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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幾分,莫不是長公主看上了趙纓?
靈徽掙扎著要起身,但頭腦昏沉,雙腿酸軟,竟然怎么都起不來。她伸出手,想讓侍婢扶一下,但那些侍婢只是掩口而笑,眼睜睜看著她眼皮昏沉,失去了意識。
第25章
二十六、挑釁
你這般看她么……果然是……
門扉打開時,風吹散了半室綺靡,趙纓身著一身玄衣,帶了三倆隨從,冷著臉陰沉沉地站在外面,不像是來接人的,反而像是來尋仇的。
見出來的人是長公主蕭季瑤,他斂了些戾氣,神色轉為一如既往的內斂和平靜,躬身行了個禮,道:“家妹叨擾長公主多時,天色已晚,臣來接她回去。”
蕭季瑤慢慢向他走了幾步,豐麗的一張臉上帶著無辜的笑容:“家妹?我可從未聽說趙使君有妹妹呀。”
趙纓垂目,沒有反駁,但分明有了一絲不耐。
蕭季瑤的笑意更加妍媚,又一次靠近了一些,身上馥郁的香氣襲來,讓趙纓有些胸悶。這個細微的表情落入蕭季瑤眼中,但她似乎渾然不覺,也毫不介意。
“趙使君莫不是還在糾結陛下的話?”她瞬了瞬目,顯得有幾分無辜,“我對你無意,所以大可不必因為陛下的意思,就如此對我避之不及。”
趙纓不妨她如此直白,一時尷尬,卻也瞬間坦然。勉強笑了一下,說道:“冒犯長公主,是臣的不是。今夜臣來,是想要接回靈徽,她初到建康,人又單純,若是沖撞了長公主,還望您海涵。”
蕭季瑤向著室內看了一眼,神色幽魅:“你這般看她么……果然是拿她當妹妹了。她也愿意你這般事事都束著她,拿她當個孩童一般嗎?”
趙纓順著她的目光往里看,始終未見靈徽出來,心下焦急。卻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怔了一下。
蕭季瑤生著一雙圓圓的杏核眼,盯著人看時,瀲滟著幾分無辜的殘忍。她用帕子掩了掩唇,笑意透過眼睛遞了過來:“不瞞使君,當今天下我欽佩的人不多,你便算其中一個。無它,不過見你仍有三分血性,不似別人那般荒靡頹廢。靈徽年歲不大,但也與我一樣,是經歷過許多不堪的人。你如何覺得她會和那些養在深閨的女子一般,只圖個安穩度日?”
月朦朧,風颯颯,不經意地幽涼就浸染上人的眉梢心底。
長公主一改往日的輕浮跋扈,說話的調子舒緩又憂傷:“你自然是不明白我們的恨,可哪怕不明白,我與她一樣,都希望有更多如你一般的人,愿意收拾舊河山,重振我族之志氣。我如此說,你可明白?”
如何不明白呢?靈徽的恨,師父的仇,他從沒有一日忘卻。他沒日沒夜的練兵,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王師北上,重塑河山嗎?
可這些都不該掛在嘴上,也不該背負在這些弱女子的身上。他期望所有的風霜刀劍都能沖著自己一人,靈徽只需要平平安安的撫琴讀書,繡花習字便好,亦如當年。
“今日殿下所言,字字誠懇,臣皆銘記于心。只是有一句話,或許僭越,但不得不言。”他又行了一禮,這一次倒比方才更加謙恭了些。
蕭季瑤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神色不大自然。隱約猜到他要說什么,但忍了忍,未加阻攔:“你說。”
趙纓的眉心深鎖,讓他周正端嚴的五官顯得越發沉郁內斂,聲音也是沉沉的,就像是前朝留下的那套編鐘奏響的雅樂一般:“殿下心有大義,便該走坦途正道。今后莫要做些荒唐之事,動些奇怪的心思。馭下過于嚴苛,待人過于輕慢,難免落些不好的名聲,于殿下不利。”
蕭季瑤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手中的帕子已經捏的變了形,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濁氣,氣急敗壞道:“這與你何干!”
這句話說得頗有孩子氣,就連那倒豎的柳眉都少了些戾氣,多了些嬌俏。
趙纓的神色不由的放松了下來,蘊了一絲溫柔和緩:“是臣放肆了,殿下莫怪。不知臣是否可以接靈徽回去了?”
“她飲醉了,我讓人帶她出來。”長公主平復了一下呼吸,望著天上那輪暈黃的月亮,嗡著聲音道,始終不再看趙纓一眼。
靈徽醉意昏沉,迷迷糊糊地落到一個有墨香氣的懷中。她聽到那個人說:“奴帶您回去。”
是個陌生的人,她掙扎了幾下,卻被箍得分外緊,一陣天旋地轉,她又迷迷糊糊地失去了知覺。
落入趙纓眼中的,便是這樣一幕。靈徽蜷縮在一個清秀瘦削的男子懷中,乖順地像只貍奴,大約是受了夜風侵擾,她無意識地又往那人的懷中縮了縮,顯出了十分的依戀。
那個男子沉默地向他們行了禮,微微垂著眼眸,行足了卑禮,卻毫無半分卑色。
“宣陽,將人交給趙使君吧。”長公主淡聲吩咐,一張明媚的臉又恢復了常態,神色間帶上了幾分挑釁。
見趙纓盯著人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上,此時寫著明顯的不悅,心情莫名有些愉悅。
“此奴名叫宣陽,原是荊州人。他生得有幾分姿色,人也頗有才華,宜城君十分喜歡,我只能勉強割愛。今后,他便是宜城君的奴了,還望趙使君照拂一二。”蕭季瑤笑道。
誰知宣陽還未說話,懷中的人已被趙纓接過,他的語氣很不悅,半點沒有方才的沉穩守禮之態:“宜城君不過是個女道士,身邊養了這樣出眾的仆婢,恐招人非議。臣代她謝過殿下好意,人,恕臣無法帶回。”
蕭季瑤并未因為他的拒絕而生氣,只是漫不經心地笑著給宣陽遞了個眼色。
“宜城君已經親口答允,愿帶奴回去,侍候筆墨。還請使君念在女君的面子上,莫要為難奴婢。”宣陽二話不說,跪了下來,聲音切切。
懷中的人似乎有了知覺,嘀咕了一聲什么,又攥著他的衣襟昏睡了過去。她的臉色一片酡紅,郁郁酒氣從身上散了出來,連呼吸都柔軟的不像話。
趙纓又皺起了眉,對地上跪著的人沒好氣道:“如此,你跟著吧。”
宣陽得了允準,并未見明顯喜色,仍是恭順地低著頭,沉默地跟在了隨從之后。
長公主卻如同心愿得逞的孩童,掩藏不住的笑意招搖在妍媚的臉上,聲音里也滿是愉悅:“使君若是不忙,可以帶著靈徽再來我府上飲酒,我府上佳釀甚多,必不讓使君失望。”
趙纓敷衍著行禮告辭,走出府去,抱著靈徽坐上了馬車。
夜色越發濃厚,染了墨一般,車馬轔轔,投入無邊墨色中,很快便杳無蹤跡。
第27章
二十七、醉意
“那你帶兵北伐,好不好……
馬車出了城,一路向著山中駛去,車前掛著風燈,依稀可以看到車中的景象。駕車之人是趙纓從荊州帶來的心腹純鈞,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足以讓他好奇。
哪怕車內的動靜確實不容忽略。
因為比靈徽更難對付的,是酒醉后的靈徽。
趙纓低頭看著拱在他胸口的小腦袋,一雙手慌亂地不知該往哪里放。他想要將她推開,但對方絲毫不愿給他這個機會,直接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那一刻,趙纓覺得渾身被雷擊中一般,手腳一陣發麻,頭腦有瞬間的空白,唯有一顆心瘋狂凌亂地跳著,一聲又一聲,像是隨時要從胸口蹦出一般。
“圓月,不要胡鬧。”一出口,嗓音啞得不像話,找不回原有的調子和節奏。
她的呼吸纏綿地繚繞在他的胸口,有些濕,有些燙,帶著辛辣的酒氣和她身體原本就有的淡淡花香。
聽他叫自己的名字,靈徽抬起頭,落霞滿天的一張臉上,星眸如霧,云氣彌漫。
她用一串笑音做了回答,笑聲依稀有當年的歡快,在笑音的末尾,她軟軟叫了聲:“趙玄鑒……”
沒大沒小,明明一直叫他“阿兄”的,如今借著酒勁,連名帶字地喊,蠻橫又無禮。
“你叫我什么?”趙纓喜歡她的嬌蠻,這讓他想起了桃花樹下,那個牽著他衣袖撒嬌的小女郎。她總是會先軟軟地撒嬌,無法得逞后便會驕橫地威脅,再得不到回應,就扭過頭去,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們之間那些心照不宣的美好,似乎都被埋藏在了洛城,隨著桃花落盡,零落成泥碾作塵。
靈徽松開了環住他腰的手,慢慢移了上來,扯住了他的前襟。一向端嚴矜持的人,此時衣襟被扯得凌亂,就連發髻都因為她的動作而松散凌亂。
“趙纓……趙玄鑒。”她生著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哪怕醉意昏沉,仍灼灼動人。她眨著眼睛,說著放肆又無禮的話,“我很早就想這樣叫你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與我也無血脈關系,為什么要喊你‘阿兄’。我這樣叫你……就好像……好像我們真得只有兄妹之情。”
趙纓的心跳得越發難以自持,停在她身后的手掙扎著握緊又松開,最后再也忍不住落在了她的后背上,略一使力就將她整個人都困在了自己的懷中。
他們從未有過這樣逾矩的距離。
她離自己這樣近,芙蓉一樣秀美的臉湊在他面前,容不得他躲避。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小扇子一樣濃密的睫毛,發現她飛霞般暈紅的臉頰,嗅到她身上酒氣都遮掩不住的體香。
他卻覺得后背上的汗流的粘膩,讓人煩躁不安。
“你一直拿我當妹妹的,是嗎?”她的聲音在夜色中聽著有幾分低沉,繚繞在耳邊時,如同巫祝的咒語。
尚未從發緊的嗓子做出回答,她的手又一次換了位置,來到了自己的臉上。
她捧著他的臉,笑得像個浪蕩輕浮的紈绔:“我竟不知,你生得這樣好看。”
趙纓努力尋找著自己的呼吸,勉力維持著將斷未斷的心弦:“圓月,不要這樣。”
“你又不是我的阿兄……”她像是聽不懂他的掙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引誘著他走向怎樣的萬劫不復。她揉著腦袋抱怨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靠在自己懷中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地蹭著他的胸口,時不時發出幾聲小貓一般的哼叫。
心像是被用力攥住,伴隨疼痛而來的是狂熱的情潮,滾燙的血液逆流在四肢百骸中,讓他整個人都像生了一場病,暈眩著,迷亂著。
“我想回洛城。我們回去,好不好?”她忽然說道,囈語一般。
趙纓在心里打了一場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兵荒馬亂。他該如何告訴靈徽,洛城回不去了,過去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人要向前看,不要對過往抱殘守缺。
他舍不得讓她知道這么多殘酷的現實。
“那你帶兵北伐,好不好?”她的手在他的胸口摩挲著,有意無意,撩撥著他脆弱的心弦。
她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的妖姬,又是誰讓她變成了這樣嫵媚勾人的樣子。
夜風幫他回答了這個問題,微涼潮濕的空氣從馬車外闖入,吹散了酒氣,也吹散了他的狂亂無措。趙纓只覺得靈臺一片清明,腦海中交替閃現了許多人和事。
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和身份,這樣的冷靜智伴隨了他半生。幫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也將他從情感的懸崖便拉回到了現實的山谷中。
谷風習習,如履薄冰。
“圓月,你猜的對,我心悅你,放不下你。這種不堪的心思,一直藏在我心中多年了,我不敢讓你知道,更不敢讓師父發現。你這樣好,該有世上最好的姻緣,我趙纓怎堪相配……”
“我要走的路,注定荊棘重重,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風險。我不敢讓你跟著我擔驚受怕,哪怕讓你遇到一點點危險,我都不愿。”
“圓月,等一等吧,有朝一日,你我都會擁有一切,絕不會再驚慌無依,戰戰兢兢。”
趙纓傾吐完心中的話,烏黑的眸中聚起了一團化不開的愁緒,然而在愁緒的深處,又仿佛有一團火,熊熊燃燒著。
一改往日的平靜內斂,他濃郁俊美的五官掩藏在夜色里,隨著風燈的搖曳,顯出幾分陰郁,幾分莫測。
懷中人無意識地“嗯”了幾聲,算作對他打開心扉的回應。
趙纓忽然垂眸苦笑,眼圈泛紅。他用指觸了觸靈徽烏黑的發,白皙的臉,又慢慢滑向了她鮮紅欲滴的唇。心思就像是漲了潮的水,時而澎湃激越,時而歸于平靜……
半晌后,靈徽像是折騰累了,終于陷入了沉睡,窩在趙纓懷中,輕微打著鼾。一切歸于平靜,只聞得馬車轆轆作響,踏在空曠無人的路上。
趙纓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掀起了車簾,向著馬車后方望了幾眼。那個叫宣陽的徒步跟隨于馬車之后,不過他倒是乖覺,始終和馬車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恪守著奴婢該有的規矩。
長公主只是表面荒唐,內心謀算頗多,他并不希望靈徽招惹。可是既然這傻姑娘已經招惹了,他也不介意多出來一份精力幫她去周旋。畢竟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是友非敵,靈徽在城中多一重庇護,他便能多安心一分。
至于那個奴婢,姑且放著吧,想來也不會出什么幺蛾子。
第25章
二十八、傷懷
彼此早已面目全非,只有……
靈徽醒來時,嗅到了一陣辛辣的草藥氣息。朦朧的光暈下,一個人正坐在不遠處撥弄著燭火。她的身姿十分窈窕,動作輕柔而舒緩,尋常的動作被做得賞心悅目,就連靈徽都忍著頭暈,多看了片刻。
大約是聽到了響動,那人回過頭來,明亮的眼中帶著深深笑意:“女君,你醒了,可還難受?”
說不難受是假的,頭就像是被鈍器擊中,疼痛中伴隨著惡心,惡心里夾雜著眩暈。她勉力撐起身體,想要綻放一個得體的笑容,但是那個笑容實在算不上好看。
楚楚笑了起來,為她端了盞水:“快躺著吧,這酒勁霸道得很”
靈徽的反應有些遲滯,懵了半晌,才道:“趙使君去了哪里?”
“女君酒量不錯,還記得是使君送你回來的呢。”楚楚打趣道,一面捉過她的手,替她把了把脈。脈象平和,想是已經沒有大礙,楚楚順手寫了個方子,遞到了小丫頭手中。
靈徽皺眉拒絕:“我不喝藥,熬了也不喝。”
只有在這一件事情上,她才會露出一星半點的任性,像個孩子一般。但更多時候,她總是安靜又沉默,楚楚永遠猜不透她的想法。
藥端來時,靈徽坐在窗邊,她的酒氣散的很快,回來時昏昏沉睡,不過片刻眼眸就明亮如星子。她此時手里握著一支筆,筆桿一下又一下的戳著下巴,眼睛卻是望著屋外的幾尾細竹,心事重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