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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兮兮的小蓮,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污水橫流的管道里爬行,身邊的淤泥里,時而鉆出一兩只和他一樣的怪物,伸著觸須打量了他一會,從他的身邊咻一下地竄過去。
不知道爬行了多久,黑暗的管道上方出現了一點點暗淡的光,那是一個新的出口。筋疲力盡的小蓮努力從那個出口擠了出去,躲進一片竹林,讓自己癱在干枯的竹葉下。
他覺得自己的狀態很糟糕,光明和黑暗交錯在眼前晃動,腦子里有無數怪異的聲音在尖叫,血管突突地跳動著,骨關節在卡茲卡茲地亂響。
這讓他想起了剛剛變成怪物,還不能很好控制住自己身體的那段時間。
夜色降臨,突如其來的錯亂感在骨血里滋生。不人不鬼的怪物趴在床邊,時而變成人類,時而變成漆黑的怪物,苦苦忍耐著失控的痛苦。
屋子的門被突然推開,慘白的燈光照進漆黑的房間,母親的驚聲尖叫和阿姨連滾帶爬的動靜響徹整棟別墅。
怪物努力拼命地扯來床單和被褥,遮住自己的身體,遮住身后丑陋的尾巴和鱗片,讓自己躲進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但那些尖叫聲依舊長久地持續著。
“怪物!”
“魔鬼!”
“他太恐怖了。”
“天吶,我受不了了,再也不想進到那間鬼屋子里去。”
那一夜赤耳的吵鬧聲,無休止一般,在屋外響了很久很久。
沒有人知道,躺在床單下的那只怪物是怎么度過那個夜晚。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能夠接受這樣惡心又恐怖的怪物。
=====
音樂廳內的人漸漸稀少。半夏彎著腰,在一排排的椅子下仔細尋找。
“算了吧半夏。”潘雪梅猶豫了一會,一句話在喉頭滾了滾,最后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過是一只蜥蜴而已,丟了就丟了。
她很少在半夏的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色。
哪怕是在最艱難,快要吃不上飯也交不起學費的那段時間,她也依舊是那個草長鶯飛的半夏,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這樣茫然無措的神色。
直到有人來關門,她們才被從音樂廳里趕了出來。
半夏背著琴在那嚴嚴閉合的隔音大門外愣了一會,伸手從書包的口袋里翻出了好幾粒包著金色錫箔紙的巧克力球。
她把那些巧克力一股腦全塞進潘雪梅的手里,只給自己剩下了一粒。
“雪梅你先回去吧,我再找一圈也就走了。”
“誒?”潘雪梅想把那些巧克力還她,半夏的經濟太不好,平時很少買這些昂貴的零食。
“你吃吧,我還會有的。”半夏固執地推了回去,重新笑了起來,“以后還會有很多。”
看見半夏笑了,潘雪梅就放心了,她從背包里拿出隨身帶著的雨傘,交給半夏,“那你也早點回去啊,天色不太好,看起來好像要下雨了。校門也快要關了。”
宿舍熄燈之后,熱鬧的校園頃刻就寂靜了起來。
半夏避過了幾波巡邏的保安,在小音樂廳的附近找了一圈又一圈。最終無可奈何地在校園角落里一叢竹林邊坐下。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夜空里的云朵黑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了。
蕭蕭竹葉在風里發出淅淅索索的響動聲。
學校離家里的位置很遠,小蓮如果被自己丟在這里,以他那四條小短腿,無論如何也爬不回去的。
半夏低頭把手心里僅余的巧克力球剝開,含進了嘴里,甜里透著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吃完以后,感覺好像更餓了。
今天晚上,她得到了選拔賽的勝利,將要代表學校出征全國學院杯大賽。
教授和同學們看見了自己多年的努力,認可了自己實力,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應該要到處地說一說才對。
她從口袋里取出手機,點開了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屏幕上一個個名字和頭像在指尖滑過去。
她發現自己沒有可以報喜的人。
奶奶在這個時候已經睡了,何況她也不喜歡音樂。
舅舅一家……就算了。
唯一可以抱著轉圈的小蓮,都走失了。
手機的屏幕上滴下了一點水滴,半夏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并沒有哭。她抬起頭,天空開始下雨了。
是的,從小時候起,她很明白哭泣不能給自己解決任何問題。
媽媽獨自帶著她住在娘家,她又只是一個女孩子。在農村里,身邊的閑言碎語少不了。
小胖拿著家里翻出來的中藥書,站在木樁上揮舞,“半夏是一種中藥,生而有毒。你沒有爸爸,你媽肯定也很討厭你,才給你取了這個名字。”
半夏一言不發,撿起一團泥巴呼一下甩過去,把小胖子連人帶書一道從木樁上打下來。
表弟半糊糊不知道從哪里學來的話,“奶奶家的東西都是我爸的,我爸的東西就是我的。奶奶貼錢給你學音樂,就等于是偷……偷了我的錢。”
半夏騎到他身上就是一頓狠揍。
舅媽牽著哭得稀里嘩啦的半糊糊來找媽媽理論,半夏被在院子里罰站了半天。
但凡只要罰她一次,她必定要在放學路上堵住半糊糊,把他按在泥潭里再揍上一頓。
久而久之,慢慢沒人敢在她面前說三道四。
她把自己活成了夏日里肆意生長的那株野草。
強韌而孤獨,自生自滅。
舞臺上媽媽的話仿佛又在響起:從今以后,你就是一個人了。
半夏突然發現,她其實不想一個人。
有時候,哪怕沒有人愛著自己,她也很渴望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需要著自己的人。
即便那個人,是一位從窗外進來的蜥蜴先生。
天空里的雨漸漸下大了,水滴一滴一滴打在她的身上。
半夏撐起潘雪梅給的雨傘,站起身來。
就在她即將轉身離去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聲極為細微的呻吟聲。
那聲音聽起來痛苦而壓抑,暗啞又詭異。
但半夏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小蓮獨特的嗓音,她不會聽錯的。
她分開稀松的竹枝,快步向竹林內走去,蕭蕭的竹葉打著轉落在腳邊。
縱橫交錯的竹林里似乎躺著一個人。白花花的身影被零落的竹葉覆蓋著,一截染著淤泥的腳踝露疏竹外面,蒼白的肌膚上依稀覆蓋著未褪盡的黑色鱗片。
“小蓮?”半夏試探著問了一句。
叢林中的那人立刻慌亂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頭臉,“別過來。”他幾乎是用一種極盡痛苦的聲音顫抖著說道,“別看,不要看我。”
第20章
林中人
雖然也在一起相處了好多天,但這其實是半夏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見小蓮人形的模樣。
如果不是每天出現在桌面的美食過于精致,半夏甚至會懷疑那天夜里朦朦朧朧看見的脊背,不過是自己一個荒唐的夢境。
半夏快步向前走了幾步。
在擔憂中又察覺到一些隱秘的興奮。終于可以見到他了嗎?這位每天讓自己吃上了熱乎乎的盒飯,每天在桌角堆滿各種美味小零食的蜥蜴先生,到底長什么模樣。
還是以這樣……過于坦誠的方式。
冬季的竹林里,落滿了干枯的竹葉,鞋底踏踩上去,便會發出清脆的響動聲。
卡茲,卡茲,半夏不過剛剛向前走了兩步,竹林里的那個身影便徹底地不動了。
沒有顫抖,也不再說話,雙手維持著遮住頭臉的動作,蒼白的身體半埋在枯葉中,一動不動地,仿佛一只死在冬季里的野獸。
半夏的耳朵很敏銳,可以聽見寂靜的竹林里清晰響著雨打枯葉聲,和那個男人變得遲緩而沉重的呼吸聲。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幼年時期的一段畫面。
那是在一個大雪封山的季節。年幼的半夏在村口的山路上看見了一只瀕死的雄鹿,那只美麗的雄鹿不知道經歷了什么,胸膛被野獸咬開,流了一地的血,倒在白雪皚皚的村口,奄奄一息。
當時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半夏,也是發出這樣遲緩而沉重的呼吸聲。
小蓮這是在害怕?
或許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愿意這樣驟然剖開自己,把最脆弱和難堪的一面暴露在一個不太熟悉的人的視線中。
理解了他的不愿和恐慌。半夏心底升起一點憐憫。她脫下自己的外衣,把袖口掛在兩條細竹枝上,長款的外套支起了一個小小的帷幕,在那人身前拉起一道遮蔽視線的屏風,遮住了枯葉間不著片縷的身軀。
半夏在那道衣服做的屏風前蹲下身,隔著衣服撐傘,“沒事,我不偷看。等你徹底變好了,我們再一起回家。”
天空漸漸下棋了雨,雨滴柔和而平靜。
兩人之間隔著衣服,一把傘,遮誰都遮不好。
但半夏很耐心地蹲在雨中,護著自己懷中的琴盒,將大半的雨傘傾向了竹林的那一邊。
她遵守承諾,不去偷偷看那人面孔和身軀,視線只好落在伸出青竹外的一雙赤足上。
在黑色淤泥的襯托下,那雙腳的肌膚顯得過分的蒼白,薄薄地覆蓋在男性的骨骼上,可清晰地看見上淡青色的血脈。
像是一個許久不見日光且營養不良之人,有一點過分消瘦。讓半夏再一次地想起那只死在雪地里的雄鹿。
雨滴從趾縫間沿著足弓流下,沖掉淤泥,蜿蜒出明晰的白色。黑得發亮的鱗片在瓷白的肌膚上驟然浮現,順著消瘦的腳踝一路向上蔓延。
屏風后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喉音,被雨水淋濕的腳趾瞬間繃緊了。
暗夜的竹林,滴滴噠噠個不停的雨水,一切都顯得那樣詭異,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艷。
有那么一瞬間,半夏突然覺得喉嚨發干,把視線從那濕漉漉的腳背上移開了。
一條黑色的大型尾巴掀開了外套的一角,從竹葉間鉆了出來,就停留在半夏腳邊。
半夏不敢看那人形的雙腿,卻不知為什么,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這條冷冰冰的黑色尾巴上摸了一下。
雨水嘩啦一聲下大了。
那一邊的人似乎咬緊了牙,只傳過來一兩聲極為低沉而壓抑的喉音。
黑天幕地,大雨磅礴,一把小小的傘蓋,像這黑色的世界里唯一的庇護所。
半夏默默地撐著傘蹲在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