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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顧明輝都像只鵪鶉一樣，恨不得將自己縮起來，以免他大哥想起，自己就是間接差點害死二姐的兇手。

顧明城透露自己要帶媳婦兒女和妹妹去隨軍后，便沒有再說什么，帶著他們一起離開。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陳艾芳去點了燈，將燈放到堂屋的桌子上。

寶花猴在她爸身上，“爸爸，你要接我們去你那里嗎？以后我們可以時常見到你了嗎？”

她的年紀雖小，但聽多了大人說話，也明白隨軍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如果跟著爸爸去隨軍，以后就能時常見到爸爸了。

顧明城笑著點頭，將她抱起掂了掂，笑問道：“寶花高興嗎？”

“高興！”寶花響亮地說。

顧明城又看向媳婦、妹妹和兒子。

寶山平時再沉穩，其實也是個不滿十歲的男孩，乍聞這喜訊，哪里還繃得住，滿臉高興。

顧夷嘉也是淺淺地笑著。

只有陳艾芳擰著眉，欲言又止，但看大家都很高興，到底沒說什么。

顧明城知道她憂心什么，拍了拍她的手作安慰。

陳艾芳在心里嘆氣，說道：“行了，天要黑了，你們趕緊去洗澡，上床睡覺！”

她擰著兩個孩子去洗澡。

顧明城則去廚房給妹妹燒熱水洗澡。

夏天的天氣炎熱，他們這里一般很少會燒洗澡水的，只要在中午太陽最烈的時候，接幾桶水放到太陽下曬上大半天，就是一桶溫度適合的洗澡水，大人小孩都能用，很省柴火。

只有顧夷嘉的身體太弱，太陽曬出來的水溫度不夠，她要洗熱一些的水，每天都需要燒洗澡水。

顧明城燒水時，顧夷嘉走進廚房，然后拖了一張小凳子，坐在一旁看著。

等火升起后，顧明城將燒火棍放下來，轉頭笑道：“嘉嘉，有什么要和大哥說嗎？”

顧夷嘉朝他笑了笑，“哥，這里距離你所在的部隊有多遠？”

“也不遠，就三天的火車，比以前去西北時近多了。”顧明城說道，“你不用擔心，咱們不必坐三天的火車，可以先到省城，住一晚再走。”

顧夷嘉沉默會兒，說道：“哥，你不必擔心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應該能撐得住。”

一只手伸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哥知道，但還是要小心。”顧明城語氣很柔和，“我就你這么一個妹妹，我們媽媽臨終前，讓我好好地照顧你，我還想等我老了以后，還能和滿臉皺紋的你一起吃飯呢……”

他失神地盯著灶肚中正在燃燒的火焰，想起那個冰冷的雨夜。

凄厲的慘叫聲，連大雨也無法掩蓋的濃郁血腥味，以及躺在床上蒼白凄慘的女人……

那一幕，一直深深地烙印在年幼的他心中，無法忘懷。

母親拼了命都要生下來的妹妹，他要保護好她。

顧夷嘉的眼睛有些濕潤，低頭掩飾眼里的淚光，說道：“哥你放心，就算拼著命，我也會努力地和你一起變老，將來我長滿皺紋時，你不準嘲笑我丑啊！你要是嘲笑我丑，我可是要打人的。”

顧明城沒忍住笑出聲。

他伸手在她的腦袋上拍了拍，“放心，到時候哥和你一起變丑，誰也不嘲笑誰。”

兄妹倆說了會兒話，就見陳艾芳過來，“水燒好了嗎？嘉嘉去洗澡吧，早點睡。”

顧夷嘉朝門口的嫂子露出一個笑臉，慢吞吞地起身，走了出去。

顧明城將燒好的水倒出來，提到衛生間，給妹妹洗澡。

晚上，陳艾芳坐在燈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頭發。

聽到門開的聲音，她抬頭看過去，就見洗了澡的顧明城回來，帶回一身的熱氣。

軍人的陽火旺，體溫高，明明剛洗了個冷水澡，靠近時，仍能感覺到那身熱哄哄的氣息。

“爸爸！”

寶花撲過去，精力充沛地和爸爸玩起來。

顧明城只好先消耗小孩子的精力，終于將女兒哄睡，然后去哄媳婦。

陳艾芳嗔怪他一眼，當她是小孩子不成？

熄了燈后，夫妻倆躺在床上。

陳艾芳久久沒睡，像烙煎餅似的，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一雙有力的手伸過來，將她摟到懷里，至于原本睡在夫妻中間的女兒，已經被無情地挪到最里面的角落。

小姑娘呼呼地睡著，像只小豬崽似的。

“擔心嘉嘉？”

顧明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陳艾芳靠在他懷里，輕輕地嗯一聲，“要坐三天的火車，也不知道嘉嘉的身體受不受得住……”

顧明城道：“只坐兩天一夜，我托省城的領導幫忙買臥鋪票，到時候你們躺著過去，應該不會太難受。”

陳艾芳嘆氣，兩天一夜還是久啊。

不說兩天一夜，就算是一天她都嫌久。

小姑子那身體，她真的不敢有絲毫的放松，上次小姑子中暑，真的嚇壞她了。這幾個月，她一直緊迫地盯著，只要有些風吹草動，就擔心害怕。

顧明城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我會安排好的，一定會讓你們順順利利地抵達部隊。”

陳艾芳還是不知道說什么。

她想去隨軍，想和丈夫團聚，聽他說這次回來要帶他們去隨軍時，她無疑是高興的。

可不能因為自己想，就不顧嘉嘉的身體。

第34章

轉眼就到黃萍萍定親那天。

一大早，陳艾芳就和他們說起這事，“等會兒，我要先去黃奶奶那里幫忙，你們看時間差不多就過去吧。”

顧夷嘉說：“嫂子，我和你一起去！我給萍萍姐做了一套衣服，我要拿過去給她，讓她今天穿新衣服。”

寶花高興地拍手道：“我要和小姑姑一起去看新娘子！”

“笨蛋！”寶山在她腦袋上敲了下，“萍萍姨今天是定親，又不是結婚，看什么新娘子？”

寶花生氣地打他，“笨蛋哥哥又打我。”

在兩個孩子的吵鬧中，吃完早餐，一家人一起出門。

陳艾芳是去黃家幫忙干活的，這種事在鄉下很常見，哪家有事就去幫一把，輪到自己家有事時，別人也會自動過來幫忙。

顧明城今兒也要以女方娘家哥哥的名義出面，那不如現在一起過去。

來到黃家時，發現黃家此時已經十分熱鬧。

黃家所有人都在家，還有鄰居、親戚過來幫忙。

黃奶奶是個好人，她在村里生活了大半輩子，哪家有困難的，能幫就幫一把，很受人敬重。是以今兒黃奶奶的孫女要定親，不少親朋好友都過來幫忙，順便湊熱鬧。

見到顧明城一家子到來，現場的氣氛越發的熱鬧。

幾乎所有人都擠過來，和顧明城搭話，還是大隊長和書記看不過去，讓大家散開。

很快，顧明城就被那些男人拉走去說話。

陳艾芳擼起袖子去廚房幫忙，寶山和寶花也被一些小伙伴拉走了。這種時候，就是小孩子玩耍的時候。

顧夷嘉則去找黃萍萍。

黃萍萍在她的房間里試衣服。

見到顧夷嘉過來，她的雙眼發亮，“嘉嘉，你快過來看看，我今天穿什么衣服好？”

她是真心實意地為難，想穿得漂亮點，又怕摸不清未來婆婆的脾性，嫌不莊重，想穿得樸素點，但今天是她的定親日子，又不太樂意。

所以挑來挑去，很是為難。

顧夷嘉將自己帶來的包袱打開，“不用挑了，穿我做的衣服吧。”

黃萍萍驚訝地看她，看到那包袱里的裙子，感動地說：“嘉嘉，你幾時做的？是特地為我做的？”

顧夷嘉嗯一聲，將裙子展開。

這是她在魏局長家時做的，當初看黃萍萍去相親回來后眉眼溫柔的模樣，便知道好事將近，想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跟著嫂子去隨軍，估計是趕不上黃萍萍的婚禮，不如提前送她結婚禮物。

這年頭，結婚禮物送來送去就那幾樣，送衣服是最實在的。

于是她便拜托趙曼麗幫她買了些布回來，給黃萍萍做一條漂亮的裙子，感謝她這些年的照顧。

“嘉嘉，不必了。”黃萍萍雖然感動，但不愿意收，“你不必為我做裙子，我的衣服不少，已經夠穿了，不用這么浪費的。還有，你以后也別太忙活，要以自己的身體為重，別累壞了。”

顧夷嘉笑道：“這是特地為你做的，除了你，別人可穿不下。”

見她感動又愧疚，不知道說什么好，顧夷嘉又道：“其實，這也算是提前送你的結婚禮物。”

“怎么了？”黃萍萍敏銳地感覺到不對。

她今天只是定親，又不是結婚，要是送結婚禮物，太早了一些吧？

顧夷嘉道：“我哥這次不是回來了嗎？他要接我們一起去隨軍。”

黃萍萍怔在原地，連收到新衣服的喜悅也少了一些。

她拉著顧夷嘉坐下，定定地看著她，滿臉掩飾不住的擔憂，“真的？你的身體……”

因為和顧明城一家比較親近，所以她也清楚陳艾芳早就有隨軍的資格，但顧忌著顧夷嘉的身體，一直沒能去隨軍。

沒想到，突然他們就要隨軍，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

顧夷嘉故作輕松地道：“萍萍姐放心，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沒問題的。而且你還不相信我哥嗎？他會安排好的，不用擔心啦。”

然后又說到時候他們怎么去，可以坐臥鋪呢，躺著不怎么累的。

要是黃萍萍自己沒出過遠門，還真是相信了她。

她可是代表公社，以進步青年的身份去過省城學習的，哪里不知道坐車有多累人？光是路上的顛簸，連身體健康的人都受不住，更不用說身體不好的。

不過想到姜家的事，她又有些明白顧明城想要接他們去部隊的原因。

黃萍萍說不出什么反對的話，也由不得他們這些外人來說。

最后她只道：“那等你們去了部隊，要給我們寫封信報平安。”

“那是當然。”顧夷嘉笑瞇瞇地說，“這次大哥有十五天的假期，等他假期結束，我們就走了。”

黃萍萍滿臉不舍，“那你們豈不是過幾天就要走？看來你們也不能參加我的婚禮了……”

雖然結婚的日子還沒定下，但大抵會是在十月份左右。

到時候顧夷嘉他們都在部隊里，哪還能回來參加？

正說話間，門外響起敲門聲。

黃萍萍以為是有親戚來找自己，打開門一看，發現竟然是顧明月。

她著實吃驚，“你怎么來了？”

他們家和顧明城一家的關系好，但和于曉蘭母子幾個還真談不上好。

雖說顧明月以前和顧夷嘉的關系挺好的，大家的年齡相近，黃萍萍也和顧明月接觸不少，可不知怎么的，她一直沒辦法和顧明月親近，更沒辦法當成什么好姐妹。

顧明月道：“萍萍姐，聽說你今天定親，我特地請假回來幫忙的。”

大家都是同一個村子里的姑娘，因為年齡相近，算是一起長大的，黃萍萍要定親，她特地請假回來也是正理。

顧明月還是很重視村里的那些一起長大的姐妹們的。

黃萍萍很想說，真不用特地請假回來的，少她一個真沒事。

不過這話實在太不禮貌，且上門就是客，到底不好說什么。

顧明月已經看到屋子里的顧夷嘉，高興地說：“嘉嘉，原來你也在啊？”

她走進來，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一條新裙子，頓時有些明悟，“嘉嘉你又給萍萍姐做了新裙子？這裙子真漂亮，不過可惜不是的確良的料子……”

最近流行的確良，很多姑娘以有一條的確良的裙子為榮。

這話黃萍萍不愛聽。

她故意道：“的確良的料子有什么好的？我就愛穿其他料子的！而且嘉嘉做的衣服，比縣城百貨大樓賣的成衣還好看，更合襯我的身材，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這話也是實話，她就愛穿嘉嘉給她做的衣服，不拘是什么面料。

顧明月神色一滯，趕緊道：“萍萍姐，我不是這意思，嘉嘉的手藝確實一直很好，要不是她身體不好，都可以去當裁縫，那些老裁縫做的衣服都沒她好看呢……可惜嘉嘉已經很久沒給我做過衣服了……”

說到最后，她臉上露出失落之色。

顧夷嘉沒說話，省得一開口她忍不住想懟。

黃萍萍無語地看她，懷疑顧明月的智商，發生這么多事，怎么還說得出這種話？

不說先前“姐妹搶男人”這事，就是于曉蘭這些年作妖，要是她是嘉嘉，早就將湊過來的顧明月轟出門。

別說什么于曉蘭做的事和她顧明月無關，不應該將她和于曉蘭混在一起。

不管怎么說，于曉蘭都是顧明月的媽，這是沒辦法改變的。

也是嘉嘉身體不好，一直待在家里，平時沒什么玩伴，有個顧明月上門陪她玩，就將顧明月當成好姐妹，什么事都順著她。

顧明月見她們不說話，心里又難受起來，她咬了咬唇，說道：“嘉嘉，你能不能別去隨軍？你的身體……”

她一臉憂慮，欲言又止。

黃萍萍都要氣笑了，她這是什么意思？雖然自己也擔心，但她可沒有勸嘉嘉不去隨軍，這種事有什么好勸的？

黃萍萍故意說：“嘉嘉不去隨軍，繼續留在公社里，然后被你媽欺負嗎？”

要是陳艾芳帶孩子去隨軍，留下顧夷嘉一個人，不用想也知道，于曉蘭會怎么作妖，怎么欺負她。顧老大這個當爸的，可靠不住。

但要是陳艾芳仍是留在公社不隨軍，說實在的，她都要為陳艾芳委屈。

“我沒有。”顧明月委屈道，“萍萍姐，你怎么能這么說我？我真的是關心嘉嘉，擔心她的身體……”

黃萍萍不以為意，“有什么好擔心的？有明城哥和艾芳嫂子在呢，他們會照顧好嘉嘉的。”看到顧明月臉上的委屈之色，不禁有些膩歪，突然想到什么，問道，“明月，聽說那姜主任被送去西北的農場勞改了，是嗎？”

顧明月的臉色一白，嘴唇顫動，不自然地問：“萍、萍姐，你怎么問這個？”

顧夷嘉也看過來，微微挑眉，覺得萍萍姐厲害啊，一下子就掐住顧明月的要害。

顧明月明顯就不想提這個。

黃萍萍說：“先前不是聽說，你喜歡那姜主任，想嫁給他嗎？”她揮手制止顧明月的反駁，“我還以為，你都想嫁他，也會愿意陪他去西北農場呢，看在你陪伴的份上，說不定他愿意和你結婚呢。”

顧明月急得滿頭大汗，“萍萍姐，你不要亂說，事情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么樣的？”顧夷嘉一臉好奇，“你當初幾次三番來找我，讓我幫姜主任澄清他沒有耍流氓的事，你對他這么上心，不就是想嫁給他嗎？現在都有機會嫁他，你干嘛不嫁？”

因姜進望對姜家很多事都不知情，所以雖然他也受到連累，但命還能保住，只被送去西北農場勞改。

如果顧明月對他真那么癡心，可以辭掉工作，跟他過去。

現在國家鼓勵知識青年遠赴邊疆建設祖國，如果顧明月愿意過去，一定會被報紙大肆夸贊，到時候面子里子都有了，多光榮啊。

顧明月的臉色很難看，一臉受傷地看著她們。

“嘉嘉，萍萍姐，你們怎么能誤會我？我、我當時確實對姜主任有好感，但是他們家做出這么多惡事，我哪里能與他們為伍？姜主任被下放到農場改造，是他罪有應得，我不可能陪他一起去的，這樣我成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