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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徽聲音不大,卻透著冷意:“這不是請人的態度。”
那人愣了一下,依舊躬著身體,態度更加卑微:“主上吩咐我們,必須要將女君毫發無傷的帶回去,若有誰敢阻攔,一律誅殺。”
此言一出,慕容楨手下之人的刀也紛紛出鞘,雙方怒目而視,誰都不肯落了下風。
誰知靈徽卻笑了:“我一直以為趙將軍是脾氣溫和之人,卻原來也會這樣喊打喊殺的嚇唬人。怎么,我今日不回去,也要將我就地誅殺么?”
那人忙道“不敢”,態度卻蠻橫強硬,分毫不讓。
靈徽心頭一陣悲涼,她所做的掙扎在他們眼中,或許只是一種恃寵而驕。若不是借著趙纓對自己所謂的愛,她頃刻間便被碾壓為齏粉,尸骨無存,哪有資格談什么條件。在這個世道,她被奪走了一切,只剩一具尚可過眼的皮囊,撐著她全部的活路和尊嚴。
她只有認命。
“我會隨你們回去,可是這里的人你們也必須全部放走。否則一尸兩命,誰都不要想好過。”她說這句話,有和趙纓賭氣的成分,卻也是此刻唯一可做的掙扎。
原本的計劃里沒有慕容楨,沒必要將他卷進來,承受無妄之災。
既然不再恨他,那就不要再虧欠他,從此兩清,動如參商。
那人自然一口答應,畢竟這個鮮卑人不好惹,他們也沒有道將性命消耗在此。于是讓出了一條路,示意慕容楨等人離開。
靈徽的臉上帶著蒼白的笑容,驕傲地仰著下巴,如初見一般,對慕容楨道:“你看,沒有誰能讓我受委屈。”
“我方才得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快些離開吧。今日你也算欠我一個人情,我這個人最不肯吃虧,所以你要記得答應我一件事,不可食言。”
慕容楨覺得雙腿如灌鉛,竟是一步都挪不動。他只有死死地抓住靈徽的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不能分離。
漢有游女,不可求思。今日才終于明白這是怎樣的無奈。
半晌,他終于從靈徽眼中看出了他也想要的留戀,哪怕很淺很淺,也讓他終于有了放手的勇氣。
“你也曾對我有過情意,對不對?徽兒,我只想要這一句話。”他不知道該怎么樣才能挽留她,事已至此,再多不甘心都是惘然。他曾完整的擁有過她,可也因為自己的年少自負而傷了她。
時間無法倒流,過去了便過去了,后悔無用。
“徽兒……”再說什么,喉口已然哽咽。
“記得你的承諾,慕容楨。”她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淺笑著,目送著他離開。
山谷中霧氣彌漫,片刻后已看不清她的容顏。所有的愛和恨,仿佛一場夢,夢醒后唯有無窮無盡的迷茫和失落。他那樣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女子,也如此想要讓將她從自己的記憶里剝除,否則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沒有她相伴的人生。
那個有血有肉,會怒會笑的慕容楨,被她殺死在了過去,她多殘忍,她永遠不會知道。
慕容楨狠了狠心,將馬鞭甩的飛快,片刻不歇地向著冀城趕去。段氏必須除掉,他不會讓那些毀掉他幸福的人繼續活著,一遍一遍地將他困在夢魘之中。
他的靈徽,或許有緣,或許還會再見。
第105章
一百零六、逃脫
你哪里無情,明明是太……
又回到那座邊陲小城時,
身邊的人又換了一批。
矮胖店主仍在,指揮著手下三四個人,在清火災后的滿地狼藉。看到靈徽,
眼皮抬了一下,
笑得不陰不陽:“女郎怎么又回來了?先前那個英俊郎君沒和你一起?如今屋子燒得再有一間可以住了,你們這么多人……恕小店無法接待。”
他扭過頭,忙碌著手中的活計,
一副趕人的姿態。
靈徽也不惱,
耐心道:“只有我住,
我哪里管得了這么許多人。”
侍從動了動唇,想要說什么,
卻被靈徽擋了回去:“我如今的情況,
哪里能風餐露宿。郎君們自己想辦法吧,恕我無能為力。”
她扔給店家一錠金,
抬步向內而去。
侍從哪里敢讓她一個人,和掌柜商量了許久,
才勉強得他允許,在廳中安置了下來。
客舍損毀嚴重,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大廳一半都塌了,
剩下半間堆放著店主勉力救下的坐榻案幾,看著十分凌亂。
店主喋喋不休地抱怨傳來:“這鬼日子本就艱難,
一場火又燒了大半……哎呦,
那些酒可小心些,要不是我藏得深,這次也存不下來,我還得靠他們繼續開店呢。”
有人向他打問價錢,
他卻說不賣,語氣十分輕蔑:“打聽打聽糧食什么價,這酒……你們可喝不起。”
那人不服,說:“世道這么亂,你藏著這些寶貝,就不怕誰給你搶去。”一面說一面指向廳中坐得整整齊齊的青衣侍衛。
那些侍衛不為所動,連眼風都沒往這邊看一下。
店主看了眼樓上,那女郎臨風坐于窗邊,望著遠處,眼里帶著淡淡的哀愁。這樣姿色的女郎,生在這樣的世道,真是罪孽。先前就被那些鮮卑人擄走,一臉不情不愿的,現在又到了另一波人手中,一看就不像善類,可憐她還懷有身孕……
“郎君們可要飲酒?一錠金一壺,珍藏了幾十年的佳釀啊,正宗的桑落酒,大亂前埋下的。”他掀開蓋子,酒香迅速彌漫在狹小的室內,悠長香醇,果然是好酒無疑。
可惜那些人古板無趣的很,連看都不看一眼,冷冷擺手,示意他離開。
這時,忽聽得樓上女子曼聲道:“開兩壇給郎君們,錢我來付。”話音未落,她人已裊裊走下了樓梯,蓮足淺露,裙袂翩翩,方才臉上的憂色已全然不見,只帶了淺淡的笑容。
青衣侍衛剛要拒絕,就聽她嗔道:“只聽趙將軍的么?算了,我不過是個弱女子,只能見到他時,多抱怨幾句了。”
女君與將軍什么情分,他們自然知道,哪里敢得罪,只能惶恐地應下。見她笑盈盈地親自斟酒,接過酒盞的手都有些抖。
“最多一盞。”為首之人不敢拒絕靈徽,只能對其他人冷聲吩咐,也咂摸不出什么味道,旋即一飲而盡。
酒很烈,香氣也濃,彌漫在口鼻之間,久久徘徊。
靈徽勾了勾唇角,款款向著屋外走去。
天氣很好,蔚藍的天空半絲云彩都沒有,只有一團灼目的太陽,懸在這座寂寥蕭條的小城之上。
半晌后,店主走出,低聲道:“女君,人都倒了。”
靈徽卻搖搖頭,指了指他的身后。侍衛首領搖搖晃晃地站起,不甘心地抽出自己的腰刀,然后沒走兩步卻又撲倒在地上。
靈徽站在原地,不為所動,半晌才對那個猶自掙扎地男子道:“此毒要不了你們的命,不過是昏睡些時辰。回去后告訴趙纓,你們遭了我的暗算,依他的性子想來也不會為難你們。我與他情意已盡,讓他不要再多做糾纏。”
店主嘆了口氣:“趙將軍手下的人真厲害,這樣重的藥量,竟然還能掙扎。”
“可不是么,他喜歡用和他很像的人。”這句話說不清楚是慨嘆還是嘲諷。
“這么好的藥,你舍不得給那鮮卑奴用,偏用給趙纓的手下。依我說你哪里無情,明明是太多情,誰都想成全,獨獨委屈了自己。”身后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瘦高個,丹鳳眼,姿容妍媚,正是襄陽太守劉建的夫人韓氏。
靈徽無奈的嘆了口氣:“他們也是奉命行事,沒有為難的道。”
韓氏上前,一把握住了靈徽的手:“我說的是慕容楨,之前有那么多機會能逃離,你偏不肯。若不是趙纓派人去攔截,你還真要跟著他去冀城?”
“不是,”靈徽矢口否認,“有人要取他性命,若我還借機下手,那豈非不仁不義。”
“你倒是仁義了,誰在乎你?唉!”韓氏嘆了口氣,“這次若不是婉兒依你之意找了我求救,你看你能不能全身而退。我看明白了,我就是欠你的,若要被趙都督和我家夫君知道了,還不一定怎么收拾我呢。”
靈徽挽了韓氏的胳膊,軟著聲音撒嬌:“當初我敢把手中的產業都交給阿姊,便知阿姊是女中丈夫。這次我也是沒辦法了,若不是出了變故被章胡擄走,我原本該順順利利的藏起來,給自己和孩子一個安穩,誰都別想找到我。”
“快走吧,趙都督什么人,說不定還有后招呢。”韓氏笑著拍了拍靈徽的手,將她扶上了馬車。馬車上一個美麗的女子正等著她,羞澀地笑:“女君受苦了,奴等了你很久,終于……”
靈徽扶了扶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行禮:“此事能順利,多虧了婉兒,此恩必不相忘。”
片刻后韓氏也坐進了馬車,矮胖的店主親自執鞭,鳴珂聲響起,車頭向著襄陽方向而去。
“唉,我家總管怎么樣,厲害吧……只是可惜了這處客舍,原本經營的好,也是能賺幾個錢的。”韓氏嘆道。
“還真是你的產業?”靈徽問。
“自然不是,若是的話才麻煩,趙都督順藤摸瓜查到了我,你還能藏得住?”韓氏笑聲朗朗。
“阿姊厲害。”靈徽由衷的夸贊。
“別一口一個阿姊,把我都叫老了。我閨名叫道慧,以后這么叫我便好。”
“好,那你以后也別一口一個女君,叫我靈徽就行。”
“……”
半山之上遙望襄水滾滾,綠柳低垂深掩重門深院,這處院落極幽靜,說是先前襄陽名士龐喜故居,現歸太守劉建名下,其實是靈徽給自己私下置好的產業。
原本她打算北上,卻不想波折重重,又加上身體不便,思來想去不如就在這里好好待著,產子之后再做計較。趙纓雖在荊州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但他應該也料不到她會殺個回馬槍“自投羅網”,何況如今局勢動蕩,襄陽孤城苦撐,他應該也沒心思放在自己這里。
沒有比此處更合適的安居之所了,放眼天下,難找比襄陽還安全的地方。無論是朝廷還是趙纓都不會允許這里有失。
韓道慧是個妥帖的人,采買的仆婢多為外地流民,人都極老實本分,還早早就備好了醫女和穩婆,侍候在靈徽身邊。
只是婉兒的去留讓靈徽十分為難。
原本答應好了,只要她幫忙搬來王令華,將自己從章胡手中救出來,便想盡辦法放她奴籍,逃出虎狼窩。沒想到她那般聰慧,見王令華無心幫忙,又為她把話傳給了韓道慧。
“原本是和王妃殿下說好的,讓她派人裝作盜賊,救女君出來,誰知道她臨場卻變了卦,差點誤了女君。”婉兒一說起此事,就分外歉疚。
靈徽溫言安慰:“這與你無關,南陽王妃滿心都是她的夫君,生怕損傷他利益半分,自然不會輕舉妄動,向她求救原本無奈之舉。”
“那女君怎敢向她求救,不怕她那日不來么?”婉兒將洗好的櫻桃遞給靈徽,眸光灼灼地問道,看著十分可愛。
靈徽讓她先吃,自己卻拈了一顆青杏送入口中,看得婉兒牙酸。但靈徽顯然能接受,面無表情的吃完,笑著回答:“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我落入章胡手中,韓夫人就算著急也毫無辦法。只能仗著過去的一點恩情,看看這位王家女是否愿意伸出援手。不過你也看到了,她來了也沒做什么,露了個面又走了。但她也算給了面子,將你放了奴籍,才沒讓我食言。”
說罷,靈徽誠懇地勸說面前這個可憐的女子,道:“你如今是自由身,去哪里都好,沒必要跟在我身邊為奴為婢。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處境尚可,身邊有人侍候的。”
婉兒卻執拗:“救命之恩,怎能說忘就忘,為奴為婢又算什么,何況您也從未拿我當過奴婢。”
說完,她茫然四顧,語帶嘆惋:“我能去哪里呢,就算是自由身,我一個除了侍候人什么都不會的弱女子,哪里能活下去。女君就行行好,收留我吧,我受你大恩,自當萬死以報。待小公子落地,我會好好幫女君照顧他長大。”
靈徽拍了拍婉兒的肩,嘆息:“你將來總會嫁人,生個自己的孩子,好好照顧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