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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嫁人,這輩子也不嫁人!”她說得決絕,甚至談起這兩個字時,身體顫抖不已。“我只想陪著女君,還請女君不要趕我走,就當……就當可憐我吧。”
靈徽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先應了下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說,外面也不太平,如此……你先待著吧,若那一日想走了,只管告訴我一聲就好。”
其實她不留婉兒,也有另一層顧慮。靈徽骨子里是個悲觀的人,經過了云閣和星臺的事,她對人始終信重不起來。誰都不是依靠,誰都可能會背叛,這個世上可信的人已經不多了。
一束光穿過葉子落在了眼眸之上,她輕輕闔上雙眸,一行淚落得毫無征兆。
第107章
一百零七、閑言
她不在乎流言蜚語,但……
外面世道動蕩,
愉園卻歲月靜好。
轉眼已到了深秋,靈徽產期將近,身體笨重懶得走動,
便時常躺在梧桐樹下小憩。這個地方有個妙處,
能曬太陽還不吹風,更重要的是時不時就能聽到一墻之隔處,那些侍女的聊天內容。
韓氏新送來的仆婢還算勤勞,
只是特別愛聚在一起說閑話。靈徽懶得給他們立規矩,
左右人無完人,
淳樸忠心才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大可不必計較太多,
何況日子太寂寞,
也想聽些有趣的東西。
這些侍女說的最多的便是外面的戰事,偶爾幾個熟悉的名字傳入耳中,
不禁讓靈徽有了恍如隔世的感慨。
“聽說南陽王的軍隊一路所向披靡,各地的駐軍根本不是對手,
一路就打到了壽陽。那壽陽守軍是一員猛將,足足將南陽軍拖了一個月,
直等到了朝廷援軍。二軍合在一處,打了個打勝仗,
南陽王也被逼退到了江夏。”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聽著像是守門的張小二。
“何等猛將,
這般厲害,
要知道那可是足足二十萬大軍啊。”有人慨嘆不已。
“自然是趙都督推薦的那位馮太守咯,你們可聽說,他先前也曾在徐州謀逆,全靠趙都督一力招撫,
才讓他為朝廷所用。”張小二見有了回應,接著說了下去。
他自詡見多識廣,自然也樂意和大家分享他的見聞,于是又洋洋道:“不過你們大概猜不到,朝廷派去馳援的大將是誰?”
“是誰呀?”年輕的婢子們頓時被勾起了興趣,追著問道。
靈徽也豎起了耳朵,認真的聽了起來。
“你們絕對想不到……”張小二吊足了大家胃口,才緩緩道,“是小國舅!”
“哪個小國舅?”
“還能有哪個?自然是謝家七郎啊!”
小侍女炸了鍋,一陣驚叫:“七郎?謝家七郎?他怎么上了戰場?”
靈徽聽到這個名字,心里也是一震,驚訝之感不比那些小侍女弱。曾幾何時,謝家七郎是何等溫潤無爭的人。她記得很清楚,那一日他親口對自己說過,他的夢想是著書立說,開壇授徒。
那時她急功近利,只想著說服他掌握權柄,助她復仇。可是當她現在自己都彷徨迷惘時,他卻成了征戰沙場的大將軍。
世事無常,轉眼面目全非。
“都說小國舅風姿無雙,可惜我們都沒見過,你們說比起趙都督怎么樣啊?”有人無不遺憾地感嘆道,“我見過最好看的男子就是趙都督了,真想不到那小國舅是何模樣……”
“趙都督么,自然是萬里挑一的美男子,但他只能稱得上是英俊……我聽建康的人說,那謝郎君生得貌美更勝女子,舉手投足都精妙無雙,優雅無比,有多少人都悄悄跟在他身后學他的行為舉止,卻誰都沒學到他的半點氣韻。”有人壓低了聲音,靈徽聽得出那是廚下的姜媼。
“那不是邯鄲學步么……”小婢女拊掌大笑,“真想見見這位謝家郎說起來我也聽過一件事兒,”這次開口的人是侍奉靈徽梳妝的云雀,“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宜城君曾和謝郎君有過婚約,但不知道為什么,她竟然毀了婚,與趙都督私奔了。”
聽到自己的軼事,靈徽便有些興致缺缺了。她做得那些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若不是戰事焦灼,恐怕此時大魏談論最多的就是她和謝衍的那些糾葛。她能猜到,在大家的口中她是一個多水性楊花的女子,拋下了人人都想嫁的謝七,轉而跟了手握重兵的趙玄鑒。后來又被趙纓無情拋棄,藏在了無人知道的地方。
哪里是心灰意懶,分明是無臉見人。
流言倒也沒說錯什么,只不過她也不明白事情為什么成了如今的樣子。她不在乎流言蜚語,但她傷感于自己的自輕自賤。
為了一個男人,失去了一切,真得愚蠢至極!
“是真的嗎?那宜城君居然毀了和謝七郎的婚約……她到底怎么想的?”憤憤不平的人不止一個,可見大家都深深覺得她不知好歹。
“自然是真的,虧她還是忠烈之后呢,你們竟不知道,陛下震怒之下早就將她的封號褫奪了。還有趙都督……聽說也是被她連累丟了官,這才去了上庸。”張小二的聲音不算大,但靈徽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之前的想法,什么淳樸忠誠,這分明是個胡說八道的刁奴。改日必須回了道慧,攆走幾個,不然還不一定編排出更離譜的事兒呢。
“如此不顧名節,不知羞恥么……嘖嘖,可憐的謝郎君,可憐的趙都督!”
“當真荒誕!”
七嘴八舌地聲音讓靈徽不勝其煩,她用手捂了捂耳朵,準備來個驟然出現,好嚇嚇這些胡說八道的仆婢。
不過還好,有人替她做了這件事。墻那邊響起一個尖細地女聲,氣勢足,嗓門大:“你們不好好干活卻聚在這里說三道四,打量著夫人性情溫和,不跟你們計較,就想反了天?等我回去回稟了太守夫人,讓你們好看!”
她口中的夫人正是靈徽。靈徽不想被人知道身份而徒生事端,便不肯讓人再叫她女君,而是另外編造了一個將軍遺孀的身份掩人耳目。
那女子話音剛落,就聽到那邊立時鴉雀無聲,紛紛作鳥獸散。
不一會兒,殷紅衣衫的清麗女子繞過重重花木,出現在了靈徽面前,卻換了一張笑盈盈的臉,根本看不出方才發火的痕跡。
“好個厲害的丫頭,若不是你家夫人不肯割愛,我都想將你要到我這里來了。”靈徽打趣道。
那婢子被夸得赧然,忙道:“夫人又打趣奴婢了,只要您不嫌棄奴婢粗手笨腳,奴婢隨叫隨到。”
靈徽扭頭,對剛剛從屋中走出,尚不知道發生何事的婉兒笑道:“你看看,玉笛這張巧嘴,誰會不喜歡。”
婉兒跟著附和了一番,讓玉笛越發羞怯,跺著腳直說再不敢來了。
靈徽不再打趣,讓婉兒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和言問道:“今日來又是何事?”
玉笛便指了指東西,回道:“我家夫人讓我送些小兒衣衫過來,說是您產期將近,這些必然用得著。”說完,又解釋道,“我家夫人當初生小公子時,準備的東西太多,好些都沒用得上,她說若是您不嫌棄,她一并都送來。”
靈徽笑著拿出了一個小兜肚,仔仔細細打量一番。
那兜肚布料細軟,做工精致,一看便是上好的活計。于是笑著道謝:“多謝你家夫人費心,我這里也備了好些,不過沒這個這般精致。你家夫人可沒這手藝,莫不是你做的?”
玉笛搖頭:“我哪里會做這些,想是繡娘做的吧。”
繡娘哪有這般細膩的心思……靈徽注意到,送來的東西里,就兜肚便有十幾條,從小到大,疊的整整齊齊,顯然是按照孩子的成長的過程細心準備的。
心里覺得奇怪,這哪里是多余出來的東西,竟像是專門準備的。可轉眼一想,道慧做事細心周到,為了讓她接受著沒有負擔,撒了謊也未可知。于是沒有多想,吩咐婉兒好好收著,等來日再用。
“阿姊近日可好?”靈徽順口問道。
玉笛點頭:“前些日子趙都督奉詔從上庸出兵,一連收復了多個城池,如今叛軍腹背受敵,哪里還敢打襄陽的主意。”
奉召……他終于按捺不住了嗎?選了這樣好的時期,不費吹灰之力,將荊州再次收入囊中,還落了一個忠君愛國的好名聲。
只消一路滅了叛軍,那軍威人望皆有,便是皇帝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大肆嘉獎,眼睜睜看著半壁江山都到了趙纓手中。
她的眼光真不差,那個人本非池中物,有朝一日必然是會一飛沖天的。
然而踩著故人的尸山血海,一步步走上去,不知道他夜晚是否睡得安穩,會不會夢到晉陽城的那些亡魂。
靈徽不愿想起趙纓,哪怕只是聽到他的名字,她都會覺得胸口窒息一般地疼,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心,再次碎成一片又一片,被人踩入泥中,化為齏粉。
費盡心機這么久,終究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她什么都沒有,只剩身心里無數的傷痕。這個世上愛可以辜負,但信任不可以,她可以原諒他不愛自己,卻無法原諒他的欺騙。
腹中的孩兒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情緒,用胎動來反抗和提醒。靈徽捂著小腹,想要從這個與她唯一血脈相連的生命中獲得生活的勇氣,可小家伙又不再她,平靜地享受著成為人前最后的平靜與安閑。
“夫人若是不喜歡這些長舌的仆婢,奴這就去回了我家夫人,讓她再派些新的來。”玉笛仍對方才聽到的話表示忿忿。她知道靈徽的身份,也知道她的委屈和心酸,不想任何人去詆毀她的清譽。
“換幾個警告一下就好,他們倒也不懶,我平日也不大愛使喚人。”靈徽不想折騰。
“那怎么行,夫人說了,您這里什么都得用最好的,若是有什么怠慢的,她可擔當不起。”玉笛道。
“擔當不起……”靈徽重復了一遍,覺得哪里怪怪的,但她孕期懶于思考,也就沒細想太多。
第108章
一百零八、驚夢
你是擔心趙都督呢,還……
靈徽近來總是睡不安穩,
夜里噩夢頻頻,驚醒后又總能想起些過往的事情,越想忘記偏就越清晰,
最后只能睜著眼睛到天亮。
有一日,
她竟然夢到趙纓出現在了愉園,就站在自己的榻邊,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他生著一雙多情的眼睛,
一言不發就能訴盡無限情意,
讓她不敢面對,
使她肝腸寸斷。她的心每疼一次,都清楚分明的提醒她一次,
她對趙纓仍有舊情,
難以割舍。
可是,她不會原諒他了,
愛之深,恨之切,
往昔種種不是云煙,而是加諸在她身上鮮血淋漓的傷口。
靈徽掙扎著醒來,
窗外月光凄凄,漏了幾縷粘在了簾幕之上。簾幕低垂,
紋絲不動,只有博山爐中尚未燃盡的煙氣還在繚繞于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