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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纓的心口悄然涌起一絲莫名的苦意,就像是一根小小的刺,突兀地扎在了柔軟的地方,痛意并不強烈,但綿綿密密的,怎么都無法忽視。
有什么好失落的呢,他們原本就是極般配的,無論是樣貌還是出身。
知道謝衍有心于圓月后,趙纓曾調(diào)查過他。這是一個身份履歷都干凈的無可指摘的男子,有兄長承擔家族重擔,有長姊在朝為后,雙親健在,性情豁達,為人善良……那是一種自己一生都不敢奢求的幸運。圓月飄零多年,失了依祜,若是能嫁給謝衍,便可得到安穩(wěn)無虞的人生。
皇后不也是這個意思嗎?哪怕明知道皇后的圖謀是什么,謝家又在想什么。但他既然答應過師父,圓月和他就會永遠都是榮辱與共的關系。用他的軍功和權力做她的依仗和靠山,他甘之如飴。
為什么要失落呢?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的關心和愛護里摻雜了貪念和欲望,她一定會覺得無比齷齪,從此后也會和他疏遠吧。
只要遠遠看著就好,他的圓月,永遠都會是他的親人。
再抬眼時,窗口的人卻不見了,好像方才只是他的錯覺。人聲依舊鼎沸,越來越多的百姓向著這邊聚集。趙纓覺得嘈雜,吩咐車夫掉轉馬頭:“回府吧,不去城外了。”
白壁丹楹,飛檐反宇。哪怕久不住人,他的府邸還是華麗又干凈,每一處花卉都受了精心打,用最好的狀態(tài)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然而終究空寂。
趙纓不慣人侍候,獨自去內(nèi)室換下了朝服,順便卸下了穿在里面的金絲甲。隨著最后一層衣物脫下,他強健緊實的后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就暴露在了潮熱的空氣中。縱橫交錯的傷疤,仿佛蛛網(wǎng)般盤布在他小麥色的肌膚上。有幾處位置兇險,那是他以命相搏過的證據(jù)。不知是不是建康城太過濕熱,趙纓覺得傷口隱隱作痛,連帶骨頭都牽著疼。
沐浴更衣后,趙纓決定小憩一會兒。起初有些輾轉,后來昏昏沉沉也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比預想中的久,做了許多詭譎的夢。他做夢,一貫是有關過去的,唯有這次夢到的卻是多年以后。內(nèi)容記不大清楚,但恐懼的感覺卻彌漫于胸口,久久徘徊。多少年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恐懼了,哪怕到了戰(zhàn)場上,長戟戳破身體時,也未曾害怕。但這一刻,他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害怕,那是一種心跳狂亂,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他覺得難受。
光影幽暗,已然上燈之時,趙纓揉著太陽穴,仍昏沉茫然,半晌也未起身。窗外雨聲潺潺,這樣沒完沒了的,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一般。
大概是聽到了里面的動靜,侍候在外的仆從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進來,得到允許后,推門而入,十分拘謹。
趙纓想:“此處真像客居之所,連仆從都對他這般陌生。結綠謹慎周到,管家得力,不如讓他從荊州過來,教一教這里的仆從,再采買幾個機靈的婢女,靈徽住著才會舒服些。”
她大約……不會來吧。有了謝家郎君,自己做的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
“方才府中無事發(fā)生吧?可有人來?”不過隨口一問。
沒想到仆從卻說有:“一個時辰前,有一女郎前來拜訪,帶著幕離看不清臉。聽說將軍休息了,便遞了個東西讓轉交于您。”
另一個仆人見他臉色有些不豫,急忙將東西遞了上來。
軟軟的一團,打開,分明是一件素色的夾衣。針線有些粗糙,但尺寸卻十分合宜。
“阿兄喜穿玄衣,里面的衣物就要多穿素色,這樣才好看。”“你總是不愛穿厚衣服,若是凍傷了骨頭,看你怎么征戰(zhàn)四方。”言猶在耳,就連說這些話的神態(tài)他都能想起。
“人呢?”趙纓霍然而起,急急向外走去。
“東西給了,人便離開了。”仆從跟在后面,怯怯地回答。
趙纓的焦急和憤怒顯而易見,行動有些惶急,幾步便消失了蹤影。
第11章
十一、燈火
前方的路,荊棘叢生,風雨……
靈徽送衣時,外面風雨正急,細密的雨絲從西面八方襲來,哪怕?lián)瘟藗阋沧钃醪蛔 _@時節(jié)的氣候就是這樣,明明午后已經(jīng)有了見晴的趨勢,晚上雨還是來了。
不知為什么,心口那個地方絞疼的厲害。
她鼓足勇氣,將過往的傷疤揭開,讓他知道。以為彼此是最親近的人,他會一如既往的保護她,心疼她,與她站在一處同仇敵愾。然而,他就那樣轉身離開,甚至再也不肯來看她。
她以為自己看透了人性,也單純執(zhí)拗地覺得趙玄鑒永遠都是個例外。找了無數(shù)說服自己的借口,硬著頭皮借著觀儺下山,甚至出現(xiàn)在了他必須要經(jīng)過的路口。他分明看見了自己,卻立刻就轉身離開,好像她的突兀出現(xiàn),讓他覺得羞恥,讓他覺得不堪。
這個世上,誰都可以傷她,趙纓不可以啊!
想著想著,淚如雨下,腳步都有幾分踉蹌,卻也想明白了很多。前方的路,荊棘叢生,風雨交加,不能攜手同行,那她便一個人走。
“女君,你怎么了?”云閣見她神色有異,不由擔憂萬分。
還好,雨絲落在臉上,混了淚水,誰也看不到她的脆弱和傷心。有多久沒哭,好像已經(jīng)記不清了,所有的眼淚都在阿父殉城那日留了個干凈,就算是將銀刀刺入腹中,眼看著血流不止時,她也忍住沒有哭。
靈徽擺了擺手:“沒事兒,咱們回山吧。”
“馬車不在這邊停著。”云閣想要阻止她踉蹌而行的腳步。誰都能看出她的難過,但她仍倔強著掩耳盜鈴。這樣的女君,讓人心疼。
云閣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明明只錯過了三年,但忽然覺得她已錯過了太多太多。三年,足夠時移世易,足夠人事全非。
“云閣,陪我走一走吧。”靈徽淡聲吩咐,然后只身走向了無邊絲雨之中。雨水像是帶著一種神秘的力量,能將許多刻意遺忘的東西,從塵封的記憶里撿拾出來。她的腦中出現(xiàn)了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那個人的眼眸過于漆黑幽深,看著她時,如狼陰沉銳利。
“你總想逃離,可你知不知道,你回去的那個家國,早就不是你曾經(jīng)的家國了。你阿父守著孤城半生,不過是給那些驕奢淫逸的蠹蟲提供了更恣意妄為的機會。前方浴血奮戰(zhàn),后方紙醉金迷,這就是你們漢人口中的大義?徽兒,你在我這里是人人尊敬的小夫人,回去了只會是一個人人可欺的孤女。沒有人會敬你的大義忠貞,只會暗自恥笑你流落胡族多年,失了清白。”那個人的聲音徘徊在耳邊,帶著清冷的梅香氣。
“將軍莫不會以為能困我在這里一輩子吧?家仇未報,淪為妾侍,眼睜睜看著你們鮮卑人與匈奴人一樣,踐踏我們的土地,傷害我族的百姓?”她輕聲嗤笑,并不因為處境困頓而折損了骨氣。
“我們拭目以待,看看你能不能逃,看看你期待的所有事情會不會發(fā)生?”那句話仿佛是一句警告,也像是一種詛咒,讓她午夜夢回時仍會冷汗涔涔。
也不全都是恨啊,但恨總比愛要來得清晰,記憶的也更加深刻。她有時也在迷惘,自己恨的究竟是那個叫做慕容楨的男人,還是當初無能怯懦的自己,抑或是這個乾坤失序,混亂扭曲的世道。
白骨參天,紅燭羅帳,碧血染地,酒池肉林……
就這樣茫然地沿河走著,路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一般。云閣的衣衫有些濕,靈徽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不由分說地裹在了她的身上:“你小時候身體不好,顧阿嫂怕你受風寒,穿得總比別人多一些。”
“女君都記得……”
“云閣,你說要是一切都還是三年前,該有多好。”她的惆悵如同淮水上的霧氣,惹得云閣的心也覺得濕漉漉的。若是一切都回到三年前,該有多好,那時胡馬還被阻在雁門關外,中原還沒有變成一片焦土,她的阿母還活著,她雖然是楊府的家生奴婢,但也過著體面尊嚴的生活。
“人總是要向前看啊,女君才十八歲,還有許多好日子在后面呢。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天意見憐,也會讓您今后都平安順遂,福樂無邊的。”
“福樂無邊……”若是不能報仇雪恨,哪里會有什么福樂無邊。
沿河的燈火都燃了起來,暖色蕩漾在河水上,仿佛燃燒的火。千家燈火萬戶寧,在這亂世里的偏安一隅,靈徽卻仍舊覺得漂泊無依。
那么多燈,一盞都不屬于自己。
惶惶然走著,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叫她。
“宜城君。”那個聲音清清朗朗地,聽著有些微喘。
靈徽回頭,果然看見謝衍向她疾步追來。燈火映在他那雙漂亮的眼眸中,碎金滿目,波光粼粼,一向在意儀容的人,此時額上帶著微汗,腰間的玉佩不安的晃動著。
“怎么走得那么快,也不撐傘。你看,都淋濕了。”他皺眉,溫聲道。
靈徽雖一直知道他生得樣貌好,但卻從未仔細看過他這個人。不同于趙纓的周正俊美,也不是那個人的深邃英武。小國舅有種溫和純良的氣質(zhì),舉止熱情卻半點不輕浮,總是周到的恰到好處,令人如沐春風。
他的靠近猝不及防,他的態(tài)度誠摯溫暖,這越發(fā)讓她覺得自己的別有用心,如此卑鄙。
但是別無選擇,不是嗎?
“你說自己有些事要處,我以為你早就回山了,怎么還在這里?”他柔聲問道。
對于靈徽的謊話,謝衍有些委屈,不過很快又豁然起來。她是個清冷靦腆的女子,自己太唐突,讓她為難了。
“可是想看看河邊景致?改日再來吧,一會兒雨下大了,不大安全,我先送你回山。”還沒等到靈徽想好由,他已經(jīng)替她做了回答,周全了她的為難。
“好。”靈徽點頭,抬眼時眼角彎彎,分明是一個笑容,可眼里破碎的光影仍暴露了她方才的傷心。
謝衍心口猛地一緊,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蔓延在胸懷間,讓他整個人隨著覆在淮水上的燈火一般,搖曳輕晃起來。
第12章
十二、卦辭
七郎將來的功業(yè)不在朝堂,……
漫長的梅雨季終于結束,久違的陽光終于出現(xiàn),雖然還帶著潮濕的氣息,但仍能讓南渡不久的人欣喜若狂。
云閣和星臺打鬧著晾曬被褥,靈徽坐在廊下半瞇著眼睛曬太陽,手上握著一只精巧的藥包,時不時放在鼻尖嗅一嗅。
先前那個給她看病的醫(yī)女,聽說是家中世代行醫(yī)的,所以技藝十分出眾。不過幾副藥下去,效果倒是比玉清真人的藥包還好一些。只不過靈徽已經(jīng)習慣了那藥包的味道,時不時拿出來嗅一嗅,胸悶氣短頓時就好了。
“女君怎么不留下那個醫(yī)女,她醫(yī)術好,脾氣好,長得也秀氣。”星臺干完手中的活,忍不住抱怨。
偌大的道觀,只有幾個仆從,好容易來了一個溫柔懂事的,女君還不要人家。
“成日里和我這個出家人待在一起,的確太寂寞了些。”靈徽慢慢睜開眼睛,望著庭中的那棵巨大的榕樹,抿了抿唇。
“可她是趙將軍送來的人啊,遲早要回荊州的。”
這話說的孩子氣。
云閣對星臺努努嘴,前些日子還一口一個阿兄,這幾日就生分成了趙將軍。
那日送衣回來后,女郎就很古怪,她也沒多問。可誰知過去十多天了,趙將軍卻毫無消息,再未上過山。想來也是個粗心的,不知道哄女孩子有個時機,過了便淡了。
“過幾日豫章長公主在樂游苑那邊安排了晏集,也給女君下了帖子,女君不準備去看看嗎?”云閣笑著轉移了話題。
“我一個出家人,何必湊那個熱鬧。”靈徽拿起了便面,輕輕扇著,顯然對此并不感興趣。
“謝郎君才不會答應呢,此次他可是多番相請,連衣服首飾都送了好幾套。”星臺對謝衍很有好感,那般溫柔和善的郎子,平日里又能見到幾個。
“聽說整個建康城的貴女都會去,那些世家兒郎也會趁此機會相看未來妻室。曲水流觴,吟詩品畫,斗茶投壺,射覆捶丸……比洛城那時花樣還多,女君不想去看看么?”
“方外之人,湊什么紅塵熱鬧。”靈徽仍舊不為所動。
星臺和云閣滿臉失望。
“若是皇后殿下親自相請,女君去還是不去呢?”溫柔悅耳的聲音陡然響起,不知什么時候,榕樹下已經(jīng)站著一個修長玉立的身影。謝衍穿著一件天水碧的袍服,內(nèi)里是潔凈雪白的襌衣,盈盈笑著,仿佛一幅畫。
他果然跑熟了,連鄭叟都已經(jīng)習慣,半點都不阻攔,甚至連通傳都免了。
不知方才的話被他聽去了幾句,靈徽有些訕訕,順勢拿便面遮住了臉,扭過頭去裝作要睡的樣子。
謝衍一向好脾氣,淺笑一聲,緩步過去坐到她身邊,拿起便面替她扇起風來。云閣他們見狀,笑著退了下去。
“當真不去嗎?”半晌后,見她睫毛翕動,便知她并未睡著,于是謝衍低聲問道。
“天氣太熱,不大想動彈。”靈徽聲音悶悶的,帶著倦意。
“那日皇后殿下也要到場,她專門和我說,想要見見你。”謝衍的語氣里藏不住的歡喜之意,意有所指地說。
皇后是他的胞姊,專門想要見她一面,大概是什么意思,猜也能猜到幾分。
她沒有那么多矯情的心思,如同當年在洛城的閨中一般,將情愛看做天底下頭等大事,心中存著非誰不可的妄念。更何況眼前這個人,她并不反感,甚至愿意好好相處。
但是,剛拒了王家,又有了謝家,聽著熱鬧,卻處處都是古怪。
縱然楊家門第甚高,但族人南渡者甚少,她家這一支更是人口凋零,遠沒有人人攀附的道。除非有更誘人的籌碼和代價。這個代價是什么,她暫時想不出來,不過一定是她無力承受的。
她的愿望從來都不是嫁入高門,庭院深深,不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得享安閑,不是相夫教子,隱姓埋名。
她的愿望,是被仇恨催發(fā)的火焰,熊熊燃燒著收拾河山的野心。她想要攻入長安,斬下劉棼的頭,想要收復晉陽,看看阿父堅守了一生的城池,想要讓北地的河山重回舊日模樣,讓在胡人馬蹄下痛苦掙扎的人回到家園。
她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一個小女子能在這個亂世好好活著,已經(jīng)算是極大的幸運。是她看不開。
“玉清真人留了許多書,我閑來無事翻了翻,學了些扶乩占卜之法,七郎可愿一試?”靈徽看著謝衍,眼波微動,忽然笑意漸生,道。
“我一向不信鬼神之說……”謝衍有些有意,本能想要拒絕。可是她的尾音那么軟,她第一次這樣叫自己……
靈徽見他為難,枯了枯眉眼,神色間有幾分落寞:“不過是些小兒女游戲,哪里還涉及鬼神之事,難不成七郎還指望我說出些讖緯之事。”
“我現(xiàn)在好歹是正經(jīng)女冠,若是連你都輕視懷疑,傳出去,此觀哪里還能有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