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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只是夢啊!
……
韓氏來看靈徽時,
見她眼底一片烏青,
神色懨懨,不由心疼不已:“產期將近,你是不是身子太重,總休息不好?”
靈徽笑得勉強,
只能將這些時日噩夢纏身的事告訴了韓道慧。
“阿慧,你當初懷孕時,也是這般么?”靈徽揉著太陽穴,懨懨地問道。
韓道慧先是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點頭:“似乎是有這個癥狀,也正常,你大概還是思慮過多。”
靈徽沉吟了片刻,皺起了眉頭。
“你總是夢到趙都督,說不定是因為你心里還是放不下他,又或者是孩子想見阿父了,不愿意看到你們就這么鬧下去。”韓道慧看著靈徽,試探著說道。
她與趙纓的事情,窮極無聊時告訴過道慧,左右這些愛恨也不能帶進棺材,說出來心里也好受一些。她原本想著道慧能懂她,可她卻總幫著趙纓說話。
“我沒有和他鬧……”靈徽輕輕嘆息,“以前習慣了事事靠他,就算南歸后還是沒改得了這個習慣,那時總在想,若是有朝一日他厭棄我,不肯幫我我又該如何是好。現在想來,不過是自己太蠢太懶,誰離了誰不行呢,我如今不也好好的么。”
“我須得將他從生命里割舍的干干凈凈,再也不要讓他影響到我的生活。”靈徽低頭,笑著笑著卻有了淚意。她吸了吸鼻子,將那股酸澀強自壓下,再抬頭時又恢復了素日清冷恬淡的模樣。
韓氏不認同她的悲觀:“靈徽為何就篤定是趙都督心狠,說不定是一場誤會呢?他待你如何,我也是看在眼中的,若非愛到骨子里,一個堂堂大將軍如何會那樣殷勤周到,事事妥帖。”
靈徽抬頭,梧桐樹葉已經發黃,陽光曬著上面,透出金燦燦的光。當年有人因為她的一句話,費盡周折才在院中種了一株梧桐,若洛城未毀,想必今天已經亭亭如蓋了吧。
“哪有什么誤會,又不是孩童。他有野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怎會不知道,只不過我沒想到他會將心思動在晉陽舊部身上。我盼著他能得償所愿,卻不想再與他一道了。”靈徽將手放在眼睛上,阻擋著直入雙目的強光。
一個女郎若是口中喊打喊殺的,那說明還有余情,或許還能回心轉意,可若是這樣平靜又釋懷地劃清著界限,那就糟糕了。趙都督道阻且長,韓道慧都替他捏了把汗。
“說起來,趙都督的確是當世英豪,這才出手幾日,南陽軍就節節敗退,如今荊州大半收復,叛軍已退到了新野舞陰等地,想來奪回宛城也是指日可待。到時那南陽王必將無路可退,一敗涂地。”韓道慧覺得自己已經盡力,美人慕英雄,聽到趙纓如此了得,靈徽說不定也會心軟幾分。
她果然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卻并沒有按自己的想法走。
“不是還有王家么?弋陽那邊如何,建康可安穩?”靈徽問道。
韓道慧確實不大清楚這些,偶爾關心一下荊州之事,也不過是擔憂丈夫的安危,擔心自己置下的產業是否安全。在她看來,天下已經亂了這么多年了,能好好活一天就好好過一天的日子,管那么多只會徒增煩惱。
勉強從聽來的只言片語中撿了幾個或許有些價值的,緩緩道:“聽說沒什么異動,除了叛亂的那一支,王家似乎并未參與其中……王裕仍為宰輔,王冀在刺史任上也是頗有建樹,又是修水利又是減賦稅的,我家夫主說,他是在邀買民心,對,老狐貍一個!”
這很不合情,除非王裕打算割席。可若有此心,又為何會將最寵愛的女兒嫁給南陽王,就算當時王令華有孕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他也完全可以抵死不認,將女兒接回,誰敢質疑。
越平靜越暗流洶涌,此次叛亂怎會如此簡單就平息了。
她沒將懷疑說出口,但韓道慧卻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她,一副將她所思所想都了然于心的神情:“你是擔心趙都督呢,還是擔心小國舅?要說擔心小國舅,那倒也沒必要,人家姊姊是皇后,又是正經的世家大族嫡子,走哪里不是前呼后擁的,誰敢讓他沖到最前線。不過是上個戰場鍍鍍金,到時候封侯拜相也有個借口。”
靈徽并不認同:“他秉性純直仁善,從不做這樣的事。入了行伍,想必也會身先士卒,絕不可能落人話柄的。”
道慧用曖昧的眼神打量著靈徽:“你莫不是對小國舅……唉,這些話要是聽到趙都督耳中,他不一定多難受呢。雖說小國舅待你也算一往情深,可到底家世太煊赫,人也生得過于漂亮,喜歡他的女郎能繞建康城十圈。這樣的男子最無長性,今日喜歡你,明日就會喜歡別人,哪里比得上趙都督和你的情分。”
靈徽不說話,狐疑地看著韓氏。
“怎么了?”韓道慧摸了摸鼻子,笑得尷尬。
“我怎么覺得你是來給趙纓當說客的?”靈徽臉色并不好看,“阿慧,我信賴你才投奔你而來,自是把性命都托付給了你。若你有什么,可千萬不要瞞著我才好。”
韓道慧僵了一下,忙擺手:“怎會是說客,你放心,你在此處的消息便是連我家夫主都不知道,趙都督怎會知曉。”
靈徽垂了頭,不無失望的嘆氣:“我知他手眼通天,又能瞞得了幾時,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罷了。可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若不是被孩子所累,我定然遠走高飛,讓他此生此世都找不到。”
“這話說得就孩子氣了,他是孩子的阿父,你們的糾葛這輩子都扯不斷。若真的恨極了他,何苦當初留著孩子。”韓氏握了靈徽的手,她的手很涼,微微發著抖。
靈徽的話說得心酸,她聽完心里跟著一起難受。
靈徽搖頭:“我舉目無親,這孩子或許是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了,不管他的阿父是誰,我都不會舍棄。”
“都督也未曾娶妻,至今仍無子嗣,他想必也極看中這個孩子。”
“那又如何,我便是死也不會讓他將孩子搶走的。”
話題說到這里,已然有些傷感。孕期最忌憂思過度,韓道慧不忍心她這樣消沉,急忙說些俏皮話來轉移注意力。
靈徽知道她的苦心,陪著她故作展顏。
……
卻說靈徽的擔憂不無道,眼看著趙纓圍了宛城,準備全殲南陽軍時,建康卻出了事情。留守在歷陽的振武軍陡然嘩變,在內史蔣舒的帶領下繞過韓昭和謝衍之后,直撲建康而去。
建康守軍充足,本可抵擋,誰知禁軍又生了亂。右軍將軍袁明率眾嘩變,直沖宮禁而去。
幸得皇帝身邊左右二衛反應及時,將其阻擋于宮門之外。叛軍見宮門一時無法占領,恐城內駐守的其他軍隊得到消息,前來馳援,便匆匆撤往石頭城中。
石頭城里唯有趙纓當初留下的一千羽林,全然不是叛軍對手,抵抗不了多久就被攻下,成了叛軍的據點。
皇帝在太初殿里惶恐了整整三日,終于在常侍李雍的建議下,召韓昭與謝衍率眾返回,清剿叛軍,歷陽亂賊則交給馮籍處。
“陛下何必召阿彌匆匆回京,禁中守衛十倍于叛軍,城外還有三部駐守,右軍之叛不足為患。”謝后替皇帝揉著額角,溫聲道。
皇帝想必是被這次南陽叛亂嚇破了膽,近些天總是睡不安穩。夜里聞聽風聲便疑心是叛軍攻城之聲,醒后冷汗涔涔,再難成眠。
聽到謝后之言,他疲憊的抬了抬眼睛,嘆道:“袁明為朕一手扶持,尚趁火打劫,朕竟不知再有誰敢信任。思來想去,只有阿彌可用。”
他說完,又似想到了什么,問謝后:“阿菩認為韓昭其人如何?”
謝后聽此一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半晌后方道:“妾不過內宮婦人,如何敢輕言朝堂之事。”
蕭祁聽完,一哂:“但朕聽聞,阿菩與韓昭素有舊誼……”
他是個疑心深重的人,到了這般地步,更是連枕邊人都不大信任。
謝后卻并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失態,反而笑得依舊端莊得體:“妾家與韓將軍家卻是故交,可惜女子囿于深宅,并未見過幾面。這時間過去一久,竟是連他的樣貌都忘掉了。”
“當真?”蕭祁繼續逼問。
謝后眼神明亮又堅定:“何須隱瞞,陛下切勿猜忌,畢竟韓氏一直為陛下守著邊地,可堪重用,陛下切莫寒了他們的心。”
蕭祁的目光停在謝后面上,半晌后倏然站起,拂袖而去。
燈燭搖曳,闌珊處,謝后的臉色不辨悲喜,片刻后一行清淚寂然滑落。
“殿下何苦激怒陛下呢,好容易來一趟……如今楚美人已有身孕,聽陛下的意思,是要將她封為貴嬪了,殿下難道不怕……”道微上前,殷殷勸說。
謝后望著躍動的燭火,低聲道:“沒什么怕的,他如今能依仗的也只有謝家了,他哪敢廢后。”
“殿下慎言……”道微環顧左右,驚慌不已。
“真有些想阿彌了,聽人說他在陣前甚是勇敢,孤竟然想不到他現在何模樣了。”謝后彎了彎唇角,“若有當初韓家阿兄一般勇猛,孤也就放心了。”
第109章
一百零九、執迷
我不愿將就,也不愿執……
馬蹄踏秋葉,
寒光映月痕。
謝衍自從接了詔書,便匆匆往建康趕去,日夜兼程,
半刻也不敢耽擱。
圣旨來得過于倉促,
他與韓家阿兄一商議,須得趕在叛軍之前抵達。到時正好兵分兩路,一路做伏兵,
阻擊遠途奔襲的振武軍,
另一支則協同城中羽林虎賁,
將石頭城的叛軍一網打盡。
“陛下為何調遠軍去建康,揚州之兵不是更便宜些么?”韓昭手下的將領不解問道。
熊熊篝火旁,
韓昭搓著手取暖,
臉上帶著風霜之色。
彼時深秋,江邊濕冷,
寒風刺骨,再趕路下去人的身子該受不了了。于是韓昭下令暫時安營,
待第二日太陽出來再行趕路。
“圣意豈容我等妄自揣測,遵命便是。”韓昭聲音沉沉,
臉上那道長疤在說話間顯得愈發猙獰可怖。他一向內斂穩重,手下皆知他的性情,
不由將目光投在了一旁發呆的小國舅身上。
火光躍動中,那張臉分外昳麗,
若是生作女子也當是數一數二的美嬌娘,
身為男子的話,就俊秀太過了。
因為這個緣由,他剛去軍中時,韓家軍無人肯服,
時有輕慢之舉。但他毫無驕矜之氣,與將士們同飲同食,加之頭腦聰慧睿智,又肯身先士卒,很快就讓眾人心服口服起來。
“謝將軍似有心事?”韓昭的裨將鄧猛聲音洪亮,一說起話來連林中沉睡的鳥獸都能被驚醒。他拍了拍謝衍,問道。
謝衍被他拍得直咳嗽,神思卻也回了軀體,笑得寂寥:“不過是在想荊州之事……”
“荊州?”鄧猛哈哈大笑,直說他多慮,“荊州自有趙玄鑒,咱們何須擔心。說起來,陛下對趙都督頗有猜疑,逼著他辭官歸隱,可這亂局還不是得他出馬來收拾,他也什么都不說,當真仁德。”
又有一人說道:“我征戰沙場這么多年,就只服過兩個人,一個就是咱們少將軍,另一個就是趙玄鑒。都說他出身寒微,但在我看來,英雄無問出身,他這樣了得的人才真正是國之棟梁。”
“當初他在楊將軍麾下時,老將軍見過一面,回來后就說此子乃人中龍鳳,必不會久困池中。當時啊,少將軍還不服呢,哈哈……”須發皆白的老將鐘離越說起舊事,也激動不已,朗聲笑了起來。
韓昭聽到舊事,也不免莞爾:“當初年少氣盛,心里自然誰都不服氣,一直惦記著和趙玄鑒比試一場,可惜到現在都沒有實現。”
謝衍聽到大家談論趙纓,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心弦繚亂,顫動時微微的疼。
“少將軍勇武,幾人可敵?”手下的將軍們夸贊道,“趙纓勝在御下有方,治軍有道,若說武力,恐怕還是我們少將軍更勝一籌。”
韓昭忙擺手說不敢:“當初被張仲符一刀劈在面門上,若不是躲得及,差點就死在他刀下了。可是張仲符卻被趙纓所殺,由此可見,還是他更厲害些。”
韓昭經過那場惡戰后,傲氣減損了許多,隨著年歲見長,人變得越發沉穩寡言,再不是當初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了。
“聽說趙纓擊敗張仲符,亦有楊將軍家的那個女郎相助。你們可知此女?聽聞生得頗為美貌……”黑臉無須的小將不知內情,一下子又把話題引到了楊靈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