓烏托人在大魏開設榷場!”
乘樂宮里,并無任何動靜。
日頭靜靜的灑在宮殿外頭的長地上,如灑了一層細碎的金子。年輕的學生們朝氣蓬勃,眼中黑白分明,年邁的老官如即將落山的夕陽,帶著殘余的一點燦爛,立在春日的風中。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向來硬朗的身子,如今已經顯出些老態,有些踉蹌。待站定后,突然朗聲誦道:“天氣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岳,上則為日新。于人曰浩然,沛乎塞倉冥……”
他身側的學生們頓了頓,也跟著這位老邁的館長,一同長誦起來。
“……黃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一一垂丹青!
魏玄章誦的是《正氣歌》。
乘樂宮里,太子廣延猛地將手中杯子砸到地上,“那個老東西在外頭說的什么?本宮要砍了他的腦袋!”
身側的心腹忙跪下拉住他的袍角,“殿下,萬萬不可!至少登基大典之前絕對不行!魏玄章并無別的罪名,又是賢昌館館主,輕言下罪,只怕惹得朝臣和百姓議論……”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本宮想殺就殺了,誰敢議論?”廣延大怒,“怎么沒有罪名,他這是根本沒將本宮放在眼里,藐視皇族!在外面是什么意思,威脅本宮?笑話!本宮豈能被他一個老東西威脅?信不信本宮立刻就讓人將他那些學生全都抓進牢里,看誰還敢在此事上多嘴!”
“是是是。”心腹擦著汗道:“可縱然是要教訓,也請殿下忍耐幾日。這魏玄章本就性情古怪,當初陛下還在時,就時時出言不遜……”
“本宮可不是父皇那等仁慈心腸,”廣延咬牙,“他要是以為本宮會跟父皇一樣寬容他,就大錯特錯了!”
“那是自然?!毙母姑Φ溃骸爸皇茄巯?,殿下還是不要出面的好。任他在外吵鬧,等登基大典一過,殿下再算賬也不遲。”
廣延哼了一聲,一腳踹開面前破碎的茶盞杯蓋,“那就再容他多活兩日。”
外頭,魏玄章仍在高聲長誦,蒼老干癟的身子,在風中立的筆直挺拔。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
身后年輕的學生跟著老先生一道念誦,仿佛并非在乘樂宮前,諸位朝官的眼皮底下,而是在賢昌館的學堂里,春日中,讀書聽義。
“顧此耿耿存,仰視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一首誦完,乘樂宮里,并無半分反應。
魏玄章停了下來,看向眼前的朝臣們。
朝臣們或躲避他的目光,或充滿憐憫,魏玄章上前一步,顫巍巍的走上了臺階,一邊走,一邊脫下頭上官帽。
他聲音平穩,如洪鐘清亮,只道:“為將者,忠烈斷金,精貫白日,荷戈俟奮,志在畢命?!?
又將手中的木笏放下,“文官不比武將,圣人言,文是道德博聞,正是靖共其位,文正是謚之極美,無以復加?!?
他走到最后一道臺階上,慢慢跪下身去,將脫下來的官帽與木笏放至一邊,望著乘樂宮無人的大殿,聲音蒼涼而堅定。
“微臣雖無操戈之勇,亦無汗馬功勞,唯有一顆忠義之心,光明磊落。賢昌館教導學生讀遍圣賢書,如今眼見殿下誤入歧途,若不規勸,是臣之過。”
“武死戰,文死諫,生死與我如浮云,老臣今日,就斗膽用微臣一條性命,來勸殿下懸崖勒馬,切勿釀成大錯?!?
“老臣,請殿下收回成命,不可讓烏托人踏足大魏國土,不可引狼入室,開門揖盜!”
說完此話,他突然朝著乘樂宮前的朱紅大柱上一頭撞去。
血,霎時間濺了一地。
站在身側的朝臣們先是一頓,隨即驚叫起來。賢昌館的學子們一哄而上,將魏玄章圍在中央,被放到一邊的木笏和官帽在一片混亂中被人踩得粉碎稀爛,乘樂宮前,霎時間亂成一團。
……
清瀾宮中。
蘭貴妃安靜的坐著看書,在她身邊不遠處,倪貴人看著銅爐里緩緩升起的青煙,神情有些焦躁。
明日,就是文宣帝入皇陵的日子,也是她們殉葬的日子。倘若廣延仁慈些,還能一壺毒藥來個痛快,倘若這小子刻意一些,她們就會生生封死在皇陵,活活悶死。
“姐姐,你還有心思看書!”倪貴人終是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蘭貴妃身前,一把將書奪走,“明日就是你我的死期,我不信,你就真如此坦然?”
沒有人能將生死置之度外,倪貴人當年與蘭貴妃爭寵,自持年輕貌美,以為必然能將蘭貴妃取而代之,沒料到惹得文宣帝大怒。那之后還將廣吉交給了蘭貴妃撫養,有廣吉在蘭貴妃手上,倪貴人收斂了許多,不敢做的過分,可心中究竟是不痛快的。
然而如今,她與蘭貴妃突然就一同成了殉葬品,和文宣帝陪葬的那些個花瓶擺設沒什么兩樣,于是過去的恩怨便統統可以拋之腦后。至少在眼前這一刻,他們是一邊的。
世上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倪貴人沖動驕縱,入了宮后,并無什么知心人,如今能為她出謀劃策的,一人也無,想來想去,能依靠的,竟然只有昔日的這位眼中釘。
蘭貴妃抬眼看向她,語氣仍如從前一般和緩,“明日是明日,你今日何必擔憂?”
“何必擔憂?”倪貴人道:“我自然擔憂!難道你看不出來,這遺詔根本就有蹊蹺嗎?皇上素日里心軟的很,旁人便罷了,怎么會讓你我二人殉葬?我看根本就是廣延那個混賬公報私仇?!彼龔陀挚聪蛱m貴妃,嘲諷的開口,“我知道姐姐隨心隨性,也不在乎生死,但姐姐難道不想想四皇子?我的廣吉還這樣小,太子是個什么性子,你我心知肚明,現在對付的是你我,等太子登基后,下一個就該輪到廣朔和廣吉。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嗎?”
聞言,蘭貴妃平靜的神情,終于有了一絲輕微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