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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噤聲。
說起那個楊家女郎,誰不知道她和小國舅的糾葛。當初小國舅一心求娶,陛下也賜下了婚事。可誰知她借彭城王之事毀了婚,回了封地宜城。再后來就聽人說,她與趙纓有了糾葛,二人同行同止,便如夫妻一般。
想必已經成婚了吧,趙纓本為楊家所培養,對于故人之女,自然是珍之愛之的。可惜小國舅一腔深情,流水落花,徒增憂愁。
“不過是個女子,聰慧些又能如何,玩意兒罷了!”鄧猛不屑道,他想不明白小國舅那些細膩的心思。明明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存在,何須將自己放在求而不得的可憐境地。那楊家女再好,建康城就沒有第二個,天下就再找不到了?
誰知此言一出,就見小國舅直接站了起來,面色頗為惱怒:“望將軍慎言,楊將軍為國捐軀,靈徽亦是忠義之人,不可輕慢侮辱!”
他教養太過良好,即使怒氣縱橫,還是無法將粗鄙惡毒的詞說出,用在自己的同袍身上。只能憤然拂袖,離席而去。
鄧猛有些惶惑,指著謝衍離去的方向,嚷嚷道:“這……這怎么就惱了,我也沒說什么啊。不就是個女人么,至于……”
“元和動怒,并非為了私情。他一向崇敬楊刺史,頗慕其風姿。楊家女郎是楊將軍的獨女,元和自然不愿人輕慢她。子勇記著些,切莫傷了和氣。”韓昭寬慰道,從旁邊取了袍子披上,起身去尋謝衍。
深秋蕭瑟,草木寥落,謝衍獨自沿著河岸向前走。寒風自江上而來,吹得臉上一陣澀痛。他抬頭,見一輪明月高懸,仿佛冰雪鑄成,散著幽微的光芒。
忍不住嘆了口氣。
“元和對月出神,莫不是月中亦有佳人相邀?”身后一個聲音傳來,卻是韓昭。他身形魁偉高大,動作矯捷,不過幾步便追了上來。
謝衍面對韓昭,仍如兒時,十足的依賴和信任:“阿兄何必打趣我呢,我沒生氣,就想一個人走走。”
“走得再遠就能排遣憂愁?”韓昭上前,攬住了謝衍的肩膀,“你小時候最喜歡玩香囊,我原以為你會長成一個流連花叢的風流公子,卻不想你竟然這般癡情,這般執著。”
謝衍看著韓昭,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輪廓,那樣精致秀氣的輪廓,若沒有那道疤,該是怎樣出眾的容顏。
他不由替韓昭惋惜,不是為外在的皮囊,而是為他坎坷的遭遇。所有人都在質疑他值不值得,唯有韓家阿兄卻從沒有問過。
畢竟他也至今未娶。
“她很好,比我見過的所有女郎都好。”謝衍的臉上浮出一絲笑容,眼中卻一片落寞,“若非她與趙玄鑒早就相識,我定然不會錯過她。”
韓昭瞬了瞬眼眸,不由得也望向了那輪明月:“感情之事,從沒有什么先來后到,或許你只是沒有遇到有緣之人。”
謝衍并不認同:“若說無緣,我們根本不會相見,也不會相識。感情的事情,我有時更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遇到她的時候太過幼稚,被許多虛名所累,沒有讓她看到我可堪托付,可以信任。當時若我能如她期待的一般,心懷天下大勢,那此時她早就在我身邊了。”
謝衍對于感情異乎尋常的執拗,讓韓昭不免想到了曾經的自己。那時他也篤信,一片真心足以撼天動地,可惜太多現實告訴他,絕非如此。
他不忍心打碎一個少年的純摯,也不希望任何人重蹈他的覆轍。
或許命運會眷顧眼前這個人,如他期待的一般。他無力給那個人幸福,但至少可以庇護她的幼弟,盡力幫他得到想要的東西。
“阿彌。”韓昭很少這樣叫謝衍,記憶中的乳名被翻出,意味著他的身份已經不再是他的主帥,而只是一位兄長。
“我想讓你幫我帶個東西給皇后殿下。”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枚玲瓏的玉玦,“替我將它還給阿菩,告訴她,我準備娶親了。”
謝衍不肯接過,神色狐疑:“阿兄當真要成親?為何我半點風聲都未聽到過。”
韓昭牽了牽唇角,笑得寂寥:“我年歲不小了,家父近來身體不好,總是嘮叨著讓我娶個妻室,安家立業。對方是小吏之女,家世不顯,不過聽說人很賢德。”
謝衍皺了皺眉,替他將東西掖回了懷中。
“還望阿兄三思,我雖能解老將軍之心,但阿兄若心里還放不下,就不該如此草率。別的不說,單對那個女郎就很不公平,對你自己也不公平。”
“阿彌……”韓昭長長嘆了口氣,“你不懂!”
“我怎會不懂?我比任何人都懂!”謝衍低聲道,“你與我阿姊的情分我懂,你的放不下我也懂。她如今身為皇后之尊,你們的確再無可能,我阻撓你成親卻是不該。但是阿兄,我希望你能真心實意的放下,如你勸我一般。若有一日你遇到一個女子,能讓你忘掉這些,你便好好地與她開始,好好地過一生。我不希望你心有不甘,誤人誤己。”
“你呢?你自己分明也放不下,何苦勸我。”
“我一直在嘗試著放下,但在我心里還有那個人時,我也絕不會去接納別人。我不愿將就,也不愿執迷。順其自然也好,盡力而為也罷,終究是我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
韓昭拿出那枚玉玦,覺得它孤零零的,又硬又冷。
“陛下多疑,我絕不能給她惹麻煩。”他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所想,卻覺得胸口處翻江倒海的難受。
放不下,舍不得,不忍心……
第110章
一百一十、招搖
再這么笑下去,準備毀……
立冬那日,
謝衍在建康城外截住了歷陽振武軍的先頭部隊。振武軍本來準備以距離優勢策應石頭城中叛軍,里外夾擊,但卻算錯了韓昭和謝衍的進軍速度。
趙纓率兵伏于道旁,
在夜色掩蔽之下,
先以輕騎將對方的先鋒引開,又派步兵五百劫掠糧草輜重,后自己親自率領主力將對方已被截為數段的隊伍一一擊潰。
不過數個時辰,
敵軍丟盔棄甲,
損失慘重。當白衣銀甲的少年將軍持長槍追擊而來時,
他們根本不敢相信這就是幾日前他們還滿心都瞧不起的紈绔膏腴。
謝衍并不打算擊潰先頭部隊就收手,戰場之上須得一鼓作氣。
振武軍雖戰力強盛,
但蔣舒新接手,
在軍中并無威望。此次叛亂,他以利相誘,
讓軍中的一些將領以為趁亂殺入建康,便能效仿前朝舊事,
在這動蕩的世道裂土稱王。
可事實卻顯然并不如他們所想那般順利,豫州之兵的忽然召回,
確實出乎他們的預料,這支一直在邊境和匈奴對抗的勁旅,
是他們不敢硬碰的存在。
于是一些人就有了退縮之意,也正是利用這一點,
謝衍早就安插了人在振武軍中散播流言,
引得人心惶惶,軍心潰散。
于是,謝衍帶著自己手中的五千兵馬,一路追殺敗軍,
來到了駐扎在建康城外六十里的叛軍大營。
蔣舒太過自信,將主力盡數派出,根本沒給自己身邊剩多少人。
他以為得了建康那邊的消息,此次揚州軍按兵不動,他必能與城中之人里應外合,直接將皇帝掌握于手中。卻沒想到皇帝竟然會調用還在壽陽附近的豫州援軍,而這些人還來得這樣快。
所以當白衣銀甲的少年將軍帶兵洶洶而來時,他嚇破了膽子,幾乎連半點抵抗都沒有,直接換了一身百姓的衣物,妄圖趁亂逃竄。
可惜,謝衍帶來的旨意是被脅迫者,不明真相者,及時投降者皆不追究。所以振武軍將士紛紛投降,轉而幫著謝衍去尋罪魁禍首。
沒出半日,蔣舒被帶回了軍營中,這次他的身份卻變成了階下囚。手上的繩索捆得結實,蔣舒狼狽地望向坐在案前的謝家七郎,眼里翻涌著不甘,憤恨和恐懼。
“想不到是你……”他嘆氣,臉上透著古怪的神色,“當初我去謝府拜見你阿父時,你才不過十歲,我還以為是是個女郎……”
謝衍并不會他言語中的嘲諷,微微斂著眸,語調輕緩:“我也未曾想到,我阿父一力舉薦之人,不過是狼子野心之輩。”
“謝公門下之人何其多,他何曾記得還有我這樣一個人。我不過一介布衣,屢立軍功也得不到升遷,若非王相,我恐怕一輩子都到不了這個職位。哪像小國舅,小小年級便拜了太守,封了左將軍。”蔣舒笑得蒼涼,退下恐懼,只剩激憤。
“王相提攜你,可沒讓你自尋死路啊。”謝衍起身,踱到他面前,嘆道。
他的眼眸里帶著一種類似于憐憫的情感,靜靜地落在蔣舒面上,澄澈的像一汪湖水。
眼前這個世家公子過于皎潔,帶著不合時宜的善良。可這種純摯,刺痛了蔣舒的眼睛。憑什么他在污泥里掙扎求活,卻有人可以活得纖塵不染。
“與你何干!”蔣舒扭過頭去,不打算再和謝衍多言。
“陛下的旨意你也聽到了,若是受了蠱惑,只管將實情說出,或可逃過一死。”謝衍聲音依舊溫和,俯身與眼前人保持著平視。
蔣舒卻不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當我是三歲孩童?謀反之罪,禍及三族,不過可惜,我家族人死絕了,你們便是想要懲處也無法了。”
謝衍搖頭,悲憫地看著對方,輕聲道:“可我記得,你有個外室,去歲剛為你誕下一子。你莫不是把這件事忘了?”
此言一出,蔣舒再也無法平靜應對,他瞪著雙目,眼珠幾乎都要奪眶而出:“你……你怎知?你們未免太卑鄙了些!”
他自以為隱藏的很好,根本無人知曉。很早便將財物都轉到了幼子手中,一心想著若事成,就將他們母子公之于眾,若不成好歹留了血脈在世間,也不算虧。他乃庶族,可這孩子將來卻前途無量。
那個人答應過的。
但謝衍又從何得知?
謝衍失望地嘆了口氣:“你以為一死便能讓他們安然度日么?你有沒有想過,孤兒寡母生活在這世上有多艱難,何況她連名分都沒有。你領兵多年,竟然還會相信毫無依據的許諾。那人會指使你做出謀逆之舉,便知不是忠善之輩,你怎知他不會殺人滅口,永絕后患?”
說罷,謝衍不再多言。
話到這里,多說只會激起逆反,蔣舒分明懼死,不如給些時間,讓他好好想想吧。
……
謝衍回城已到三日后,右衛之亂也被韓昭迅速平定。二人立下如此大功,皇帝自然下詔讓其入宮厚賞。
建康依舊,秦淮東流,風中帶著柔軟的香氣,飄散著裊裊的樂聲。
謝衍帶親衛打馬走過朱雀街時,忽見街巷中涌出無數男女,人聲鼎沸里,有人喊著他的名字,音色尖利,顯然很興奮。
他尚未回過神來,一大束花就向著他的面門砸來。猝不及防間,馬匹受了驚,帶著他左搖右晃,差點將他跌下馬來。
“七郎!七郎!”有女子尖叫,這個聲音也讓她身旁的同伴激動不已,陪著她一起叫。
“七郎凱旋,英雄少年!”又有一老者振臂高呼,其余人也跟著附和。
謝衍勉強穩住身體,尚未從剛才的驚慌中回過神來,就見又一捧花砸了過來。這次他有了經驗,手忙腳亂的躲著,頭上的盔甲都有些歪斜。
“哈哈,擲果盈車?我今日算是親眼看見了!”韓昭在身旁策馬,開口揶揄道。
謝衍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有些赧然:“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該招搖過市……”
“你如今是建康人心中的英雄,他們追捧你也是自然的。”韓昭道,一面替他擋了擋左邊“襲擊”而來的不明之物。
謝衍并不自滿,只是淺淺笑了一下:“此戰乃阿兄和諸位將士之功,我如何敢當。不過生在建康,他們對我比較熟悉罷了。”
“非也!”韓昭笑聲更大了,“七郎難道從不照鏡子么?你這樣的兒郎,實數妖孽,再這么笑下去,準備毀多少女郎的姻緣?”
謝衍擋了擋臉,局促地皺眉,吩咐身后的侍衛道:“走快些吧,莫讓陛下久等了。”說罷,幾乎是落荒而逃,是戰場上從未有過的狼狽。
韓昭策馬,緊隨其后,笑聲一直持續到宮門口。
宮門外,皇帝身邊的馮常侍等候已久,一見他們下馬,便上前諂笑道:“陛下念叨了好幾個時辰,心想怎么也該到了。小國舅,韓將軍,快隨老奴進宮吧。”
“中貴人辛苦,何敢勞你等在宮門之外。”謝衍和馮常侍十分熟稔,但即使如此,他仍舊客氣有禮。