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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徽沒有回答,低著頭若有所思。
“真是的,我為什么要和你說這些……明明剛才逃出生天,現在也生死未卜。”半晌后,她終于將手中的餅盡數吃完,連慕容楨遞過來的水也喝了大半。
“不給我留一些?”慕容楨將剩下的水搶了過去,一口飲盡。
靈徽看著他,無奈地皺眉:“你常年行軍在外,不會準備了這么點干糧和水吧。”
慕容楨搖了搖空空如也的水囊:“這次出發的倉促,沒那么多準備。接下來的路,恐怕要連累你受苦了,怎么,知道怕了?”
他笑盈盈的看著靈徽,全然沒有逃亡的緊張,仿佛深處荒山野嶺只是暫時的困局。
接下來的路……慕容楨,你憑什么就認為我會隨你走接下來的路?
靈徽茫然四顧,月色愈發晦暗,四周更加漆黑,只有東邊的天空上懸著一顆孤星,散著清幽的光。
“那是啟明星,徽兒,天快要亮了。”慕容楨將靈徽擁在懷中,用自己的披風將她裹緊,輕聲道,“不要害怕,我帶的人都是頂尖高手,從無敗績,那些刺客不是對手。”
她自然是信慕容楨的,他自己就是從無敗績的將才。十六歲橫掃遼東,十八歲以少勝多攻陷匈奴冀北重鎮信都,俘虜匈奴大將劉金,后又一度攻破襄國,鄴城,掃平冀州。讓慕容部從遼東一個小部落,成為如今可與匈奴平分北地勢力。
慕容執那么多兒子,若非他如此出眾,怎會先將他封了樂陵侯,將軍權盡數交付。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會甘心蟄伏一隅,永遠當大魏的忠臣良將。他的屠刀遲早會如匈奴人一樣砍向中原漢人,她當年在邊境所見之事歷歷在目,鮮卑人她不會忘。
只要天下一日不安定,那樣的屠殺就一日不會停止,如今的皇帝雖非明主,但到底是漢人最后的希望。她不敢想,若是胡馬渡江,那會是怎樣的尸山血水……百年積壓的矛盾,不是她一言兩語可以消弭的。
她做不到在后宅安享帶血的富貴,否則晉陽的血就白流了。
……
想著想著,卻還是睡著了。朦朦朧朧聽見人語細細,她勉強睜開眼,見天光微明,她靠在樹干上。慕容楨就在不遠處,面前站著幾個玄衣人,正低著頭給他回著什么。
依稀聽到只言片語。
“大王很生氣,讓奴給公子帶話。若公子執意如此,他定會取楊氏性命,決不能讓你為情所困,失了分寸。”一個人低聲道。
慕容楨冷哼:“所以不惜派人縱火?這哪里是針對楊氏,分明是想連我一起除掉。”
玄衣人不知該怎么回答,片刻后才訥訥:“大王絕無此意,公子誤會。或許是手下領會錯了意思,或許是……是知道公子會安然無恙。”
“也是奇怪了,誰家做父親的會用這種方式對自己的兒子?若不是我火中逃生,又抓了幾個活口,你們金甲衛會專門趕來給我傳話?話說回來,你們不好好守在冀城父王身邊,到這里來做什么?”慕容楨的話中,已經藏了不少的怒氣。
他就是這樣,越生氣,說話的語速就越慢,語氣也越平靜。以前靈徽不知道,有好幾次都遇到他這樣,平靜地和她談笑,等她轉身離開不久,就能聽到杯盞碎裂的聲響,然后就有幾個人人頭落地。
他不是嗜殺之人,但也絕不是什么善類。骨子里的兇殘和狠辣,多少溫情表象都無法掩蓋。
果然,那個人的回答還未出口,一聲慘叫就已傳來。慕容楨出手的速度太快,那人倒地時仍睜著雙目,恐懼地看著慕容楨,而慕容楨手中的刀上竟然一滴血都沒有留存。
“公子,你怎么敢!”玄衣人往后退了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容楨,“金甲衛乃大王親衛,公子可是要謀反?”
慕容楨沒有解釋,身邊的侍衛已團團將那幾個金甲衛圍住,他輕輕動了動指,再不看一眼。
殺聲響起時,慕容楨已走到靈徽身邊,大掌捂住了她的眼睛,輕聲指責:“連殺人都不怕,膽子越發大了。”
“為什么要殺他們,不怕惹禍上身?”他的手上血腥氣未散,靈徽挪開了他的手,望著他問道。
“徽兒在關心我?”他笑起來,眼睛分外漂亮,如她昨夜看到的曠野星子。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靈徽不想他還有心思關心這個:“看起來麻煩不小,你……”
他歡喜之意更深,回頭看了看,金甲衛身手不錯,否則根本不可能抵抗這么久,但解決起來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手握軍權這么久,怎么可能任人魚肉,無非念在父子親情上,隱忍不發罷了。
片刻后,玄衣躺倒一片,盡數滅亡,而慕容楨的侍衛卻不過受了些輕傷。
“主上,如何料?”那個叫阿兌上前問道。靈徽注意到,他與阿乾生得很像,阿乾因為她的緣故死在了長公主手中,也不知他是否怨怪自己。
慕容楨一哂,說:“不用料,我們趕路就是。”
阿兌不解,看向靈徽,靈徽硬著頭皮幫忙問:“既然是金甲衛,不處的話,恐怕會招惹禍患。若是你父王問責起來,你也不好收場啊。”
慕容楨卻搖頭:“我先前將你的事情告訴了父王,他一向一言九鼎,答應了就沒有食言的道,可是昨夜偏派人縱火滅口,這不符合情。可金甲衛確實是他的親衛,這些人親自來誅殺我,只有兩種解釋。”
“要不然是金甲衛被其他人控制,有意針對你,要不然就是你功高震主,你父王起了殺心。”靈徽順著他的話,立刻就猜出了答案。
“無論何種情況,你都得盡快趕回冀城。”靈徽催促道,“千萬注意安全,一切小心為上。”
慕容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你呢?”
“我身子重,恐拖累你,就留在這里等你吧。若你回去一切無恙,再接我不遲。”她說得十分誠懇,若不是深知她會一臉誠摯的騙人,慕容楨幾乎相信,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發自肺腑。
“你倒是找了一個好借口,徽兒,我是傻子么?我前腳離開,你后腳就會跑得無影無蹤,讓我一輩子都找不到吧。”
“你想都不要想!”
第105章
一百零五、割舍
愛和恨從來都沒有明確……
世上難以釋懷的事情有很多,
譬如靈徽對趙纓的情,譬如慕容楨對靈徽的執念。
靈徽很怕自己夢到趙纓,因為夢最不會騙人,
無論她清醒時裝得多釋然,
睡夢里總是控制不住心痛如絞,淚流滿面。
慕容楨從不在她面前主動提起趙纓,即使他也介懷,
但還是裝作毫不在意。
不過是年少時的執念,
偏靈徽以為這就是地久天長。她早日認清楚那個人的嘴臉也好,
省得年年月月將他掛在嘴邊,以為趙纓便是世上最好的男兒,
其他人皆不及他。
可是他也會心疼靈徽,
原本活色生香的小刺猬,哭和笑都恣意,
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她越是裝作平靜疏淡,眉眼流轉時的悲傷就越分明,
看似什么都不在意,不過是受了傷害后的頹然失望。
但他又何嘗能讓她展顏?
冀州城是個爛攤子。
他阿父看似權柄在握,
但常年信重段氏,任由外戚勢力不斷膨脹,
囂張跋扈至極,早就引得朝臣和宗室不滿。這些年隨著他身體每況愈下,
重病纏身,
各方勢力私下里蠢蠢欲動,蟄伏等待。
若他沒有猜錯,金甲衛能潛入荊州刺殺他,說明京中起了大變故。
果然,
兩日后慕容楨就收到了來自叔父慕容招的密信。信中說冀北王慕容執突發疾病,目前生死未卜,王宮所有消息已被段氏封鎖。若有不測,變故就在旦夕。
話已經說得分外清楚了,若他的父王驟然薨逝,段夫人完全可以秘不發喪,等待時機矯詔扶持幼主上位。再以新王之名,將宗室勢力一網打盡。自然,他這個在軍中頗有威望的人首當其沖。
當務之急需要趕緊返回,一路上也定然不太平,那日被困大火的情況只會是今后的常態。
她是個聰慧的姑娘,將情勢拿捏的極準,說出口的話并不是什么試探,而是他必須進行的抉擇。
他不過是嘴硬罷了,事到如今還能帶著她繼續北上,只能是妄想,除非他狠得下心毫不顧念她的性命。
不甘心也罷,自會有人替他割舍。
伏牛山山勢高險,綿延百里,是出南陽的必經之地。馬車顛簸著走了沒有半日,就見三十余輕騎橫在山谷間,阻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山嵐拂動間,連草木都有了森森殺氣。對方著黑甲,腰懸彎刀,只擋去路,卻再無其他舉動。
慕容楨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陣仗,冷靜地吩咐人將靈徽保護起來,自己拔刀準備和侍從一起與對方一戰。
卻聽身后靈徽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冷意:“趙都督派你們前來,是要取我性命么?”
慕容楨聽她一說,再仔細端察,果然覺得這些人與這些天遇到的刺客皆不同。裝備精良,令行禁止,顯然軍中做派。
早聽聞趙纓手中有一支精兵,是千挑萬選出的精銳,作戰勇猛,所向披靡,想不到會在這里看到。
他回身,看向靈徽,心緒復雜。
靈徽卻沒有太多反應,臉上甚至帶著笑,好像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而她也等候多時。
哪怕是遇到再多刺客,慕容楨都未如此時般心生恐慌。因為他從靈徽的眼中看到了某種熟悉的神情。
當年她離開前,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煙霧蒙蒙的幽怨,似有情又似無情。
“徽兒……”他忍不住策馬靠近她,緊握住了她的手,“無論如何,我帶你離開。他這樣傷你,你不要原諒他。”
不要原諒他,多孩子氣的一句話,哪有半分睥睨天下的氣勢。
靈徽回握住他的手,第一次對他的情意有了主動的回應。她從不愿回想過往,并非僅僅因為恨,而是她不敢面對曾經自己情感的迷失。
哪怕只是一瞬間,也會讓她心生恐懼。
愛和恨從來都沒有明確的邊界,她以為自己足夠清醒干脆,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在感情的事上,沒有人比她更加拖泥帶水,糊涂迷惘。
她只能忍下心弦的繚亂,對他的善意和愛意報以心酸的微笑。
“慕容楨,其實我已經不恨你了。”她低著頭,聲音帶著微微的顫,“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因為我而裹足不前。原本我們也不該有什么牽扯,不要強留,也不要有什么遺憾。”
“你想做什么?”他紅著眼睛,怒氣沖沖質問。
“我告訴過你,我麾下高手如云,區區幾十個人,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對手。我無論如何都要帶著你一起走,你是我慕容楨的女人,誰都沒有資格讓你受委屈。”慕容楨怒極,箍著她的肩膀生疼。
“徽兒,我絕不會讓你跟著他走。”慕容楨是牛脾氣,執拗起來誰都勸不住。但靈徽知道,她是例外,他能明白她在說什么。
她將自己的肩膀從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語調帶著些許涼薄:“慕容楨,強扭的瓜不甜,你明明知道我不想隨你回去,何必要強迫我。現在根本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對方是什么人,你知道嗎?那是趙纓訓練多年的天璇部,騎兵中的精銳,高手中的高手。就算你的人能將他們全部誅殺,損失你可有想過?沒了這些人保護,你連冀城都回不去,這些年所有的付出全部付諸東流,你甘心嗎?”
慕容楨臉色蒼白一片,濃密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陰影,竭力藏起眼中的沮喪。靈徽知道,自己說得話,他都聽進去了。
給他時間,他會想明白。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誰都不會例外。
于是她下了馬車,用手護住日益顯懷的肚子,緩緩走到了對方的戰馬之前。天璇部是趙纓最心腹的存在,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
為首的人不敢怠慢,躍下馬來,恭敬地向她行禮:“女君,還請隨屬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