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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只問你一句,你如今是何處境,你可知?”她聲音雖柔,卻很有力量。如她的為人一般,柔中有剛,清醒通透。
蕭庭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四目相對,她的眼中滿是悲憫,毫無嫌惡。
蕭庭如實答:“危如累卵,如履薄冰。”
他這句話并沒有任何夸張。先是派小國舅前來,名為輔佐,實為監視,若非小國舅人品貴重,恐怕捏造的罪證早就如山堆積。
再后面又是借匈奴南下之計,阻趙纓救援,想要將他困死在宛城。如今又有消息說,朝廷欲以此次宛城損兵折將為借口,削去四郡之地,將他遷去魯陽。
如今許都就在匈奴人手中,讓他去那里,邊境咫尺。守土為責,不成為罪,任何一個借口都會讓他萬劫不復。
皇帝為刀俎,他連魚肉都不如。
“皇帝容不下你,不僅是因為你是景帝幼子,有正統之名。還因為你比他更賢明,更得人心。若不是當初我伯父存了私心,你才是名正言順的大魏之主。”王素華一字一句道。
成婚多年,蕭庭只當她厭惡政事,從不在她面前談這些。今日才明白,她看得遠比自己還要清楚明白。
“素華,不說這些。”他嘆息,多年折辱,他似乎已經認命。
“殿下志氣如何,我一個枕邊人如何不明白。你不是那樣唯唯諾諾的人,這么多年蟄伏隱忍,你怎會甘心。你至今沒有決斷,不過是顧念名聲,還有就是苦于無人支持。”
“素華……”蕭庭無力反駁。
“如今便是個好機會,你與王令華的事情已經傳開,王家也別想遮掩。你只需要與我和離,風風光光地將她娶回來,王家自然會站在你這邊。”王素華將蕭庭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是要給他全部的勇氣。
“當年他們不肯,如今更不會。”蕭庭搖頭,并不認同。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王家有扶立之功,如今卻已見衰微之相。皇帝一再出手打壓,如今王家部曲折損,朝中也只有大伯父苦苦支撐,恐怕他們也不甘心吧。殿下,你需要主動示好,讓他們看到你遠比朝中的那個更加可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瑯琊王氏的勢力才不會像他想得那般脆弱不堪,輕易就灰飛煙滅。”
王素華說完,微微苦笑,眼中有淚光閃動。
“素華,這件事不是這么簡單,對不對?那夜之事你也有參與,對不對?為什么……”蕭庭恍然明白了什么,手握住了妻子的肩膀,哽著聲音質問。
那顆原本浮出水面的心,再次下沉,沉得更深更深,幾乎無法呼吸。
她揚起了臉,淚落如雨,語氣充滿怨憤:“因為我想讓你好好活下去,我不想看你被折辱,被逼迫。我不想看到我得丈夫妥協退讓到懸崖邊,還對那個人心存奢望。他憑什么,一個旁支庶子,憑什么欺辱景帝最引以為豪的兒子。”
“殿下,無論成敗,盡力一搏吧。”
“不要掛念我,我會尋個地方好好活著,日夜盼望你的好消息。”
蕭庭再也忍不住,將妻子緊緊抱住,潸然淚下。
……
是夜,靈徽睡得不安穩。輾轉反側時,卻被趙纓捉住,緊緊圈在了懷中。
“怎么還不睡?想是不困……”他埋首在靈徽的脖頸出,輕輕地嚙咬著。靈徽被他咬的發癢,拼命地左閃右躲,卻無濟于事。
趙纓的吻落了下來,起初還溫柔,慢慢地就多了幾分蠻橫,手也變得不安分起來。
“哎呀,我有話和你說,你別……”靈徽好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話一出口,卻破碎的不成調子。
“明早再說也不遲。”他誘哄著,將她的手捉住。纏綿地吻一路蜿蜒而下,所過之處,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靈徽搖頭,帶了哭腔:“阿兄,我……我還是不舒服……”
這句話對趙纓果然很有用,他聽罷,立時便停了動作,聲音仍帶著喑啞:“是我昨夜太過孟浪了么?你一向嬌弱,都怪阿兄不好。”
說罷,翻身在側,替靈徽了衣裳:“你若是難受,大可告訴我,忍著做什么。”
靈徽卻捉住了他的手,好奇道:“阿兄,這些年你身邊真得從來就沒有過人嗎?”
趙纓輕笑:“這叫什么話,結綠純鈞他們不算人?張叟吳嫗他們不算人?”
“不是……”她嗔道,“我是說,你的下屬同僚就沒有往你身邊送過人嗎?我聽韓夫人說,便是劉太守那般懼內,也總有人惦記著往他府中塞美人。你這般年輕,又位高權重,我才不信你能潔身自好呢。”
趙纓捧過她的臉,輕輕落了一個吻:“我年少時,遇到一個調皮的小女郎,她跟我說,這輩子她會纏著我,若是我敢多看其他人一眼,她定會將我的眼珠子剜出來。你猜,若是我敢碰其他人,她會不會把我的腿打斷。”
“才不會……我哪有那樣嬌蠻!”靈徽哼道,忍不住在趙纓胳膊上擰了一把,但他的肌肉硬的很,反而讓她手指酸痛,便只能作罷。
“圓月,”趙纓忽然沉了聲音,不再與她笑鬧,“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你……”
“事到如今,你還想著反悔么?”靈徽吸了吸鼻子,將陡然而至的委屈咽下,氣惱道,“我說過與你同進同退,此話既出,絕無食言的可能。你不用擔心我受不了委屈,我早非當年,我什么都不怕。”
“可你也說過,我若攻入洛城,殺了劉棼,你便會嫁給我。可現在……壯志難酬,自身難保。”
幽幽嘆息響在暗夜,聽著有些心酸。
“只要活著,總是有機會的。你我掙扎到現在,還怕再多等幾年嗎?”靈徽輕輕說道,聲音縹緲卻堅定。
“你當真愿意多等幾年?”趙纓追問。
靈徽在暗夜里默默點頭,忍不住困倦,打了個哈欠:“我信阿兄,你從沒有讓我失望過。”
從沒有么?分明當年是我疏忽,弄丟了你……那時你可有失望過?當真不失望嗎?
身邊的人沉沉睡去,這次,又該趙纓睡不著了。
第88章
八十八、猜忌
我準備辭官,歸隱山林,……
端陽后,
圣旨姍姍而來。
與意料中一般無二,字字句句皆是對荊州的打壓之心。南陽王雖力守宛城,但損兵折將,
故削去舞陰,
葉地等四郡,徙王都于魯陽。
荊州刺史趙纓斬殺敵軍大將有功,加封車騎將軍,
持節,
其余官職不變。但卻以防范南夏為由,
劃荊州南部四郡為湘洲,擢拔南郡太守謝岑為新任湘洲刺史。
“說為褒,
實為貶,
陛下好深的算計,這樣做也不怕寒了人心?”靈徽忿忿不已,
忍不住抱怨。
趙纓反而平靜,徐徐飲完手中的茶,
才笑道:“不是早就告訴過你,陛下疑心深重。想我一介寒門立下此功,
手中軍權越來越重,他必然不會放心。明升暗降還是留了顏面,
沒有借故打壓,置于死地已經是額外留情了。”
“他如何會自斷臂膀,
阿兄太過危言聳聽。”靈徽想了想,
還是不信。
趙纓又倒了一盞茶,這次卻是遞給了靈徽:“以前自然不會,他還等著我替他對付瑯琊王氏呢。可如今王家元氣大傷,他哪里會容得下我。莫要忘了謝氏為后族,
桓氏、庾氏等也有依附之心,他可用的人太多了。”
靈徽看著趙纓,仍有疑惑。
趙纓難得清閑,又見她懵懂之色十分可愛,于是坐在她身邊,耐心解釋:“這次拿走南郡等地不過是試探,我失南郡何止斷了臂膀,那是剜心割肉之傷。若我妥協領旨,便自此所在襄陽這方寸之地,再無出頭之日。若我不愿,那便是抗旨,人人得而誅之。”
“陛下在賭,看看我敢不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做了南下后第一個亂臣賊子。”趙纓苦笑。
靈徽皺眉,一時想不出解決之策:“那阿兄準備如何?”
趙纓望著她,眼中柔情旖旎,聲音溫和低沉:“我不是問過你,若我失去一切,你當如何?”
靈徽想也沒想,便回答道:“自當相隨啊。”
趙纓在她頰邊落了一吻:“我準備辭官,歸隱山林,不問世事。”
“拋下一切?”靈徽訝然,“何至于此……”
趙纓卻很從容,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也想得十分清楚:“除此之外,再無生機。”
靈徽眼眸一轉,明白了什么:“阿兄是打算以退為進么?”
“是,也不是。”趙纓將她抱在了膝上,親昵地蹭著靈徽的脖頸,“荊州軍自不用說,這四州也多為我的人,所以我便是歸隱了,也不算失去一切,不過給陛下一個面子罷了。而且……我這么多年戎馬倥傯,傷病不斷,確實也想歇歇了。”
“圓月,”他箍住了靈徽的腰,眸光落在她的臉上,“我不小了,一直都孤零零的一個人,其實想想,也該有片刻喘息時間,和我心愛的女郎好好的守在一起。”
“圓月,你可是不愿?”趙纓又做出那種委屈萬分的模樣。
偏靈徽最怕他如此,怎么可能不妥協,于是安慰他:“我說過,陪你一起。”
……
皇宮,顯陽殿中,皇帝正在看著小兒玩鬧。
皇子蕭麟雖年幼,但已有聰慧之相,人也生得龍章鳳姿,故皇帝十分看重,命皇后留在顯陽殿親自撫養。
一大群宮人圍在皇子身邊,陪他玩著竹馬,謝后坐在蕭祁身邊,為他奉上一塊點心:“這是妾親手做的,陛下嘗嘗。”
然而蕭祁卻未動,看了皇后一眼后,才緩緩伸手接過,卻又隨手放回了盤中。
“陛下……”謝后不解,但仍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
半晌后,蕭祁才道:“朕欲擢拔阿彌為江夏太守,但他卻推拒了,你猜他如何說?”
原來皇帝的不悅是因為阿弟謝衍。
謝后心中有了數,人立時就放松了許多:“阿彌被我阿母嬌慣壞了,一向任性,若是說了什么讓陛下氣惱的話,還請陛下多擔待些。”
蕭祁哂笑,將一封奏疏扔到了幾案上,道:“他哪里是任性,朕看他有主意的很呢。江夏太守不肯做,非要去豫州投奔韓濟,說什么他不該在后方享受安閑日子,他要親自去前線征戰,投身行伍。”
“如此小兒戲語,陛下聽聽也就罷了。他就是這樣,一腔熱血,聽風就是雨的。這次估計是在荊州見到了匈奴人來犯,心中不甘,想著建功立業呢。”謝后語調徐徐的,似乎并不因為皇帝的話而有太多情緒波動。
“只是如此么?豫州是什么地方,韓子淵是什么人……想要軍權,野心不小呢。”蕭祁干脆挑明,直直看著謝后的眼睛,像是要從中看出什么不安和忐忑。
然而什么都沒有。
她似乎天生就該是皇后,溫婉雍容,喜怒不顯,便是遇到如此責問,也是平靜自矜到了極處。
她的笑容連弧度都沒有變:“韓子淵雖一心北伐,但對陛下對大魏卻是耿耿忠心,且并不與任何人過從甚密。阿彌跟著他,也沒什么不好,豫州建功,才更好為陛下守疆保土啊。至于兵權……謝家如今所得,皆為陛下所賜,陛下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