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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噠噠的青竹叢外，一會露出掙扎在雨水中的蒼白雙腳，一會又是甩在泥濘中的黑色尾巴，幾經(jīng)反復(fù)，這奇怪的景象才慢慢消失，壓抑而痛苦的低啞喉音漸漸平復(fù)。

雨下慢慢停了，滴滴答答的水滴從竹葉尖掉下。

一只正常體型的小守宮，從淋濕了的外套下鉆過來，抬頭看著雨中撐著傘的半夏。

半夏蹲著身，朝他伸出手，“小蓮，來。”

第21章

你的琴聲，已經(jīng)配得上她……

校門早已經(jīng)關(guān)了，半夏是翻｜墻出去的。

衣服淋得半濕，冷透了不好騎車，只好沿著路慢慢往回走。

雨停之后，天空的烏云散開，月亮像被水洗過一般清亮。

夜風(fēng)很冷，吹在濕漉漉的衣服上，更讓人冷得直哆嗦。

“小蓮，你冷不冷？”半夏問口袋里的小蓮。

“嗯。有一點(diǎn)。”

“小蓮，你變形的時(shí)候會疼嗎？”

“嗯，有點(diǎn)疼。”

從前小蓮不太愛說話，半夏自言自語個(gè)十句八句，他才會輕輕嗯上那么一兩聲。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橐黄鹆芰艘粓鲇甑木壒剩∩弻ψ约河H近了很多，有問必答的。

半夏覺得身上很冷，心里卻熱烘烘的，高興得很。覺得這一場雨淋得真值。

地面的積水倒映著夜晚的影子，天空的明月伴著她的腳步同行。長長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側(cè)樹木枝葉上殘留的雨滴落下，滴滴答答敲打在人心上。

這樣寒冷安靜的夜晚，讓孤獨(dú)的人更渴望親近。

“我從小，就沒有見過我父親。”半夏口里說著話，腳下的步子很輕快，一下一下輕盈地跳過那些坑坑洼洼的積水。

“我是媽媽帶著在外婆家長大的。到了我初二那一年，媽媽也走了，從那以后我就住在學(xué)校里，一個(gè)人生活。”

深夜昏黃的路燈照著道路，纖瘦的女孩在無人的街道上蹦跶，和藏在自己口袋里的精靈說著自己的故事，像夜游在童話世界中的孩子。

“我那時(shí)候啊，一邊打工攢學(xué)費(fèi)，一邊上學(xué)。有很長一段時(shí)間，都沒有吃過早餐。”

“不舍得吃，忘記了吃，沒人提醒我要吃。”

“剛讀大一的那一年，交完學(xué)費(fèi)就徹底沒錢了。有一天餓暈在房間里，還是英姐上來收房租時(shí)，把我拉起來，給我灌了一碗她們家的八寶粥，我才僥幸撿回一條命。從那以后，我的胃就有點(diǎn)不太好。”

半夏說說著，慢慢在一桿路燈下停下腳步，低頭看腳邊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藏著小蓮的口袋。

小蓮扒拉著口袋邊緣，露出一雙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昂頭看著自己。

“我覺得可能是某位神靈覺得我有點(diǎn)可憐，才在一個(gè)特別寒冷的夜晚里，讓一位神奇的蜥蜴先生，從我的窗外爬進(jìn)來。”

路燈邊的半夏，看著水洼中的燈影笑起來，“他每天悄悄給我煮早餐，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還會認(rèn)認(rèn)真真地聽我拉琴。有他待在我家里，我真的很高興，很想謝謝他。”

她移過視線，和藏在口袋里的那雙眼睛對上了，沖他眨眨眼。

藏在陰暗中黑沉沉的雙眸，仿佛也在燈光下亮起了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碎的螢輝。

“我之前就一直想說的，幾次沒好意思說出口。”

半夏摸摸自己的鼻子，感覺鼻梁微微有些出汗。她發(fā)現(xiàn)哪怕是自己，在說這樣的話的時(shí)候，也不免覺得有些尷尬，“那什么，我想說，如果你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就別再到處跑了，以后都一直住在我家吧。”

“你都看到了，”口袋里，低沉的聲音從幽暗處響起，“不覺得害怕我嗎？”

半夏想要回答點(diǎn)什么。

這時(shí)恰巧一陣夜風(fēng)吹皺了水中的燈影，冷得她打了個(gè)寒顫。

她的全身都是半濕的，口袋里自然也冷冰冰的。

她想了想，索性把口袋里的小蓮?fù)辛顺鰜恚瑪n在自己的袖子里。

用實(shí)際行動，回答了小蓮的這個(gè)問題。

袖子里的空間不大，冰冰涼涼的小爪子觸碰到了柔軟的手臂肌膚，一陣慌亂，不得不在晃動的腳步中，局促地抱緊了那溫暖的手腕。

賴以生存的體溫透過柔軟的肌膚傳遞過來，把冷血動物冰冷的身體給捂熱了。

藏身在狹窄而溫暖的袖口里，可以清晰地聽見貼著自己的肌膚傳來的脈搏跳動聲，那聲音奇妙地令人感到安心。

小小的黑色腦袋從袖口鉆出來一點(diǎn)，抬頭看著半夏。

半夏籠了籠袖子，捂暖了彼此，邁開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深夜長長的街道上，明明是獨(dú)行的身影，卻響起了兩個(gè)人交談的聲音。

回到家里的半夏，先迅速給自己洗了一個(gè)熱水澡。再找了一個(gè)長柄小鍋，裝一點(diǎn)溫水，把小蓮放進(jìn)去洗洗刷刷。

小蓮前爪趴著鍋的邊緣，十分窘迫地任憑半夏用一柄軟毛的牙刷，輕輕刷掉他小爪子縫隙里的那些淤泥。

“感覺好像在用鐵鍋燉蜥蜴。”半夏哈哈笑起來，拿著牙刷惡趣味地左撓撓右撓撓，“我像不像童話故事里，那種煉制毒藥的邪惡女巫？”

拖在水中的那尾巴尖尖彈了起來，甩著水花抖了一抖，低沉的聲音而無可奈何地響起，“你不要那么過分。”

半夏嘻嘻哈哈的玩鬧聲，充斥著整個(gè)洗澡的過程。

“你是什么時(shí)候，才可以變成人類的？”

“每到天黑了以后。”

“變身是可以自己控制的嗎？”

“只在……情緒比較穩(wěn)定時(shí)。”

“以后小蓮不用特意出去找食物，掙錢的事就交給我吧。畢竟我只會吃飯嘛，嘿嘿。”

“……”

“小蓮想要買什么，和我說就好。不想做飯的時(shí)候，待在家里玩也可以。”

“嗯。”

半夏把洗干凈的小守宮從鍋里撈出來，包在一條毛巾里舉在半空中，“我們小蓮有什么喜歡吃的東西呢？”

“并……沒有什么特別喜歡的。”

“我們小蓮喜歡什么牌子的衣服？”

小蓮努力掙扎著從毛巾里冒出腦袋，“沒，沒有。”

“小蓮有沒有害怕什么呢？”

“沒有，并沒有。”

夜晚的窗外，傳來幾聲野貓的叫喚聲。

小蓮一下從毛巾里竄出來，沿著半夏的手臂竄到肩頭，繃緊脊背，雙瞳豎成兩條豎線。

“哎呀，原來我們小蓮怕貓啊。”

半夏把洗干凈的小蓮放進(jìn)開了加熱墊的飼養(yǎng)盒里。自己趴在床尾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位置，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窩里的小蓮說話。

“你有沒聽我今天的演奏？演出很成功呢，這還多虧了隔壁凌冬學(xué)長的幫忙。改天遇到了，要好好地和他道謝。”

“嗯，我聽見了。”

“我演奏完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都快急死了。在音樂廳里找了一晚上，生怕你被人踩到了。”

“我……抱歉……”

夜色漸漸濃，屋子里熄滅了燈火。

趴在床上的半夏，眼皮已經(jīng)困得幾乎要黏住了，她打著哈欠含含糊糊地問出最后一個(gè)問題，“對了……你每一次變成人的時(shí)間……能有多久啊？”

“最開始，尚且保持得比較久。”漆黑一片的屋子內(nèi)，角落里的守宮靜靜地凝視著她，“后來……便越來越短。到了現(xiàn)在，哪怕狀態(tài)穩(wěn)定，最多也只能維持一個(gè)小時(shí)左右。”

半夏閉著眼睛從床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垂下手，陷入了徹底的沉睡中去。

黑暗的屋子安靜下來，只聽見細(xì)緩平和的呼吸聲。

月光靜靜照在屋內(nèi)，流云在天空慢慢走動。

不知過了多久，窗邊出現(xiàn)了一個(gè)人型的身影，那人披上了衣物，伸出手將半夏掉落床沿的手臂輕輕抬起，小心安置在身側(cè)。

又輕手輕腳地抖開折疊在床頭的棉被，披在她的肩頭。

那人在黑暗中站立良久，月光照在俊美的臉龐上，打出明暗不同的光影。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觸摸一下床榻上熟睡之人的鬢發(fā)。寒玉似的手指凝在月色中，微微動了動，終究蜷了起來，慢慢握成了拳。

睡衣的衣角在玄關(guān)閃過，屋門被輕輕拉上。

一墻之隔的隔壁屋門，響起了密碼鎖按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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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醒來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小蓮在窩里半翻著肚皮，睡得比她還沉。

桌面上擺著兩片烤過的吐司，一杯牛奶，和一小袋子的巧克力餅干。

半夏打了個(gè)哈欠，順手幫小蓮把毛巾蓋好。感覺自己像是撈著了媳婦的渣男，自此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好日子了。

她美滋滋地將餅干裝進(jìn)書包，叼著吐司，拿著牛奶就想往外走。

走到玄關(guān)的時(shí)候，突然想明白了這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吐司松軟可口，牛奶香醇濃郁。根本不是自己買回來的那種便宜貨，哪怕手里精致的手工小餅干，也一看就不便宜。

這還是因?yàn)樽蛱煺垓v得太晚，伙食算是比較簡單化了。

半夏疑惑地打開自己屋子里的冰箱，發(fā)現(xiàn)里面不知何時(shí)，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塞滿了各種食物。

琳瑯滿目的各色食材幾乎亮瞎了她的眼。

小蓮到底是怎么做到地呢？

畢竟以昨夜所見，小蓮變?yōu)槿诵沃笫遣恢|，身無長物的。

半夏看著窗外飄飄蕩蕩的衣物，呆呆地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小蓮怎么得到這些食物。

或許他根本就會使用魔法？

她腦補(bǔ)出一個(gè)奇怪的畫面。每天夜里，自己外出打工，屋子里的小蓮便化身為人形，圍著粉紅色的圍裙，賢惠地處理好各種食材，煮好精美的食物，擺上餐桌。

不知道為何，腦海中立刻閃過了昨夜記憶。那雙在大雨中被淋濕了的雙腿，和那躺在竹林中隱隱約約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