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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原來膽子比誰都大。這一點,倒和圓月有幾分相似。
趙纓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聲音不冷不熱道:“各種情由,我自然是知曉的。只是我派你在女君身邊,
是讓你照顧她的身體,并不是為了其他人。”
這里的其他人,
自然指的是皇后。
女君讓她照顧皇后安胎,沒想到皇子平安誕生,
仍無意讓她回去,
只說照顧皇子亦重要萬分。
“奴也想隨女君去宜城,可是京中卻有更重要的事情。女君所托,奴絕不會拒絕。”她緩緩道,并未因為趙纓的指責而惶恐。
“你想說什么?”宮人私見外臣是重罪,
趙纓并不認為她是專門來閑聊的。
楚楚環顧四周后,又向前了一步,趙纓嗅到了她身上清苦的藥香,微微皺了皺眉,一瞬間又想到了什么,眼中涌現出一抹悲傷。
“那日事發,奴不在女君身邊,但是后來跟在皇后身邊,也將事情聽了個大概。”楚楚聲音忽然哽咽,“女君受了好大的委屈,差點被彭城王侮辱,這些全是長公主一手促成。”
“我知道……”趙纓低聲道,手握成拳,方能抑制心中的憤恨。
“女君在事發前,曾找過我,問詢過能讓人昏迷或者致幻的藥物。我給她一一說了,其中有一個便是西域曼陀羅。那日長公主所用的,正是西域曼陀羅。”
“你的意思是?”趙纓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女君想必早就料到那日會發生什么,所以她不僅提前有了防備,還將所有證據都留的充足。正是這一點,才讓陛下頗為不滿,懷疑此事為女君設計,哪怕皇后多次進言,陛下還是將女君遣回了封地。不過,這想來也是女君之愿。”楚楚嘆息。
“奴猜想,女君早就料到長公主會趁使君不在,對她下手,但她避無可避,只好提前做好了防范的準備。或者,更有可能是將計就計。女君在建康無依無靠,所能仰仗的唯有您一人,但使君卻未給她足夠的依仗和安全,所以她才會鋌而走險,選擇這樣一條玉石俱焚的路。”
這個醫女何止大膽,簡直放肆。
趙纓隱有怒火,卻無道指責她對靈徽的一片忠心,只能忍著聽她將話說完。
“使君與王家婚約一事,建康城誰人不知。傳入女君耳中,她會如何想?”楚楚見他仍無動于衷,干脆將話挑明。她不是女君那樣的名門貴女,守著滿心的牽念,不肯表露分毫。喜歡便是喜歡,就該讓對方知道。
趙纓卻苦笑:“她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的。”她私下的心機謀劃,趙纓都知道,哪怕自己早就在她刻意編制的情網中泥足深陷,他仍不敢肯定靈徽對自己到底是利用多一些,還是依賴多一些。
她肯讓自己對她好,便夠了。
“若不在意,怎會拒絕謝家這般唾手可得的好姻緣?若只是為了報仇,嫁給謝郎君不是更簡單嗎?何苦折磨得自己纏綿病榻!”楚楚實在想不明白,這樣英武出眾的郎君,在兒女之事上,竟然能遲鈍到這種地步。
楚楚只為靈徽,哪怕趙纓發怒,降罪于她,她也不在乎。
原來是這樣!竟是這樣!她的疏離,她的拒絕,她突然生得那場重病……原來都是因為他么?
身體中仿佛血脈逆行,他忽冷忽熱,胸口滿是酸澀的激蕩。悔意和愛意,歉疚和悸動交織,原來她的愛從不是依賴,不是習慣,更不是利用。
原來她心中有他。
都是他不好。是他辜負了她。
他怎會娶王家的女兒,他的心中從來都只有她一個。那個驚艷了他一整個少年時光的女郎。
“女君待奴婢好,奴婢不愿她受任何委屈,所以今日冒死來見使君。若是有言語唐突之處,還請使君寬恕。可這世道紛亂,真心最是難得,還往您珍惜。”說罷,她匆匆行禮,然后轉身離開。
月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仿佛穿梭在樹林中的花妖精怪。或許便是吧,在最迷惘的時候,一個忽然出現的,幫他破除一切迷障的精怪。
趙纓感念她的一片赤誠。
……
是夜,趙纓扔下侍從,打馬去了雁回山。空夜寂寂,風中傳來虎嘯猿鳴,月亮壓在山脊處,壓得很低很低,散出慘然的光。
他就這樣,獨自行到了空無一人的觀中。
門扉輕闔,無人應答,連一向勤快的鄭叟也沒有出來迎他。他燃起手中的火折子,慢慢向內走去。
熟悉的小徑上殘雪未消,堆滿枯葉,想是多日未曾有人打掃。她院中的那棵梧桐此時也仿佛陷入了沉睡,趙纓靠近時,枝頭的夜梟也被驚擾,發出凄厲地叫聲,抱怨著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趙纓怔怔然,望著它撲騰著翅膀,遠遠飛走,心中有說不出的寂寥。
內室中,一切如舊,他燃起殘燈,在她梳妝的案前坐下,就著微弱的光,撫摸著她留下的首飾妝盒,好些都是他送來的。她是個不愛打扮的姑娘,一件件都嶄新不已,她走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帶。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個靛藍的荷包上,細密的針腳,繡了一半的比翼,就那樣放著,想是主人心灰意冷,不打算再將它完成了。
想起她坐在燈下飛針走線的樣子,不知為什么,他忽然就紅了眼眶。
這一次,是靈徽不想要他了,那個從小就無比依戀他的女郎,選擇了獨自面對一切,選擇了放棄對他的信任和依賴。
趙纓拿起荷包,將它掖在胸口,慢慢地走到榻前,和衣躺下。榻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味,清甜的,惑人的。
記得他第一次將她抱在懷中時,也是這種味道,仿佛盛綻的梨花,一瞬間便將他拽入無邊春日之中。陰霾密布的人生,第一次被光照亮,從此懼怕黑暗,貪戀她給予的不敢奢望過的一切美好。
世間所有,都不及她。
第51章
六十一、上巳
上巳日,郊游踏青,水邊……
寶寧四年二月,
當第一縷春風吹到建康城時,趙纓終于完成了修筑衛城的任務,得了天子允許,
返回荊州。
一行人浩浩蕩蕩,
晝夜不休,到刺史府時,也已是半個月之后。
彼時夜色深濃,
府中的桃李已盡數綻放,
在夜風中,
搖曳出動人的姿態。
仆從結綠侍候在內室,幫趙纓解下佩刀,
低聲相詢:“都督身上傷勢未愈,
為何這般匆匆趕路?”
他如今最重要的身份是四州都督,所以結綠便改了稱呼。
趙纓不大習慣人服侍,
自己動手脫下外衣。動作間,不覺扯到了肩上的傷口,
呲牙吸了口氣,才緩聲道:“上巳節就要到了。”
這的確也是個重要的日子,
但依都督的性子,他斷不會為了過一個節,
就這般沒日沒夜的趕路。
結綠不明白,趙纓也不解釋。剛要退下時,
又聽趙纓問道:“這幾日,
宜城那邊如何?”
說來也巧,女君的封地宜城離襄陽頗近,而荊州刺史府恰也設在襄陽。所以對于女君的消息,結綠也算了如指掌。
他替趙纓打內宅事務很多年了,
知道趙纓最在意什么。
“女君一切都好,前幾天總愛夜里吃東西,一不留神積了食,可把星臺她們急壞了,還特地去請了一趟醫士。”結綠說完,便看到趙纓唇角牽起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也別太縱著她,她脾胃一直不太好,克化不動的東西少讓她吃。”趙纓叮囑到,聲音帶著難得的溫柔。
她在宜城過得自在,那是她的封地,沒有人敢去招惹她,傷害她。其實在沒有他的地方,圓月也會過得很好,是他太自負,以為她會一直等在原地。
……
那一夜,靈徽也夢到了趙纓。
他仍是少年時的模樣,板著一張臉,給她受傷的膝蓋上藥。態度雖然兇了些,不過手上的動作卻輕柔。
少年的輪廓已初長成,利落又干凈,她禁不住用手去觸。白嫩的指尖輕輕落在他高聳的鼻梁上,還未滑下,就被他反握住了手。
不知是羞赧,還是尷尬,她驟然紅了臉,忙往后縮去。但他卻得寸進尺,追上來將她抱在了懷中。下一瞬,他的唇就落了下來。
靈徽睜大了雙眼,發覺在這一刻,眼前的他已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完完全全成了一個成熟英武的男子。而她在他的懷中卸掉了全部的力氣,柔軟地像是丟掉了骨頭一般。
原來不是夢啊,他們都已長大,再不會有曾經那樣純潔無垢的情誼。
那一刻,恍然若失,望著白慘慘的月光,輾轉難眠。
……
再次醒來時,外面已天光大亮,鳥聲蟲鳴透過窗紗傳了進來,想來又是晴好的一天。
星臺聽到帳中動靜,知靈徽已醒,上前打起床帳,笑道:“太守夫人不是邀女君去踏青嗎?女君怎么睡到這會兒了。”
她口中的太守夫人,是襄陽太守劉建的夫人韓氏。劉建自詡前朝皇室之后,為人傲慢得很,但他的夫人卻很好相處,熱情直爽,最喜歡張羅冶游宴席之事。宜城在襄陽郡治下,靈徽也不好總是推辭,偶爾也會參加。
但今日她實在困倦,打著哈欠對星臺囑咐:“想個辦法推了吧,今日我不打算出門了。”
話音還未落,云閣已端著銅盆進了屋,笑著問她:“女君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靈徽搖頭:“反正不是我的生辰。”
她自離開建康,不僅沒了束縛,心事也似乎少了許多。偶爾使些小性子,倒又像回到從前在洛城一般。
云閣將睡眼惺忪的靈徽牽過來,溫柔地替她編起衣袖,服侍她洗漱,又在耳邊提醒道:“今日可是上巳節啊!”
上巳日,郊游踏青,水邊祓禊,可去災禍。
靈徽這才睜開了眼睛,由著云閣她們又將她帶到妝臺邊,替她梳妝打扮。
之前是女冠,到底不能太艷麗招搖,如今在自己的封地,她也沒了約束,想打扮也可,不想打扮也可。
云閣梳妝功夫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又是貼花鈿又是抹胭脂,不一會兒鏡中便出現一個般般入畫,桃羞杏讓的容顏。靈徽本是冰玉般清而冷的樣貌,但這么一打扮,隱隱多了幾分艷色,少了一些拒人千里的疏離。
在鬢邊插上最后一支步搖,云閣左看右看,滿意地不得了:“女君今日之容,不知會讓幾個少年郎失足掉到水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