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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看不到了。曾經繁華富庶的襄陽,
在連連遭遇戰火后,也不可避免地淪為廢墟焦土,
看著無比凄涼。
她打起簾子,
沉默地看著窗外流轉的風景,心頭酸澀難言。
“生民百遺一,
念之斷人腸。”許久,她清楚地嘆息了一聲,
怏怏靠在車壁上。
“可是不舒服?”恰在此時,慕容打開車門,
走了進來,見她的神色不豫,
關切道。
靈徽不置可否,看了看他,
沒有更多言語。
慕容尷尬的搓著手,
自顧自地解釋:“此地動蕩,不宜多加停留,等我們明日駛離荊州地界,離冀城就不遠了,
到時候慢慢走也不遲。”
“我不想去冀城。”她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態度,哪怕沒有什么作用。
慕容難得有耐心,與她并肩坐在車中,緩聲道:“不想去冀城也行,待我先去見過父王后,就帶你去樂陵。那處是我的封地,你我生活在那里也更自在些。”
“你還是沒有聽明白我在說什么,”靈徽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何必執著,強迫于我有什么意思。”
慕容楨不接她的話,生硬地轉著話題:“你餓了吧,一會兒歇息片刻,給你煮些湯喝。”
她搖頭:“今日寒食,吃冷食,禁煙火。”
說罷,又哂笑:“我忘了,你們鮮卑沒有這個習俗的。”
然后,又是很長很長的沉默。
“我已告知父王你有身孕的消息,父王允準我將你納為側室,也答應待此子落地,以嫡子身份序入慕容氏族譜中。”半晌后,他試探著對靈徽說道,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著柔和耐心。
他不會告訴靈徽他放棄了什么,又答應了什么條件做交換,畢竟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可是她絲毫不領情,甚至態度有些惡劣:“他是我的孩子,有沒有阿父原本也沒什么重要的。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更沒必要讓他也過上寄人籬下的日子。他只會姓楊,不會姓趙,也不會姓慕容。”
慕容楨望著近在咫尺的美麗面龐,不明白這樣嬌柔的一個女子,為什么偏偏生了那樣古怪又別扭的性子。她像個刺猬,將柔軟都藏起來,只留給別人渾身的尖刺,恨不得將所有對她有善意的人都推拒在千里之外。
“徽兒,你也該為他考慮。如今這個世道,你想要離開別人的庇護,只會寸步難行。他本該一生出來就封王拜將,金尊玉貴,可因為你這個阿母的倔強,他只能朝不保夕的生活,一場風寒就可能要了他的命,一場戰亂就會讓他流離失所。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么能好好將他撫養長大。”慕容楨扳過她的肩膀,迫著她接受自己是個弱女子的現實,“這次若不是遇到我,你會遭遇什么我想都不敢想。我是不好,但我心里有你,我不愿你受任何委屈。”
“徽兒,你不過是個女子,不要給自己選一條最艱難的路。”慕容楨的話句句如鼓點,敲打在心頭,發出顫巍巍的余音,久久徘徊。
不要給自己選一條艱難的路,這句話似乎趙纓也說過。他們總喜歡用這樣的話語來警告自己乖巧些,順從些,活在他們鑄就的籠子里,卑微的祈禱著他們的庇護。美其名曰,這就是寵愛,無上的寵愛。
可是她不稀罕,再難得路,也該是由自己選出來的,哪怕磕磕絆絆,頭破血流,也不要仰人鼻息,被動麻木。
“他是我的孩子,沒由脆弱的不堪一擊。如果上天注定我劫難重重,那也是命,怪不了任何人。”她緩緩的,平靜地說完,連自己都覺得釋然了。
慕容楨的手頹然地垂下,沒有說什么,轉頭走出了馬車。
車馬行進的速度其快,傍晚時分他們就到達了邊境的一座小城。戰亂頻頻,城中人煙稀少,客舍也只有一處,看著十分破舊。
矮胖的掌柜瞥了一眼來人,見是幾個褐發膚白的異族,神色頗輕蔑:“只有兩間屋子,一晚一錠金。”
“一錠金?”慕容楨身邊的侍從怒極,叱道,“怎么不直接搶錢。”
“我倒是想搶,從哪里搶?先是匈奴人來洗劫了一波,后來好不容易打敗了匈奴,又遇上了南陽王起兵,那些兵……兇悍的嘞,比匈奴兵還狠,直接搶……我能活著將這個客舍開下去,就不錯咯。不想住?不想住就去別處,看看能不能在這方圓百里找到第二家?”掌柜哂笑,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
侍從還想說什么,卻被慕容楨擺手制止:“阿兌,不要多言,付錢給店家。”
掌柜注意到這個穿著一身青色衣衫的俊美男子,笑得諂媚:“還是這位郎君懂禮,這世道么,誰都不容易。”
說罷,又看了看他身后跟隨的美貌娘子,不由夸贊道:“這樣天仙一樣的美人兒若是住在荒野郊外,那才讓人擔憂呢。這位郎君做的對,花錢買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話還沒說完,只見一道冰冷又凌厲的眼風射向了他,正是剛才那位郎君。掌柜悚然一驚,覺得這個人俊美是俊美,卻像一柄利劍,周身都帶著殺氣,可怕的厲害。
他乖覺地閉了嘴,著人帶他們上了樓。
慕容楨自然同靈徽住了一間,不過他倒也沒有什么過分的舉動,只是將她圈在懷中,一下又一下的拍著她入眠。他的體溫很高,身上帶著江北曠野特有的青草氣息,不難聞,反而讓她難得放下心防,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她漂泊太久,大概也渴望起了安定吧。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頰邊有潮濕的氣息,一個聲音帶著嘆息,一遍遍地和自己說“對不起”。抱歉有什么用,過去的事情她不愿再多提,人要往前看,何必抱殘守缺,顧影自憐。
夜半,忽然聽到有驚呼聲隱約而來。
靈徽立時擁被而起,卻見外面火光躍動,似乎昭示著什么危險的趨近。她一向睡得淺,難得有人比她睡得還要淺,尚未穿好衣服時,已經被慕容楨捉住了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拎了起來,徑直向外跑去。
推開房門,只見四周的屋舍都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焰借著風勢直逼她所住的院子而來,仿佛是一只吃人的猛獸,張開了血盆大口,直欲吞噬一切。風聲嗚咽中,夾雜著哭叫的聲音,想來是有人被困在了火中,難以逃脫。
空氣里全是濃厚的煙氣,靈徽站在庭院之中,看著濃厚的黑煙,正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了。烈火連綿,顯然不是一處著火,而是周圍四鄰的屋舍全部都起了火,顯然人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忽有一處舊屋,摧枯拉朽地倒在了烈火之中,發出劇烈又讓人心驚的動靜,嚇得靈徽一怔,拉緊了慕容楨的衣袖。
“我們該怎么辦?”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一時慌亂,竟不知該如何做。
此為危急時刻,難得他身邊的人十分鎮定,一個個迅速拿了東西,掩在了口鼻之上,掩護著他們沖出火場逃生。
“往這邊來。”慕容楨拉著她踉蹌著奔跑,煙霧熏得靈徽眼睛疼,什么都看不見,只能順著本能橫沖直撞。
慕容楨畢竟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勉強從火光中尋了一個出路。前方有一扇破舊的門半闔著,在被大火燒得殘破的墻垣上,突兀的存在著,幽黑深杳,仿佛獸口。
身后的灼熱洶涌而來,到處都是倒塌的巨響,這場火來得蹊蹺又迅猛,想來不打算留活路給他們。
靈徽的腦子從醒來后就一團亂麻,此時卻有了一絲清明:“這場火來得蹊蹺,像是人為,單單這處有活路,莫不是陷阱。”
慕容楨深邃的面容在火光中分外堅毅,他深深看著靈徽的臉,輕聲道:“不要害怕,一切有我。”
說罷,他將靈徽的手再次握到手心里,安撫的拍了拍,然后帶著她破門而出。
門外,街巷無人,火光仿佛來自于另一個世界。安靜到近乎詭異,他們不敢多留,須得盡快離開此地。
慕容楨扶著伯姬勉力向前走去,回頭去看,客舍所在的那條街巷已全部陷入火海,火勢蜿蜒,如同一條火龍。起火點太多,在風的助燃下,幾乎要吞掉整座城池。這分明是人為!
對方選擇出手,殃及整條街上的百姓,看來并不打算給她們留活路,只是不知道發現她們逃得生天后,會不會還有什么后手。
怕什么來什么,還未走到街口,寒光閃閃的刀光就橫在眼前,比月色還要寒涼幾分。能佩如此鋒利之刀的刺客,必然是精心豢養的高手。靈徽瑟縮了一下,慕容楨更是不敢輕敵,繃著一張臉,做出戒備的姿態。
隨后趕來的侍從迅速拔出了手中的彎刀,擋在了慕容楨面前。這些人身經百戰,訓練有素,也并非等閑之輩。
慕容楨寒著臉,淡聲吩咐:“不要輕敵,留活口,我很想知道荊州地界究竟是誰想要我慕容楨的性命。”
說罷,已有人牽過馬,掩護著他和靈徽從另一處離開。
第104章
一百零四、曠野
偏我還喜歡的緊,喜歡……
駿馬長嘶著想著城北而去,
身后寂靜無人的長街上,仍帶著烈火的余溫和濃厚的煙氣。慕容楨將靈徽籠在懷中,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將她牢牢護住,
在她耳邊輕聲安慰:“徽兒,
不要害怕。”
風聲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前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慘白地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往他懷中縮了縮,
眼中落下一行清淚。
她獨自一人時,
膽子出奇的大,很少有恐懼害怕的時候。但是只要有人可以依靠時,
她卻會變得無比脆弱。
她渴望這樣的感覺,
也曾嘗試著用單薄的軀體去汲取世間為數不多的溫暖,但事實總事與愿違。
一次又一次的被辜負、被傷害,
再柔軟的心都會變得堅硬。那些堅硬的地方,是傷愈之后的疤痕。
不知道跑了多遠,
直到確保無人追來時,駿馬才緩緩停了下來。無邊的曠野在月色的輕照下,
幽寂又蒼涼,依稀可見遠處連綿的山,
泛出深青色,像是野獸拱起的脊背。
慕容楨將她從馬上抱下,
放在了道旁的一棵樹邊,
順手從包袱里拿出了一張干硬的胡餅。
“能吃的下么?”他問。
見她接過,又解釋道:“也只有這個可以吃了,好歹別餓著肚子。”說完,又忙碌著尋找柴草生火,
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
奔波了大半夜,自然是餓了,她拿起胡餅后撣了撣,掰了一小塊放進了口中。胡餅又冷又硬,她嚼得費力,半天才咽下了第一口。慕容楨見此,又將自己手中的水遞給了她,笑道:“我以為你不會吃,畢竟以前那般挑食……”
她喝過水后,又咬了一口餅,一面咀嚼一面道:“我以前不僅挑食,還嬌氣,還任性,對不對?”
慕容楨望著靈徽,目光深深,柔情萬千:“是啊,那時候張牙舞爪的,誰敢違拗你的心思。我那時在想,這么嬌蠻的小姑娘,怎么就偏讓我遇上了。偏我還喜歡的緊,喜歡看她生氣,對我發火,在我面前無取鬧。”
靈徽垂首,笑得寂寥:“不過是個俘虜,你用不著這樣在意。”
“命運這種事情誰能掌控呢……”慕容楨亦嘆息,“原本也以為一切都是尋常,哪怕你負氣逃離,我也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將你拋諸腦后。可是哪怕我身邊美女如云,她們都比你要乖順,都比你會討人喜歡,可我偏就惦記你一個。”
“也許就因為我不夠順從吧,若我也學會了婉轉邀寵,恐怕我很快就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個,讓你厭倦,慢慢遺忘。”她一邊說,一邊又咬了一口,依稀還從里面咂摸出些許滋味。
慕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心里沒有我,所以才這樣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