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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兇巴巴地看著趙纓,但是眼中卻有淚水奪眶而出。
趙纓再也忍不住,將她緊緊抱住,自己也紅了眼圈:“既有此諾,必守一生。此戰我定不負你的期待,讓匈奴人再不敢踏足中原半步。”
“比起建功立業,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學阿父,拋下我一個人。我不要一個人,我要阿兄陪著我……”靈徽將頭埋在趙纓的胸口,嗚嗚咽咽地說。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女郎,此時又做如此小兒女情狀,趙纓只覺柔腸縈損,心中哀苦更甚。
靈徽于第二日晨曦微露時離開了都督府,身上攜走了趙纓的私印和三封手書。
趙纓的囑托仍在耳邊徘徊:“參軍沈攸為人穩重周全,我若出兵,必會將荊州之事托付給他。不過他膽氣不足,猶豫溫吞,若真有變故,恐怕會因為思慮太多而貽誤戰機。你拿我手書,關鍵之時交給他,務必催他早做決斷。”
“另一封,若新野有變,你莫要擔心,交給王十六,她看完后會知道怎么做。”
“那第三封呢?”
“荊州大戰若起,恐南夏趁機襲擾,拿著第三封信去南郡,交給南郡太守謝岑。”
“你是都督,用軍令調兵不是更好嗎?”靈徽狐疑。
“謝岑自詡為皇帝所派,并非由我任命,極易貪功冒進,我需趁機敲打敲打。”趙纓耐心回答。
他是持節都督,依荊州人事皆為他任命,可南郡太守這般要職,皇帝自然有心選用親信。蕭祁為人心狹而猜忌,輕賢而偏私,著實算不上英主。
“你說了他便會聽?”靈徽才不相信,那個謝岑是謝衍的叔父,素有狂妄之名,一向不將寒門放在眼中。
趙纓語帶笑意,低低說:“謝元和不還在宛城么?”小國舅尚在前線,謝家誰敢輕舉妄動。
靈徽了然,又想到那方印信,便問:“既然有手書,你給我私印做什么?”
趙纓眸色深深,笑容清淺:“荊州之境,總是忠心于我的人多,無論你遇到什么危險,以這枚私印,總會保你平安無虞。”
“阿兄,你一定要親自去嗎?”
“除了我,無人能阻張仲符。匈奴有屠城之習,丟失任何一城都會危及城中百姓性命,我不敢冒險一試。”
……
她的安危,自然會由自己負責,她只希望趙纓能平安。天意見憐,晉陽的事,此生只要經歷一次便夠了。
第74章
七十四、錯緣
靈徽,算我求你,我絕不……
靈徽回到宜城的第三日,
便聽到宛城將破的消息。似乎無形中有一種力量,在引導著荊州的流言,所以就連宜城都有些人心惶惶。
王令華急匆匆趕到府中時,
靈徽午睡剛起。
院中的海棠開得正艷,
一株株繁茂熱鬧得綻放在枝上,在午后炙熱的陽光下顯得葳蕤。有那么一兩枝伸到廊下,遠遠望去,
就像嵌在花窗之上般。
云閣先去奉茶,
靈徽換了件衣裳才緩緩而至。
王令華顯然失了耐心,
著急的在屋中踱步,一見靈徽便捉住了她的手,
殷殷道:“南陽危急,
趙玄鑒卻不肯出兵,他究竟意欲何為?”
靈徽安撫地拍了拍她,
引她坐下,示意她喝茶:“我也聽說敵軍已至宛城,
可宛城兵精糧足,城池堅固,
只要防守得當,匈奴人未必可以討得便宜。”
王令華哪里能喝得下去,
聽完靈徽的話,眼圈都紅了:“匈奴此次派的,
可是號稱萬人敵的張仲符。他率領十萬大軍而來,
本就野心勃勃。此番魯陽失守,大軍長驅直入,宛城如何能堅持?”
“如此,”靈徽頓了頓,
“的確很危險。”
“我原本敬仰趙玄鑒為人,只道他是個英雄。可他此番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宛城圍困多日,糧草不濟,難道真如傳言中所說,他與匈奴早有勾結?”王令華越說越激憤,手將幾案叩得砰砰直響。
她本是個教養嚴苛的名門淑女,若不是氣急了,本不會有這樣失禮的舉動。
靈徽從趙纓那里已經探知了事情的真相,所以并未好奇和激憤,但她也不能表現的過于平靜,于是道:“怎會有如此傳聞,那孟晰叛變,也出乎阿兄所料,他也十分震怒。不過現下匈奴來勢洶洶,就算援兵前往,若是正面遭遇,只會無功而返,說不定會被全殲。所以十六娘,如今讓南陽王先拖著,是最好的辦法。”
王令華聽她如此說,柳眉倒豎,臉色通紅,叱道:“我原以為女君是赤誠之人,這才冒著危險而來,卻不想如此喜歡說風涼話。你說得輕巧,但那張賊斷了糧道,如今城中糧草根本無法支撐。只怕再過幾日,就該餓死人了,到時候怎么守城,拿什么來戰。”
靈徽被她說得面色通紅,只能道:“阿兄這么做,必有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王令華搖頭,急切不已:“便是他做好了決定,只要你肯說,他也會考慮的。靈徽,算我求你,我絕不能看著他去死啊。”
她口中的那個人……
這是第一次從她口中真真切切地提起南陽王,那個她名義上的姊夫。她如此不管不顧,只因為那個人深陷險地,有旦夕之危。
靈徽懂她,若是趙纓遇到了危險,她不一定會比王令華沉穩多少。
王令華見她神情松動,切切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嘲笑我,好好的一個世家女,非要戀慕自己的姊夫,將自己置于這樣尷尬的境地。可是這不由我決定的啊,當年我第一次在家中見到他,他的儀容風度就讓我久久難以忘懷。他想要求娶一個王家女,但我阿父哪里能看得上一個落魄皇族,怎么可能讓我嫁給他。所以勉強給了皇帝一個面子,找了半天才從我堂叔父家找了個適齡女兒嫁過去,那便是如今的南陽王妃,我的遠房堂姊王令舒。”
“可笑的是我堂姊那時本都已經定親了,對方是個當地小族子弟,如今有了這般親事,她阿父如何肯再履行舊約。當即就退了婚,從頭至尾就沒問過我阿姊的想法。”王令華說著舊事,眼圈慢慢變紅,神色哀戚。
若不是今日的情勢,她大概會將這些話都咽在肚子里,永遠不說出口。
“我們這些人的婚事,從來都不由自己做主。對于家主和長輩而言,我們如同一件件物品,隨時都會送出去,為家族交換利益。對于夫家也是如此,與其說取回來一個中意的妻子,不如說娶回一個可以炫耀的資本,一個可以裝裱門楣的裝飾。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她的眼神看上去木木的,里面盛滿悲傷。
靈徽嘆息,心有戚戚。若是沒有晉陽之事,她大概也會嫁給家族更看重的瑯琊王家,而不是自小就守在她身邊的寒門子弟趙纓。無論趙纓多么驚才絕艷,多么積極進取,他們都不會同意。
在那些人眼中,莫說庶民,便是那些落魄的貴族,大概都是不入流的。
乳母說,世庶之隔如天淵一般,想跳過去難如登天,只會將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男子或有納妾自由,可女子,只求自己在出嫁前不要動情,否則此生必定痛苦。
“可我見南陽王對王妃十分體貼……”大約他也是喜歡王妃的吧,王令華的愛若是一廂情愿,其實對她來說更好些。畢竟看著人家夫妻恩愛不疑,琴瑟和鳴,慢慢也就會死心了。
王十六卻苦笑:“他性子溫和,不管娶了誰,愛與不愛,都會對對方很好很好的。只是堂姊心中放不下曾經那個人,和他相處冷淡,二人這么多年連子嗣也沒有。可即使這樣,他也沒有納妾心思,只說來日方長。”
“所以你放心,我此次來不過是趙玄鑒說荊州風物甚美,我可以借他的名義出建康游歷一番。這次不出來,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出來了。只要看一眼,了無遺憾,后半輩子才能好好過啊。”
趙纓原來也有這樣細密的心思……又或者另有目的,不過是順勢開導一番。
凝神認真聽著王令華訴說自己的故事,聽得靈徽都十分悵然。
她或許會放手,但沒有道眼睜睜看著蕭庭孤立無援。如今南陽亂成一團,她一個嬌養長大的女子,沖破重重危險來此,定然鼓足了勇氣,遭遇了許多磨難。
靈徽做不到麻木,卻也不敢大亂趙纓的計劃。
思忖半晌,終于想到一個折中的方案,于是緩聲道:“阿兄早有安排,你不要太過憂慮。回去告訴南陽王,只需再堅持三日,堅守三日情況必有轉機,到時趙都督一定會去救。只是這三日千萬要按兵不動,絕不可以主動出擊,否則誰都救不了他。”
“當真?”王令華揚起淚痕斑駁的臉,狐疑地問。
靈徽點頭,并將趙纓的那封手書拿了出來,一字一句道:“這封信只能在三日后拆開,絕不可以提前看,不然后患無窮。你聽明白了嗎?”
王令華點頭,答應了下來。
靈徽不放心:“你必須發誓,絕不提前打開。”
王令華雖然不知她為何這般嚴肅,但仍如她所言,用手指天起誓:“若違此誓,神佛不佑,不得好死。”
靈徽這才將東西交給了她,派了幾個武力高強的侍衛,送她返回南陽。
第75章
七十五、風雨
他知她甚多,她知他甚少……
夜半時,
靈徽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外面呼嘯的狂風拍打在門窗上,發出讓人恐懼的聲響,仿佛千軍萬馬在攻城,
又好像無數野獸在嘶吼。外面的樹影扭曲出恐怖的姿態,
仿佛活了過來,隨時要破門而入。
靈徽擁著錦被,冷汗從額上滴落,
一顆心無措地跳動著,
說不上是噩夢未散,
還是被此時的聲響所震懾。
云閣也已醒轉,端著燭臺進了內室,
見靈徽眼神空洞地坐在床榻一角,
忙上前安撫,并吩咐跟在她后面進屋的星臺去倒水。
星臺揉著眼睛,
尚不知發生了什么,木木然往外走。忽然一記悶雷砸在頭頂,
她一個激靈,差點摔倒,
人也就完全清醒了過來。
“女君不怕,這個季節氣候就是這樣,
陰晴不定的。”云閣拍著靈徽的背,哄孩子一樣的將她攬在懷中,
柔聲安慰。
靈徽的情緒仍沉浸在方才可怕的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