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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話間,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又是一道“砰砰”的叩門聲。
天色漸晚,誰會在這時候過來?辭楹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前幾日來過一回的陸鎮,可轉念一想,他上回過來走的可不是正門,旋即將這個猜測否定掉。
可要去門邊問上一問?辭楹偏頭去看身側掛完燈籠的沈沅槿,用眼神向她討主意。
沈沅槿亦有些猶豫,好在接下來,門外那人自行開了口,“沅娘,是我,二郎。”
那道舒朗的男聲,沈沅槿和辭楹二人再熟悉不過,是她們從前相處過三年多的陸昀。
“原來是郡王,我還當是哪個不相識的粗心人走錯了地方。”辭楹喃喃低語一句,正要過去開門,忽想起他早在多日前就與自家娘子和離了,原本快要邁出去的步子便又收了回來,仍是偏頭拿眼去看沈沅槿,詢問她的意思。
沈沅槿沉眸絞著袖子,沉默片刻后,無聲點頭。
辭楹得她應允,這才過去給人開門,將他讓進來,重又插上門閂。
檐下的燈籠還未點燃,唯有屋里透出的些許光線映照在女郎身上,堪堪能勾勒出她的輪廓,很難瞧清她的臉部神情。
她的身形和面部輪廓,陸昀都記得極清楚,饒是看不清臉,亦知那人就是沅娘無疑。
“沅娘。”陸昀兩個箭步跨上低矮的石階,一刻不停地奔向她,張開雙臂抱她入懷,再緊緊收攏,抱住她。
他的話音里有著無限的依戀和柔情,就好像他們還是從前那對至親至密、恩愛非常的夫妻。
沈沅槿就那般靜靜地站在原地,由他雙手抱著她,久久未發一言,直至被他越抱越緊,呼吸間隱隱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方緩緩啟唇:“二郎,你太用力了,我不舒服。”
陸昀聞聽此言,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和大意,連忙松開對沈沅槿的禁錮,低聲同她道了句歉,轉而牽起她的手往屋里進。
辭楹站在階下看著這一幕,有關于他二人恩愛的往事浮現在眼前,不免感慨萬千,自去水房烹茶。
屋內,陸昀極力掩飾眉宇間的負面情緒,一雙瑞鳳眼直勾勾地注視著沈沅槿的清眸,神色如常地問她道:“我下獄的第三日,沅娘可有進宮去求見過麗妃?”
進宮二字傳入耳中,沈沅槿的一顆心像是驟然被什么東西灼了一下,東宮的高墻和陸鎮那副丑惡的嘴臉倏地躍然眼前,刺得她心顫不止,擱在案沿的手猛地收緊。
二郎素來耳聰目明,洞察力極強,自己斷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破綻來。
沈沅槿極力將那些令她憎惡的畫面驅逐出去,目光微微向上,強裝鎮定,面不改色地在人前頷了頷首,“二郎下獄的第二日,我曾去見過阿耶,阿耶將你的告知于我,又道他已將能見能求的皆求了個遍,實在無法,央我去求助姑母麗妃。是以次日我便去見了姑母,姑母真心視你為侄婿,更兼心慈面軟,加之不忍看我因你憂思懸心,便答允我會替你向圣上說情。”
沈沅槿說到此處,心里又是一陣傷懷難過,既有為陸昀的,也有為她自己的,真情實意卻又恰到好處地在他面前微紅了眼眶。
“后來,我一連等了兩日仍不見姑母透出消息來,我便以為她亦無能為力,不想那日夜里,我竟夢見自己與你一同被流放至苦寒之地,是以心中實在害怕,又覺你疼我愛我將近四年,而我始終只有感動,不曾有過心悅,更不能在你落難時為你做些什么,心里十分過意不去,著實不忍再繼續誆騙于你,遂起了和離之心...”
陸昀全神貫注于沈沅槿的言行舉止,格外關注她眼里的情緒起伏,這樣一大段話有條不紊地說下來,竟當真像是沒有半句是欺瞞于他的假話。
若非他此前便已懷疑到陸鎮頭上,大抵是會相信她的這番說辭的罷。
陸昀暗自忖度的時候,沈沅槿亦默了默,接著才又說完了最后一句話,“幸而后來御史臺和刑部查清事實,圣人只定了二郎的失察之罪,并未將你流放,江州雖遠在千里之外,終究好過苦寒之地。”
沈沅槿的話音落下之際,陸昀一面仔細留意她的面色,一面狀似不經意地伸手往她的杯盞里添茶水。
辭楹見狀,忙上前一步,打斷陸昀的動作,溫聲道:“這樣的瑣事,婢子來做就好。”
陸昀當即搖頭拒絕,待替沈沅槿添完茶后,雙手奉至沈沅槿的手邊,張唇又問:“那段時日,沅娘可有在何處遇見過太子殿下?”
瞬時間,那些痛苦的、不堪的、令她感到惡心的畫面便又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沈沅槿目光微渙,欲要那片苦海掙脫出來,然而這一回卻怎么都揮之不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囁嚅著開了口的,良久后才在虛空中找到自己蒼白無力的聲音:“沒有。”
陸昀從她的眸光和低垂的長睫里看到了那個令人絕望的答案,心臟驀地被什么東西攥住,呼吸都在跟著發沉發緊,天知道他動用了多么大的意志力才沒有向她問出那句:“他可是強迫了你”。
“吃茶吧。”陸昀垂下眼簾,不敢再去直視坐于對面的沈沅槿。
沈沅槿木訥地道了聲好,極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身形,顫巍巍地抬手接過那只茶盞,送到唇邊。
陸昀盯著沈沅槿的手看了兩息,繼而扭頭去看辭楹,相比起沅娘,她身上的破綻就要多多了,譬如他方才讓沅娘吃茶時,余光分明瞥見她想要替沅娘接了去;再如她現在的神情,分明透著一股隱隱的擔憂,顯是怕他繼續問什么更不好回答的問題來。
陸鎮,他的皇叔,這么多年以來令他敬重的、引以為傲的人,竟是這樣的人面獸心、卑鄙無恥。
頭痛得厲害,心口也跟著抽痛,耳邊全是擾人的嗡嗡聲,陸昀知道,他不能再在沅娘這處呆下去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抱住她向她求證陸鎮的罪行,揭開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傷疤。
陸昀撐著一口氣,極力維持著面上淡然的表情站起身,沉靜道:“天色不早,我也該走了,沅娘和辭楹娘子早些歇下。”話畢,頭也不回地快步邁出門檻。
沈沅槿一口茶湯未吃,輕輕將其擱回原處,在辭楹將要出去栓門前怔怔發問:“你說,二郎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這個他字指的是誰,辭楹立時便明白過來,恐她多心憂思,折返回來安慰她道:“不,不會的,若是知道了,娘子受了這樣大的委屈,郡王如何還能這般冷靜自持地同娘子說話?”
是她多心了嗎?沈沅槿在心里這樣問自己,卻又無法得出確切的答案。
院外,陸昀揚鞭催馬,徑直去最近的夜市酒家買了兩壇酒,歸至別院,早過了二更。
這日夜里,陸昀將自己鎖在屋中吃酒,期間還曾提劍奔到庭中砍過兩回樹,砍累后,跌坐在石階上淚如雨下。
引泉不知陸昀為何會突然這樣情緒失控,當下不敢貿然靠他太近,只在不遠不近地距離照看他,待他喝醉睡過去后,喚來兩個小子幫著抱他上床去睡。
引泉完見陸昀撫著心口干咳,忙去榻邊取來盂盆,順著他的后背助他吐干凈后,又叫小子呈來漱口的清水和醒酒的湯,服侍陸昀用下,拿巾子替他擦過身,自在外間的羅漢床上將就一晚,守著他。
陸昀入眠后沒少說胡話,好在他的嘴夠嚴,反反復復念叨的獨有“沅娘、我們走、我帶你走、別拋下我”,旁的字眼只字未提。
翌日,陸昀直睡到天光大亮,宿醉帶來的頭痛感裹挾著他,腦袋一陣陣地抽痛。
引泉聞聲而起,進來里間扶他起身,關切問道:“郡王昨兒是怎么了?怎的與張郎君外出一會,回來就說胡話吃起酒來。”
陸昀沉默良久,揉了揉鼻梁緩解額上的痛感,吩咐引泉去庫房取些錢出來,避著人往宮里打聽些事。
東宮。
酉時一刻,陸鎮大步出了左春坊,內侍于坊外靜候多時。
“殿下,尚服局司寶馮氏前來復命。”
陸鎮聞言,當即便知她前來所為何事。
明德殿。馮司寶行過跪禮,自袖中取出一方朱漆紅木錦盒,雙手奉至陸鎮跟前。
陸鎮抬手接過,信手打開,一支精美別致的薔薇金步搖躍然眼前,每一片花瓣都是純金制成,花葉則是綠玉打磨雕刻而成,以金屬固定縛在簪上,所墜流蘇皆為玉石米珠串成。
這回便先送她薔薇步搖,她若瞧著喜歡,下回再送她喜歡的山茶不遲。
陸鎮打定主意,將那錦盒合上,淡淡道出一句“賞十貫錢”,令宮人好生送她出去。
東宮除太子外,尚無貴主,故而馮司寶還是頭一回為東宮做事,未料太子竟如此大手筆,不獨銀錢給的多,賞錢亦不少。
馮司寶屈膝謝過,隨那宮人退了出去。
算算日子,再有三日便是休沐。陸鎮摩拳擦掌,期盼那日早些到來。上回未能一親芳澤,他在回別院后在浴房著實費了好一番功夫,又以涼水澆身方得紓解,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
宮娥提了食盒進殿布膳,陸鎮一人用過,拿茶水漱著口,忽有內侍進前來回話,左右瞧了瞧,陸鎮會意,便叫左右宮娥退下。
待殿中只余下二人,那內侍方壓低聲音,道是臨淄郡王正使人打探郡王妃上月進宮那日,可有進過麗妃宮中。
陸昀會于此事上生出疑心,陸鎮聽后半分不覺奇怪,他若絲毫不起疑心,在大理寺公干的這五年,豈不與吃白飯無異。
此廂事上,無需自己助他,也犯不著去阻攔,他便是知曉了此事,除卻將其受下、爛在肚里,又能如何?他還生不出風浪來。
陸鎮鳳目微沉,不怒自威,“且隨他去查,只一點,孤不希望這件事透出去半點風聲,若是有損‘郡王妃’的清譽,孤唯你是問。”
那內侍旋即恭敬應下,拱手抱拳:“殿下之命,奴定當竭盡所能。”
“退下。”陸鎮淡淡出言,指尖重又觸上那方錦盒,坦然面對自己的私心:想要看到那女郎見此步搖時的笑顏,而后親手為她簪至發上。
彼時天色漸暗,月上枝頭,幾顆星子綴在灰暗的幕布上,陸鎮出了明德殿,往少陽院的書房去處理公務。
彼時,沈沅槿與辭楹相對而坐,商議著是否要聘來兩個靠譜的門房和幫工的女郎;她手里統共五間成衣鋪,除去各項成本,每月還有幾百貫的進項,左右不過是再從中拿出幾貫錢作為報酬,年底另付獎金,她們還不差這些錢,何不互利共贏。
辭楹凝神想了會兒,腦海里便現出個人來,因道:“幫著照顧家里、做活計的女郎倒還好些,只是那看家護院的男郎,千萬需得是知根知底的,萬不可招了那心術不正的來,沒得引狼入室;依我看,竟是托郡王身邊的引泉幫著尋個妥帖人請進來,倒還穩當些。”
沈沅槿聽后亦覺得妥當,點頭表示贊同:“正是這么個理,是該慎重著些,改日得了空,再去別院尋一尋引泉郎君便是。”
“至于女郎,咱們且去問問黃蕊,她非陳王府的家生奴,耶娘都是長安本地土生土長的良人,想來也會識得一些好人家的女郎。”
辭楹聽后附和道:“娘子說得是極,我也這樣想呢。來咱們家做活謀生,不會拿人當奴婢看,又無需守著那些個束人的規矩,更不必擔心朝打夕罵,實是再好不過的去處了。”
事情商定后,辭楹往茶碗里續上熱茶,徐徐吃過一碗,取來話本翻看,消磨夜晚的閑暇時間。
辭楹看過兩頁,只覺情節莫名熟悉,少不得抬眸看向沈沅槿,溫聲提議道:“這些書還是咱們從王府帶過來的舊書,想必娘子都已看過,改日得了空,再去墳典肆買些新的回來,閑暇時也可翻開看看,打發時日。”
平日里多讀些好書,總是有益處的。沈沅槿笑著應了,仍往硯臺里添墨,繼續繪畫。
又過得一日,沈沅槿上晌去東市的鋪子看過一回,查了賬,雇車前往太平坊。
陸昀現下的居所,沈沅槿在婚后三年,也曾去過數回,那路如何走,尚還記得清楚;只是今日不巧,守門的護衛道,引泉跟著郡王一早出門,這會子還未歸府。
人既不在,又不知何時方能回來,沈沅槿便沒有進府去坐,當下攜辭楹出了巷子,在巷口等來一輛普通的驢車,奔西市最大的墳典肆而去。
肆內一應書籍俱有,辭楹挑些詩集和話本抱在懷里,沈沅槿打量兩眼,心里有了數,另外添幾本古籍和史書傳記,一并拿去柜臺結賬,乘車歸家。
下晌,陸昀打馬而歸,護衛將晌午沈沅槿和辭楹前來尋他的消息告知,陸昀聽后,心里思緒萬千,想要見她,又不敢見,糾結一陣,恐她有事尋他,調轉馬頭。
“引泉郎主仆二人循聲看去,見一郎君騎馬往這邊來,引泉定睛認了認,“郡王,他便是奴同你提起過的,有兄姐在宮中的那位劉郎陸昀輕嗯一聲,待那人來至跟前,由引泉介紹著互相見過,陸昀離鐙下馬,吩咐引泉親去沈沅槿處問問有何事,他則請那郎君進了屋。
答案正如陸昀所想,上月沈沅槿進宮的那一日,在拾翠殿外便被宮人攔住,不曾入內~圣人亦未宣她進殿覲見,那之后,她去了何處,許是因著那日風雪太大,別處宮殿外往來的宮人稀少,并無人瞧見;至于出宮的時間,就不是他這樣的人能打探到的了。
在拾翠殿和太極殿外皆有人瞧見,緣何離了太極殿,那樣大一個活人卻又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陸昀這會子幾乎可以肯定,他所能打探到的,皆是有人操縱,不獨是他,換做旁人,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沅娘去過的地方獨有拾翠殿和太極殿。
即便一早就料想過這個答案,然而這會子親耳聽見,還是控制不住地怒火中燒、血氣翻涌,陸昀用極大的力道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用
盡渾身解數死命壓制,勉強沒有在人前外泄出半分情緒,繃著臉取來銀錢打發他離開,壓低聲囑咐他切不可外道。
那人拿了銀錢揣進懷里,當下也不多話,答允過后,拱手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大半個時辰后,引泉回來復命時,屋里一片混亂,眾多物件倒落于地,陸昀雙眼通紅、目眥欲裂,呆坐在羅漢床上,滿臉痛苦地抓著亂七八糟的頭發。
“你回來了。”陸昀怔怔望向他,恢復了一絲清明和理智,輕聲發問:“沅娘那處有何事?”
從前在大理寺的陸昀,意氣風發、風度翩翩,便是此番下了大理獄,亦不過消沉幾日,何曾有這副癲狂模樣的時候。
引泉唯恐刺激到他,努力穩了穩心神,輕聲細語地道:“沈娘子和楹娘子說,希望奴幫她們尋兩個妥當人充當門子看家護院,另外托奴給郡王帶了本書回來。”
說完,便將那本書雙手奉給陸昀。
陸昀聞言,卻只將那句“帶了本書回來”聽進耳里,發了瘋般地搖頭,猛地攥住引泉的胳膊聲嘶力竭道:“你為何不將她帶回來,我不要那勞什子的書,我只要她,我好想她,引泉,你去將她帶回來...”
觀他因為沈娘子如此瘋魔,引泉自幼伴在他身邊,怎能不揪心,只能順著他的話語悉心安撫他:“夜已深了,沈娘子該是已經睡下了,郡王若是想她,何妨早些安寢,待明日一早,奴再陪郡王去見她可好?”
陸昀經他一勸,果真安靜下來,哽咽著道了聲“好”,如珍似寶地將那書本抱在懷里,從睡下到翌日起身,時刻不肯離手。
引泉吩咐底下人小心些伺候,服侍陸昀用過早膳,發覺他竟像是自己好了,不再像昨日那般魔怔,只讓收拾了細軟,往昨日瞧好的那處客舍而去。
若是那人還敢過來對沅娘行侵犯之事,那么自己即便拼上這條性命不要,也斷然不會再讓沅娘承受那樣的屈辱。
陸昀的目光果決無比,藏于袖中的手掌:握住一柄短匕,指腹摩挲在刀鞘的紋路上。
一連兩日皆相安無事,沈沅槿除在第一日的傍晚往夜市上買了些小食吃、第二日去東、西兩市收了三間鋪子的賬冊,再無他事。
直至十二月二十,休沐這日,陸昀捧一手爐,頂著凜冽的寒風坐于三樓客房外的曬臺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一座三進的宅子,正是沈沅槿和辭楹的居所。
引泉烹了熱茶送來,正要奉給他吃,但見陸昀唰地一下站起身來,臉色鐵青,繞開他急急奔出門去。
第35章
你敢過去碰他一下,孤即刻殺了他
長安城一連數日不見明月,
今日夜里的陰云瞧著又多了些,黑漆漆的一片聚在城池的上方,似要將城中的萬物悉數吞噬。
檐下,
辭楹踮起腳尖拿火折子點亮燈籠內的蠟燭,沈沅槿靜靜立在門框處看她點燈,嘴里打趣她道:“這段日子,你瞧著似又高了一些,
等過完元日約莫就要超過我了。”
辭楹淺淺一笑,回首去看沈沅槿,卻不接她的茬兒:“娘子又說俏皮話哄我了,
我已是雙十年紀,
不是豆蔻之年的小女郎了,
如何還會再長。”
說完,低頭吹滅火折子,轉過身就要隨沈沅槿進屋,
欲要去屋里說會兒閑話遣此長夜。
“...”即將脫口的好字驟然哽在喉嚨里,沈沅槿面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微微蹙起的眉心,
沉聲道:“你先回屋歇下罷。”
辭楹有些不明所以,見沈沅槿幽深的目光凝于一處,少不得順著她的視線回望過去。
眼簾之中,
一道高大如山的人影大步逼近,幾乎只在頃刻間便已來到她二人的跟前。
陸鎮今日的心情好似還算不錯,不像往日里那般神情肅穆、冷若冰霜,眉宇間平添了一絲隨性與寬和。
可即便如此,
辭楹還是有些怕他,實是那日夜里,
他板著臉叫她滾出去的陰鷙模樣太過嚇人,以至于她那日回屋后還心有余悸。
然,害怕歸害怕,辭楹倒不至于一見到他就被嚇傻了眼,呆愣數息后便已平復心神,朝人屈膝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無需多想,陸鎮星夜來此的目的再明顯不過,沈沅槿告知自己將接下來的事當作任務一般完成也就罷了,當下也懶怠同陸鎮多費唇舌,深深看一眼辭楹,溫聲叫她先回偏房安置,連個眼神也不給陸鎮,徑直轉身入內。
陸鎮見狀,并未計較沈沅槿的不守規矩,嘴角噙著笑跟在她身后進房,隨手將門帶上。
沈沅槿在羅漢床前停下腳步,強忍著對陸鎮的厭惡,回過身來看向他,壓低了聲問他:“上回我同殿下說的東西,殿下可尋來了?”
“自然。”陸鎮輕張薄唇,不緊不慢地吐出這兩個字,旋即從袖里取出兩方木制盒子。
照理說,一盒便夠萬千了,怎的是兩盒。沈沅槿的心臟直突突,腿也跟著發軟,索性順從身體的反應,屈膝往那軟墊上坐了。
即便心生畏懼,沈沅槿的面上仍是半分不顯,一副鎮靜自若的淡然樣子,仿佛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并不足以令她情緒起伏。
她這會子跟個沒事人兒似的獨自靜坐,然而待會兒眼里要流出的珠淚,怕是不會比頭次少。
陸鎮幽深的目光落在沈沅槿的芙蓉面上,暗自忖度一番,將寬些的那方盒子先放到她手邊的小幾上,獨留下窄的那方在她眼前親手啟開,取出里面墜流蘇的金步搖。
屋里燃了膝蓋高的燈輪,數盞蠟燭分別擱在幾朵蓮葉造型的燈盤上,散出的橙黃光芒驅散此間的黑暗。
陸鎮手中的步搖在燭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流蘇上的珍珠亦是透出奪目的瑩瑩白光,美輪美奐,并非有錢就能輕易買來的物件。
常言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這支步搖此時不是在陸鎮手里握著,沈沅槿定會被它吸引目光良久;但因是在陸鎮的手中,她這會子見了就不覺得有多么引人注目了,不過略看兩眼就收了心思,轉而低頭去絞手里的素紗錦帕,心中頗有幾分惴惴不安。
“娘子緣何不敢看孤?”陸鎮見她眉眼低垂,不禁微凝鳳目,稍稍俯下身,接著用那金步搖的簪尖輕輕支起她的下巴,低聲問她。
沈沅槿被迫揚起下巴與陸鎮對視,沒再躲避他滿含情.欲和審視意味的眸光,而是面容平靜地反問他道:“何以見得?”
“因你在發顫。”陸鎮收起步搖重又握在手里,緩緩湊到沈沅槿的耳畔,聲調愈低:“你在強裝鎮定,你怕孤,更怕與孤行魚水之歡。”
他的話中無半句虛言,沈沅槿無從辯駁,抿嘴咬唇,索性將心一橫,咬咬牙擇了短痛,壯著膽子伸手去勾他腰上的蹀躞帶,嘴里刺他道:“從前倒是不曾發現,殿下原來也是這般多言之人。”
女郎手上的動作又輕又柔,手指軟白修長,觸上他腰身的那一瞬,陸鎮整個人都為之一顫,熱意自腹下肆意擴散游走,攪得他神魂俱蕩、浮想聯翩。
陸鎮深呼兩口氣,勉強維持住氣息不亂,急急后退一步,未握步搖的那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克制道:“娘子且先容孤為你簪上步搖。”說話間,沉下眼眸去看她的一雙清眸,眼神示意她莫要再妄動。
他的力氣太大,即便沒用多少力道,鐵鉗一樣的抓握感還是令沈沅槿手腕吃痛,為著快些擺脫他的束縛,會意后連忙點頭。
陸鎮眼瞧著眼前的女郎點了點頭,這才心滿意足地松開沈沅槿的手腕,一手扶住她的發髻,一手有模有樣地比劃著位置,片刻后將那步搖照著他的審美簪進沈沅槿的發中。
那步搖單獨看著就甚好,彼時簪在沈沅槿的發里,倒像是又添了幾分靈秀美感,再不是凡間俗物,倒像是神妃仙子發上的寶物。
她當真美極了,活像是魏晉古畫神女圖上走出來的人物,莫說是這樣做工精致的步搖,便是僅以木釵簪發,怕也掩不去半分她的好容色。
陸鎮細細端詳著沈沅槿未施粉黛的素面,大掌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瑩白勝雪的臉頰,指腹摩挲著面部的細膩肌膚,那團炙熱的火越燒越旺,惹得他口干舌燥,喉結滾動,就連呼出的氣體也變得愈發灼熱起來。
先前兩回都是在床榻之上,這回何妨試試在別處,譬如,她身下的這張羅漢床,又如,那邊的圈椅和案幾。
陸鎮魁梧偉岸的身軀傾覆下來,兩條結實粗壯撐在沈沅槿的腿側,低頭張唇,輕而易舉地撬開女郎紅潤的唇瓣和潔白的貝齒。
如此一來,沈沅槿便不得不因為他的動作下仰起頭,迎接陸鎮霸道蠻橫的侵占。
陸鎮的舌又大又熱,貪婪地掃過沈沅槿的口腔和舌面,繼續往里探索,數息后,復又來勾纏她的舌尖。
唇舌間全是陸鎮灼熱的氣息,難以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