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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能搞?”柯尋和朱浩文異口同聲說了一句。
“啊?”衛東和幾個人一起茫然地看著兩人。
“記得《薛定諤的貓》那幅畫嗎?”柯尋目光閃動地看著幾個一起經歷過那幅畫的老成員,“人的肉體和意識是兩種物質,肉體死了,意識不見得會死!”
“啊!”衛東幾個人頓有所悟。
“所以這才是幾輩先行者決定犧牲的真相么?”方菲的眼睛里也晃動著光,“他們知道只有意識才能封印妖鬼,所以義無反顧地決定拋下肉體。骨相附著在肉體里不是為了控制肉體,而是在等待著脫離肉體而出的意識。”
“是的……是的,”邵陵喃喃著,思索著,“我們這些普通人也許控制不了自己死去后的意識,但那位先輩大師可以,骨相《山海圖》具有的念力可以。所以它們需要我們獻出自己的意識,或者說,用靈魂來獻祭。之后我們脫體而出的意識與骨相的念力相結合,就可以成為封印,阻絕鬼祭臺的能量場,將妖鬼繼續封在地下長達百年。”
“所以,”牧懌然開口,目光望在柯尋的臉上,眼底是只在《逆旅》那幅畫里曾出現的悲沉,“所以《逆旅》那幅畫為我們暗示出的線索,是‘我們所有人團結在一起走出這一步,雖然這一步可能是倒退,但這倒退的一步,是為了更長遠地前行。雖然這一步倒退,可能就是萬丈深淵,但換來的卻是永恒的光明’。”
柯尋看著他,這段另一個時間線上的柯尋所說過的話,他的懌然記得比誰都清楚。
“所以其實早在《逆旅》的時候,畫的幕后力量就已經告訴了我們,”朱浩文的目光則一動不動地盯著腳下冰冷的地面,“我們只有犧牲自己,只有死亡,才能換取這個世界的太平,才能為人類這個物種,留住永恒的光明。
“但世界并不需要我們拯救,只需要我們用自己的生命,封住這個小小的祭臺。
“我們其實就相當于一個遙控器——不,我們連遙控器都算不上,我們充其量就是遙控的電池,骨相《山海圖》才是遙控器,把我們這些電池裝上,然后在遙控器上摁一下,就能阻止核武器毀滅地球,而我們只不過是一個工具,真正拯救地球的,是讓我們通上電,然后摁在遙控器上的那只手。”
羅勏在旁邊紅了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腳下的土地里。
“其實我們猜得不錯,”秦賜輕輕嘆了一聲,“整個入畫事件,的確有兩股力量在幕后起著作用。一股來自地下的妖鬼,一股來自地面,由《山海圖》的巫力、大巫的祝禱之力和玄學高人的意念力合成的、具有傳承力的念力。
“但我們卻徹頭徹尾地猜錯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畫里一直想讓我們死的,并不是妖鬼之力,而竟然是屬于人類一方的那股念力。
“妖鬼才更希望我們全員活下來,人類的傳承念力反而更希望我們全員死去,因為只有我們全員死去,九鼎和地維的十三道骨相才能和我們脫體而出的意識力合二為一,對妖鬼實施封印,開啟又一個新的百年的鎮壓。
“直到現在我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和小牧所進入的第一幅畫《自由心證》,它所暗示的線索并不是什么需要用心判斷善惡對錯,而是,在我們進入第一幅畫的時候起,它就已經告訴了我們,我們所以為的正義的一方,其實想要殺死我們;我們所以為的邪惡的一方,其實想讓我們活下去。
“可這兩方力量,究竟誰才是善,誰才是惡,誰才是對,誰才是錯,對于我們這些入畫者來說,恐怕是最糾結最難定義的……這恐怕才是真正的自由心證的奧義所在吧。”
“那我就很不明白,”吳悠紅著眼睛道,“既然正義的一方想讓我們死,為什么不給我們一個安樂的死法,為什么要在畫里弄出那么恐怖的事情來害死我們,我至今想起何棠的死狀都覺得渾身發冷難以承受。”
“入畫這種形式,應該是脫胎于偶像祝詛術。”牧懌然道,“畫也是‘偶像’的一種,在上古時代,畫才是最主要的記錄和傳播方式,至于我們之前所說的‘光’字,它本來也是一種象形字,是一種圖畫符號,所以把它看成是畫也無不可。
“入畫的幻境出現在陰陽相接薄弱處,未嘗不是妖鬼和人類這兩股力量,在此利用偶像祝詛術進行相互博弈。
“而祝詛術的‘詛’字,本就有加害的兇戾之意,這種術法本身所具有的性質,我想不是雙方的力量所能決定的。
“再兼之在畫中,雙方的力量勢均力敵,誰也沒有辦法壓誰一頭,雙方一直處于相互牽制,相互影響,百般糾纏的狀態,在這種無法一家獨大的狀態下,畫中的幻境是什么樣,恐怕也不是其中一股力量能夠單獨決定的。”
“那我們……那我們怎么辦?”李小春無措地問,“就真的只能犧牲自己,把靈魂交出去了?就真的沒有能活下去的辦法了?”
眾人都是沉默。
盡管理清了所有的來龍去脈,盡管明白了對付妖鬼的手段原理,可仍然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不犧牲自己的生命。
意念力或許有用,意念力或許強大到足以對抗神魔,但誰都清楚,肉體死去對于人類來說,那就是真正的死亡,意識也許還能活著,但活著的意識無形無體,只能那么漂浮著,什么都做不了,那樣的‘活’又有什么意義?
暮色如同死亡一般,悄無聲息地降臨在入畫者們的周圍。
“……真的沒有辦法了吧……”衛東在漸漸卷刮起的寒冷旋風里瑟縮著,失魂落魄地說。
“……沒有辦法了。”邵陵的目光溶進晦黯的暮色里,浮著群山般的蒼涼。
“我……我不想死……”羅勏抽噎著,身子搖搖欲墜。
柯尋抬起一直低垂著的眼皮,看向大家:“時間不多了,這些先輩們的遺箋,咱們再埋回原處吧,上面加上咱們整理的這些線索,把剛才咱們所有的推斷補上去。”
眾人默默地回轉帳篷,重新補上線索,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回到了那塊埋有遺箋的巖石旁。
一樣一樣的把先輩們的遺箋放回原處,最上面壓上大家的東西。
就在顧青青準備把用紙寫的線索放進去的時候,忽然被柯尋伸手攔住了。
她抬眼看向柯尋,見他漆黑的瞳子里倒映著不知哪里的光,對她說道:“青青,你在紙的最后再補上幾句話吧。”
“好,要寫什么?”顧青青拿出筆,翻到紙的最后一頁。
“就寫,”柯尋的目光比夜色還深,“天道朗朗,邪不壓正,但為蒼生,我身何幸!”
第371章
山海25┃科學與玄學。
死亡,已經是入畫者們唯一能做的選擇。
就連想逃離也許都不能夠,因為那些遺箋上寫到,有人曾想逃離這里,卻又回到了祭臺出現的地方。
就像每一次入畫,當你跑到畫的邊緣,就會重新折回原地,除非,你能找到畫者的鈐印,才能逃出生天,永遠地離開這里。
可這是現實世界,不是畫里。
大家所有的推測,已經證實了這是個真實的世界,那些詭異的神奇的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是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遠古生物,用它們的高等級物種才具有的能力,對人類世界所做出的影響。
所以,這不是畫,這里沒有畫者的簽名或鈐印,這里沒有能讓入畫者們逃離生天的途徑,這里,只有殘酷的死亡,和現實。
入畫者們甚至沒有更多一點的時間用來對這個現實世界做最后的訣別,當天光徹底消失在黑暗的吞噬里的時候,每一個人的皮膚上,都透出了比黑暗還要黑的骨相花紋,密密麻麻,扭曲猙獰,丑陋地爬滿了全身。
大家很久沒有彼此開口交流,只是默默地準備著登上祭臺的裝備。
柯尋在自己的背包里塞上了相冊,塞上了牧懌然送給他的巧克力的包裝盒,脖子上帶了和牧懌然一對的鉑金吊墜,手指上,套上了兩人都有的那枚戒指。
“穿這套。”柯尋從衣袋里掏出兩套衣服,遞給牧懌然一套。
是情侶裝。
“等有人發現咱們的尸體時,肯定會指著咱倆說:呀,這兩人是情侶!”柯尋學著想象中發現尸體的人的樣子,指著地面,“然后他們會拍下照片,回去后發到,到時候肯定會有很多人跑來給咱們點蠟的,哈哈。”
牧懌然笑起來,接過來和他一起換上,然后兩個人互相看著。
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過了很久。
“我這會兒肯定特丑。”柯尋搓了搓自己的臉,那上面早已布滿黑色瀝青一般的骨相。
牧懌然伸臂把他拽進懷里,擁著他,吻著他,聽著他鼻子里帶著哽咽的重重的呼吸。
“懌然……懌然……”柯尋狠狠攥著他的衣服,把臉用力地埋在他的肩上,“我不怕死,懌然,但我怕再也看不見你。”
牧懌然把手罩在他的后腦勺上,輕輕地揉著,偏了偏頭,嘴湊到他的耳邊,聲音輕沉地送進他的耳孔:“不要怕,即便我們最后成為了沒有肉體的意識體,也一定會在一起。記得么,程式就是用這種方法去找他兒子的,無論他的兒子在哪里,他都不會遇到任何的阻礙,他一定能找到他,就像你一定能找到我,我也一定能找到你一樣。因為,意識體是……”
說到此處,牧懌然忽然頓住,柯尋抬起頭看向他,見他凝眉沉思,就沒有出聲,只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意識體是,”當牧懌然從思考中重新抬眼回望向柯尋的時候,眼底帶著雪山之巔般的微光,“是不受空間和維度影響的,它可以跨維存在,也可以穿越時間和空間。”
“你的意思是……”柯尋隱約明白了牧懌然心中所想,“‘身不能及,唯心可及’?”
牧懌然點了點頭:“我想那位前輩高人這句話中的意思,指的就是這個了。身不能及,心,或者說是意識卻能及的,是不同的時空或維度。
“古代的玄學家認為心念的力量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也沒有心念去不到的地方,一念之間就可上下古今,神馳寰宇,無遠弗屆。
“‘心誠則靈’這個詞,說的就是意念的強大力量,意念足夠強大的話,足以改變事件的因果。這個‘改變事件的因果’,也許指的就是意念不受時空局限這一特性。”
“所以,”柯尋眼睛一亮,“既然入畫這件事已經確定了每百年都會發生一次,就是說,用意識做封印的這個方法也已經確定是有用的了,對吧?也就是說,意識是真的可以脫離肉體單獨存在的,對吧?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當我們的肉體死去之后,我們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識,跨越時間,回到……幾千年前那個真正的山海世界?”
“我認為會有兩種可能,”牧懌然道,“一種可能即如你所說,我們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識穿越時間。但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即人死后一切虛無,意識體雖然仍然可以存在,但已經不再是存在于我們肉體中時的那種表現形式了。
“我們的思想和記憶很可能會被留在肉體中并隨之一起死去,而意識體雖然還‘活著’,卻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我們了。
“就好比一張光碟,被擦除了數據的光碟雖然還是一張碟,但它卻已經成為了一張沒有任何數據的空白碟了。”
柯尋激凌了一下:“你說得我渾身發毛,感覺這就像是意識體喪尸一樣,雖然還能動,但已經沒思想了。”
“形容得倒是挺貼切。”牧懌然居然還有心情笑起來,伸手在柯尋頭上撫了一把,“那么如果意識體還保留著我們的思想和記憶,你想穿越回山海世界做什么?”
“我就想著吧,大巫高陽氏不是特別牛逼嗎,他是不是能看到人的意識體?”柯尋眨巴著眼睛,“到時候請他幫忙給咱們找個身體讓咱們附一下,然后咱們跟他說,讓他想法子把九鼎弄得結實點兒,最好牢牢地固定起來,這樣的話以后就不會發生九鼎消失的事了,咱們這數代入畫者就都不用再經歷這些了,九鼎會一直起著鎮妖鬼的作用,咱們從根兒處就把這個入畫事件給它斬斷了,你覺得怎么樣?”
“雖然我認為你這個想法十有八九成功不了,”牧懌然笑著,“但也可以試一試。”
柯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是不是特天真可愛啊?你撈著寶了吧?那就這么說好了,一會兒我也跟大家說一聲,咱們約好,如果死了以后真的還有完整的意識體,咱們就嘗試著穿越一下時間試試。”
“照你這么說,這世界上恐怕就會有大把的借尸還魂的事發生了。”朱浩文的聲音從帳篷口傳來,掀起帳簾探進半個身子,“如果人人死后都能控制自己的意識體,那直接再回到自己的肉體里,或者找一具新身體附身不就好了?”
“原來的肉體已經死了啊,身體機能都終止了,再回去也沒辦法再操縱肉體了嘛,”柯尋說,“活著的肉體里有其他的意識體在,當然沒有辦法再容納另一個意識體了。但我覺得大巫高陽氏一定會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搞不好他會把你當成妖鬼直接弄死。”朱浩文毫不留情地給他潑冷水。
“文兒哥,咱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讓我對死后抱著一點天真的希望嗎?”柯尋攤手。
“行吧,柯天真。”朱浩文雙手環胸地站在帳口看著他,“那你告訴我,如果高陽氏厲害到足以控制人類的意識體,為什么不讓自己的意識體找個人身附上,然后在幾千年的時光里不停地選擇肉身復活,達到長生不死?”
“哎喲,我肚子疼。”柯尋說。
朱浩文沒理會他裝傻耍賴的行為,繼續道:“我們之前也說過,意識是另一個維度的物質,當它和肉體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二者一起存在于咱們這個維度,但一旦它脫離了肉體,它就立刻去了另一個維度。
“雖然說它可以跨維存在,但我認為一個高維度的物質是沒有辦法和一個低維度的物質再合二為一的。
“我個人的看法是,意識是一種神奇的物質,它產生于三維世界的生物肉體之中,但它卻是一種高維物質,一旦脫離肉體,就會變成純粹的高維物質,無法逆向再和三維物結合。
“但高陽氏和那位秦時的術士先輩,也許是極少數懂得如何同意識體建立聯系的人,所以九鼎上的《山海圖》才具有意識能量,所以骨相《山海圖》才具有了傳承力。
“但我認為他們做不到把意識體和肉體結合這種‘把不同維度的物質融合在一起’的操作,他們所做的,就僅僅是利用意識體能產生的巨大能量場,對妖鬼和人類這些三維生物進行打擊或控制。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他們找到了一種高端武器來對付低等級的生物,但他們不可能有辦法把高端武器和低等級生物結合在一起,做出一個低等級生物來。”
“非……非常簡單易懂了。”柯尋給他豎起個大拇指,然后歪了歪唇角,撇出個笑,“所以這么說來,我們還是沒有辦法徹底終結這件事,我們還是需要……死掉。”
“是的。”朱浩文對自己的命運也是慣常的冷酷,“我們死掉,然后變成高端武器的子彈,這些子彈每一百年用完一次,再繼續補充新的子彈。”
柯尋搓了把自己的頭發,原地轉了兩圈,然后立住,抬眼看向牧懌然和朱浩文:“那你們說,這整個的入畫事件,究竟是一場玄學事件,還是一場科學事件?”
“科學的盡頭是哲學,哲學的盡頭是神學。”朱浩文聳聳肩,“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人們就容易認為它是玄學現象,但這未嘗不是因為人類目前所掌握的科學知識,還遠遠不足以解釋更多的未知的科學現象。”
“那高陽氏和那位玄學前輩又是怎么掌握這些知識的呢?”柯尋問,“他們的那個時代沒有科學儀器,沒有這么多的數學物理知識,他們又是通過什么為依據來制作高端武器的呢?”
朱浩文看著他:“你是想說,只要找到了他們所用的方法,咱們現在即便也沒有科學儀器和科學理論依據,也可以嘗試著去制造一個高端武器?”
“是。”柯尋點頭。
朱浩文卻攤了攤手:“你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能等死了之后用意識穿越到山海世界,直接去問高陽氏了。”
柯尋微皺著眉頭想了想:“但我忽然想起了機器貓里的一個時間悖論……”
牧懌然:“機器貓是……”
柯尋:“就是哆啦A夢。”
牧懌然:“……不是哆啦A牧么?”
柯尋:“……”
朱浩文:“……”
作者有話要說:
大佬:……為什么死前還要被羞辱知識盲區,看看這是人干的事么。
柯尋:您cue的用戶意識體已飛往高維度,目前不在肉體區,請稍后再cue。
第372章
山海26┃最后的話。
“哆啦A夢和大雄乘坐時光機器回到過去,想要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或者想要弄清楚已經發生的事的原因和背后真相,但事實卻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本來就是他們回到過去后參與過的結果,即便他們只做為旁觀者去觀察背后真相,對于未來會產生的結果來說,他們也已經是在過去參與了進去,”柯尋說著,目光看向牧懌然,“我這么說能明白吧?”
牧懌然點頭:“事情的結果就是已經被影響過起因的結果。”
“對,”柯尋說,“所以,說不定我們現在走到了這一步,也已經是在未來穿越回山海世界后,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后所得到的結果。也就是說,無論我們是否穿越回山海世界,我們都無法改變即將面臨的死亡的結局……對吧?”
“是的。”朱浩文道。
柯尋垂下眼皮,半晌嘆了一聲:“所以我們說來說去,仍然是沒有辦法。”
“而且,即便是不需要科學儀器和科學依據,制造九鼎那樣的超級武器也需要花去大量的時間,”朱浩文道,“我們現在一沒有材料,二沒有時間,什么都已經來不及了。”
柯尋扎著頭擺了擺手:“行了,浩文先生,你打擊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可以收工了,最后這點時間我想在懌然懷里哭一會兒。”
“你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朱浩文掀開帳篷簾子,外面已經是飛沙走石,整個天與地之間都已被狂暴的風充斥,每夜必出現的那些龍卷風柱,在今夜已經完全連成了一片,成了一堵擎天踏地的風墻。
朱浩文走了出去,這頂小帳篷里重新剩下柯尋和牧懌然兩人。
兩個人對視著,千言萬語此刻都堵在心里,不知先挑哪一句出來說才好。
“我直覺一向準,”柯尋艱澀地開口,眼圈微微泛著紅,“而這次……我直覺……我們……我們真的活不成……了……”
“不要緊,柯尋,不要緊。”牧懌然深深地凝望著他,聲音輕沉且溫柔,“這世界上,也許沒有哪一對情侶能像我們兩個這樣,一起經歷了這么多次生死,這已經足夠刻骨銘心,也足夠死而無憾了。”
柯尋一時說不出話來,哽著嗓子點頭,然后伸開雙臂,同牧懌然緊緊相擁。
這大概是他人生中,過得最快的幾分鐘。
幾乎就只是在這么一記擁抱,一個淺淺的親吻中就迅速結束了。
背上背包,兩人牽著手走出帳篷。
同伴們也正從其他的帳篷里默默地走出來。柯尋不愿去看他們臉上的神情,將目光望向鋪天蓋地的暴風中,那座陰蜮矗立的鬼祭臺。
“準備好了么?”狂暴的風沙里,已經分辨不出誰的聲音這樣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但答案是什么已經不再重要。
“走吧。”又一個聲音說。
十三個人艱難地邁開步子,像背負著蒼沉的萬古群山,像跋涉著空茫的千年歲月,僵硬地邁入將要吞天噬地的暴風中。
十三個人沉默地向著祭臺的方向走,黢黑的身影里,浸透著無盡的死寂,絕望,和悲哀。
如此狂暴的風沙,幾欲將地皮揭開一層,卻又似乎被某種力量所阻,摧不動這十三道人影分毫。
冥冥中仿佛正有兩股針鋒相對的力量在風中博弈,一股想要將這十三個人拼命卷走,卷離這恐怖的死亡之谷,另一股卻竭力地想要把他們留下來,為他們在身前開路,甚至還在身后推著他們,一直將他們推到了祭臺的腳下。
“爬吧。”有人說。
卻沒人愿意先動作。
“沒時間了……”又有人說,“再猶豫下去,等天亮之后,這個世界恐怕就是妖鬼的天下了。”
還是沒有人動。
“等一等,”這次是柯尋開口,“吳悠,你用看骨相的方法看看這個祭臺。”
吳悠的聲音沙啞且輕微地應著。
過了半晌,聽她說道:“我什么都看不到……就只是石頭……”
“那看看風里呢?”柯尋指向遠處風暴最急最濃最厲的地方。
吳悠又驚又懼地尖叫了一聲:“好多——好多奇怪的東西——風里頭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它們是什么樣的?”有人問。
“我說不出來——無法形容——就是——就是可怕到看一眼就想當場死掉——”吳悠捂著眼睛,蹲下身用力地把自己抱成一團,然后嚎啕大哭。
“是妖鬼,它們來了。”邵陵聲音沙啞地說,“我們上去吧,沒有時間了。”
“我們——我們可以不用死啊——”李小春也帶著哭腔,“山海時代的時候不也是妖鬼和人類共存的嗎!就放它們出來好了,我們現在早不是上古人類了,我們有高科技了啊,我們到時候再用次聲波對付它們就好了啊!”
“別妄想了,”朱浩文冷冷地道,“世界各國早就開始研究次聲波武器想要投入人類之間的戰爭了,至今也沒有一個國家完全研究成功,也不會等到人類研究成功,妖鬼早就把人類這個物種弄滅絕了!”
“不會的!”李小春吼,“山海時代的人類也沒有滅絕啊!”
“那是因為那個時代還沒有人類會制造次聲波!”朱浩文冷眼看他,“但當高陽氏建言大禹造出九鼎之后,你以為妖鬼還會容忍人類的存在嗎?
“人類做慣了世界的主宰,還會允許妖鬼篡位、讓自己淪為被獵殺捕食的對象嗎?
“人類必會以滅絕妖鬼為目標去研究超級武器,妖鬼也必會以滅絕人類免除后患為目標而瘋狂殺死人類,那么你認為是妖鬼殺人殺得快,還是人類研究次聲波武器的速度快?
“你抬眼看看眼前的風暴,這就是妖鬼的能耐,你認為這種量級的風暴席卷地球能用去多少時間?有多少人類能在這樣的風暴中幸存下來?”
李小春知道朱浩文說的全都在理,不甘與憤怒讓他撕心裂肺地吼著,抓起身上挎的沖鋒槍,向著遠處那風暴肆虐處瘋狂地掃射起來。
槍聲在暴風卷滾里、在群山包圍間不斷地回蕩,柯尋怕他誤傷了同伴,上前硬是把他摁了下來,卻沒有注意到牧懌然忽然回頭,向著眾人入谷時來的方向看去。
那里恍惚似有微光一閃,然而再待定睛,卻又再看不見。
“你冷靜點,”柯尋鉗著李小春的胳膊,直到他疼得額上冷汗冒出來,“你這么做,什么事都不頂,冷靜下來,好好考慮考慮。你之前不是決定要登上祭臺了嗎?后悔的話,可以,不勉強你,你可以離開這兒,誰都沒有權力勉強你,你先冷靜,小春,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